死相学侦探

作者：三津田信三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一 委托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走走看看

眼前这位女性是内藤纱绫香，稚气未脱的外貌看起来远低于二十岁，走在路上大概会被误认为国中生。

她惹人怜爱的地方并非只有脸蛋或身材，行为举止、说话方式、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讨人喜欢，浑身散发出一种现在马上就能出道当模特儿或演偶像剧的气息。

但是，也不过仅只于此罢了。

至少对弦矢俊一郎来说，她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般人一一不上也不下，极其平凡无奇。

「可以请你回去吗？」

弦矢俊一郎双眼盯着桌上日历写着四月十号——也就是今天日期的地方，一边用手指着门，一脸不耐地对坐在桌前的内藤下逐客令。

办公室门上镶着一块雾面玻璃，上头写著「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从这个方向看，这几个字是颠倒的——字体则是黑体。

办公室内也有专门给客人坐的沙发，但他完全没有意思要开口请委托人入座，当然就更别提接过内藤挂在单手上的博柏利（Burberry）风衣再帮她挂起来，这类体贴念头根本从未浮现在他的脑海过。

虽然作为寝室的隔壁房间仍然堆满刚搬家过来还未整理的纸箱。也就是说，他心中也认为至少得先整理出一个侦探事务所的样子。

「咦？但、但是……我……什么都还没……」

初次见面才刚打完招呼，就突然被下逐客令，内藤已经超越惊讶，看起来简直是手足无措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说，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必要来这里。」

俊一郎在东京神保町一带，各种店家龙蛇混杂的这栋大楼里开事务所之前，外婆就曾经絮絮叨叨地叮咛了一大堆面对委托人的应对礼节，但是这种积年累月养成的冷淡无礼个性，并非这么轻易就可以矫正的。

望着这样的他，外婆说：

「你小时候明明就是个坦率的好孩子，现在怎么会……这都是因为那个力量吧？」

外婆夸张地叹了口气。但他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一部分应该也是继承自外婆吧。当然他要是跟外婆这样说的话……

「你这个不懂知恩图报的孩子！也不想想这么多年来，大小事情都是我在费心张罗，才能把你拉拔到今天这个样子……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外婆讲这种话，多令人心痛。这真是太可怕了。

听好呀，那都是因为你……」

……几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为了养大外孙牺牲了多少——像这样的牢骚会持续个没完。深知这一点的俊一郎只好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回。

不过外婆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拥有看见旁人的「死相」，即死亡预兆的特殊能力——外公将这能力命名为「死视」——从小就具备这种能力的小孩，到底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呢？随便想也知道，这种孩子长大后很难成为思想健全的成人。可能会因为无止尽的空虚绝望而受尽折磨最后选择自杀，或是反过来变成大量夺取人命的杀人魔。

我还算好的嘛……

这都是托外公外婆的福，俊一郎打从心底感激他们，只是从未当面对他们亲口道谢。不过就算现在叫他改一下这种个性，也已经太迟了。

虽然用「死相」这个词简单带过，但其实每个人显现出的影像都不同，若不直接观察本人就无法确定状况。有些人是脸上隐约地浮现死亡阴影，也有人会在身体某处显现出具体的症状。

当然，比起前者，后者比较容易厘清将会导致死亡的原因。从显现的画面中读取种种资讯，就可以探索、分析出死因。

不过，至今几乎不曾出现过能快速锁定死因，清楚明白的症状。反而要是仅从表面去理解，被预兆画面牵着鼻子走，就有可能做出完全错误的推测。

弦矢俊一郎第一次发挥这个能力，是还在上幼稚园的某年夏天，他去关西的外公外婆家——

也是妈妈的老家时遇见的奇妙体验。

虽然不知道事件的前后详情。只记得是在某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时分，俊一郎漫步在位于杏罗市南边的杏罗町。在这个小路与寺庙不计其数的古老城镇中，俊一郎一心一意地沿着狭窄的石版路不停前进。

现在回想就会发现，那个无论拐几个弯都会开展出新的道路，好似无限延伸般迷宫的狭窄小径，深深地掳获了俊一郎的心，让他无法停下脚步。此外，没见过的木制栅栏窗台、笼型窗户，还有摆放着木制长椅的整排传统住屋，古老的杏罗町巷弄景色挑起了他的好奇心，所以他才会忘我地不停向前迈出步伐。

但是，那里也飘荡着些微的诡异气氛，随着步伐前进到小路深处，渐渐有种似乎踏入异界的异样感受。当然，在东京看不到的成排古风住家的景色，想必也造成些许影响。但是，确实有种无法仅用这类简单理由就能充分解释的氛围，在街道中弥漫流窜。

仿佛就像，唯有此处时间流动速度不同……

仿佛在某些时刻，唯有在这里，会出现来自异界之物……

仿佛当此处的街道，认真地想要迷惑谁时，那个人就再也无法从这里离开……

交织着甜美与恐惧的漫步，不知持续了多久。突然有股莫名恶臭飘来，俊一郎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不过，即使他四处张望也遍寻不著有哪里在冒烟，也没看到臭味的可能来源，道路两旁就只有无数玄关狭窄的传统住家连绵不绝、无止尽地向前延伸。

是心理作用吗？正当俊一郎打算再次迈开步伐时，又传来了好像鸡蛋腐败的腥臭味，他一阵反胃差点就要吐出来。他捏着鼻子再次环顾四周，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到底从何而来，他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此时，突然有阵湿黏的暖风吹过，他的上臂不禁爬满鸡皮疙瘩，虽然打算快点避开这股令人不舒服的暖风，但转眼就被包围。

他的手脚开始发麻，就好像在身体内产生的电能，正透过二十根手指脚趾在放电的感觉。虽然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那感觉就像是从手脚放出的电流与飘荡在四周的恶臭混合交融、在身边卷起漩涡似的。

得赶快逃走……

本能如此喃喃自语着，他决定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下一刻他就开始拔腿狂奔。

不过因为起步突然，正当他想轻快地弯过前方转角之际，差点撞到了迎面出现的人。

「啊，对、对不——」

起——他吞下讲到一半的道歉，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朝后退，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转弯后第一间房子的前方，有个模样怪异的男子侧身站在那里，半长的头发蓬乱无章，里头交杂了不少白发。诡异的是，那头发看起来并非因为有风吹拂，而是自主地在扭动。皮肤不仅颜色有如罹患黄疸的病人，表面还因过度干燥而龟裂，干掉的死皮似乎就要一片片剥落下来。

光看这个男人的头，只会觉得他应该是住院中的患者。不过，出乎意料地他却穿着西装。

在这么炎热的仲夏时节，他却穿着深茶色的西装外套、严重泛黄的白衬衫，搭配土色长裤与暗红色领带，而且不管是西装外套、衬衫、长裤还是领带，全部都皱巴巴的。此外，衣服尺寸跟他高瘦的身形完全不搭。从短得离谱的袖子与裤脚中，露出一截仿佛枯枝般瘦弱的手臂和木桩似的双腿，尺寸过大的服装挂在细瘦身躯上晃动，整个画面看起来十分失衡。袜子也是一脚黑一脚灰，左右脚的皮鞋也明显种类不同。

本来这滑稽的模样应该会让人捧腹大笑才对，但这男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祥气息，让人只想赶紧走避。

俊一郎想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正打算直接快步通过时却被吓得全身一颤。

男子突然屈身向前，开始舔起眼前屋子的玻璃。他呈现半蹲姿势，伸出的舌头在木制栅栏窗台的雾面玻璃上缓慢地扭动爬行。先从正中央开始，再将舌头滑向下方，最后从下方慢慢往上不停舔舐着。

这、这、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和蜡黄脸色与死人般发紫的嘴唇呈现强烈对比，像是带有剧毒的鲜红舌头，不停细微地蠕动着，仿佛只有舌头是另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似地，不停发出让人寒毛直竖的潮湿声音，灰浊的口水沿着玻璃流淌下来。

这画面实在太过诡谲，俊一郎发不出声音，呆立在原地全身无法动弹。

不对……不是这里啊……

耳边传来未曾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

此时，俊一郎已然明白，眼前这怪异的「西装男」绝非人类，但他是什么呢？这却不得而知。他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遇到这种「东西」，不过，他本能地警觉到这东西绝非他能应付得来的。

西装男在方才舔舐窗台玻璃的屋子前摇了摇头，缓缓地朝隔壁房子移动。在那里他又向前屈身，开始重复刚刚的动作。

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赶快走好了……

俊一郎正要故做自然地踏出步伐时，却又蓦然停在原地，因为他总算注意到自己身处何方了。现在站的这条小路直直往前走，在第一个转角左转，就会走到外婆家前面那条巷子。

要是西装男对这条路上的每间屋子都喃喃判定「不是，不是这里」，然后不停往前走的话……要是他在那个转角转弯重复同样行为，舔舐外婆家玄关大门上的玻璃，说出「就是这里」的话……

必定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

俊一郎无法确切说明事态会如何，但他有种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这是他能够确定的。

「那、那个……」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出声搭话了。

「那个……你、你……前面那个……我、我在叫你！」

即使开口呼唤，西装男也毫无反应，俊一郎不禁失去耐性、最后大吼起来。鼓起勇气出声叫唤后，俊一郎开始觉得这种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的瘦弱男子有什么好怕的，自己怎么可能输给这种看起来惨兮兮的家伙！

但这想法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俊一郎一看到缓慢转过头来的西装男，立刻全身一震、背部爬上一阵寒意，马上对自己出声叫他这件事打从心底后悔不已。

原本西装男的双眼被头发遮住，看清后才发现那里是两个空洞。不，与其说那是空洞，不如说是无底深渊般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无法映照于其中；但只要被那暗黑双眸盯住，不管什么都将化成虚无。充斥其中的不祥气息让人觉得自身存在即将被吸取吞噬得一干二净。

俊一郎注视着那两团黑暗，看进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时，仿佛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一滴地流失，那惊骇感太过强烈，令他全身寒毛直竖。

幸好，西装男的双眼似乎如同外观看来一般，的确看不见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了俊一郎的所在位置。如果被那双恐怖的黑暗深渊直直凝视，绝对必死无疑。

不能看……这样不行……我得快点挪开视线逃跑……

虽然脑中不停催促自己逃走，但双眼好像被牢牢钉住，不由自主地继续望着那两潭浓稠深邃的黑暗。这时，体内似乎一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拼命想脱离而去。每当感到有什么要被吸离身体时，全身就浮现宛如无数小虫爬过的恶心触感，与其说像在皮肤表面爬行，更像是在皮肤底下蠢蠢欲动，光是这奇痒无比的难耐感受似乎就能把人逼疯。要出去干脆快点出去，早死早超生还比较轻松，心底不禁出现这样的声音。

同时心中也开始描绘，那东西完全离开自己的瞬间，搞不好会是种舒爽的畅快感受。一旦产生这种着魔般的想法，就连无数小虫在全身爬过般的难耐蠢动，似乎也转变成一种甜美喜悦的触觉享受。

本来只让俊一郎感到恐怖与厌恶的那两个黑暗深渊，就要深深地魅惑住他了。

是那边吗……？

西装男的视线直直地投向俊一郎，令人不舒服地开心笑了起来。凹陷的双颊皮肤上原本就布满龟裂纹路，一笑开来无数皱纹在脸上层层叠加，看起来表皮似乎就要剥落。或许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胆敢打扰自己的家伙，西装男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但讽刺的是，就是这句话救了俊一郎。西装男开口的那一瞬间，俊一郎的注意力终于得以从那对暗黑双眸移开。就在即将完全对上视线前，千钧一发地避开了眼神交会。

一瞥开视线，俊一郎就回过神来。虽然全身还残留着无数小虫爬过的恶心感，但他马上转身踏出步伐。虽然心底很想拔腿狂奔，但仍用尽力气压抑住这股冲动。要是西装男没有跟上自己，那一切就白费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引他离开外婆家附近才行。

俊一郎虽然没有回头，依然清楚西装男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即使背后悄然无声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但那令人厌恶的臭味不停地飘散过来不曾消失。俊一郎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

不过，俊一郎在无数小路间转弯穿梭没过多久，便开始感到无计可施。他刚刚一心只想着，总之先把西装男引开外婆家附近，但漫无方向地在城镇小路中不停乱窜，也没办法解决眼前难题。如果俊一郎走出城镇而西装男也乖乖跟出去的话一切就解决了，但总觉得西装男会在出城前折回。俊一郎也无法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但相当肯定事情一定会如自己所料。要是继续在城镇中毫无头绪地乱走下去，迟早都会经过外婆家，要是西装男在那里停下脚步，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该怎么办……？

俊一郎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如果一直这样不做点什么的话，直到有人拦下他为止，俊一郎大概会在杏罗町中不停地往前走。然而，等到有人发现他时想必一定太迟，他那时已经陷入发狂状态了吧。

想不到任何好办法，心中焦急的情绪逐渐升高，步伐越来越仓促时，他发现之前那让人反胃的强烈恶臭稍稍变淡了。

俊一郎慢慢停下脚步，轻轻转头窥伺后方动静。

西装男伫立在一间房子前，那样子看起来既像是因酷热而放空发傻，也像正在细细地打量这间屋子。

不会吧……

俊一郎紧张地用力吞了下口水，看着西装男往前屈身，徐缓地开始舔舐玄关大门上的玻璃，然后——

这里也行……

西装男发出心满意足的欢呼后，开始像陀螺般不停地旋转身子。他双手放松下垂，就如同玩耍中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不停转圈，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超过人类限制的旋转速度时，又发生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西装男一边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回转着，一边如同敬礼般将身体慢慢朝屋子方向倾斜，没过多久，他的头一触碰到紧闭的大门间隙，就顺畅无阻地滑入屋子里。

西装男的头完全埋入门扉的瞬间，俊一郎如脱兔般拔腿跑走。

回外婆家的路要怎么走……？

回过神来俊一郎已经站在外婆家门前，一开门走进屋内他就双腿一软不支倒地，隔天还昏睡一整天。整颗头如同燃烧般热烫，昏昏沉沉的同时，又仿佛有人拿铁槌敲他似地头痛欲裂。

两天后的早晨，他醒来时外婆已经坐在枕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不可思议的是，外婆的表情像是早已知晓孙子遇到了奇异事件。俊一郎一五一十地把看见的情景描述过一遍后，外婆就叫他带她去西装男消失的那户人家看看。

俊一郎依稀记得那时外婆和妈妈起了口角，但最要紧的争执内容却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妈妈黯然目送自己与外婆一同出门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俊一郎从两天前白天遇到西装男的小路出发，绞尽脑汁努力回想当初忘我地走过的路径。即使当时俊一郎仍是小孩子，也察觉到外婆的眼神十分认真，非找到那间屋子不可。但两天前俊一郎太过害怕，只是一股脑地往前走，根本记不太清楚自己走过哪里，他的脚步马上就迟疑了起来，开始不停四处张望。

到头来，还是外婆找到那间屋子的。她看到孙子踟蹰不前的模样，就自己站到前头去，每当走到转角就探身瞧瞧下一条巷弄的情况。然后——

「你说的是不是那间房子？」

她直直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前方巷道中段的一间房子。

俊一郎正要摇头表示不是时，突然发现他对这条路的整体景色的确有印象，再次仔细观察那间屋子后，他确定外婆的意见是正确的。刚刚没能马上察觉，是因为那屋子门口垂挂着写了「忌中」的灯笼，入口两侧还围着黑白相间的葬礼布幕。

「嗯……外婆，是那边没错。」

俊一郎惊讶的同时也给出肯定的答覆。外婆听到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凝视着外孙的双眼说：

「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呀，就是『死亡』本身，懂吗？给人带来死亡的存在呀。」

这次遇见的「西装男」，正是弦矢俊一郎首次看见「死亡」的具体型态。

「是像死神或恶魔那样吗？」

「嗯，你那样想也没错。」

俊一郎在心里嘟哝，这跟我想像的死神和恶魔也差太多了。

「你至今也有同样的……不、不一样也没关系，你还有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俊一郎连忙摇头，外婆见状，就要求他以后无论看到什么怪异的东西，都要赶紧离开那个地方。通常其他人看不见那些东西，所以不要随便跟别人说。还有，一定要通知外婆。

「不过，为什么我看得见呢？其他人都看不到吧？」

「血缘吧……」

「你呀，是继承了外婆我的能力。」

「那妈妈呢？」

外婆沉默了一阵后才开口：

「这件事，不要跟你妈说比较好。」

外婆表情有些沉痛地说，然后又迅速地恢复平常的模样。

「放寒假的时候你再过来我们这边，我会先跟你妈讲好。」

「好，我知道了。」

「你得正确地认识你的能力，要好好学习和它和平共处的方式。」

「要学东西喔？我还要很久才会上小学耶。」

「我要教你的东西，学校是学不到的啦。」

「咦……嗯不过，和外婆一起的话那好呀。」

「搞不好你……可能生下来就具备了相当特殊的能力……」

外婆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纯粹感到喜悦的外孙，不自觉地喃喃说出这句话。当时这个判断是正确。

自此之后，俊一郎将会因自身的这个能力而感到惊异、迷惘、恐惧、喜悦、烦恼、厌恶，还有绝望……

「那个……」

耳边传来有些顾虑又充满疑惑的声音，弦矢俊一郎终于回过神来。

「哦……」

俊一郎慌忙坐好，拉回视线重新聚焦，结果恰好和似乎一直盯着他看的内藤纱绫香对上眼神。

「你怎么还在？」

明明事务所是第一次有委托人上门，俊一郎居然在接待客人时迳自回想起完全不相干的幼时回忆，不过他马上又回到那副毫不客气的态度。

「那个……」

「怎样？」

「你果然有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吧？」

她似乎误解了俊一郎方才那恍惚的眼神，但俊一郎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话，要纠正她又太过麻烦，他决定将错就错。

「老师……你那样看着我，是有发现什么东西吗？」

然而，俊一郎的沉默不答似乎又再次让她误会了，纱绫香表情认真地向前探出身子。

不过俊一郎只是冷淡地说：

「我才不是什么老师。这间事务所今天才开张，也就是说我还没有任何成绩——」

「但我听说你从小就常大显身手，年纪轻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还有很多辉煌事迹。」

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退缩。不过要一一反驳她也太费事，俊一郎只说：

「总之，你没有问题。」

「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嗯，完全没看到。」

她清澈的双眼紧紧注视着俊一郎一会儿，然后松了一大口气，虚脱似地靠在椅背上。

「这样吗……」

「你看起来似乎是安心了，有什么让你这样担心的原因吗？」

俊一郎极少主动关心别人，但这次莫名地想要多问几句。然而她的回覆，是让他无法忽视的一句话。

「我从以前就被死神附身了。」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二 外公外婆

「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果然让俊一郎有了反应。俊一郎暗忖，说不定眼前这个人和我有同样的能力。

但是纱绫香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

幼稚园时期的朋友在海里溺死，小学时的导师病死，国中校外教学时住的旅馆附近发生火灾有人罹难，高中时期的朋友骑机车发生车祸而身亡，打工店里认识的人自杀……结果她说的净是这一类的经历。

以二十岁芳龄来说，她经历过的周遭人们死亡的次数确实高于一般人，但无论从哪个例子来看，都无法说她自身有被死神附身。这跟纠缠俊一郎至今，不计其数的凄惨「死亡」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你请回吧。」

俊一郎再次指向门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等、请等一下，我是真的——」

「你少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以这个能力做为噱头的通告艺人。」

「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俊一郎盯着纱绫香看了几秒后开口说：

「我知道了，你确实被死神附身，我们就把这件事当作真的好了。但是那个最重要的死神我偏偏看不到，也就是说我没有办法帮上你的忙，这样说没错吧？」

纱绫香虽然可以理解他的话，但看来仍无法打从心底接受。她那给人稚气可爱的第一印象是错误的吗？还是，她真有什么非拜托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不可的特殊理由呢？

俊一郎望着她一会儿，发现她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好投降地说：

「那你到底为何来我的事务所？阿东法律事务所只有在电话里说要预约今天碰面，没有讲任何具体情况，那——」

「那个律师是秋兰的……他公司的顾问律师，啊，对了！」

纱绫香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始翻包包找东西，没多久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俊一郎。

「这不是推荐信吗？」

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那可是在某个业界拥有呼风唤雨权力的大人物。以前俊一郎曾经救过那大人物的命。

「你和这个人是——」

「不是我，是秋兰跟他有点交情——」

「原来如此。」

「我跟律师谈过之后，他说因为老师的工作内容十分特殊，所以必须要有正式的推荐信才能……」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我不是什么老师。」

俊一郎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怒气，仅仅只是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板语调，但纱绫香一听就紧张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推荐信拿出来？」

「因、因为老师……喔不，弦矢先生，你一开口就叫我回去……」

纱绫香那双晶莹带着水气的双眼注视着俊一郎，他下意识避开视线，不过又马上像没事人般地说：

「那我的事也是那个律师告诉你的？」

「不、不是……是我外婆……我外婆从以前就知道老师、不对，是弦矢先生你外婆的事。」

「我外婆？」

俊一郎大吃一惊，还不小心脱口反问。

「啊，她们并不认识，不过我外婆也是一位占卜师。当然她完全无法跟弦矢爱老师相提并论，不过她十分清楚爱染老师能力有多么优秀，我妈跟我都从小就常听外婆提起弦矢爱老师的种种事迹——」

「是这样呀。」

俊一郎的外婆弦矢爱，就是所谓的灵媒。

尊崇她特殊能力的人们从以前就常依据场合不同，用「巫女」「活佛」、「祈祷师」、「预言者」或「灵能力者」等各种称呼来叫她，不过她本人总是干脆地说「我不过就是个灵媒罢了」。

外婆明明也没做密宗的加持祈祷，但可能因为名字叫做「爱」，导致「爱染老师」这个称呼最为广为流传。本人嘴上虽然总是叨念著「我有爱染明王（注1）那种魅力吗？」态度倒没有十分抗拒。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外婆很喜欢川口松太郎的《爱染桂下情》（注2），所以才被如此称呼。俊一郎认为这个应该才是正确答案。

外婆的工作包罗万象，但她总说这些工作几乎都像在帮人咨商人生烦恼。只要对方要求，外婆也会驱邪消灾，但那多半不过是「做做样子」的仪式。俊一郎小时候就常听外婆分享这些让人跌破眼镜的秘辛。

注1：爱染明王是佛教密宗的明王之一。

注2：描写昭和年间医生与护士恋情的长篇畅销小说，后改编成多部电影。

「为什么只做做样子呢？」

「就没有东西附在他身上，是要我驱什么邪啦！」

人们口中的附身，当然有时是真的有东西，但有时不过是个骗局、妄想或者精神疾病，有时则是这些原因的复合型态。首先要先判断成因，再针对各种症状施以适当的「治疗」。如果只是单纯的妄想，那只要做做样子的驱邪仪式就足够了。实际上这种情形好像是最多的。但如果是严重的精神疾病，就必须去找专门的医生看诊。

「以前有一句话叫作——心到药到。」

外婆解释「心到」就是诚心祈祷，也就是委托像她这样的灵媒。而「药到」是指服药，亦即去看医生的意思。

「懂吗？千万不要单单偏向哪一边，而是两方都要善用才好。『病由心生』这句话就是在说，人哪，要是心里有什么事情挂怀未决，烦忧会不会因此而生病，结果就会真的生病。这种时候就要尽快来找外婆这样的人讨论才行。那要是已经太迟了，已经变成真正的疾病了，就该去找医生报到啰。」

因为外婆抱持这种想法，所以从全国各地都有众多「咨商个案」或「患者」前来拜访，把外婆家里挤得水泄不通。但外婆总说，他们多数都仅是「病由心生」的程度，所以做做样子的驱邪消灾确实有其必要性。

「那些人呀，就连外婆我这种程度的术者也能治好他们。我帮助他们又可以积些阴德，这倒是相当值得感谢呢。」

虽然外婆对前来咨询的客人来者不拒，但有一种人是她打从心底厌恶、只能吃上闭门羹的，那就是企业老板与政客这类家伙。当然事态严重必须施行「祝祷」，或是真的能帮助到别人的情况不在此限。但大致上，这类人都是出于自身欲望与利益想利用外婆罢了，他们经常搞得外婆火冒三丈，被她客气地请出门外。

听起来纱绫香的外婆不仅详知弦矢爱的能力，连她实际的工作内容也一清二楚。

「老实说，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就在我正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

「想起我外婆吗？」

「不，在那之前还有其他原因。」

「在那之前……？」

俊一郎惊讶地皱紧眉头，看这表情纱绫香似乎以为他即将发怒，连忙慌张解释：

「我未婚夫……前未婚夫秋兰，他是弦矢骏作老师的粉丝——」

「我外公的？」

俊一郎虽然有点好奇她为何更正未婚夫的称呼，但这次居然连外公的名字都出现了，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身为作家的弦矢骏作确实拥有一些狂热粉丝，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出版业界完全只把他当成一个神秘学怪奇幻想系小说家看待，可说是一个极为特异的作家。

「那个叫秋兰的人，他喜欢看恐怖小说吗？」

「我受到他的影响，也会看一些推理小说……是叫做本格推理吗？我也有在看一些经典作品。但他说恐怖小说他不太熟……只是他房间书架上有成排的弦矢骏作、东城雅哉、天山天云、媛之森妙元写的书。有次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许多趣事，他说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但弦矢骏作老师的太太在那个领域算是相当知名的灵能力者。」

纱绫香回想起与未婚夫愉快谈天的情景，紧张的心情似乎稍微和缓下来。

「他知道不少嘛。我外公和外婆的工作看似互有关连，但其实没有任何交集。听过这两个人，而且还晓得他们是夫妻的人可说是相当少。」

「是这样吗？我以前有从外婆那边听过爱染老师姓弦矢，所以我想说秋兰讲的该不会正是爱老师吧。于是我就开口问他，他非常惊讶。秋兰他们家有调查过我外婆的事情……啊、当然他也知情，但他一定从来没想过居然会从我外婆又连结到爱染老师……」

「原来如此。」

俊一郎一边随声附和，心中一边暗自猜想，她和未婚夫家里大概有发生过一些争执。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他的房里正觉得一筹莫展时，刚好弦矢骏作老师的《长坊主》（注3）就放在桌上……」

什么书不好选，偏偏是这本书啊……俊一郎心里不禁苦笑。

长坊主是传说中自古以来就栖息在苍龙乡巳神町奥山中（以前的神神栉村）（注4）九供山这禁忌之地里的怪物。过去曾经有位妇人前来求助于外婆，说这怪物附身在她女儿身上。听说本来到四十几年前为止，当地曾存在一个代代任职巫女的古老家族，不过因为那族血脉已逐渐式微，她们只好百般设法找寻可以驱邪消灾的人，最后就找到外婆身上来。

那次驱除邪灵的过程非常辛苦，不过外婆还是漂亮地完成任务。只是，从外公非得选择「长坊主」这么直接的小说名称这点来看，不难想像当时附在那女儿身上的东西有多难搞。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外公所撰写的怪奇小说不只是单纯的创作。

位于杏罗町的外公外婆家是传统的细长型家屋，生活空间从玄关向内延伸，里头还有个面积不小的中庭。整片庭院几乎都被竹林占据，但在一方角落里祭祀着一个冢，用来封印被祓除的邪灵。不过，「那些东西」经年累月不断增加、聚集，能量一点一滴逐渐蓄积，有朝一日可能会濒临极限而爆发出乎意料的巨大力量，冲破那个冢的封印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为了避免这个危险性，外公开始以被驱除的邪灵们为题材进行创作，将它们封印在小说这个封闭的世界中——也就是采取双重封印的防卫手段。

注3：出现在作者另一系列作品「刀城言耶系列」的《如厌魅附身之物》中，其栖息的禁忌之山「九供山」即是故事舞台之一。

注4：同样出现于《如厌魅附身之物》中，位处苍龙乡最西端。

「那些看了小说的人，不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吗？」

有次外公正在别馆书房里写作时，年幼的俊一郎提出自己的疑惑，外公听了仍埋首稿纸堆中，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的作品，都有施行特殊的古老法术。」

但外婆对这件事的说法又完全不同了。

「那个喔，一开始只是你外公想不到怪奇小说的题材，才来参考我客人的故事。没想到后来发现刚好有这种功效。外婆我对这件事情呀，说真的也是大吃一惊呢。」

自那时起，这对奇妙二人组就开始「携手合作」至今。外公因此而撰写的作品中，作为题材的魔物格外凶恶令人畏惧的，就是纱绫香看到的那本《长坊主》。

「你从我外公的书，又联想到我外婆吗？」

「对。我去找律师讨论，请他帮我调查。然后前几天他才跟我说，弦矢先生你要在东京开事务所。」

「从外公到外婆，然后又连到我……？」

俊一郎露出思索的表情，一边喃喃低语。

「我听说这间事务所今天才开张，但弦矢先生你从小时候就相当活跃了吧？为什么还要……不，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要开事务所但是……为什么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呢？」

「这和你无关吧。」

从思绪中回神的俊一郎马上冷淡地回嘴。

幼稚园时遇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西装男」是一切的开端，自此他开始看见形形色色的「死相」。妈妈也发现了儿子的特殊能力但却佯装不知，大概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吧。外婆倒是和妈妈相反，十分认真教导外孙这些「死相」的意涵，还有妥善应付的方式。

不过一直以来外公外婆都住在关西，俊一郎则住在东京。只要有长假，妈妈就会带俊一郎去外公外婆家玩，但她自己却会刻意避开外婆。她认为儿子会有这种怪异能力都是自己母亲的责任——他妈妈抱持着这种误解，不，或许应该说她想要以此转移问题的焦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俊一郎能够明了妈妈当时的心情，但当时这个情况深深刺伤了俊一郎幼小的心灵。

弦矢俊一郎看见的「死相」大致可分为两类。其中一种即将夺取无特定对象的性命，另一种则附在特定对象身上。举例来说，前者的死因会是灾害或意外，而后者则是因被杀害或生病导致死亡。在前者的情况中，如果人们能避开那个致命地点，就可能死里逃生；而后者的情形里，要是能破解、去除掉根本原因，当事人也许就能捡回一条命。

没错，只要俊一郎能顺利处理的话——

但当时俊一郎年纪尚小，这种期待未免太过严苛。外婆明了这点，所以打算好好「教导」他，但他妈妈对此事感到强烈不满。妈妈恐怕是对于被称为爱染老师的母亲那强大的力量，与自己儿子因隔代遗传继承的那种特殊能力都打从心底感到抗拒。她心里一定相当恐惧，要是把儿子托付给自己母亲，这个孩子将来就会变得像「爱染老师」一样。

但由于俊一郎不晓得该如何应付自己看到的「死相」，接二连三地引发许多问题。没过多久，左邻右舍与学校同学都背着他窃窃私语，偷偷唤他「死神」、「恶魔之子」或「怪物」。

这些流言蜚语对俊一郎造成相当沉重的打击。明明自己只是出于好意想帮忙，是为对方着想才出声提醒，警告对方你身上有「死亡」附身……那些人无视他的警告不幸罹难就算了，旁人还把死亡原因都归咎到自己头上，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态度，让那时还是孩子的俊一郎深受打击而日渐消沉。结果俊一郎没过多久就开始拒绝上学，最后成了足不出户的茧居族。

然后——发生了某件事。

但是，他没有丝毫相关的记忆。他记得的只有，某天当他意识到时，已经住在外婆家生活了。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只有自己住在杏罗町的家里。

奇怪的是，他也完全没有想要寻求解释。反倒像是一只刚搬家后四处探索的猫咪，只是心无旁骛地去确认、观察与习惯自己身处的崭新环境与状况。

外公外婆也没有特别对他说什么。不知为何有许多报章杂志的记者蜂拥而至，但外公都语气坚定地请他们回去。虽然不晓得外公怎么说服他们的，但只要外公一出马，大部分记者就干脆地打道回府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俊一郎心里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他小学时没有调查真相的能力也就罢了，上国高中后，他也逐渐知晓许多挖掘过去的方法，然而他却刻意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是因为他害怕。那应该不是对于深埋的过去、对于未知事物油然而生的胆怯感受，而是另外一种恐惧。

不要知道绝对比较好……

要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一定会发疯吧……

内在本能在他心里反覆低语，发出警告喝止，用尽全力嘶吼，叫他绝对别探寻过去。因此他才什么都没做，今后他也是同样打算。

幸运的是，当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外婆的「教育」和外公指导的学校课业填满了他的生活。外婆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你可不是来作客的」，因此他也逐渐熟稔各种家事。有些在外婆家走动的咨商者相当疼爱他，他也慢慢开始会出门到附近走走，不久后终于恢复到可以回去上小学的程度了。

但是，在这段十分漫长的时间中，他能敞开心房接受的对象，除了外公外婆就只有猫了。对俊一郎来说，猫不仅是他的朋友、手足，也是他的双亲。

他对人类的不信任感已经深植内心难以抹灭，因此言行举止总是毫不客气，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将自己封闭在孤单一人的世界里，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也不表现出任何情绪，看似非常冰冷但如果伸手触碰却仿佛会烫伤般……这样的形象在不知不觉间定型了。

外婆结束一整套教学后，就放手让外孙开始「工作」。那时俊一郎近乎绝望地想，结果外婆也只是想要传人才收养自己的吧。

「你明白吗？就算你讨厌那个力量，它也绝对不会消失，只要你活着的一天，不管再讨厌也得面对它。」

不过那似乎只是俊一郎的误解。

「但是呀，什么事都一样，一定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你这个力量的优点就是，可以依据使用方法的不同而帮助别人。这是其他人不管多想做都做不到的，非你不可，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喔！而且藉由勇敢面对这个力量，你也可以好好地认同自身的存在。有句话叫做一石二鸟……」

说到底外婆还是为他着想。俊一郎终于了解，外婆只是采取了她认为对自己最好的方式。

「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要跟那些来咨询的人收钱呢？」

俊一郎忍不住提出心中疑惑。

「傻瓜，你这个孩子喔……当然是为了要生活呀。」

原来爱染老师也不是完美的圣人君子……俊一郎记得当时自己得知这一点后，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前来向外婆求助的咨商者中，一开始只有俊一郎能在他们身上看见「死相」的人，才算是他要服务的客人。但关于他的良好风评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开来，没过多久指名找他的客人开始逐渐增加，把外婆都晾在一边了。

「你少得意忘形啊。你这菜鸟想跟我比，还早了一百年咧！」

俊一郎明明什么也没做，外婆却突然对他发火。

遇到这种时候，他总是躲到别馆的外公书房里，不过外公老是自顾自地埋首于稿纸堆中，头也不抬一下。不过，外公意味深长地浅笑说：

「她是在闹别扭啦。外孙比自己还受欢迎，她当然会吃味了。」

俊一郎备受瞩目的理由，当然还是因为死视这个特殊能力。在能看见别人的「死相」这个能力上，就连外婆都得让他三分。但是，他能赢过外婆的地方，真的也只有这一点。比起只拥有死视一项特殊能力的俊一郎，外婆不仅有多种特殊能力，功力又深厚。不久之后俊一郎也逐渐明白，无论多么努力修行积累，也没有任何人能继承爱染老师的衣钵。

即使两人的能力差距如此显著，俊一郎还是有无数咨询者蜂拥而至，这件事大概也意味着人类的业障深重，总是无法放下对「死亡」的强烈担忧。

就算如此，外婆也绝对不会在为俊一郎挑选咨询者时放水。只要是她判定无法对俊一郎带来良好影响的客人，就说什么也不肯让对方靠近孙子一步。如果对方因此无法痊愈获救，她会揽下全部责任自己处理。

俊一郎心里明白，虽然他身处的家庭环境十分特异，但自己确实是在外公外婆的用心守护下成长的。

过了不久，俊一郎终于抓到和「死相」和平共处的诀窍，自此就能够自由选择「看」或「不看」了。在这之前，只要「死相」出现在眼前，他无论乐意与否都得被迫观看。然而现在他进步了，只要自己不有意识地去「看」，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不会再有任何奇怪的东西映照在俊一朗的瞳孔里。

俊一郎一直到高中毕业两年后，也就是今年初春为止，都还住在关西和外公外婆一同生活。虽然外公外婆曾建议他去念大学，但他摇头拒绝后，外公外婆也没有勉强他。

「我这阵子先暂时帮忙家里的工作吧。」

听到俊一郎这么说后，一向言词辛辣的外婆毫不留情地说：

「你这不过是失业青年的借口吧。」

「才不是，这也是一种报答你们的方式嘛。」

「你呀，就算花上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啦。」

「在我的一辈子结束之前，外婆的一辈子就会先结束喔。」

「你、你、你这孩子，唉……这到底是像谁呀，你现在居然会说这么无情的话，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然是像外婆。但俊一郎要是胆敢把这句话讲出口，外婆肯定会大动肝火，所以只能放在心里想想。

不过她特别用了「失业青年」这种字眼，可以强烈感受到外婆担心着自己的将来。对于根深柢固不相信人类的他来说，无论将来进入哪种行业，所有的职场都会带给他相当程度的痛苦。即使如此，外婆完全没有要让他继承爱染老师衣钵的意思。

「我让你在这里修行，只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

「但是，你不是说这个能力一辈子都会跟着我，要我用它来帮助别人——」

「那个只是为了要让你认真修行才说说的啦。对我来说，只要你能够正确理解并控制自己的能力，这样就够了。」

这个「工作」不仅经常遭人误解、饱受偏见攻击，无论在肉体或精神上都会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有时还会伴随生命危险，外婆大概是不想让外孙从事这么辛苦的工作。

但是外公的想法就不同了。

「俊一郎，你要不要去东京看看？」

今年三月下旬的某一天，俊一郎在别馆书房帮忙整理资料时，埋首于稿纸堆中的外公突然这么提议。

「东京？为什么？」

「你也二十岁了，差不多也该独立生活了吧。」

但俊一郎深知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外公再度开口：

「那个呀，是因为不希望你使用那能力。」

完全不需要解释，「那个」指的当然是外婆。

「外公我啊，反而认为你应该善用它。既然一辈子都会跟着你的话，不好好利用一下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但你从小开始帮过的那些咨询者，至今也累积了不少，其中还有许多大有来头的人物。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中，你已经建立了相当庞大的人脉网络啰。所以呀，就算你现在马上在东京开个事务所，也不愁找不到委托人上门，没问题的啦。」

「但是，外婆她……」

「她也是很矛盾呐。她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出社会，像一般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她也比任何人更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点，外公我有好好考虑过了。你可以活用至今累积的人脉、接受咨询，拿来当作一种做生意的方式。不要只是当个融入城镇或地区，与地方连结紧密的灵媒，而是要好好发挥你的能力，进行某种顾问业务。」

「顾问？」

「就算万一有什么状况发生，从警界开始算起，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的强力后援多得是，一定没问题的。」

「咦……」

「啊，你大概不太清楚，但总之你不用担心啦，我都有仔仔细细地帮你记录下来。」

这倒是初次耳闻。外公居然也有认真地为他的将来打算，为了在有一天宝贝孙子想发挥自己的能力时能派上用场，而长期持续整理顾客名单。

「其实我呀，一直有在写一本叫作《死相学》的书。」

「我把你看见的那些死相，照你看见的方式来做分类，最后我想把它们都系统化。」

「是本学术书吗？」

「嗯。当然内容要够有趣，我也会把它拿来当成小说的题材。」

到头来无论是整理顾客名单，还是建议自己到东京开事务所，全都是外公为了自己找题材方便吧……？这样的疑惑不禁浮现在俊一郎的脑海里。因为外公外婆这对夫妻实在很像，根本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

不过，外公对外孙的不安与疑惑毫无所觉，用喜孜孜的语气接着说：

「事务所外面的看板，可能要写什么顾问这样才妥当吧。」

「侦探，如何？」

「哦……？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吗？相当不错呀。」

俊一郎先把对外公的疑虑暂时摆到一边。听到这个点子的瞬间，他觉得仿佛看见了自己该前进的方向，只是顾问这个词对他实在是没有吸引力。

何时？何处？对象是哪位（或是哪些人）？倘若面对的是夺取不特定对象生命的那种「死相」，他就得尽全力找出这些资讯。另一方面，要是情况是「死相」依附在特定对象身上，他也必须搞清楚死因将会是生病、意外、还是谋杀。也就是说，不管眼前出现的「死相」是哪一种，他的任务都相当于那些推理小说里名侦探的工作。比起顾问，侦探这个词更为适合吧。

外公马上就采取行动。外公平常老是不动如山地坐在书房桌前，一心一意地埋首稿纸爬格子或悠闲地看看书，就算偶尔出门也顶多是去散个步而已。外婆跟他相反，总是到处走动忙东忙西，即使人在家里也一样老是闲不下来。约莫只有祈祷时，才能看见外婆牢牢地坐在一个地方不动的身影。

虽然两人的个性分别如此，但当时机真的降临，却是外公比较能果断地展开行动。外公跟熟识的编辑连系过后就自行前往东京，到处走访条件出众值得一看的租屋处。照理说外公应该在这个阶段就交棒给俊一郎去处里，但他却迅速地与屋主谈定签约细节，让俊一郎着实吃了一惊。

外公看上的，就是现在这间办公室所属的神保町「产土大楼」。这栋大楼据说是在战后复兴时期兴建的，之后也曾历经多次装修改建，讲好听点是古色古香，讲难听点就是一间快报废的老旧废弃屋。

俊一郎和外公的对话才不过是大约两个礼拜前的事情，现在他竟然就已经在这个打理成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里，接待着这位有些奇特的委托人。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三 入谷家

内藤纱绫香与入谷秋兰是在新宿歌舞伎町的「蓝天使」酒店相遇的。彼此之间的关系是——纱绫香是陪酒女郎，秋兰则是客人。

纱绫香进店后的头半年确实赚了不少。高中刚毕业的新人——这个店里帮她设想的卖点，还有她那货真价实稚气未脱、青涩生嫩的脸庞与动作姿态，都帮她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客人。然而，这些特点到秋天开始就不管用了，客人很快就腻了。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她就无法赚取自己期望的收入水准，要想达到同等的金额，看来只剩下切换跑道至卖身这条路了。店长最近频频如此暗示她。在她几乎走投无路的此时，出现的就是和朋友一起来到店里的入谷秋兰。

前年九月初的那一天，久未休假的入谷秋兰难得请了假，到神保町的旧书店寻宝，翻找喜爱的怪奇幻想文学和侦探小说的稀少珍本。晚上则与多年不见的学生时代好友玉城碰面喝酒。玉城对新宿歌舞伎町十分熟悉，顺势提议去一家「有许多可爱女生的店」，那就是「蓝天使」。

然而，已经微有醉意的秋兰说：

「我今天，找到了不得了的宝贝喔。」

坐在秋兰身旁的，是和纱绫香同桌的美树。她配合地敷衍着说自己也喜欢看书，秋兰却信以为真，满心雀跃地从包包中取出珍贵的旧书。

「就是这本，东城雅哉少数内容纯正的本格侦探小说《拷问馆的惨剧》。这本书背后还有个故事，据说因为他本人对这本作品不够满意，所以印了初版之后就将它封印，在旧书市场也很难寻得它的踪迹呢。」

比起眼前这位女子，秋兰对刚入手的这本旧书更是着迷不已。

「你这家伙，人都难得来酒店了还是——」

玉城整个傻眼，但秋兰丝毫不以为意，继续眉飞色舞地谈论书的话题。

「喔？这本书这么稀奇吗？那一定很贵啰？借我看借我看。」

不过，秋兰看着兴奋喧闹的美树，虽是迟了好几步，似乎也终于明白对方对旧书价值并不了解，他把书放在美树构不着的桌子另一头。

「我熟识的旧书店几个礼拜前就跟我说他们拿到这本书了，但我担心万一寄送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一切就完了。所以呀，到今天好不容易能亲自去店里拿书为止，我一直都拼命忍耐——」

「你都讲成这样了——到底是哪本书？你就别卖关子了借看一下啦！」

坐在美树旁边的玉城边说边伸出手，就在此时——

他的手肘撞到玻璃桌上的掺水威士忌，玻璃杯应声翻倒，杯里的透明液体一瞬间扩散漫开，在面积不大的玻璃桌面上朝著《拷问馆的惨剧》无情地一口气流去。

玉城发出「啊」一声惊呼，旋即伸手搔了搔头，美树一边笑骂「讨厌啦」一边也只是用湿毛巾抹了桌子两三下，但秋兰已然脸色大变。即使马上伸手抢救也绝对来不及了，他的表情清楚地展现了内心的绝望。

此刻，一只纤细白晰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在酒液差点就要沾上《拷问馆的惨剧》的瞬间，千钧一发地将那稀有珍本从桌上救了起来。

这些事都发生在一眨眼之间，或许现场只有秋兰明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谢你。幸好，你马上……」

纱绫香战战兢兢地递出书本，秋兰好似现在才初次发现她的存在，紧紧地盯着她瞧。

「不、不客气……」

或许是因为秋兰的视线太过直接而专注，纱绫香似乎感到害羞而微微低下头。秋兰趁机认真地说：

「等店里打烊后，要不要换个地方聊聊？」

「你、你给我等一下！」

秋兰的发言让玉城非常讶异。

「不管怎么说你这样都太唐突了。你听好，在这间店里，对于初次见面的女生，就算你这样说人家也——」

但纱绫香爽快地答应，徒留玉城一个人在旁边哑口无言。

这种相遇情节简直老套至极，就连现在的连续剧或动画也不会采用，但五个月后，两人就决定订婚了。此时秋兰三十三岁，纱绫香十九岁。整个故事完全就是灰姑娘的翻版，让「蓝天使」的所有人都惊讶无比。

订婚当天，秋兰那边有玉城为首的十几位好友到场，纱绫香那边则只有外婆一人出席。秋兰的家人全都不认同这个婚约，而纱绫香身边亲近的人仅有正在住院的妈妈与忙于照顾妈妈的外婆而已。纱绫香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朋友的同学或伙伴。即使如此，两人仍迫不及待地在婚礼前，就在秋兰位于青山的大厦公寓里展开幸福甜蜜的同居生活。

当然她内心也有些微不安，秋兰家人的态度让她十分挂心。

「入谷家」的豪华宅邸位于悠闲恬静的世田谷区音槻住宅区内，纱绫香第一次上门拜访，是在和秋兰交往超过三个月的时候。

秋兰一开始就曾说「好想带你回老家」，但纱绫香听到这句话的当下却感到犹豫退缩。虽然秋兰总是自信满满地保证「我妈一定会喜欢你的」，但纱绫香心中的不安却无法消减。秋兰或许是察觉到纱绫香的踌躇，也没有继续勉强她。不过只要双方是认真地交往，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一种「仪式」。

「入谷制果」是秋兰的爷爷创立的公司，到他爸爸敏和时已经是第二代了。

不过，家族企业常见的放任式经营，还有两年前新增的饮料部门被内部人员对外举发「百分之百纯天然果汁」的标示不实后，作为公司命脉的制果部门也爆出一连串其他不实标示，再加上后续糟糕至极的危机处理态度，接二连三的问题使得营业额一落千丈，终至在一年前不得不将公司转手让人。

敏和身为代表董事，在事情发生后就因过度劳心而突然生病离世，然而不久就有咒杀的流言传出。

敏和生前除了妻子淑子以外，还与十位以上的女性关系匪浅。传闻说，他在外总共有十三个女人。

听说，其中有多位是教会修女、神社巫女或寺院住持的女儿等宗教相关人士，或许是敏和特殊的嗜好吧。其中也有兽医和雕刻家等专业人士，可见得他想要的绝对不仅是拥有姣好面容的平凡女人，反倒都是些优秀出色、独立自主的女性。他巧妙地蒙骗这些女子，在她们被经济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伸出援手，采取这种令人不齿唾弃的手段。

他甚至还与其中四位爱人生下孩子。就算事情仅止于此，也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了，但最棘手的问题还在其他方面。一旦这些女性生下小孩后，他就会丝毫不顾对方意愿地擅自支付分手费断绝关系，只认养孩子，并将他们带回入谷家养育成人。

敏和本人用老婆淑子没有生育这点当作借口，将自己离经叛道的恶劣行径正当化。不过即使秋兰出生之后，他还是执迷不悟地接连再犯，甚至曾对家里的帮佣出手，引发严重问题。由此可见，他可能不单纯是生性风流容易出轨，而是拥有异于常人的性欲。

因此，迎接纱绫香的入谷家成员以秋兰的妈妈淑子（六十三岁）为首，还有全都同父异母的姊姊春美（三十七岁）、哥哥夏树（三十四岁）以及两个妹妹冬子（三十岁）与四季实（二十五岁）。

纱绫香坐在朝着秋兰老家奔驰的车上时，才首次听说这家族的组成成员如此特殊。想必是秋兰认为如果事先说明，纱绫香一定会对登门造访一事踟蹰不前。

入谷家是坐拥宽敞庭园的庄严西式宅邸，单从外观判断，看起来似乎是昔日贵族的居所，但只要踏进屋内一步，就能马上从散乱各处、摆设毫无章法的艺术品数量，感受到原屋主敏和的暴发户气息。实际上，一个空间里居然能同时存在尺寸近两公尺的十一面观音与能绑上成年男性的巨型十字架，这几乎可说是超现实的画面了。

他们穿过摆饰杂乱的玄关大厅走向会客室，宽敞的房间里全员都已经到齐了。

「这位就是我的女朋友，内藤纱绫香。」

秋兰介绍完纱绫香后，春美首先发难，她对纱绫香打量了一番。

「哎呀，这位小姐相当年轻呢。」

「什么呀，原来秋兰你喜欢这型的哦？」

夏树紧接着说，脸上浮现轻薄挖苦的笑容。

「你该不会还是高中生吧？」

「喂你呀，不注意一下你的发言，待会儿小心被人当成性骚扰，可就触犯法规啰。她和秋兰站在一起还算顺眼，也许可以算是合适的一对，不过——我们都不希望让入谷家丢脸对吧，妈妈？」

夏树对着淑子抛去问题，然而身型娇小的老妇人仅仅是沉默地注视着纱绫香。

除了淑子，冬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纱绫香看。只是淑子眼里蕴含温暖的神色，而冬子的眼神却满是冷淡。

四季实只有在最初轻轻地点头示意，之后就一直都低垂着头。

「哎呦，这位小姐真是可爱呢。」

一位坐在距离入谷家五人稍远处的年长女性，不知道是没听到至今的对话，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唐突地开口发表意见。

她是志茂文惠（七十二岁），是入谷家的帮佣。她长年照料着这些母亲全都不同的孩子们，可说是相当于奶妈的存在。外观也很符合奶妈的形象，体型丰腴、态度威严。当然照顾孩子成长的任务早已结束，不过她似乎就这样继续住在入谷家中。

「这些孩子都没有要结婚的样子，我本来还担心说搞不好我这辈子，夫人都看不到孙儿的脸咧，看来这不过是我杞人忧天了。」

此时，纱绫香在心里对入谷家的每个人都留下不同的印象。

春美和夏树露骨地表示了他们心中的轻蔑。不过姊姊春美纯粹只是轻蔑，而夏树看纱绫香的眼神里，还带着好色的意味。他虽然揶揄弟弟喜欢的女性类型，但那极度色眯眯的眼神让人不禁怀疑他才是对年轻女孩有兴趣吧！他年纪轻轻就发量稀薄、中年发福，外观看起来就像是过去总让人印象恶劣的典型御宅族。不过他令人怀疑的原因想必不单纯只是因为这副御宅族外貌。

虽然是不同母亲生的姊姊和哥哥，但他们毕竟仍然是秋兰的家人，纱绫香也希望能尽量保持友好关系，但眼前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两个人非常容易理解，就这个层面来说或许不难应付。

让人完全无法捉摸的是，冬子。她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是一直凝视着纱绫香。纱绫香努力对她挤出微笑，但冬子依然毫无反应。即使纱绫香向她搭话，她也完全无视。纱绫香担心自己是不是刚见面就被讨厌了，但看来又并非如此。从那双淡漠的眼神中看不出厌恶或反感，但看起来也不像怀抱善意，纱绫香完全摸不透冬子的想法。

四季实虽然和冬子同样沉默不语，但她最让纱绫香感到亲切，也许是因为她们两个年纪最接近吧。不过，主要还是由于纱绫香从四季实总是低头不语的模样，发现四季实对兄姊的言行举止暗自感到羞愧。只是四季实在四人之中身形最为娇小，个性又文静，看来在这个家里她的一言一行都不受到重视。

淑子则明显地有些不知所措。儿子突然带女友回家，而且年纪还小他一轮以上，母亲会这么惊讶倒是人之常情。仔细想想，淑子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分开生活，住在一块儿的都是养子养女，她生活在如此特殊的环境，好不容易盼到儿子难得回家正开心时，却突然冒出一个女朋友，她一定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不过淑子打算温柔迎接纱绫香的心情倒是充分地传达出来，因此纱绫香总算能暂时松一口气。

帮佣的志茂文惠倒真是悠然自得，纯粹因为秋兰带女友回家这件事而感到喜悦，对于纱绫香的年龄，她也只善意地说：「没有比年轻更好的事。」在文惠的脑海里，这两人似乎已结为一对年轻夫妻。当然，要说她毫不在意入谷一家的言行呢，又似乎不是如此。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对一切了若指掌后，决心故意装糊涂。无论如何情况相当明显，入谷全家都是因为有她存在，才能勉强维持运作。

纱绫香第二次拜访入谷家是在一个月之后。她跟秋兰在公寓里度过纯属两人世界的除夕夜、一起迎接新年来临之后，秋兰对她说：「我希望你能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虽然有点自作主张，但我已经有在准备了。」听到这番话，纱绫香仿佛置身于幸福梦境之中，满心欢喜地答应。她带着这般飞扬心情前往秋兰老家拜年，但却被狠狠泼了一桶冷水从美梦中惊醒。

秋兰在全员到齐的场合，宣告自己与纱绫香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的瞬间，所有人都顿时安静下来，那个沉默太过骇人。

不久，春美以不予置评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开口：

「纱绫香小姐——是吧？你母亲的健康情况，好像相当不乐观吧。」

夏树迫不及待地马上接口：

「为了筹措妈妈的住院费用，还到新宿歌舞伎町的酒店上班，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孩，是吧？秋兰。」

「夏树，酒店是怎么样的地方呀？」

「那是一个跟女人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只要不在那边工作的话……」

「是专门让客人喝酒的高级餐厅吗？」

「不，姊姊呀，这跟银座那些会员制的俱乐部不同。那里的客人与其说以喝酒为目的，不如说都是为了店里的女生来的，这种地方就称为酒店——」

「喔，是这样呀……」

两人的这番对话仿佛别脚演员拙劣地相互丢接着台词，春美状似刻意地摆出扭曲的表情，对纱绫香投以轻蔑的眼神。

纱绫香低垂下头，身旁的秋兰以失望无奈的口吻说：

「姊姊，哥哥，你们是请征信社调查了吗？」

「因为你是我们疼爱的宝贝弟弟呀，我们担心你该不会被奇怪的女人骗了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错，还好我们动作快赶紧就调查了。」

「她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还有就如同哥哥所说的，她是为了赚取妈妈的住院费用——」

「但是姊姊呀，她好像不太适合那种店呢。」

夏树明显刻意忽视秋兰，继续唱他们拙劣的双簧。

「哎呀，那她果然还是个出身良好的小姐是吧？所以才无法融入那种店里。」

春美以女性来说，个子高挑身材又好，但凌乱松垮的穿着，让她看起来才像适合特种行业的女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就安心了，不过她的外婆听说是个算命的。然后外公喜欢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之后就离家出走，当然这都是她出生前的事情啦。」

「这样呀……」

「所以她妈妈为了帮助家计，高中毕业后就去俱乐部当陪酒小姐，跟客人结婚之后不久就生下她。但是她爸爸喜欢赌博，只留下一堆欠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人总是不断重复同样的命运呢。」

「不久她妈妈就因为工作过于劳累而生病，家计重担就落在外婆的肩膀上。她妈妈的病状很快地恶化，医疗费用一定也不便宜，不是她们省吃俭用就可以贴补的金额。她也有去打工，但是高中生能获得的酬劳有限，还是，她有做过什么更好赚的打工吗？譬如援助交际之类——」

「你们不要太过分！这样说她——」

纱绫香赶紧拉住正要大发雷霆的秋兰，死命安抚他。纱绫香不希望秋兰因为自己的缘故和家人吵架，即使那是一群极为特殊的家人也一样。

不过，春美也模仿起夏树，无视怒火中烧的秋兰迳自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好像都没有贞操这类观念是吧？」

「不过我说姊姊呀，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刚准备要离开不适合自己的酒店，跳槽到另一种风俗产业呀。她正好就是在这个时期，遇见了我们的弟弟秋兰。」

「这不就是及时雨吗？飞上枝头当凤凰，这时机也真恰好呢。」

「姊姊你也太落伍啦。在她原来工作的地方呀，那边的人都说她是灰姑娘，心里可是羡慕得要命喔。」

「因为高中时赚外快的工作，原本要拿来当作正职，却还没开始就不必做了嘛。这种工作呀，还是高中生赚得比较多吗？」

「这是当然的吧。不过姊姊呀，那段时期她外婆好像不只帮人家算命，还有做一些诡异的祈祷和咒术之类的工作，一口气赚了不少喔。只要委托人希望的话，还有很多其他更不堪的——」

「我外婆才没有做那种事！」

纱绫香克制不住地大声吼了出来。

她至此都是低垂着头暗自忍耐，此刻却突然抬起头大吼，让春美跟夏树都吓了好大一跳。但他们很快就恢复原来的样子。

「她居然敢这样跟我们说话，真是没礼貌耶。」

「你装傻也没用喔，我们都仔细调查过了。」

「妈妈呀，你怎么说？要是让她嫁进我们入谷家……」

淑子应该是因为春美跟夏树的爆料而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傻愣在原地。

文惠代替失神的女主人开口说：

「我外婆以前也做类似的工作喔。不过情况有点不一样，她并不是拿这当吃饭的家伙，只是接受一些街坊邻居们的咨询，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人听到风声特地远道而来……现在回想起来，搞不好她在那个领域还小有名气呢。我从小就待在那样的外婆身边，自然我也……」

文惠语调悠然地持续叙说着。她是对纱绫香出手相救呢？想要扭转聚会的气氛呢？还是只是随着话题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呢？她真正的心思让人无法猜透。

但春美完全无视讲个没完的文惠。

「妈妈呀，这女生果然让人无法接受吧？」

「但、但是，如果这一切秋兰都知道的话……」

淑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开口把话讲了一半。

但夏树马上激动地说：

「你在说什么呀？秋兰一定是被她骗了呀！」

春美接著有些嫌恶地说：

「妈妈，这不只是出身高低或职业贵贱的问题喔。那种仿佛魔女般的人的孙女，就要嫁到我们入谷家来……这太让人不舒服了，真教人不寒而栗。」

对话持续进行时，冬子一边听着哥哥姊姊的发言，一边仍只是牢牢盯着纱绫香看。四季实更是从头到尾都低垂着头。

「秋兰，你不过是同情她的遭遇罢了。」

春美用对年幼稚童解释道理的语气说：

「如果只有她为了母亲的住院费用在酒店上班这件事的话，我也应该能够接受……」

她先虚情假意地讲了句漂亮话后。

「不过，好像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问题……是吧？你应该也吓一大跳吧。」

「她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包括援助交际这件事情也是吗？」

夏树尖锐地追问后，秋兰狠狠瞪着他说：

「她没有做那种事情。还是征信社的报告里面有写这件事？她外婆是个魔女这种愚蠢到极点的评论，也是报告里面写的吗？」

「啊……没、没有、不是这样……」

两人明白秋兰确实彻头彻尾了解纱绫香的所有过去后似乎非常惊讶，表情明显透露出计画整个被打乱的心思。

即使如此，这天结果还是没能成功让入谷一家认同秋兰和纱绫香的婚事。虽然淑子和文惠投赞成票，但春美与夏树坚决反对。明明这是自己亲生儿子结婚与否的问题，跟旁人应该不相干，淑子却非常顾虑养子养女的想法，纱绫香对这点有了痛切的体悟。淑子看起来似乎认为要是不能获得全体的祝福，自己的儿子就没办法幸福地结婚。

「姊姊和哥哥的打算似乎落空了呢。」

从回程车上秋兰说的话中，纱绫香才意外得知现在是秋兰一个人撑起整个入谷家。秋兰说，过去春美和夏树都是入谷制果的挂名董事，两人成天游手好闲坐领高薪。不过公司转手让人之后，他们两人自然就失去了收入来源。冬子大学毕业后没有进爸爸的公司，也没有去其他地方上班，一直以来都不曾工作过。只有毕业于英文系的四季实有在当家教，但赚的钱也不够独立生活，实际上更接近打工的性质。

因此当敏和突然过世之后，年纪轻轻就创立IT企业又经营成功的秋兰，就开始在经济上持续援助着入谷全家。

「只要妈妈和文惠姨还在，我就会继续照顾那个家。当然即使两人不在了，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姊姊还有妹妹们流落街头。四季实就算了，剩下那三人要是出了这个家门，大概马上就会饿死吧——不过事情会走到这般田地，爸爸要负很大的责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他都是亲生父亲……我还是认为自己有义务要帮助大家。」

秋兰十分热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讲得太过专心，若非纱绫香有留意的话，他们差点就要在某个路口与没注意前方的右转车发生意外。实际上，那辆车本来是差点撞到正在过马路的行人，只好紧急转弯，结果又大力撞上附近的交通号志。要是纱绫香没有出声提醒，秋兰的车跟那辆车一定会在路口猛然撞上。

而秋兰这段话想表达的含意，轻轻浅浅却也确实地传达到纱绫香耳里。只要情况允许的话，纱绫香也仍想跟这些也许会成为自己姻亲的人好好相处。

第二次拜访过了半个月后，秋兰一个人回老家向大家报告与纱绫香的婚约。虽然早就心里有底，但果然还是遭到春美和夏树的猛烈反对。即使在无法获得家人支持的情况下，半个月后两人还是举行订婚仪式，开始同居。

对纱绫香来说，这段时光过得十分幸福，说是出生后第一次感到这么幸福也不为过。但这段美好的日子也仅只持续了两个月。

因为四月上旬的某一天，秋兰独自去拜访入谷家后，突然就过世了。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四 守灵与葬礼

俊一郎沉默地听着纱绫香娓娓道来，在纱绫香的描述告一段落时，立刻唐突无礼地询问：

「你未婚夫的死因是？」

「急性心脏衰竭。但是他从来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之前也没有什么特别症状。真的是突然……突然就不能动了……」

「就因为这样才叫做急性心脏衰竭吧？」

俊一郎的回话十分冷淡，但纱绫香并没有动怒，仍然维持稍低着头的姿势再度开口：

「不……硬要找出理由的话，不能说是毫无原因。婚礼前几个月，他为了让入谷家的人接受我一直非常辛苦，刚好那时他的工作也突然变得非常忙碌……」

「不利条件同时发生吗？」

「他身材瘦小，虽然没有生病，但也绝非身强体健的类型。每次一这样想我就觉得胸口难受……要是只有工作上的问题……要是没有为我的事情而操烦……他应该就有更高的机率可以活下来……」

「现在讲这种假设的话也没有用了。」

「如果我们两个没有遇见彼此的话……

「我不是说—」

「但是——」

「你给我听好，只要他继续工作就一定会有问题发生，然后在私领域也同时发生让人心烦的问题，这种情况今后一定也多得数不清。意思就是不论早晚，他的身体都会面临这种负担——」

「但、但是……要是他一开始遇见的就是能让他家人认同的女性……不是跟我这种……而是更能讨他们欢心……」

「你如果想吐苦水的话，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吗？」

纱绫香不自觉抬起头，她的脸上隐隐浮现怒气。

另一方面，俊一郎对于自己一时大意受好奇心驱使，花大把时间倾听对方谈话这件事深感后悔。而他的想法一定是清楚写在脸上了。

「对、对不起……」

纱绫香脸上的怒气很快就烟消云散，转变成十分落寞的表情。俊一郎语气颇为无奈地开口：

「我这边是侦探事务所，而且还是非常特殊的——并不是那种倾听别人烦恼的咨商室。」

「我知道……」

纱绫香顺从地点头回应。俊一郎心想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她不知道会待到什么时候，打算赶快结束谈话。

「也就是说，他的死因并没有任何问题吧？」

「是、是这样没错。」

「还是他过世这件事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因为听说是由入谷家一直以来的主治医生——羽田森医生，诊断他是急性心脏衰竭的。」

「你知道那位医生有跟入谷家的谁特别亲近吗？」

「照文惠阿姨的说法，医生应该是跟秋兰的妈妈淑子阿姨还有文惠阿姨比较熟稔……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想说，如果是有长年交情的主治医生，请对方写伪造的死亡诊断也不是没有可能——」

「咦！那、那么他……他是被杀的……？」

纱绫香整个就要贴到书桌前来，俊一郎冷冷举起右手阻止她的逼近，开口回答：「我只是认为这一点也该考虑一下。不过，如果跟那个羽田森医师交情好的是你未婚夫的妈妈与奶妈的话，那应该就不太可能。」

「从你的话听来，可以知道他有些家人反对你们两个结婚，加上入谷家又只有他在赚钱，要是他在办理结婚登记前就死了——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他的财产继承人就不会是你，而是他的家人。就算其中有人这样想也并不奇怪。」

「怎么会……」

「你不也是因为有同样想法才来找我的吗？就像他父亲逝世后的那些流言蜚语一样，你也认为你未婚夫是被咒杀的。」

俊一郎望着垂着脸摇头的纱绫香，他暗付第一天就来了个棘手的委托人，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过世的？」

「前一天傍晚他一直都没有回来，我心中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等到都快半夜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好几次都想打他的手机，但又怕打扰到他工作……一直忍耐，到天亮都没能睡好……」

「后来是有人跟你连络吗？」

「对，文惠阿姨打电话给我。她说秋兰前一天中午过后突然回到老家，跟大家提他和我结婚的事，当然姊姊和哥哥猛烈反对，不过秋兰完全无意要理睬他们。」

「的确是这样呢。」

「结果谈话也谈不出个什么结论，到了傍晚大家一起喝茶时，他突然……」

「倒下了。」

纱绫香说她手足无措、慌忙赶赴入谷家时，在大会客室里都已经架好祭坛，祭坛前方也摆好棺木了。

她从棺材的小窗户向内窥视，看见秋兰苍白发青的面庞，她明白秋兰是真的已经过世了。结果她能好好跟秋兰道别的就只有此刻，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秋兰。

「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先问一下——」

「什么事？」

「对于你未婚夫过世这件事，入谷家的人各有什么反应？」

「守灵和葬礼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嗯……」

那一天，就连春美和夏树也收起平常尖锐的言词，只是也完全看不出他们有因弟弟的死亡而感到悲伤。冬子则一如往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牢牢盯着纱绫香看。四季实虽然和平时一样都低垂着头，但从她频频拿手帕擦拭眼角的动作来看，应该是默默地泪流不止。

秋兰的妈妈淑子也流泪了，而文惠和静静流泪的这两人呈现强烈对比，她嚎啕大哭。淑子柔声安慰放声哭泣的文惠奶妈，纱绫香亲眼看见这怎么想都与常理相反的画面。

守灵和葬礼都只有家人参加。就连秋兰的朋友或生意伙伴，都是在纳骨于入谷家历代家墓之后才通知他们这个消息的。剩下的大概只有守灵当天，纱绫香的外婆在接到外孙女的连络后出席了葬礼吧。

「我真的对大家感到很抱歉……」

「为什么？」

「在守灵和葬礼的空档，我脑海里不停浮现那些参加我们订婚典礼的人的脸，我跟他们明明都只是初次见面，但他们都是真心祝福我们。当然我很清楚，那些祝福都是对秋兰说的，并不是直接对着我。但只要一想到我因为秋兰也跟这么多的人产生联系，就觉得很高兴。但我却没有办法通知他们任何人，心里真的很难受。比起我，明明有更多和他亲近的人在……」

纱绫香因为自身处境而产生的这种心理状态，俊一郎也能够了解，但无法完全同理她的感受。他也明白自己缺乏这种感性，但就算如此，事到如今是要他怎么办呢？

「然后葬礼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啊……有……」

俊一郎怕纱绫香又开始长吁短叹，因此仅仅是以工作的角度引导话题进展。纱绫香已经稍微习惯了俊一郎冷淡的态度，但她的反应似乎有些困惑。

「秋兰他妈妈，淑子阿姨跟我说，因为之后也还有头七，问我是不是能在他们家住下来。守灵那一天我也住在他们家……」

「所以说你现在住在入谷家啰？」

「没错。虽然我当时婉拒了……但是她拜托我一定要住下来……」

「入谷淑子拜托你的？」

「她说我跟秋兰等于已结婚了，那么一来也许我们早已住在一起了。但是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实现了，所以至少前七天，可能的话最好到四十九日结束为止，希望我能住在他们家……」

「原来如此。那么在入谷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守灵是四天前，你从那天就开始住在入谷家，那这两天你怎么度过的呢？」

「前天我去找外婆，然后去医院看我妈妈……昨天我和律师碰面。」

「接着今天你来找我。但是你未婚夫去世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在入谷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即使如此你却去找律师，在极短的时间内请他准备好介绍信，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有种预感……」

「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给我等一下——」

「开始住在他家后，我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不是当然的吗？人之常情呀。只要想想你住进入谷家的前因后果就明白了。」

俊一郎虽然嘴上这样回覆，但暗忖着，或许纱绫香的预感意外地准确也说不定。

首先，她成功在入谷秋兰的稀少珍本被酒水浸湿前救起它。纱绫香看起来绝非动作敏捷的人，她当下能够立刻反应，有可能是因为在事情发生前就莫名地感觉到不对劲吧。

第二，拜访入谷家的归途中他们避开了交通意外。虽然并不清楚那时的详细情形，但她说他们差点跟右转车撞上，也就是说他们的车子应该是直行的。就在他们打算直直开过路口时，突然有一辆想右转的车子窜到眼前。一般情况下这应该是无法预料的行为，照理说相当难以避开。若不是因为她在事发前就有留心，他们怎么可能平安死里逃生？

第三，未婚夫过世时，她同时感到内心有股不祥的预感。她说未婚夫一直都没有回来令她很担心的时候才不过傍晚而已，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早了。也就是说，她所拥有的可能正是所谓的「第六感」吧。

当然从这三点就要说她有预知能力都还有点太过牵强，也无法因此就说她的直觉很敏锐。

但引起俊一郎注意的是，这三件事都和入谷秋兰有关。或许纱绫香对于自己拥有特殊情感的对象——而且只在那个对象遭遇某种危险时——会产生一种类似预感的直觉？

跟我一样是隔代遗传吗……？

俊一郎虽然暗自这样想，但脸上丝毫没有透露这些想法，反而用失望的语气说：

「你只因为有预感就来找我，我是没有办法帮你的。」

「那个……」

「怎样？」

「在我身上……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你也太固执了吧。你对我似乎有不切实际的过高评价。」

从纱绫香保持沉默没有否认的态度，可以看出她对弦矢俊一郎抱持的期待有多深。

「你脑中想的可能是我外婆的那些传说，但是我所能知道的，就只有对方身上是否有『死相』依附着，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当然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死，这样想的话不管是谁其实都被死亡阴影依附着。所以我所能看见的那个『死相』到底是什么，就连我自己都完全搞不清楚。不过，当眼前对象事实上正站在死亡边缘时，花功夫去厘清那是什么根本毫无意义。」

「但是，我在你身上并没有看到这种状况。」

「不是我……？」

纱绫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是的，至少似乎不是内藤纱绫香呢。就算你的那个不祥预感是正确的……」

「这样的话，是那个家里的谁呢……？」

「那我可不知道，而且也与我无关。确实，现在入谷家笼罩在一股非常诡异的气氛中，这个情况下，就算发生古典推理小说里描写的，遗产继承问题造成的连续杀人事件也不奇怪。但真是这样的话，你需要的是那些小说中能预防杀人事件发生的名侦探。」

「不过这种东西现实中当然不存在啦，你可以找个风评良好的侦探事务所——」

纱绫香瞥了房门一眼，俊一郎一理解到她是在看「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这几个颠倒的字时，心中就冒出一股无名火。

「所以我不是正在叫你去找真正的侦探吗？那个看板顶多就是做做样子，我实际上并非侦探，你来找我完全就是找错人了，而且只凭预感实在是什么也办法做，这点你也懂吧？」

俊一郎终于让纱绫香了解自己拥有的特殊能力有其限制，成功劝退本来可能会成为首位委托人的她。

即使如此，她要告辞时还是忍不住开口说：

「至少给我你的手机号码，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可以马上联系你。」

「我没有手机。」

「咦？这个时代……」

「因为没有必要。」

俊一郎用公式化的口吻回答后，就将不情愿离开，一直盯着自己瞧的纱绫香请出房门。不过，此时俊一郎还丝毫不知情——

这间侦探事务所的首位委托人，果然还是内藤纱绫香——

而且再次相会时，她将被异常不祥的死亡阴影笼罩……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五 遗言

纱绫香拜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隔天起，她开始在入谷家服丧。

她至今因为秋兰过世深受打击，找外婆商量了不少事情，自己也想了很多，之后又去见了住院中的妈妈、律师还有弦矢俊一郎。因为总是有安排要跟谁碰面，每天都一下子就过去了。

不过，在未婚夫秋兰的老家生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虽说她得服丧，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幸好他们同意纱绫香可以自由出入秋兰在二楼的房间，很自然地她待在那的时间越拉越长，她甚至打算再次阅读书架上的整排古典推理小说。

入谷家的气氛灰暗又沉重，但这不仅仅是由于秋兰过世造成，还因为他去世后，家族成员突然一个接一个受伤，无人幸免于难。

在楼梯上不小心踩空、大幅挂画掉下来、高达两公尺的神像倾倒——这类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大家或多或少身上都挂彩了。

因此文惠奶妈忍不住说：

「真的很讨厌耶。这到底是搞什么鬼呀？从葬礼之后这些不好的事情就不停发生……好像秋兰的灵魂还留在这个家里——」

她甚至不小心在纱绫香面前讲出这些话，心情烦躁的程度可想而知。

但是这些有点诡异的现象，对过度消沉、无精打采的淑子和四季实来说反而是一种救赎，因为这样一来，她们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仍得把注意力拉回每天的生活，没有那个闲工夫沉浸在悲伤里。

另一方面，春美和夏树两个人的反应非常微妙。

「你也真是可怜……灰姑娘没能变成公主，又变回那个全身沾满灰尘的普通小姑娘了呢。」

「还是你要把对象换成我咧？只不过我比较喜欢成熟女性，你要是不加把劲可能有点困难喔。」

那天早上这两人一遇到纱绫香，马上就开口说些讨人厌的话。不过依这两人的个性来看，照理说他们应该会采取更有攻击性的讲话方式才是，这样反而有些太轻易放过纱绫香了。虽然嘴上讲的话仍然不中听，但却感觉不到恶意。

可以感觉得出来这两个人心情相当好，同时也在害怕着某种眼睛看不到的力量。恐怕前者是因为秋兰过世之后他们能够获得遗产，后者则是对那仿佛由死者招唤而来的诡异现象心生恐惧。即使如此，这两个人还是一如往常地很容易看透，让人大吃一惊的是冬子。

那天中午过后，纱绫香在入谷家宽敞的庭院里散步，冬子突然轻巧地出现挡住去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对纱绫香说话。

冬子和春美都属于修长的高个子，但她因为体型过于纤瘦，看起来就有些弱不禁风。只是冬子的外表让人有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那纤细身影突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眼前，还面无表情地直直瞪着自己瞧，任谁都会不禁打个寒颤。

再加上对话的内容居然还是——

「你不觉得哥哥的死，和爸爸那时候很像吗？」

「你没有听说过吗？我们的爸爸在一年前突然病倒过世了。」

「好、好像是……因为公司的问题，所以过度劳心伤身的样子……」

「那只是表面的说法，私底下大家都在传他是被咒杀的。」

冬子似乎是在暗指，包括自己妈妈在内，还有其他因敏和恶劣行径而深受伤害的女性们内心的痛苦与怨慰。

纱绫香不知该回她什么而沉默不语时——

「我有在钻研神秘学喔。」

冬子说完露出有些自豪的表情。

「我的看法是，爸爸和哥哥的死因是相同的。」

「急性心脏衰竭……吗？」

「我就说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冬子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但马上就改用教导反应迟钝学生的语气说：

「诅咒的效果有很多种啦，但是要做到不让身边的人起疑，最好的方式还是破坏对方的健康，你有听懂吗？」

「有……」

「要是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意外，无论谁都会起疑——是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呢？」

纱绫香一边对冬子的发言感到心惊胆颤，一边仍沉默地轻轻点头。

「不过呀，就算再怎么健康的人也有生病的时候。即使有一点不自然的地方，但只要医生没有任何意见，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是说，比起脱离日常生活的意外来说，生病反而是更有可能的喔。」

此刻，虽然已经慢了好几拍，纱绫香终于对冬子开头讲的话有了反应。

「等、等一下，你说秋兰过世跟你们爸爸过世的情况很像，是指——秋兰也是因为诅咒而死的吗？」

「是呀。」

「但、但是……是谁呢？为了什么？」

纱绫香是由与超自然领域有极深渊源并赖此维生的外婆抚养长大的，当然不会现在才突然开始怀疑诅咒是否真的存在这种问题。她也正是为此才拜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只是，一旦有人说出秋兰是因为诅咒而过世的，她的内心当然也难以保持平静，

「你——似乎并非像春美和夏树担心的那样，只是为了钱才和哥哥交往的呢。」

「嗯……」

「入谷制果转手让人、爸爸过世之后，留给我们的就只有这个家和土地，还有那些奇怪的古董。那个人虽然有些存款，但是要同时养五个人，不难想像有朝一日迟早会坐吃山空。」

冬子口中的「那个人」，似乎是指淑子。

「所以这个家里的人，每个月都会从兄弟姊妹中唯一出入头地的秋兰那边，拿一些钱当作生活费。」

明明冬子也是其中一员，她却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如果这时秋兰过世了，会发生什么事呢？在他与你办完结婚登记前就死掉的话……」

「你、你是指什么？」

「当然是在说遗产呀。如果哥哥结婚了，那几乎所有遗产都会变成身为他妻子的你的囊中之物。如果是在结婚之前的话，就会照他在开办公司时立的遗嘱，由那个人和我们兄弟姊妹来继承。」

「这样的话……秋兰他……」

「没错，可能是被家里的某个人咒杀了。」

看着自信满满语出惊人的冬子，虽然纱绫香之前也是因为类似理由去拜访弦矢俊一郎的，但还是不禁感到背脊发冷。

因为可以做到这种事的，不就只有自称超自然研究家的冬子了吗？

纱绫香立刻投去怀疑的眼神。

「我吗？你是在想该不会是我对哥哥下咒……？」

冬子一开始浮现了惊讶的表情，不过旋即又说：

「这倒也是，的确不能说没有可能呢。」

接着冬子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要是有充裕的资金，就可以进行更深入的神秘学研究。这方面的资讯有时候很难取得，价格常常都很昂贵喔。」

这是纱绫香第一次看见她的笑脸。

「但是——」

一瞬间又变回原来的面无表情。

「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心，很容易就能找到帮别人代为下咒的术者喔。当然，能力参差不齐就是了。」

此时，冬子脸上又浮现意味深长的浅笑，继续说：

「就算这样说，我也并不是在怀疑你的外婆。」

「咦……」

「你应该没有希望哥哥过世。我呀，并没有像春美和夏树那样鬼遮眼。而且我也不认为你外婆真的有那种力量。」

「你知道我外婆吗？」

「怎么可能知道呀！我想说的就是，如果她是能力这么出众的人，在神秘学领域应该早就名闻遐迩了。」

「像是关西的爱染老师吗？」

「对，咦？你还满清楚的嘛。」

冬子饶富兴味地望着纱绫香，像是要将主要话题作结似地说：

「总之我的意思是，当事者完全不需要了解神秘学，所以全家人都有嫌疑。」

冬子留下不知该怎么接话的纱绫香，迅速走进屋内。

秋兰可能是被咒杀的……纱绫香到头来还是没搞清楚，冬子把这个疑虑告诉秋兰的前未婚妻，到底是有什么用意呢？不过，自己对于秋兰过世这件事，心中确实萌发了一抹不安。

秋兰因急性心脏衰竭而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纱绫香脑中被这超乎意料的怀疑塞满，正独自烦恼着，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一开始只是香气。她散步完回到秋兰房间时，发现空气中飘荡着秋兰常用的古龙水香气。

今天早上我应该没有用呀？

她虽然心里有点疑惑，但这里本来就是他的房间，有这个香味也并不奇怪。一定是残香不知，为何飘出来而已吧。

但是隔天早上——纱绫香朝秋兰房间走去时，突然听到「碰」一声关门的声音。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应该是秋兰的房间。她弯过走廊转角时，刚好看见有人从尽头楼梯下楼的身影。咦……？

纱绫香觉得那身影看起来像是秋兰，无论是衣服的种类和颜色，都和他平常的打扮简直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纱绫香在原地呆站一会儿后，意识到这一定只是自己的错觉。秋兰才刚刚过世，自己又住在他的老家、成天待在他房间里，就算自以为看到他的身影也是情有可原。

纱绫香无力地苦笑，伸手打开房门，瞬间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秋兰喜欢的弦矢骏作短篇集《芒草女怪谈》摊开放在桌上，而且一旁的烟灰缸里，点燃的香烟正缓缓升起冉冉烟雾——映入她眼帘的是这副难以置信的光景。

秋兰基本上并不抽烟，只是他似乎喜欢旧书偶尔飘散出的烟草气味。他有个十分特殊的习惯，阅读自己喜爱的书籍时，他会将根本不抽的香烟点燃放在旁边，而且还是高级的外国烟。

现在烟灰缸上缓缓冒烟的那根香烟，正是他喜欢的牌子没错。这景象看起来，简直就像方才秋兰还坐在书桌前看书似的。

怎、怎么可能……

纱绫香脑中马上浮现方才进房之前看到的，那个从走廊尽头楼梯下楼，和他相似的背影。

那真的是……秋兰吗？

纱绫香慌忙冲出房门，跑过走廊一口气冲下楼梯。

「纱绫香……你脚步这么急，怎么了吗？」

不过在一楼迎接纱绫香的，却是正在走廊上插花的淑子。

「那、那个……刚刚有谁下楼吗？」

「咦……？你说这个楼梯吗？」

「对，一个男人……」

「是夏树吗？」

「不、不是……」

现在入谷家的男性只剩下夏树，淑子这样回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我不知道那是谁……」

「是喔？不管是谁，我没有看到那样的人耶。」

淑子说这十几分钟她都在楼梯南北两侧的走廊上帮花瓶插上新鲜花朵，所以要是有谁从楼梯上下来的话，她一定会看到。

从纱绫香在二楼走廊看见人影、进到秋兰房间、到匆忙追出来为止，顶多也不过三分钟。也就是说，如果要当作之前待在秋兰房里的那个人在淑子到一楼西侧走廊前就已经下楼了，这也说不过去。

难道并没有人从纱绫香眼前走下楼梯吗？

在楼梯半途消失了……？

纱绫香脑袋塞满此类毫无凭据的想像而十分混乱的期间，入谷家人的身上仍不停发生各种小灾难。

在南侧庭院内的八重樱树下被突然出现的毛毛虫咬了，被调味料辣椒呛到难受地挣扎，用DVD看电影时突然被大音量轰炸到耳膜差点就要破掉——这些怪现象层出不穷，搞得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要是在平常，辣椒事件一定会被当成笑话，但此时每个人都认为其中必有古怪。不知从何时起，每个人都变得如此神经紧张反应过度了。但确实，这时节樱花树上出现毛毛虫的确是太早，机能完好的电视突然音量爆增，这类明显有异的奇妙现象是多了些。

自然而然地，每个人都开始尽量避免出外走动，即使在家也都几乎窝在自己房内不出来。只有文惠突然工作量大增，她默默地熟练处理家人的伤口，过着没两样的日常生活。

秋兰的头七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举行的。和守灵与葬礼相同，只有家人参加。

纱绫香满脑子都是前一天撞见的，从秋兰房里出来的那个神似秋兰的身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参加法事。等她回过神来，读经都已经结束了，她就跟大伙一起送僧侣出门。不知不觉中，秋兰的头七顺利结束了。

不过，心不在焉的并非只有纱绫香一个人。以春美和夏树为首，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坐立难安。因为午饭过后，律师就要来宣布亡者的遗嘱了。

春美和夏树明显一心想着自己能获得的遗产而兴奋不已，淑子和四季实当然与这两人不同，参加法事时态度也十分认真，但是遗嘱内容将会左右自己今后的生活，也不可能毫不在意。

所有人吃完午饭后就直接留在大饭厅，到律师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大家老实地坐在椅子上啜饮文惠和四季实准备的红茶。

春美老早就脱下丧服、换上鲜艳的家居服，一副十分放松的样子，她偶尔会瞥向纱绫香几眼、但也没讲什么伤人的话，反倒可说是用怜悯的目光望着纱绫香。从这态度看来，她心里相当有把握。

夏树兴奋过头的样子有些滑稽，他一副好像正要君临天下的战国武将模样，脸上表情自信满满、豪气万千地挺直腰杆。但他的模样其实只能让人联想到容易沾沾自喜的地方小头目。

冬子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教人读不出她心里的思绪。为了钻研神秘学研究，她应该也想要秋兰的遗产，但她完全没有将这种想法显露在外，的确是一向不表现情感的她会有的反应。

四季实和其他三人不同，她仍然穿着丧服，还是始终都低垂着头。在入谷家兄弟姊妹中，纱绫香只对她抱有亲近感，住在这里的期间好几次都尝试向她搭话。但四季实比之前更加封闭自己，两人始终没能好好说上话。

淑子环视这四个孩子的同时，也频频对儿子的前未婚妻投以温婉的微笑。纱绫香对这位差点就成为自己婆婆的女性，内心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温暖的情感，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我跟秋兰并没有结婚……

也就是说，自己跟淑子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即使心里感到同情或怜悯，也无法做任何事。自己和这里的其他四人不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亲近淑子的资格。

只有文惠表现地一如往常，一边帮大家添茶，一边自己咕噜咕噜地豪饮了好几杯。

没过多久，阿东律师就到了。

淑子和文惠一站起身，纱绫香也随着一同走出大饭厅迎接律师的到来。阿东律师无论守灵或葬礼都有出席，但他还是先进大会客室，在祭坛拜过后才朝大饭厅走去。

律师对所有人点头示意并坐定后，开口说：

「今天是亡者的头七——」

照本宣科的开场白结束后，他缓缓地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袋。

这一瞬间，春美与夏树伸长脖子紧紧地盯着律师的手看，就连冬子也投以视线，四季实也抬起头来。淑子和文惠看着律师，纱绫香则静静地望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总之我尽量不用生硬的法律用语——」

阿东律师一边环顾众人，一边徐缓地开口。

「关于详细内容，我会再个别跟各位说明——」

春美与夏树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

「秋兰先生，他身为公司创始人，因为股票上市而获利不少——」

春美和夏树更是将头整个往前伸。

「我直接从结论开始说起，秋兰先生所有遗产的六成将由内藤纱绫香小姐继承。」

众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从大会客室的各处传来。

「剩下四成，一半归于母亲淑子夫人，另一半则由春美小姐、夏树先生、冬子小姐与四季实小姐平分——」

这时已经没有人在听律师说什么了，大家表情错愕地盯着纱绫香看。

众人的双眼，有的纯粹透露着惊讶，也有的眼神里盈满忌妒与愤恨。

此外，还有仿佛在诅咒纱绫香般的视线……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六 死亡阴影

内藤纱绫香和八天前一样单手抱着米色博柏利风衣，走进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

她身穿V领黄色针织衫与白色蓬蓬裙，胸前挂着两条项炼，一条是小条心型坠炼，另一条是长度稍长、配有纱绫香名字字首「s」的项炼。

与样式成熟的风衣相比，她的服装和饰品则偏向甜美可爱。但这是指她处于普通状况下来说的话……

她坐在桌前椅子上，眼角、嘴巴旁、后颈、胸前与手指之间……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各处，有着某种如弯曲粗肥蚯蚓般的黑色东西，半条深埋在皮肤里，不停蠕动着。

俊一郎看见的是，让人打从心底发毛的画面。

一只、两只、三只……

当然纱绫香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不只纱绫香，应该大部分人都看不见。四只、五只……

但是弦矢俊一郎看得见。他从小即使不情愿，别人身上的死亡阴影也会自动映入眼帘。在外婆那边长年进行特殊的修行，确实提升了准确判读死相的感知能力后，他就能看见。

「我、我……果然有些不对劲吧？」

是感受到俊一郎的视线并不寻常吗？纱绫香一脸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脱掉。」

「啊……？」

「我是说，把衣服脱掉。」

纱绫香仿佛从十分信赖的人口中听到不可置信的发言那样，目瞪口呆地傻在原地。接着她慌忙用双手遮掩从敞开V领中露出的胸前肌肤。果然还是年轻女生。

「喂喂喂……」

俊一郎看到纱绫香的反应，立刻不悦地出声，然后伸手指向事务所门口，语气毫无抑扬顿挫平板地说：

「请回。」

他果然又下了纱绫香熟悉的逐客令。

两人的所在地和八天前相同，东京神保町产土大楼的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内。但是和上回截然不同的是，这次俊一郎在对方身上看见特异状况了。

「啊……难、难道是、为了……要看我……那个吗？」

「废话！你不是为此而来的？」

不过依据纱绫香对身上情况的接受程度，还有她的应对态度，俊一郎也是有可能断然选择撒手不管。

「我、我知道了。」

但她对于俊一郎的冷淡语气似乎不太在意——不，应该说她根本无暇顾及俊一郎的语气如何就开始宽衣解带。她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她先脱掉黄色针织衫，再有些羞赧地拉下白色裙子。接着在片刻踌躇之后，她褪去胸前有白色蕾丝边的小可爱。

瞬间，从那稚气外表难以想像的、身材十分匀称的体态清楚地展示在眼前。她似乎是穿衣服后就会显瘦的那一型。

白底黄花样式的蕾丝内衣与肤色丝袜让人目眩神迷，就连原本神色平常的俊一郎也不禁心猿意马。

「内衣也……全部都要吗？」

纱绫香双颊与颈后泛起红晕，低垂着视线询问。

「当然……」

俊一郎自以为冷静地回答，但声调已然偏高。是心理作用吗？他的视线似乎不断游移，无法固定焦点。

「好……」

纱绫香发出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回答后，就伸手脱掉白色低跟鞋，然后拉下丝袜。她扭扭捏捏了一阵后，才将左手压在胸前，右手绕到背后解开胸罩。但她似乎难以下定决心放开左手，再次开始轻微扭动身体犹豫着。

「我说你……」此时，俊一郎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牢牢地盯着对方说：「这不过就像是健康检查罢了。」

「就算是医生，也没办法帮穿着衣服的人看病呀？我有说错吗？」

「啊、嗯……」

「所以……」

「那个……」

「怎样？」

「每个委托人都会脱衣服吗？」

俊一郎原本已经恢复冷静，听到这个问题双颊又瞬间火热起来，几乎就要冲口说出「请你回去」，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这个冲动。

「那是因人而异。这都称为『死相』了，大部分的人确实只要看脸就能明白情况。但其中也有些人必须全身都看。」

「那些脸上没有显现出死相的人吗？」

「嗯。也有些人会在背上出现不得了的东西。」

「那种情况下，那个……脸上什么都不会出现吗？而且穿着衣服也看不到背后，老师你只要看到脸，就能知道那个人的背后有出现死相吗？」

「我没办法清楚说明，也没有打算要这样做，但差不多就是这样。还有，我说过我不是老师——」

「我也是那样吗？」

「欸……嗯，这个嘛……只从你露出的皮肤上，也可以清楚看到『那个东西』，但因为『这种事情』还是一开始就先完全弄清楚最好……」

纱绫香原本似乎只是一时好奇才问的，然而听到俊一郎回答的瞬间，她猛然一震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低头望着自己雪白的肌肤。

但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了，褪去胸罩后，就毫无迟疑地脱掉内裤。即使如此，她还是马上用左手遮胸，右手覆在私密处，果然心里还是感到相当羞耻。

但是，俊一郎明确地说：

「好，请你两手伸直。不，手臂不要跟身体贴在一起……没错就是这样。两脚也请打开一点，好，再来请保持这个姿势慢慢转圈——」

面对俊一郎接二连三的指示，纱绫香都顺从地照办。

内藤纱绫香形状优美的高耸双乳，左边乳晕上有一只，右边乳头上一只，右边腋下一只，骨盘左侧一只，肚脐一只，阴部和左大腿根部附近一只，右边大腿一只，左脚小腿肚一只……有如弯曲粗肥蚯蚓般的某种黑色东西，正扭着身躯在肌肤表层钻动，令人战栗。

她婀娜曼妙的身材替这画面更增添了几许诡异气息，但同时空气中也飘荡着难以言喻的情色氛围。在这或许该称为异常性欲气氛的环绕下，纱绫香不停发抖。

但映照在俊一郎眼中的，只有白晰肌肤上让人寒毛直竖、不停扭动蜷缩身躯的黑色东西。他已经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副年轻女性的裸体。

这个黑色的，就是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吗……？

以依附灵体来说，这搞不好是初次见到的类型。自己与至今不曾看过的异常光景对峙着，一这么想，俊一郎就紧张到口干舌燥。

这些是全部合起来算一个吗……？

还是这些东西一只一只都是分开独立的呢……？

幼时记忆突然在俊一郎脑海里苏醒。

那是在西装男事件过后不久。暑假结束，俊一郎返回东京又开始去幼稚园上学的某天所发生的事情。

总是结伴去幼稚园的朋友——仲友达德在回家路上，提议去「墓地」一趟。只要说「墓地」，两人都清楚知道是指哪里。

「小俊你不在的时候，那边变了很多喔。」

达德似乎是想让俊一郎看一下现在的样子。

墓地位于小镇外缘的斜坡上，朝马路的铁栅栏中有一个门，可从那边出入。这个门从来不上锁，在墓地附近也没有看到寺庙，随时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前来玩耍。

不可思议地，他们心中并不会感到害怕，反而因为这个地点的特殊性质而感到有趣，深深受到吸引。石阶从门往上延伸，上头又分出无数阶梯与小路，在墓地中曲折蜿蜒地延伸。在这里走动就仿佛走在迷宫里一样有趣，两人经常在这里来回奔跑玩得不亦乐乎。

但是，墓地中只有一块区域不同。只有在左斜上方的角落，那边有个像肉瘤般突出的空间。若从上空俯瞰整块墓地，形状会是工整的四方形，但那个突出的地方打乱了整体空间的平衡感。

那块奇异的墓地一隅，立着一个古老墓碑，上头雕刻的文字都已经模糊难辨了，可以想见已经长年累月没有人来整理。不过，不知为何四周都被铁丝网团团围住，门上也下了坚固的锁头，并非任谁都可以轻易打扫的环境……

「只有这个坟墓好像被排挤了……」

这是达德留意到这个奇妙坟墓时，最初脱口而出的感想。

「好像有一点冷耶？」

比起眼前坟墓的特异之处，俊一郎更在意的是那一方土地飘散着冰冷的气息。

那时明明是仲夏时节，却异常寒凉。那并非冷气舒爽吹干肌肤汗水的清凉感，而是从身体深处骨头透出来的寒冷，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受。

「嗯……好像，有风吹过吧？」

达德似乎没有体会到俊一郎说的感觉，不过他看到俊一郎一副很冷的模样，就提议「我们去那边玩吧」而离开了那块墓碑。

自那时起，俊一郎总是尽量避免靠近那块区域，有时不小心玩得太忘我跑到附近，俊一郎也会马上发现。那里的空气异常沉重，无论什么季节都令人感到寒冷，只要一靠近马上就会感到不舒服。

那一天，两人前往好一阵子没去的墓地。

轰——、轰——、轰——

俊一郎听见宛如海鸣声的声响。他那时当然还不晓得什么是海鸣声，但黑压压海面上远雷般的声响不祥地响起、回荡的画面，立即在他脑海中扩散开来。

这瞬间，道路突然开始左右摇晃。那晃动的模样不像地震，更像是道路本身如脉搏在震动一般。同时俊一郎开始耳鸣，在杏罗町体验过的那种感觉马上复苏。那个时候是臭味，而这次是声音和震动，两次的表现方式虽然不太相同，但有某种直觉悄声告诉他，这两个是同样的东西。

「怎么了？没事吧？」

达德看到俊一郎突然伸手捂住双耳蹲在地上，似乎吓了一大跳。这也就是说，听到怪声和感到震动的，只有俊一郎一人而已。

「你可能是中暑了。」

达德大概是记住了妈妈曾讲过的词汇现学现卖。达德虽然担心朋友，但脸上神色有些得意地将手放在俊一郎的额头上。

「没、没事啦……」

俊一郎脚步虚浮不稳地勉强站了起来。

这绝非让人舒服的声音，但「轰——、轰——、轰——」的声音似乎在诱惑着他。想快点亲眼瞧瞧发出这个声音的东西，这样的渴望驱动着俊一郎向前走。

他摇摇晃晃地弯过眼前转角后，眼前景象让他感到十分惊愕。

墓地少了一半……

从入口延伸的石阶右手边，还是一如往常的遍地坟墓，但左半边被工整地填平成整块斜面，从中竖立起建筑物的骨架，应该是要盖公寓。没来这里的约一个月内，整个风貌完全变样了。

「很厉害吧。小俊不在的时候我有来过，那次刚好看到他们把坟墓搬到卡车上。之后就开始施工——」

达德单纯对眼前景象的变化感到有趣，但对于原本深信墓地永远都会是墓地的俊一郎来说，却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不过那个错愕马上就被剧烈战栗取而代之。

左手边原本是墓地的斜坡一角，突然出现一块漆黑板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

顶端呈现弧形的板状物，看起来也有点像一块巨型滑板。不过，板子上端有一个很大的洞。

施工用的零件吗……？

俊一郎边思索边盯着那东西瞧时，从那个洞传来令人心底发毛的「轰——，轰——、轰——」声音……不，不能说那个「东西」，应该要说那个「生命体」。而且，那个生命体一边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一边开始往前后左右扭曲变形。

唔……

因为还隔着一段距离，俊一郎是不觉得有危险，但他虽不情愿，也得承认那东西是极为诡异的存在。「轰——、轰——、轰——」的声音不断剧烈震荡着耳膜，头开始疼痛不已，像是有东西来回使劲搅拌着脑浆。

俊一郎慌忙地用双手捂住耳朵，虽然不能完全遮掉那个声音，但头痛瞬间缓解许多。然而很奇异地，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开始听起来像是哭声，「轰——、矗——、轰——」的哭泣声让人感到非常深切的悲伤。

墓碑消失了——正确来说是被搬走了——或许是亡者对这件事的悲叹，具体化成这般现象呈现在眼前吧？

当然此时俊一郎心中无暇做出如此具体的判断，不过十分相近的想法瞬间浮现脑海。

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俊，你到底怎么了？」

达德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模糊，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俊一郎一边远远地听着同伴对自己真心的关切，一边观察原本墓地所在的那块斜面，拼命思索不对劲的原因。终于他明白了。

他发现漆黑板状物突起的地点，就是那块散发不祥讨厌气息的墓碑的所在地。

此刻，仿佛是那个东西也知道俊一郎已经明白了一般，「轰——、轰——、轰——」的哭泣声开始益发响亮，整块板子的波动起伏也越来越剧烈。

没多久——

从斜面各处的地上开始接二连三冒出一块又一块相同的漆黑板状物。俊一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时，公寓建地的斜面逐渐被扁平触手般的怪物占领。

等他回过神时，那些上端有嘴巴般的洞，从洞中发出「轰——、轰——、轰——」的不祥声响，整个身躯不停扭动、看起来极为诡异的漆黑板状物已经覆盖住整面斜坡。

最早出现的那个东西，与后来整群从地上探出头来的板状物们，看起来既像单个单个独立存在的个体，也像全部是一个东西的集合体。但无论哪种，它们绝非善类。

「呜哇！」

眼前太过诡异的景象，让俊一郎不禁惊呼出声。这个瞬间，四周突然就没了声音，同时它们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数不清的整群漆黑板状物所在的左边斜面，与数量众多墓碑林立的右边摆在一块，看起来简直就像风格不同的两块墓地感情和睦地比邻而居。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于一瞬间。因为无数漆黑板状物突然整齐画一地朝俊一郎转来。

「啊……」

至今俊一郎以为是大嘴巴的那个洞，其实也是眼睛，俊一郎一明白这件事，就因那异样的感觉发出小小的哀嚎。但是，眼前马上发生了更令人为之战栗的事。

窣——窣——唰——窣——窣——唰——这让人背脊发凉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地面又开始晃动，而且与之前的摇晃完全不同等级，简直就像货真价实的强震一样激烈地天摇地动。

整群漆黑板状物似乎想从地面拔起，如同塔形木牌卒塔婆（注5）埋在地里的下半部，现在似乎就要脱离斜坡地表……

那些东西获得自由之后会做些什么——俊一郎一想到这件事，上臂就立刻爬满鸡皮疙瘩。会来这里！

数不清的漆黑板状物会纷纷对准自己冲来——脑海里一浮现这个画面，俊一郎马上像罹患疟疾般全身颤抖。

「够了没！你不要再闹了，我要走啰。」

这时，看到俊一郎实在太过夸张的反应动作，达德似乎认为他是在捉弄自己。他把俊一郎留在原地，开始自行往墓地走去。

注5：又称「板塔婆」，是立在墓旁的塔形木牌，上面写有经文以供养死者。

啊、不能去那边……

俊一郎想立刻出声叫住他，但完全挤不出半点声音。不，遑论出声，他根本连动都动不了。这时，达德越来越靠近那块墓地。

原本那个坟墓的所在，最早出现的那块漆黑板状物完全脱离地面，现在好似发狂般地在斜面上到处飞奔，让那一带发出阵阵令人寒毛直竖、如大笑般的轰隆声。

恐怕就算其他数不清的漆黑板状物全部集合起来，也比不上「那个」所持有的灾厄之气吧。它就是如此邪恶的存在。虽然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至少那绝非人类应该扯上关系的「东西」。

「小俊！快点过来啦！」

达德在墓地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俊一郎挥手。

快逃！快逃呀！我求求你……

就在俊一郎在心中如此狂吼的时候。

那块漆黑板状物把不知道是嘴巴还是眼睛的诡异孔洞，对准了达德的方向。

下一秒，那东西开始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往斜面下方移动，它轻快地与伙伴交错而过，直直地朝着达德冲下来。

不……

不行……

不行呀……

「不行！」

俊一郎终于喊出声的同时，也迈出步伐跑了起来。他朝向一脸讶异望着自己的达德，使尽全力冲过去。

距离上是俊一郎比较靠近，但是「那东西」的速度比较快，它以骇人的敏捷身手顺畅地缩短距离。

不过，俊一郎还是操有胜算。只要他们不在原本那个坟墓的所在地或是墓地里面，「那东西」的力量就无法发挥影响。虽然不晓得为何自己知道这点，但俊一郎心中确信如此。

但是，达德看着朝向自己跑来的朋友，似乎是搞错了意思。

「好！我们来看谁跑得比较快！」

达德穿过门跑进墓地里面，开始大步冲上石阶。

「不能进去！快出来！你快点出来！」

俊一郎慌张起来，拼了命地喊叫。但对达德来说，俊一郎的呼喊听起来似乎只有玩捉迷藏时的「等一下！」这种不痛不痒的程度，他在阶梯上停下脚步，回头开心地笑着。

这预料之外的举动改变了情况，似乎俊一郎会比较快追上。因为达德往阶梯上跑，「那东西」也不得不改变方向。趁这个空隙俊一郎赶紧抓住达德的手把他拉出墓地，只要离开这个地方，两个人就都能得救。

虽然情况紧迫，但俊一郎一想及此就些微感觉安心了。

此时，突然——

漆黑板状的「那东西」一跃而起，瞬间从上方覆盖住达德。

刚好站在石阶第一块平台的达德，突然开始痛苦地挣扎。到方才为止都是漆黑板状的「那东西」，现在变成如同布匹般柔软没有固定形状，想把整个猎物密实地包覆住。

俊一郎拼死想把「那东西」剥下来、把它撕烂、用力敲打把它捶破。不过，不知是否因为感染到「那东西」的瘴疠之气，他的意识逐渐越来越远……

等他醒来，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接着他接受了各式各样的检查，这段期间母亲都陪在身旁，但表情看起来总是在担忧什么似地异常严肃。

「阿达呢？」

即使他询问仲友达德的情况，母亲也什么都不回答。情况看起来很不对劲。

就连护士们的态度也都很奇怪。因为自己还只是个小孩，所以护士们讲话时的用词都很温柔，也总是挂着笑脸，但是，就是哪里不太对劲。不知为何总有种勉强的感觉，俊一郎明白那是什么。

她们在害怕……

他是突然发现这一点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与其说他思考之后得出这个结论，更像是他突然恍然大悟。大家都害怕自己。每个人都莫名地与这位还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保持距离。

他出院以后，周遭的气氛也与以前截然不同了。妈妈、邻居们、幼稚园的老师和朋友……全都十分疏远。虽然有些人依然像住院前一样同自己来往，但总觉得他们似乎哪里有些勉强。

仲友达德的身影不曾再出现在幼稚园。但俊一郎记得有次遇到他妈妈时，她讲了一些非常伤人的话。虽然俊一郎已经记不太清楚是何时、在哪里遇见她的，但那绝对是这辈子第一次遭人这样骂得狗血淋头。

虽然他当时年纪还小，但那些流言蜚语就算不想听也会自动传进耳里，俊一郎逐渐模糊拼凑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流言是这么说的——

住在墓地附近的家庭主妇在日常采买的归途中，看到两个小朋友在吵架。但仔细一瞧，样子看起来是其中一人一边大喊「恶魔！」「死神！」一边肆意捶打另一个毫无抵抗的小朋友。她慌忙冲过去阻止，但那暴走程度完全超出小孩该有的样子，主妇束手无策，向刚好经过的两名大学生求救才好不容易制止他。但是，被攻击的那个小朋友已经气若游丝了……

仲友达德这个小朋友是被害者，弦矢俊一郎则是加害者，两人是上同一间幼稚园的好朋友。

仲友达德一直高烧不退没有恢复意识，之后虽然身体复原，但个性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偶尔会突然说一些让人不寒而栗的话。他们搬走以后，新家发生火灾，全家人都不幸罹难。

弦矢俊一郎的外婆是灵媒，经年累月祓除恶灵的业障，从她外孙身上显现出来了。俊一郎的体内栖息着那些瘴疠之物。

在坟墓原址搭建公寓的工程中，接二连三地有人受伤，这不仅是因为擅自移动了墓碑造成的恶业，也是因为俊一郎这个恶魔之子曾出现在那吧。公寓盖好后不到一年就尽数烧毁，也有一半是他的错。

——诸如此类，几乎都是一些充满臆测与偏见的言论。

当时的俊一郎当然无法了解这些流言的所有含意，但他非常清楚自己遭受到极大的误解。即使如此，当时才念幼稚园的他根本无力为自己辩护，更何况就连妈妈都用异样眼光看待他，让俊一郎更无计可施。

他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打电话给外婆了。但妈妈却阻止他。即使他向妈妈说明，已经跟外婆约好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就要连络她，妈妈还是毫不让步。明明之前他跟外公外婆讲电话时，妈妈都很高兴的……

那时，他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孤单无助……

后来当他从外公外婆那里学到「孤立无援」与「四面楚歌」这两个成语时，当时的记忆鲜明地涌现脑海，胸口整个揪紧十分难受——

「那个……」

听到一个有所顾虑又十分困惑的声音，弦矢俊一郎才回过神来。

「咦……」

他连忙调整姿势，把失焦的双眼视线收束起来。内藤纱绫香用两手分别遮住胸部与阴部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底。

「啊……已经好了。」

俊一郎为了遮掩刚刚自己不小心出神发呆，而刻意更加无礼地回应。只是他至今态度一向如此，其实听起来没有多大差别。

「老师在看委托人时，会特意用那样的眼神来观察吗？」

「那样，是怎样？」

「好像没有聚焦一样……」

她好像又误会了，不过也不可能告诉她，自己不小心想起小时候的事，要纠正也很麻烦，不如就将错就错当作是这样吧。

「老师……你刚刚那样看我之后，有发现什么了吧？」

即使俊一郎没有回答，纱绫香似乎也毫不在意的样子，迳自将衣服穿好后就坐上椅子，立刻探身向前。

「我说过我不是老师了吧？」

「不好意思……」

面对一脸不悦的俊一郎，纱绫香坦率地道歉并固执地等待他的回答。

以一个被不祥阴影所笼罩，寿命所剩无几的委托人身分——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七 怪现象

「有什么自觉症状吗？」

「啊……有，没有……」

面对俊一郎突如其来的问题，纱绫香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有什么奇怪或是不太对劲的感觉吗？还是有什么让你感到不寻常的事吗？我是在问这个。」

俊一郎看到的那些东西，纱绫香当然看不见。但她却再次前来拜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

「还是，又是你那个预感吗……？」

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是纱绫香的直觉也可以在自己身上发挥作用。不过似乎并非如此。

「我昨天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在入谷家？」

「对。那里有好几个通往二楼的楼梯，我在爬西北角的小楼梯时，脚不小心踩空……」

「有掉下来吗？」

「没有，大概滑了两三阶就勉强撑住。」

「然后呢？」

「啊……就、就这个而已。」

「就只有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其他什么都没发生？」

俊一郎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怀疑。纱绫香看到俊一郎的神色连忙接着说：

「我、我不知道跟这有没有关系，但是这个东西……」

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信封。

「昨天早上寄到了入谷家。」

信封是那种售价便宜，一袋数十个装的茶色朴素直式信封。正面写着世田谷区音槻的邮递区号和入谷家的地址，收信人的地方写著「入谷家敬请转交内藤纱绫香小姐」

「这笔迹是故意写得比较乱吗？」

信封上用黑色奇异笔写下的文字，潦草的字迹看起来就像弯弯曲曲的蚯蚓。这也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俊一郎随手翻过信封看到寄信人时，立刻全身一震。

______ ______ ______ ______ ______ ______ ______ ______

那里只画了一些短线，一条、两条、三条……总共有十三条，用颤抖的笔迹绘成。

俊一郎当然无从得知这其中蕴藏的意涵，但他感到了非比寻常的邪恶意念。仿佛眼前字迹是大团怨念聚集而诞生的妖怪令人战栗的签名。

俊一郎战战兢兢地从信封中取出粗糙的再生纸。老实说他一点都不想看，但在这里逃跑又说不过去，只好勉为其难慢慢地打开再生纸。

再生纸上也一样，一条、两条、三条……总共十三条，用颤抖笔触绘成的短短黑线。不过，不是黑色奇异笔的墨水，而是有些脏污的红色……

「这……是血？」

「果、果然……看起来是血吧？」

俊一郎注意到纱绫香一脸害怕的模样，刻意放冷声调说：

「然后呢？还有什么？」

「关、关于我的只有这些了，不过——」

她慌张地接着说明。

「其实，差点从那个楼梯摔下来的，我并非第一个……而且也不是只有楼梯。四季实养的九官鸟突然死掉……那个家最近接二连三发生奇怪的事……」

「请你从头说起。」

在俊一郎的催促下，纱绫香开始叙述从被俊一郎赶回去到今天的拜访为止，在入谷家度过的这八天内发生的奇异现象。

「入谷家每个人身上都有发生这些怪事啊……」

纱绫香的叙述告一段落后，俊一郎边思索边呢喃。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因为守灵和葬礼太累了……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但渐渐地我们想，就算是这样次数也太频繁了……」

「的确也有一些事看起来像是不小心而已……」

「而且不只是我，四季实和淑子阿姨也收到了同样的信。」

「这你要早点讲呀！」

俊一郎深深叹一口气。

「对、对不起……」

「其他人呢？」

「夏树和春美说他们除了自己有兴趣的广告DM，其他邮件多半没细看就丢掉了……只说好像有看到长这样的信封。冬子不知为何都没有讲话。」

「看起来入谷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不过这些怎么看都相当奇怪的事，是所有人身上都有发生吗？」

「没错，还有佛像突然倒下来，摆饰品从架子上掉下来……」

「你们有采取什么对策吗？」

「我们有请人来检查佛像的底座，也请他们把摆饰品摆到架子深处……」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同样的现象……那次数最多的是哪个呢？」

「应该是……楼梯吧。」

「至今差点摔下来的有谁？」

「夏树、春美……还有前天我去找外婆的时候，淑子阿姨因为踩空而扭伤右脚踝。只要待在那个家就觉得心里不自在，所以我连两天都去我外婆那里。」

原本差点成为婆婆的淑子在自己不在家时遭逢意外，纱绫香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但俊一郎完全没有打算要关切她的心情。

「其他两人受伤的程度呢？」

「听说夏树真的有摔下来，不过他看起来走路还是很正常，应该没什么大碍。春美说她有一点瘀青。」

「冬子和文惠呢？」

「冬子也都是走同一个楼梯但都没事。文惠阿姨没有遇到任何奇怪现象，不过她似乎一开始就没有收到那封信……」

「家里有其他佣人吗？」

「敏和叔叔还健在的时候，似乎还有好几个人，但现在……」

「只剩文惠阿姨吗？」

「无论家事还是家里大小事情，都是淑子阿姨和文惠阿姨在张罗，还有四季实也会帮忙。现在我也有帮忙，不过大概没什么帮助就是。」

俊一郎认真聆听纱绫香描述在入谷家的生活，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提出新的疑问。

「有人从那个楼梯差点摔下来两次吗？」

「咦、这个吗？我是没有听说……」

「既然有这么多人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大家也自然会走别的楼梯，上下楼梯时也会更加注意吧。」

俊一郎与其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他又问：

「你身上发生的怪事，就只有差点从那个楼梯摔下来吗？」

「嗯……我想是这样。」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实在是靠不住耶。」

「可、可是……那个楼梯的事也是，要是平常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吧？是晓得其他人也都跟自己遇到同样情况后，才想说搞不好……」

「原来如此。」

俊一郎淡漠地回应后，边思考边说：

「就算这样，这些现象之间似乎都没什么关系。」

「是呀。」

「如果一个个独立来看，净是些不小心、偶然意外，或是运气不好这种程度的事情而已。」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

「只是，如果这些事都集中发生在住在入谷家里的人身上的话……」

「顺便问一下，这些现象最早是发生在谁身上？什么样的情况？何时？这个知道吗？」

纱绫香在俊一郎锐利地注视下不禁慌了手脚，一边死命地回想最近的事情。但她有些抱歉地摇摇头说：

「我不太清楚……」

「没关系，这也很正常。就算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似乎特定发生在入谷家人身上，但因为都是些脚小趾撞到家具边角、把正在喝的红茶打翻之类，与日常生活体验没两样的情况。」

「没错……」

「那我换个问题，何时开始不寻常地频繁发生呢？」

「譬如说某次谈话时有人说：『这样说的话其实我也……』而变成大家谈论的话题。」

「啊，有。只是就像弦矢先生说的一样，因为都是些平常就会发生的小事……」

「这样的话，第一个差点从那个楼梯摔下来的是谁呢？」

「我想应该是……夏树吧。」

「什么时候？」

「嗯……葬礼那天，嗯。」

「从入谷秋兰过世之后开始的？」

「那些怪事该不会是从他的守灵与葬礼结束那阵子开始的吧？」

「可、可能是这样……」

两人间陷入一阵沉默。

俊一郎似乎又接着在思索些什么，纱绫香仿佛想读取他的心思般一直注视着他。

「他的死，果然不只是因为急性心脏衰竭吗？」

纱绫香的声音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

「我没有看过生前的他，这个我无法——」

「如果你看过的话……」

「有可能会看到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会看到。所以我说了这种假设的话，说再多都没有用。」

「可是……」

面对格外冷漠的俊一郎，纱绫香觉得万般可惜似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是，这些奇异现象和方才你所提及的，在秋兰房中感觉到本人的气息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对俊一郎来说，要是纱绫香顺势哭起来会很麻烦，他只好赶紧提出具体的问题，引开她的注意力。

「那、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方法似乎漂亮地奏效了。

「那个人不会是？该不会秋兰还活着……」

她现在整个人紧紧靠在桌前。比起刚刚叙述入谷家发生的怪现象时，她明显地情绪高昂。那份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相的心情，十分强烈地传达过来。

「你这么想的根据——不，猜想也可以，有什么理由让你这样想吗？」

「你看，老师——不对，弦矢先生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你说如果主治医生和入谷家是旧识的话，也有可能伪造死亡证明呀。」

俊一郎惊讶地看着纱绫香，接着用附和的语气说：

「这样呀。淑子拜托和入谷家长年交好的主治医师开死亡证明，杀害重要的儿子之后再让他看起来像是病死的，这是不太合理。不过如果倒过来，其实秋兰还活着的话，也许就说得通了，是这样吗？」

「有一些不可抗拒的理由，所以必须让别人以为秋兰过世……」

「马上能联想到的，只有工作上的问题了吧。这样的话守灵和葬礼都只有家人参加，你也只有守灵时才有看到他的脸，这些情况都说得通了。」

「啊，你这样说的话……」

「我之前只觉得这个家族就是非常奇特，完全不能用一般常识来判断，所以并没有对这些情况有什么疑虑……就这样被蒙骗的可能性也……」

但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似乎从他去世后，开始频繁发生的这一连串奇异现象到底是什么呢？又和突然出现在她身上的死亡阴影有什么关系呢？还有那个让人觉得恐怖的信封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能走一趟了。」

俊一郎言简意赅地说。

「咦……去、去入谷家吗？」

「看起来并不是光听你描述就能解决的简单问题。」

「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个东西吗……？」

俊一郎沉默地点了头，纱绫香见状身体微微地发抖。但此时她又勉强撑起一个微笑问：

「这么说来，你是答应接受我的委托啰？」

「嗯，你就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第一个委托人了。」

「谢谢你。」

纱绫香低头致意，又马上抬起头来。

「那我该怎么跟入谷家的人介绍你呢？」

「就说我是你雇用的侦探吧？」

他一脸你问这什么废话的表情回答。

「但、但是……如果他们问我为什么要雇用侦探的话呢……」

「那是你的自由吧。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也可以说我算半个保镳呀。」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前未婚夫的遗产继承人，如果你死掉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本来该给你的遗产都会进到入谷家人的口袋。」

「这也太……」

「因为遗产继承这种动机的杀人案件并不少见吧？」

「但是如果用这种理由把你带进入谷家，不就得不到大家的协助了吗？」

面对纱绫香合情合理的意见，俊一郎哑口无言。

在决定要去入谷家时，这本来就是最先应该思量的问题。但对于从不考虑人际关系的俊一郎来说，要他事先预想这些情况根本就难如登天。

「那如果说请你来调查那些奇怪现象，这样如何？」

纱绫香看着沉默不语的俊一郎，战战兢兢地提议。

「原来如此——」

对于这个提议，他的反应不太寻常。

其实此时俊一郎脑海里正想着在入谷家要扮演的角色。是马努辛·赫里斯呢？或同为医师的约翰，萨伊连思比较好呢？还是应该用幽灵猎人卡那奇的模样出场呢？会不会比起医生，学者更好呀？那就是凡赫辛教授或亨利·阿米帝奇馆长……这些小说狂热分子才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

顺带一提，赫里斯教授是在拉，芬努（注6）的短篇《绿茶》中登场的德国医师，在故事中尝试解开看到奇怪猿猴身影的患者那诡异体验所带来的谜团。受到这个可称为「神秘学侦探起源」的博士影响而创造出来的角色，正是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注7）的萨伊连思博士，与威廉·荷蒲·霍奇森（注8）的卡那奇。只是对于那些不可思议的事件，前者至少还都是用科学方式来破解，后者则会使用特殊的神秘学道具辅助了。

凡赫辛教授恐怕是最有名的神秘学侦探了，他还和伯兰，史杜克《吸血鬼德古拉》中的德古拉伯爵对决（注9）。阿米帝奇博士在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敦威治恐怖事件》（注10）中登场。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世界里，阿米帝奇博士在非常重要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中担任图书馆馆长，知悉魔导书《死灵之书》的秘密。

用不着说就能了解，弦矢俊一郎是这些怪奇短篇的爱好者。如果再加上推理小说，硬要他选出一种的话，他喜欢的是古典侦探小说。

「那、那个……弦矢先生？」

俊一郎完全陷入沉思之中，纱绫香只好战战棘兢地再次出声唤他。

「咦？啊，抱歉……就决定是阿米帝奇馆长了。」

他的回答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但是，俊一郎完全没有留意到纱绫香明显不安的心境，迳自从书桌抽屉拿出口袋版的东京地图集，将电车路线图翻开放在桌上。

「从这里要到世田谷音槻的话……」

「不开车去吗？」

「我没有车。」

「这样很不方便吧？」

注6：爱尔兰恐怖小说作家。他的知名作品《女吸血鬼卡蜜拉》是日后吸血鬼小说的原型。

注7：英国恐怖小说作家。

注8：英国小说家，擅长写恐怖小说与海洋冒险小说。

注9：在伯兰，史杜克的《德古拉》一书中，凡赫辛教授是一位荷兰医生，在诊治病人时揭发了吸血鬼德古拉的真面目。

注10：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是美国恐怖小说作家。阿米帝奇馆长是他笔下一位七十三岁的老教授。

「我讨厌车。」

小时候没有任何朋友的他，曾见到感情很好的猫在他眼前被汽车辗死。在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情随着成长，心情会渐渐平复、逐渐淡忘。但在他身上，唯一的好朋友被夺走而感受到的悲伤与愤怒一直都没有消失。

纱绫香当然不可能知道俊一郎的回忆，她看着路线图说：

「从这里坐电车去的话，先搭到涩谷——」

「我想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俊一郎这句话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纱绫香清楚听见了，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

不过她马上就抛开疑问接着说：

「那这样走如何？」

照她的提议虽然会绕一点远路，但可以避开在那几个拥挤大站转车。两人终于离开事务所，准备前往入谷家。

搭乘东京地下铁与JR前往音槻时，俊一郎整路沉默不语。他不只是不说话，还低垂着头完全不看四周。恐怕看到他的人心里都会暗自感叹，这个青年也太过消沉了，或是让人觉得有点讨人厌吧。

「入谷家呀——」

一开始纱绫香本来打算继续在事务所里的话题，但俊一郎毫无反应，她想也许俊一郎认为这些事不适合在外面说吧。

「弦矢先生，你至今都住在关西吗？」

她开启对话，想聊些与委托案件无关的闲话，但俊一郎还是完全不应声，这似乎让她有点担心起来。

「你还好吗？你真的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吧？」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句话是正确的。就算他现在可以自行切换「看或不看」别人身上出现的死亡阴影，但也无法保证事情绝对能如他所愿。

让一切无法任由他的意愿操控，让维持「不看」状态成为不可能——与拥有这样压倒性力量的死亡阴影碰头的恐惧，无论何时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只要人越多，遇见这种让人全身战栗不祥光景的可能性便随之增加。随时都可能有令人寒毛直竖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一思及此，他就很自然地低垂着头，也不太开口说话。

在音槻下车时，俊一郎已经精疲力尽了。值得庆幸的是，从车站到入谷家这段路几乎都没有人经过。他在途中努力想让自己恢复精神。

不久，入谷家的屋子映入眼帘。那装饰艺术风格的西式建筑与其说是「家」，应该称作「豪邸」更为合适。

「虽然我比较喜欢新艺术风格，但那个三楼、二楼、和一楼组合而成的正面结构倒是相当有意思。」

俊一郎一见到这间屋子，突然精神就来了。

如果从东边的正面观看入谷家宅邸，南边是三层楼建筑，中间是两层楼建筑，北边是一层楼高的平房，外观看起来是流动般的整体构图。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设计。

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从大门走到屋子入口，进入屋内看见铺着马赛克砖的玄关大厅时。但是，一踏进大厅后他立刻发出「唔……」的惊呼，顿时哑口无言。

大厅墙壁以桃木制成，照明灯具则设置在天花板上。深褐色壁面在从上方洒下的柔和照明中，营造出一个沉稳高雅的空间。不过顶多只是空间——

「搞什么鬼，这美感也太差了吧？」

虽然这绝非来到委托人目前居住的宅邸，开口第一句该讲的话，但俊一郎忍不住发牢骚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为在大厅当中，巨大的十字架、狛犬（注和狐狸的石像、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画像、十一面观音像、《最后的晚餐》画作、五月人偶（注12）般的铠武者（注13）、圣母玛利亚像，还有十二神将像等，东西方混杂的艺术品把整个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原本打造的空间品味多么高雅，要是摆放其中的装饰品杂乱无序，一切心血就都白费了。

「这也太夸张了……这已经超过暴发户的水准了。」

「嗯，可能东西的确是有点摆太多——」

「不，不是那个问题……」

俊一郎目瞪口呆地在大厅中四处张望着说：

「这个家里的怪异现象，或许是必然该发生的也说不定。」

「空间的平衡紊乱到这种程度，即使对住在屋里的人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应该不是那样……」

此时，纱绫香身旁的架子上，象征老鼠的十二生肖摆饰品突然掉下来。

「啊！」

纱绫香马上闪身避开，鼠形陶器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俊一郎一时反应不过来，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但马上就显露出兴奋的表情说：

「原来如此，现在这个也是那种现象吧——你刚刚是站在这里吗？然后老鼠原本是放在架子上的这里吗？」

注11：类似狮子或狗的日本野兽，是一种想像中的生物，常置于神社或寺院入口两恻，或本殿、本堂正面左右两侧。

注12：为了庆祝男孩诞生并祈愿他们能平安成长，成为强壮又有智慧的大人，而在五月五日端午时节摆出来装饰的人偶。

注13：穿着盔甲的日本武士。

他观察着架子和摔碎的摆饰品，向纱绫香确认相对位置。

「嗯……这与其说掉下来，不如说朝你飞扑过来吧。」

他兴味盎然地分析着整个情况。

另一方面，纱绫香一边顺从地回答他的问题，一边对于他毫不担心自己安危这件事，已经跳过生气而是惊愕到极点。因为俊一郎就连一句「你没事吧？」都没有问。

但纱绫香还是很快就恢复冷静，似乎是重新想起弦矢俊一郎远道而来的任务。

「那个，这是不是有点像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现象？」

「咦？啊，骚灵现象吗？」

「对，就是这个。」

「确实是有点像呢。不过在这个家发生的事情，不是只有物体会自己移动吧？」

「嗯，就像我跟你说过的，还有其他很多情况。」

「如此一来，要说这单纯就是骚灵现象——」

这时，突然有个老妇人从大厅深处出现，从她身上的围裙可以判断她是在家里帮佣的文惠。果不其然，纱绫香的介绍如同预期。

俊一郎虽然沉默寡言，但也难得地主动对她说一些还算得体的客套话。也许因为他是由外公外婆带大的，所以和其他年龄层的对象相比，他对长辈时还保留几分柔软身段。

文惠展露笑脸迎接他，没有细究任何事，就带他们两人到位于大厅南侧的宽敞会客室。

正好全家人都在那里喝茶，文惠马上帮两人沏好茶，他们便坐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喝茶。

但是——

即使文惠对大家说有访客，纱绫香介绍他是谁，或是淑子与初次见面的他打招呼，俊一郎都言不发，只是一直紧紧盯着聚集在大会客室中的众人。

因为他在所有人身上都看到了死亡阴影。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八 侦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入谷家宽敞的大会客室，俊一郎仔细环顾入谷家的每个人，惊讶地说不出话。

在这个家发生的怪异现象让住在里面的人频繁发生意外，当然内藤纱绫香也算在内。这样一想，她身上出现的死亡阴影，即使出现在入谷家成员身上也并不奇怪——这样想的确合理。

但是，眼前景象明显地极不寻常。

淑子、春美、夏树、冬子、四季实，所有人都和纱绫香一样，身上有好似黑色蚯蚓般不祥之物依附着。有的是在右脸，有的是在鼻子旁边，有的在下颚下方，有的在脖子后面……蠢蠢欲动的「那些东西」以令人不舒服的姿态扭动蜷曲着。每个人身上的数量看起来不尽相同，但因为所有人都穿着衣服，所以没办法正确判断数目。如果不能像检视纱绫香裸体那样彻底看过每一个人的身体，就很难准确地判断。

这个死亡阴影和入谷家的怪异现象，有什么关系吗？

很难确定怪异现象是何时开始出现的，这也造成推理上的阻碍。只是在楼梯上发生的怪事，已知第一次是夏树在葬礼那天遇上的。照此来讲，至少十一天前就已经开始发生怪异现象了，但八天前纱绫香来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时身上还没有任何异状，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两者间确实有关连，那时已经开始有怪异现象发生，那么俊一郎应该会在她身上看到死亡阴影才对。

俊一郎一边对这个矛盾感到疑惑，一边追问自己几个根本的问题。

那个像黑色蚯蚓的东西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又是凭借什么依附到入谷全家人身上的？

好像在自问自答般，他脑海中浮现了一句话。

从入谷秋兰过世之后……

藉由入谷秋兰的死亡……

从这个方向思索的话，何时开始怪异现象这个问题也几乎解决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刚好时间重叠，纯粹是碰巧。但无论如何，时间点相符合是事实。

但这里又出现新的大问题，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头绪。假设秋兰是被入谷家的人密谋杀害，那可以推论这是残留怨念造成的现象。但是，俊一郎也认为他应该的确是病死无误。第一，如果是谋杀的话，连未婚妻纱绫香都被附身这不也太奇怪了吗？还有，亲生母亲淑子也牵涉其中的话，要说谋杀还是太牵强了些。

这样一来，就是葬礼前，入谷家就开始发生怪异现象了吗？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应该和内藤纱绫香完全无关，那又为什么她身上也出现相同的死亡预兆呢？

难不成……

俊一郎马上联想到某种非常令人厌恶的可能性。

具传染性的附身现象……？

她是从守灵那天开始住在入谷家的，也就是八天前她到事务所来时，才刚搬进来没有多久，所以还没有被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感染。但是从被他赶回去，到她再次来事务所这段期间，结果还是逃不过被附身的命运。如果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一思及此，下一刻……

这样说来，我不就是一脚踏进令人战栗的死之幼虫不停攻击人类，并搭筑无数个巢穴的不祥宅邸了吗……？俊一郎一想到这件事，不禁全身一震地背脊发寒。

他眼前仿佛出现那些黑色蚯0般的东西，现在就在他全身上下令人作恶地四处爬来爬去、蜷缩扭动身子、一口一口啃噬着自己的画面，他立刻忍不住全身寒毛直竖。

「弦矢先生？弦矢先生……弦矢先生！」

若是这时纱绫香没有摇他肩膀，俊一郎可能就会因为无法及时切换死视与否，而对自身精神状况造成极大的负担。

「喔……」

不知不觉深深沉浸在内在思考世界里的他，终于回过神来。

大会客室面向露台的窗户，透进接近傍晚时分的午后阳光，橙黄色光线温柔地照映在聚集于此的每个人身上。但是非常讽刺地，自然的恩典越是温暖宜人，在柔和阳光中姿态恶心不停蠕动的那些黑色蚯蚓般的东西，看起来就越是诡异吓人。

俊一郎感到喉咙深处有股呕吐的欲望冲上来，赶紧将自己的状态从「看」切换成「不看」。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纱绫香担心地小声问道。俊一郎正想回答没事时……

「你说这是来调查怪异现象的侦探？该不会是哪间三流大学里自称超自然现象研究会或神秘学社团之类的同好会成员吧？」

夏树说话的态度完全瞧不起人。

他们一进到大会客室，纱绫香立刻就向所有人介绍他。但俊一郎一看到入谷家的成员，就因为所有人都和纱绫香拥有同样症状而太过惊讶，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纱绫香我说你呀，一定是被假冒的灵媒给骗了啦。」

在夏树开口说话之前，所有人都对弦矢俊一郎这个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和他不寻常的态度感到错愕而说不出话来。俊一郎依稀发现到这点。

似乎俊一郎回神的同时，所有人也正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啊，不过他不是蛮可爱的吗？」

春美诱惑般地投来微笑。

「头发长度适中，身材修长——你身上穿的是二手衣饰吧？很适合你呢。」

「姊姊，你牛郎俱乐部去太多了啦。」

「比起你喜欢小女孩的特殊品味还是好上太多了。」

两个人开始拌嘴时，纱绫香再次开口悄声问他：

「你有看到什么吗？」

但是俊一郎没有回答，迳自环顾入谷家所有人，突然开口说：

「待会儿我想分别跟每个人单独谈话。」

夏树和春美立刻闭上嘴，宽敞的大会客室再度被寂静所笼罩。

两人表情呆滞地看着他，冬子就像纱绫香之前描述的，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脸。四季实仅仅是身子打颤了一下，依然低垂着头。淑子有些不知所措，文惠看起来似乎在担心意外访客是否要留在家里吃晚餐。

「喔、喂！你！你那是什么态度呀？」

夏树最先发难。

「那是拜托别人的态度吗？不，在那之前，你以为你有那种权利吗？」

「不过，听起来很好玩不是吗？」

夏树毫不理会凑热闹打岔的春美，用蔑视的口吻说：

「你说自己是侦探？分别跟每个人问话？你呀，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小说中的名侦探了吧？这可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你脑袋有没有问题呀？基本上就算你是侦探，顶多也只是征信社的调查人员吧？你以为找找外遇证据，把垃圾桶翻过来检查垃圾的家伙有资格踏进入谷家吗？不过，话说回来你连那种普通的侦探都算不上呢，不过是个调查怪异现象之类的——」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也没关系。」

「你、你说什么？」

夏树对于俊一郎太过淡漠粗率的说话方式忍无可忍，突然站起身说：

「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只不过是来调查奇妙现象的侦探。」

「这种东西该由侦探来调查吗？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觉得有需要，会去拜托德高望重的神主（注14）或僧侣，来执行正统祓除恶灵的仪式。」

「那类人里面实际具有法力的只有极小部分。就算你要找他们，也要注意一下这点——」

「少、少啰嗦！那你又有法力吗？」

「我没有那种东西。」

「这……」

因为对方一下就干脆地承认，夏树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哦——原来如此呀。」

注14：或称「神职」，是日本神社的祭司，是神与人之间的媒介，一般会帮信徒主持祛除厄运和婚礼等仪式。

春美好像从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接棒似地接着说：

「我一开始还想说纱绫香带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人回家来，但现在搞不好是我们人太好了呢。」对于这句话，不只是纱绫香满腹疑惑，就连夏树也用困惑的表情看着自己姊姊。

「说是调查怪异现象，那只是表面上的借口吧。」

「那姊姊，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她的保镳啰。」

「啊？」

「本来该归我们的秋兰遗产不是有六成都变成纱绫香的了吗？所以她就开始担心有人会对自己不利，就是一般说的被害妄想……」

「你是说我们会、会杀了她吗？」

「毕竟出身……跟我们不同嘛。她脑中只会用这种逻辑想事情吧。实在是很可怜哪。」

「保镳……这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该雇个外型看起来有吓阻作用的，或是体型更结实的那种男人吗？」

「我哪知？这应该是她个人喜好吧？」

两人一来一往夹枪带棍的对话内容，纱绫香只是默默听着咬紧牙根拼命忍耐。同时，俊一郎则冷静地持续观察入谷家的每一个人。

「不管怎样，只要这种家伙待在家里我就不爽。」

对夏树来说，似乎光是弦矢俊一郎这个人就让他无法忍受。他轻蔑地说：

「你快点给我出去。」

「委托人是她，不是你。」

「我是这个家的主人，我这个主人叫你给我滚出去。」

「唉呦，什么时候开始夏树变成入谷家的主人啦？」

春美半是调侃半是不悦地插嘴说道。

「当然是爸爸过世之后——没错吧姊姊？我是入谷家的长男呀。」

「现在这个时代不是只有长男才能继承家业吧？」

「那、那个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传统……」

「夏树，你平常不是最讨厌那些封建保守的思想吗？」

「这……」

「没关系喔，你就照你的想法，只是我主张长幼有序就是了。」

「这样的话就变成是姊姊你——」

「当然。不过我是没有想要当啦。」

「这样的话——」

「所以说，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平等，这样不是很好吗？」「所以要不要接受这个侦探进我们家门，就投票表决吧。」

俊一郎觉得春美的提案颇有意思。夏树似乎不能接受，但是在嘴巴上又讲不赢姊姊，只好不情愿地坐回椅子上。

「要是大家最后决定要让他留下来，那就要让侦探先生在我们家住到整起事件解决为止喔。」夏树马上就像要抗议似地站起身来。

「要是决定回绝，那侦探先生就再也不能进我们家大门，也不准跟入谷家的人有任何接触。」姊姊春美马上就补上另一个选项，于是弟弟夏树一句话也没说，表情悻悻然地坐下。

「那么，我们家里不想接受这位侦探先生的有谁呢？」

春美环顾每个人的脸，催促大家表示意见。

有两个人马上举起手来。第一位当然是夏树，还有让人意外的另一个人，冬子。

似乎所有人都因冬子举手而吃了一惊，纷纷投以疑问的眼神，但当事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高举着右手。

「两个人，这也就是说——」

「等一下，姊姊。你要正反意见都问才公平。」

「也是，可能也有人会弃权。抱歉抱歉——那么我们就当作没举手的人是主动弃权。那觉得可以接受他的人有谁呢？」

春美立刻举起手，接着纱绫香也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但是——

「你没有投票的权力吧。你又不是入谷家的人。」

夏树突如其来的尖锐话语逼得纱绫香慌张地把手放下。

「哈哈，看起来只有姊姊一个人——」

夏树开心地差点要跳起来，但他眼前的淑子和文惠也迟疑地举起手。

「文惠奶妈当然算入谷家的人吧。」

在弟弟提出异议前，春美先发制人。夏树一脸无奈地同意。

「那么，两票对三票，结果是同意侦探先生进到我们家。」

「我是绝对不会帮忙的。」

「那当然是个人的自由。」

春美揶揄般地看向忿忿不平的夏树后，又一脸施恩于人的表情，将视线投往她称作「侦探先生」的俊一郎。「那么，你想问我什么呢？这里不太方便对吧。嗯……那就来我的房间也——」不过此时的俊一郎，脑中都在思考冬子和四季实的事。理由当然是因为冬子和夏树一样举手反对，而四季实选择弃权。俊一郎有留意到四季实其实原本差点就和两人一样要举起手，只是马上又放弃了。冬子和四季实—

这两人为什么不希望侦探介入呢？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九 搜索

那一天，俊一郎决定利用晚餐前的时间走遍入谷家，探查每个角落。

他还在大会客室时，就宣布了自己接下来的计画。夏树听了就一副嚣张模样，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俊一郎说：

「要是家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我就要搜你的身。」

夏树约莫是心下盘算，反正就算自己反对，还是会在投票表决时输掉，于是用近乎辱骂的语气警告俊一郎，并狠狠瞪着他。

当然俊一郎根本不予理会，马上走出大会客室。

入谷宅邸中，玄关、大厅、大会客室、大饭厅与吸烟室等，众人会频繁进出的空间都集中在南侧。因此中庭东西两侧与北侧的建筑物，完全没有人走动，十分寂寥。

特别是北边平房里有许多佣人的房间，现在都没有人居住，建筑物内部早就飘荡着一股废墟般的气氛，难以言喻的诡谲静谧占据了北边宅邸的大半。

俊一郎走出大厅穿过东边走廊，在平房内窥探几间佣人房后，又走到北侧和西侧走廊交会的转角处停下脚步。那里就是那座大家差点摔下来的楼梯所在地。

好窄喔……

他谨慎地开始一阶一阶向上爬，发现不是很好走。从宅邸的方位来想的话，这楼梯恐怕本来是给佣人上下楼用的，所以打从一开始就完全只是考量使用方便而建的。

这座楼梯只在中间转一次弯，他很快就抵达二楼走廊。在那里，他忍不住回头喃喃低语：

「十三阶啊……」

虽然可能只是碰巧，但这巧合让人心里毛毛的。基本上西式建筑在建造时，一开始应该就会避开十三阶楼梯。虽说如此，但入谷家应该并非刻意取这个数字，从楼梯所在地点来考虑答案也是如此。也就是说，这真的只不过刚好是十三阶。

但是——

这个偶然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他从长年经验中知晓，「死亡」这东西不仅会受各种状况所影响，依据情况不同，有时候「死亡」还会利用各种不同的事物。

没错，特别是不吉利的事物……

宅邸内有一座十三阶楼梯，这可以说是相当凶煞的空间。「死亡」绝对不会放过这一点的。

俊一郎想到这里，又突然在心里想起另一件事。

在大厅里的观音像和十字架，岂不是十分神圣的东西吗？十二生肖的摆饰也算是吉利的象征。无论哪个都不会是「死亡」想要利用的不祥之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三阶楼梯的事是我自己多心了吗？他在心中不停寻思。但还是觉得有点在意。「死亡」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不用吗？只是这样一来，其他怪异现象又的确说不通。

「难道……」

不禁大叫出声的俊一郎，脑海中出现毫无道理的想法。

入谷家的人碰到的一连串不可思议事件，有没有可能其实不是奇怪现象呢？

仔细想想，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和奇怪现象之间，也没有找到什么因果关系。反而甚至该说是过为武断地硬把两者连结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连串的奇妙事情——

「该不会是警告吧……」

俊一郎说出口后就在心中自问，谁的？他在心中自己回答，当然是秋兰的。

要是如此，那么怪异现象怎么会同时发生在神圣物品、吉祥摆饰或不祥空间这点，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了。此外，所有事都从他的葬礼后开始发生这点也就合理了。也能说明为什么连内藤纱绫香都被牵连进来，而过程中都没有人受到严重的伤害这点也就可以理解了。

也就是说，虽然大家叫它怪异现象，但其实其中并没有蕴含邪恶的意念吗？

他朝下看着阶梯继续思考。

现在这个想法感觉是合情合理，但要把一连串的现象当做警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而且，还有文惠。

如果那是过世的秋兰的警告，为什么只有帮佣的文惠被排除在外呢？就算假设黑色蚯蚓般的东西是有传染性的附身物，这一点也一样说不通。为什么只有她身上没有呢？要是假定那东西只会附身在入谷家的人身上的话，纱绫香的存在就又变得突兀。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都有地方显得矛盾。

他苦苦寻思着，走进位于二楼北边走廊的秋兰房间。

房内就如同纱绫香所描述的，到处都是摆满古典推理小说的书架，看起来像间书房。似乎稀少珍本都搬到大厦公寓去了，里面并没有特别珍贵的书籍。只是，某个书架上集中收藏着爱伦，坡的《黑猫》、罗伯特^海莱因的《夏之门》、乔治，西默农的《猫》、保罗，葛里克的《珍妮》、威廉，柏洛兹的《内里之猫》、还有阿其夫，匹令奇的《猫群圣夜》等以猫为书名或主角的书籍。其他还有摆着双筒望远镜与众多鸟类图鉴的架子，也许赏鸟也是他的兴趣之一。

俊一郎仔细观察整个房间，思考着处理这个事件的方法。

纱绫香突然再度拜访时，她身上出现了死亡阴影，因此他决定来入谷家看看，结果一到就马上发现所有人身上都有同样情况。

由于事情顺势地发展，所以他没能做任何事前调查。正确顺序应该是要先从入谷家的历史到入谷宅邸建造时的前因后果——还包含音槻这块土地——都调查地一清二楚，然后对所有相关人士的经历也了若指掌之后，才前往现场。像他这样毫无准备就两手空空地闯进来，简直可说是愚蠢至极。

没办法，这次只好拜托她了——

第一个委托人就要请外婆帮忙，心里自是不太痛快，但事到如今人又不能离开这里。自己待在这个家查探时，如果外婆能帮自己调查其他必要事项，也能节省不少时间。

俊一郎取出手机。他之前虽然对纱绫香说他没有手机，那也不尽然是谎言，因为除了与外公外婆连络之外，他不会使用这只手机。换句话说，这是连系俊一郎与外公外婆的祖孙热线。

「喂，外婆吗？」

『怎样？这么快就开始想家啰？唉呀你害不害臊呀。』

外婆的回应相当刺耳，听起来完全不像应该对刚开始独自生活的外孙说的第一句话。

「怎么可能呀。」

『那是怎样？』

「有一点事想拜托你调查。」

『你有集点卡吗？』

「你说什么？」

『你连集点卡都不知道？』

「这跟我要拜托你事情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你每次拜托外婆工作的费用呀，百分之一会当作点数累积起来。』

「你居然跟自己的孙子收钱？」

『废话。你都已经独立开侦探事务所啦，这就是公司营运开销的一部分。』

「真是的——」

『那么这位客人，请问您要办集点卡吗？」

「随便帮我做一张啦。」

『要一百日圆，没问题吗？』

「……」

『卡片费用要收一百日圆。』

「我会付啦。」

『谢谢您。我们稍后会将卡片寄给您，请您决定一下密码——』

「你不会要说卡片寄到然后我决定那个愚蠢密码之前，你都不接受工作委托吧？」

『本来应该是这样啦，不过孙子还是有一点特权啰，没问题的。』

『那么，请问需要调查的这件事很紧急吗？我们有分特急、急行、准急、普通（注15）这几种——」

注15：指日本铁路的列车种类。依不同条路线而有不同的速度或定义，但一般来说特急、急行停靠站较少，行驶速度也较快。

「你是『铁宅』吗？」

『那是啥？」

「铁道迷呀。」

『不是，那么这位客人——」

「超特急。」

『那么您要调查什么？』

俊一郎简明扼要地从内藤纱绫香的事到入谷全家与怪异现象都说明了一遍，外婆对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特别细问了一番。

『听起来是相当不吉利的东西耶。』

「你至今有看过吗？」

『类似的东西是看到不想再看了，但……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不是附身吗？」

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狐狸附身或犬神附身等特殊的附身现象，在事务所时第一个跑进他脑海的念头也是这个，可能是自己还不知晓的附身物。

『我没有实际看到没办法说什么……不过从你的话听起来，感觉是不像呀。』

但是外婆却否定了他的想法。照理来说，应该没有她不知道的附身魔物了，所以俊一郎相当焦急。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

『要出差祓除的话，价格不便宜喔。』

「没有人说要拜托你出差好嘛！」

『如果要正确判断那个黑色蚯蚓是什么，不跑一趟是没办法的。』

「只靠讲电话没办法啊……」

『你该不会以为，顺利的话可以免费问出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吧？』

「才没有！」

俊一郎马上极力否认，但电话另一头只是传来外婆豪爽的笑声。不过外婆突然停止取笑他。『俊一郎——』

外婆突然用很认真的语气唤他。

「怎样……」

『总觉得心里不太舒畅呀。』

「咦？」

『感觉那应该不是单纯的死相。』

「你是说，那跟这个家里发生的怪事有某种关连吗？」

『恐怕是。」

「那么，入谷秋兰的警告这条线——」

『你连那种可能性都有考虑到，我是觉得你干得还不错啦。』

「……」

『不过呀，那要是对家人的警告，也稍嫌太过粗鲁啦。虽然确实是没有人受什么严重的伤，但其中有些情况一个不小心也是有可能受重伤的。』

「这倒没错。」

『还有在那之前，那个叫秋兰先生的人，如果他能够引发这种程度的现象，那生前应该也曾发挥过他的力量才是。』

「原来如此……我待会儿会问一下内藤纱绫香，不过要是秋兰有这种能力的话，她一定也会注意到。」

『你呀，不要直呼委托人的名字，连个先生小姐都不加的。』

「好，好。」

『只是呀，问题是那个黑色蚯蚓身上带的邪恶气息，与那个家里看起来彼此毫不相干的意外们，该怎么连结。』

「在这层意义上，那个信封和信纸传来的恶意强度，与这一连串怪异现象的轻微程度，总觉得这两者间有不小的落差。」

『的确如此。」

「黑色蚯蚓般的东西、入谷家的怪现象、谜样的信封——这些东西说起来，的确是彼此毫无关连性。」

『不，在现在这个阶段还无法如此断定。」

结果俊一郎还是没搞清楚黑色蚯蚓状物的真面目，在不安中结束了与外婆的通话。

随后，他擅自走进其他二楼的房间查看。几乎都是入谷家成员的房间，但他毫无顾忌。至于哪间是谁的房间，大概看一眼就能猜到。

东边走廊上春美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衣服。塞不进衣柜的衣服在房间内挂得到处都是。房里所有家具中，就数梳妆台和与人同高的镜子最为豪华，梳妆台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和华美的珠宝箱，清楚展现出她个人的喜好。

走进同样位于东边走廊的夏树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从墙壁到天花板一整面，贴得满满都是的动画美少女海报。书架上则是塞满漫画和游戏软体，当然也不用多说，全都是美少女相关的东西。

南边走廊的冬子房间里，则有多得数不清、堆得像小山的书本，而且净是神秘学相关书籍。种类东西方兼备的神秘学书籍多到书架都摆不下，堆满整个房间。除了书以外房里还有许多DVD，《大法师》、《天魔》、《坐立不安》、《地狱》、《魔鬼圆舞曲》、《失婴记》、《伊波莉塔的恋人梦魔》、《邪恶》、《恶魔追踪》与《天使心》等，以恶魔或魔女为主题的作品占了大半。没放书也没放DVD的架子上，漂亮的大块水晶、颇有岁月痕迹的通灵板、闪闪发光的金色骷髅、用了很久的塔罗牌、柄和刃装饰精细的短剑、陈旧的天球仪和刍灵（注16）等神秘道具满到都要溢出来了。

四季实房间同样也在南边走廊上，和其他人相较之下她房间就没什么个性，可说是非常普通。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征的话，大概就是书架上有家教工作会用到的英语参考书和一些推理文库本。当然推理小说的数量和秋兰的收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看起来她之前真的有养九官鸟。」

俊一郎的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鸟笼上，想起纱绫香说的话。恐怕鸟儿突然死去，也可以看作怪现象的一部分。

「咦？不是只有养鸟耶？」

一说完他脸上就浮起难以形容的微笑，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猫咪专用的饭碗与水盆上。他搬来东京后，就与外婆家的爱猫分隔两地，此时它的身影突然浮现脑海。

但是他立刻收束心神，巡视二楼其他还没看过的地方。

位于西边走廊的淑子和文惠的房间有些难以分辨。看不太出来女主人和帮佣奶妈之间明显的身分差异，两间房间都十分朴素。另外，文惠的房间不是位于平房那栋而是在二楼，可见得她被视为家里的一分子。

只是，其中一间房内有个小小的佛坛，上面供奉着婴儿的牌位，他推测这应该是文惠的房间。如果是淑子的话，没有必要像这样在房里弄个佛坛。俊一郎原本以为文惠一直都是单身，没想到似乎也曾有失去孩子这么痛苦的经历。

那天晚上吃完晚餐，俊一郎早早就回到位于二楼东北角为他准备的客房休息。

本来他是想利用睡前这段空档向每个人问话，但这天疲倦的程度连他自己也吓一大跳，实在太想赶快躺下来休息了。

回想起来，今天这一天对于才刚刚出社会的弦矢俊一郎来说，在精神上的确造成极大的负担。虽然他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但身体是很诚实的。他还来不及换衣服，一沾到床的瞬间就进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半，他似乎睡得非常沉。

他从床上起身打算去厕所，整理好衣服正打算走出房间时，突然感到门扉另一边有动静。有人在走廊上……

但他旋即否定自己的想法，声音并没有那么清晰，而是更微小、更隐密的动作。

像是隐隐约约的骚动……？

举例来说，就像在没有任何声响的幽静山中，如果侧耳倾听，可以感觉到草木丛中小动物窸窸窣窣地在移动，或是虫子在沙沙作响的落叶下蠢动的气息，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注16：用稻杆扎成的人偶，在古代用来做为陪葬品。

他轻轻把手放在门把上时——

不要开……

心中立刻浮现这句话，是本能在向他低语。

他所拥有的只有看见他人死相这个特殊能力，完全不具备任何灵感。也就是说，这是无论任何人都有，甚至是各种动物都具备的、预知危险的第六感正在异样地活动着。

俊一郎不禁犹豫起来。他从来就不是因为喜欢才特地去看这些恐怖的、危险的、讨厌的东西。即使现在，他也仍打从心底希望死视这个能力最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还是打开了门。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工作。但他也只是微微开个缝隙把脸探出去，先偷看一下走廊的情况。

夜灯微弱地照着门前方直直延伸的北边走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他转头看向东边走廊，刚好看到有个人影弯过转角。

什么嘛，果然是有人经过——

他不禁放下心时，马上想到这种时间谁会在走廊上乱晃呀，一颗心又悬了上来。

厕所就在那个十三阶楼梯的旁边，不管是要去那里或是要从那里回来，那个人影从北边走廊走到东边又向南边转，这不太对劲呀。这样就会变成四方形的走廊中，他已经走过其中三边了。不管是住在哪个房间的人，应该都不会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

俊一郎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音，再把门拉开一些，侧身快速踏上走廊。然后他安静地把门关上，再蹑手蹑脚地穿过东边走廊往南边走去。

他脑中想的都是纱绫香曾看过的那个像秋兰的人影。那个东西该不会是等到大家都睡着的静谧深夜时分，才在宅邸内游荡吧？

俊一郎走到东南边角落，就紧紧贴在中庭那侧的墙壁上，先侧耳倾听南边走廊的动静，才悄悄地探出半个头窥视。

然后，他又看到那东西弯过转角，勉强看得出来是个人影，可是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但是俊一郎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开始见到的身影和现在看到的人影，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这次他稍微加快脚步通过南边走廊。脚程加速发挥了功效，他从转角偷看前方情况时，那个人影还走在西边走廊差不多刚过三分之二的地方。那人影是在走路没错，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脚有问题吗？

俊-郎仔细观察了一阵却还是摸不着头绪。基本上那人影的轮廓就不太清楚，虽然应该是夜灯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但也可能是那个人影本身就有问题。

此时俊一郎突然发现，第一次和第二次和第三次看到的人影，似乎都有哪里不太相同？

身高越来越高……

一开始身材娇小，第二次是中等身材，现在又变成修长身型，而且随着他越来越往前，还一直在长高。

这不是人类……

只能确定这点，那么，那究竟是什么？

当形状像人又全身漆黑的东西一弯过转角，俊一郎就立刻一口气小跑步穿过西边走廊，他顾不得自己发出了些许声响，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近距离观察那个东西。

他在厕所前，也就是西北角探头窥视北边走廊的瞬间，几乎忍不住要发出「啊」的惊呼，同时！阵恶寒爬上背脊。

那修长的人影急遽缩小，变成一个腰围粗壮、啤酒桶般的体型。不，不仅如此。那个东西持续往走廊前方移动，形状看起来仿佛不是固体，而像是无数只令人忌惮的小型东西聚集而成，是种非常秽气的存在。

俊一郎一阵颤栗全身爬满鸡皮疙瘩。

这不只是因为他约略看到了那东西的真实样貌，而且那搞不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的东西，在所有人皆已熟睡、安静的二楼走廊上一边不停变换形体一边反覆沿着走廊绕圈……这种让人寒毛直竖的诡异情况，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但是，他总不能光站在这里害怕，必须想办法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那物体在入谷宅邸中不停徘回这件事情，跟一连串的怪异现象搞不好有关。

想到这里，俊一郎突然注意到某个可能性。

不会吧，这东西……

该不会是附身在入谷全家人身上那个黑色蚯蚓般的恶心东西聚集而成的物体吧？

俊一郎一察觉到那东西的真实样貌，「它」就回头了。

「唔……」

他赶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声死命吞回去，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与动弹不得的俊一郎相反，啤酒桶体型的那东西，立刻像妖怪急遽变大似地再次拉长又变回修长体型，然后从头顶部分开始崩解，数不清的黑色蚯蚓状物纷纷掉落。

下一刻，这一大群黑色蚯蚓状的东西沿着走廊扭动爬行，直直朝着俊一郎的方向前进。

窸窣窸窣窸窣……

俊一郎被催眠般地呆在原地盯着这些东西看时，不知不觉中黑色的浪潮已经逼近自己脚边。这瞬间他总算勉强提起脚步，但或许是脚麻了，没办法随心所欲动作，一个重心不稳又一屁股跌坐在西边走廊的角落。

窸窣窸窣窸窣……

低头一看，已经有少数黑色蚯蚓状物开始群聚在他的脚边，俊一郎慌忙伸手拍掉，不过它们竟然顺势爬到俊一郎手上，他只好不停地用右手去拍掉左手上的，再用左手去挥掉右手上的黑色东西。

窸窣窸窣窸窣……

俊一郎不是只有耳朵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从贴在走廊地板上的手掌、脚和屁股，也都传来令人寒毛直竖的震动。

窸窣窸窣窸窣……

它们就快要爬到这里来了！

俊一郎判断自己已经来不及站起身，只好直接朝西边走廊滚去，立刻远离那令人心头发寒的声音来源。

但他争取到的时间只不过短短一两秒，扭曲蠕动的整群黑色蚯蚓状物马上就弯过西北边转角，又再次出现在眼前。

它们的动作加快了！

这群诡异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扩散、占据了整个走廊，像一大片黑色绒毛地毯似的，如海浪般高低起伏着，一波波朝这里逼近。

这样下去我会被附身……

接近脚边的整群黑色东西像巨浪般高高耸起，就要掩盖住自己全身了！

俊一郎脑中一浮现这样的画面，终于站起身，使出吃奶的力气开始急速狂奔。

他冲过西边走廊转进南边。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窸窣窣……

那无法用言语形容、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与声音依然紧追在后。

俊一郎无论如何都想确认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情况紧迫，完全不容许他回头。他心中明白这一定得先弄清楚才行，但是——

与内心的挣扎相反，身体的反应非常诚实，他丝毫没有减缓速度，一口气冲过南边走廊，弯过东南方的转角。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是心理作用吗？背后那不祥的声音好像慢慢在减少？从西边到南边，再从南边到东边走廊，背后传来的恶寒似乎变轻微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成群蚯蚓状的东西数量有减少，那威胁性应该也就降低许多吧？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还是没有回头。

不过，俊一郎冲进自己位于东边走廊尽头的房间那瞬间，他快速地回头望向后方——

他看到的是，那些从黑色绒毯散开成一只只黑色蚯蚓状的东西，从二楼走廊上的各房间门扉下方，蜷缩扭动着身子钻进门内，这极度令人嫌恶的不祥画面。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 调查

隔天，俊一郎在大饭厅和入谷全家一同用过早餐后，就马上试着向每个人详问怪异现象的细节。

昨晚那个会变形的怪物，几乎可以确定是附身在众人身上的黑色蚯蚓状物的集合体。看起来那些东西不是要攻击他，只是要回到各自宿主身上，这一点也能支持这个想法。

不过，还不是很清楚它们是本来只有一个母体后来才分裂，还是一开始就是以众多个体存在之后又再聚集起来。

现在这个阶段可以确定的只有这两点——

一、有东西附在入谷全家和内藤纱绫香身上，并以死相的形态呈现出来。

二、生活在入谷宅邸的人们，遇到了众多奇怪的现象。

如果能知道第一点中那东西的真面目，就能有很大一步的进展。但如果这不是附身现象的话，基本上就可说是无解。因为死相这东西本身是无法提供线索的。从死视看到的现象，顶多只能探寻出蕴藏其中的意义。也就是说要怎么解读委托人身上出现的死相、怎么去诠释它，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不过，虽然用死相一个词概括全部，但其实种类千奇百怪。虽然有时根据显现的形体、颜色、动作，就能轻易判断其代表的意义，但多半的案例中看到的画面都十分抽象，总是让人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那个黑色蚯蚓状的东西，应该可算是相当具体的类型，却到现在都还完全摸不着头绪，可想见这并非能用普通方式解决的棘手案例。

从眼前情况来看，应该从第二点开始下手。虽然还不清楚它跟第一点之间的因果关系，但这两者间不太可能毫无关连。换句话说，有可能在调查第二点的过程中，第一点的谜团也会自然有所进展。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似乎得先等外婆的调查结果出炉，才能继续展开搜查。

但是，俊一郎在此却碰到了一个大难题。这并非因为夏树故意不配合，春美一心想诱惑他，或是冬子自顾自地只聊神秘学的话题，问题出在他本人身上。

单独问话这件事，表示他需要跟别人对话。而且为了能顺利问出有用情报，他还必须展现得体的应对进退。他和纱绫香之间的对话能有如此进展，都是因为对方是主动来拜托他的委托人。他那种冷淡无礼的态度，通常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花了一整天，甚至连午餐时间都勉强地跟春美、四季实、淑子和文惠谈话。这与其说是他的功劳，倒不如说是其他人的协助。春美不过是因为想吸引他的注意所以加以配合，四季实是因为性格沉稳又不懂反抗，淑子则发挥了年长者特有的温柔关照他，至于文惠，就算放着她不管也会自己讲个不停……

「我的天哪……」

俊一郎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房间，立刻就叹了一大口气。

接到第一个委托人，还闯入可说是开张后第一个现场的入谷家，又突然被迫面对大难题，其劳心程度不难理解。但倘若今后还想继续经营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话，这绝对是必须具备的——和他人自然对话的能力——他发现自己缺少了这一块……

至今，与委托人连络、谈话等所有人际关系方面的事务，都是外婆帮忙处理的，他只要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用外婆提供的情报作为基础，想办法解读死相的含意就好，也就是说，以前他不过是个「安乐椅侦探」（注17）。

但是现在，自己已经自立门户开了事务所，必须自己打理大小事。仅仅能看到死相是无法拯救委托人性命的，不赶紧想个办法解决这问题，他会做不好「侦探」的工作，没办法将「事件」漂亮解决。

拥有「死视」这极为特殊的能力，却没办法跟一般人好好对话，这实在有点滑稽。俊一郎虽然明白这会是今后的重要课题，但很快就决定先抛开多余烦恼。

总之，眼前还有现在该做的事。

他把全新的笔记本在桌上摊开，读着记事本上的谈话笔记，着手开始整理。

首先，他在上方写上秋兰过世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的日期，下面再写出每个人的名字和遭遇到的怪异现象内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死不合作的夏树，和只顾着讲自己的神秘学的冬子，这两人因为没能取得本人的相关证言，他们的遭遇就以纱绫香等其他五人的发言为准。

全部写完之后，他针对一个个现象仔细地思考，只挑出他认为可算上怪异现象的遭遇抄在另一页上。当然也有些事件难以判断，这时他就靠直觉来决定。虽然他的第六感并非特别出色，但不可思议的是，他都能毫无迟疑地有所定夺。

整理过后的笔记如下。

四月五日秋兰过世。

六日守灵。

七日葬礼。

夏树=从西北侧楼梯最上面跌下来。

八日春美=爬西北侧楼梯到一半时脚踩空。

注17：指不需要到案发现场，只凭听到、看到的线索就能破案的侦探。

九日春美=大厅里的迷企罗大将（注18）雕像往身上倒下来。

冬子=大厅里的《最后的晚餐》画作掉下来。

十日夏树和春美=两人差点同时被大厅里的十字架和观音像压住。

十一日春美=在二楼西边走廊时，耳边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十二日春美=在自己房里起床时，肠子像打结似地肚子剧烈疼痛起来。

十三日春美=后颈被南边庭院樱花树上突然出现的毛毛虫螫到。

四季实=在饭厅用完午餐后，身体突然发了湿疹。

十四日春美=在大饭厅吃午饭时，被调味料中的辣椒呛到痛苦挣扎。

四季实=大厅里的宫毗罗大将雕像往身上倒下来。

十五日春美=在大会客室中，耳遭传来一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四季实=自己房间里的书架起了小火灾。

十六日春美=早上，原本在大厅的小型铠武者人偶站在房门前。

冬子=在房里看DVD《天魔》时，突然被大音量轰炸耳朵发疼。

四季实=在自己房间起床时，耳边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淑子=爬西北侧楼梯到一半时脚踩空。

十七日春美=在房间要起床时，手脚发麻没办法从床上起身。

四季实=养在房里的小鸟死去。

淑子=大厅里十二生肖的摆饰（申）掉下来。

纱绫香=爬西北侧楼梯到一半时脚踩空。

十八日春美=在房间里午睡时，做了横渡三途之川（注19）的梦。

四季实=在大饭厅吃午餐时，突然开始迁怒、挑衅似地胡言乱语。

淑子=大厅里的观音像往身上倒下来。

纱绫香=大厅里十二生肖的摆饰（子）掉下来。

注18：属于药师佛底下的十二大将之一，后文的宫毗罗大将、第十三章的摩虎罗大将、真达罗大将等也属之大将又称十二夜叉。

注19：即阴、阳界的分界线。

「完全搞不懂……」

俊一郎凝视刚整理好的笔记一会儿后，束手无策地靠向椅背看着天花板。

有些现象不只一个人经历过，像是重复出现的西北侧楼梯和大厅这些场所、观音神将和十二生肖摆饰等雕像类物品、还有跟人类听觉有关的念佛声。但也有像毛毛虫、湿疹、辣椒或小火灾这种，只有某个人遭遇到的事件。

还有，淑子和纱绫香都是差点从西北侧楼梯摔下来后，就发生了十二生肖摆饰掉下来的意外，但在春美和四季实身上又并非如此。说到这，今天又换春美差点从那个「魔性阶梯」的最上面摔下来。

「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俊一郎再次把视线落在笔记上。

当然俊一郎一开始就想过，把这些毫不相干的怪异现象列出来比对真的有意义吗？真的可以从中获得什么吗？

但是俊一郎从长年的经验里学到一件事。

即使眼前发生的现象看起来支离破碎一团混乱，但里面一定潜藏着某种规则，蕴含着某种特别的意义。

当然那规则常常无法用人世间一般道里来解释，也不可能完全了解透彻，但是能够成为线索。就算只有几十分之一，只要能够察觉到那是什么，就能成为有力的破案关键。

其实，过去也曾遇过类似的事件。

有位家庭主妇从滋贺县偏乡地区特地来拜托外婆，不光是她身上出现死相，听她描述，她家里发生了许多令人发毛的事件，出生才半年的男婴也因此离世。因此俊一郎和外婆两人前往主妇家里，结果发现她们全家身上都出现死相。

不过外婆揪出其原因是遭人诅咒，但在祓除祸端前，住在一起的主妇的公公就过世了，婆婆也病倒。不过驱魔消灾结束后就没有再发生任何事件，听说婆婆也渐渐好转，只是没能及时拯救公公的性命。

「如果早点去找爱染老师的话，也许那个孩子也能获救……」

家庭主妇忍不住如此悲叹幼子的夭折，但外婆冷静地回她：

「其实这种诅咒呀，通常都会从体力最差或身体最衰弱的人开始夺取其性命。」

根据主妇的叙述，一开始是家里养的小鸟，再来是小猫，然后是婴儿……照着这样的顺序一个个过世。紧接着就是比婆婆还衰老的公公，由此可见外婆的话是正确的。

「因此当你们家被盯上时，其实就几乎注定这个小婴儿的运气用尽了，虽然非常遗憾，但的确可以这样说。」

「怎么会这样……」

「特别是像这次招惹到严重的祸害，就算是健康的大人也很容易遭殃。你和先生及婆婆这次虽是平安无事，也不能就此掉以轻心。」

整个事件背后，似乎有执行咒术的术者牵连其中。也就是说某个人因为某种理由对主妇一家怀抱深切的恨意，并且委托术者施术，才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滋贺这家发生的怪异事件只跟小鸟、猫咪、婴儿和公公这些死去的动物和人类有关，每个现象都清楚明白，就意味著「死亡」。

但是入谷家的情况……

要说在入谷家里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背后有什么特殊意义，实在是很难想像。反而看起来只是非常随机，在那个时刻、家人刚好在的地方，利用附近现有的东西引发怪异现象。奇怪的现象会集中在大厅发生，也只是因为大家最常经过那里罢了。

至于怪异现象的种类，有东西掉落、倒下来之类的物理性现象，也有听到南无阿弥陀佛类似幻听的现象，还有腹痛和手脚麻痹等身体上的状况——就算把现象这样分类，看起来也是乱七八糟，找不出一贯性。

只有十二生肖的摆饰，可以猜想搞不好申和子就是当事者的生肖也说不定。每个神将雕像也都有对应的干支，其中蕴含某种意义的可能性又更高了。但是，这个想法被所有人干脆地推翻了。

「侦探先生你到底是当我几岁呀？」

特别是春美还用恐怖的眼神狠狠瞪着俊一郎。

四季实养的鸟死掉这点，和那个主妇家里的情况有点相似。但一想到接着就会轮到猫咪死去，让俊一郎感到十分不舒坦，几乎有股冲动想马上把她的猫咪送到别处以确保安全。

只是就算万一不幸地猫咪也死掉了，只有这两只动物的案例相似也没有什么帮助，没办法从这里找出有用的提示。

俊一郎提出一个暂时措施，总之先把装饰在大厅的雕像和挂画这类会掉落或倒下的危险物品撤走，但却遭到意料之外的人物反对。

「这个家里的艺术品，每件都是我先生亲自收集摆饰的，麻烦你高抬贵手，就让它们照我先生生前的样子摆着。」

淑子虽然也差点被敏和收集品中的十二生肖摆饰砸到，还差点被观音像压在下面，依然诚恳地如此拜托他。

淑子至今对俊一郎我行我素的举动一句怨言都没有，在入谷家中算是对他相当和善的一位，就只有在这件事上异常顽固。仔细想想，家里已经发生这么多怪事，就算把大厅整个封起来也不奇怪，但入谷家成员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放着不管，大概就是因为她莫名的坚持吧。那些养子女们对这一点也了然于心。

即使如此，他们的危机意识也低得太不寻常。像是春美，她身上已经连续发生十几天奇怪的事情，就算惊恐地呼天喊地也不为过，但她起来好像没事人似的。夏树和冬子因为缺乏推断基础，不是很清楚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态度跟他们姊姊没两样。四季实虽然很害怕，但似乎也尚未到想要打破现状的程度。

「这已经超过不知世事的程度了，这个家里的人都有些地方不太正常。」

有趣的是，这样看来一开始大肆骚动到令人敬而远之的内藤纱绫香，现在反而显得认真实际。

俊一郎盯着笔记东想西想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差不多该吃晚餐了。

他一走出房门就听到猫叫声，而且叫法十分不寻常。

俊一郎立刻判断声音是从四季实房里传来，他急忙冲过去，就闻到纸张布类燃烧般的焦臭味，眼前的门缝中也不断有微弱白烟冒出来，不禁大吃一惊。

居然是火灾！

他没有先敲门就直接把门打开——

有一部分的书架正在燃烧。从上面数来第二层中间的文库本，外层封面正冒着火焰熊熊燃烧着。门后有只白色猫咪正在大声喊叫，它就算看到俊一郎进房还是持续放开喉咙不停喵喵叫，通知这里有异状发生。

「没事了，你真棒！」

俊一郎连忙把猫抱起来，摸摸它的头就把它放到门外，再转身回房间把毛毯整个掀起来，用它拍打燃烧的书架。

火焰一度似乎要顺势转移到毛毯上，俊一郎着急起来，心想没有灭火器还是不行吗？但就在他不停拼命挥舞毛毯后，火势总算渐渐转弱，再过一会儿终于完全熄灭了。

「呼……但是，为什么书架会起火呢？」

俊一郎松了一大口气，伸手用手背擦去额头满满的汗水，看着眼前的书架。

「等等，这个房间不是几天前也发生过小火灾吗？」

那时候人在房间的四季实曾说，最上层书架中间突然冒出白烟，烧起来的是秋兰送她的几本文库本——皮耶鲁·斯尼亚克的《兔肉料理即是杀戮滋味》、杰克迈尔与瑟尼嘉尔的《「无人生还」杀人事件》、迈克尔·迪普汀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开膛手杰克的大对决》等。

这次是从第二层中间开始起火，那里集中放着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书，附近摆的也都是范，达因、艾勒里，昆恩、狄克森，卡尔等知名作家的作品。

从位于起火中心的几本文库本为起点，火苗往上及左右方向蔓延，烧焦痕迹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只展翅大鸟。

「上次净是些小众作品，这次可都是经典作家呀。」

俊一郎小心翼翼地取出大约五本有烧到的书，但无数纸片马上就从指缝间纷飞散落，整本书溃不成形，留在手里的大约只剩下半本。

他费尽苦心调查后，终于得知这五本分别是《悬崖上的谋杀》、《谋杀在云端》、《七钟面之谜》、《褐衣男子》和《西塔佛秘案》，但从作品本身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含意。此外，无论他怎么把那些尚未完全烧毁的书本来回翻看、里里外外检查，也找不出疑似起火原因的可疑之处，他完全束手无策了。

「但是，为什么？」

明明没有用火的地方却接二连三地真的冒出烟来？

「自燃现象……」

他也有想到这点，但自燃多半都是人体突然起火的例子。

「果然是骚灵现象吗？」

他偏着头思考时，才注意到发生这么大的骚动居然没有任何人冲上二楼，这点有些奇怪。虽然这个家的确是太大了一点，但猫的叫声实在非比寻常。不管怎样至少该有人注意到吧？

反正也得跟大家告知小火灾这件事。俊一郎下楼走进大会客室，才发现原来一楼早已经乱成一团。

似乎是淑子打算穿过大厅时，之前那个巨型十字架又掉了下来，就跟大约十天前夏树遇到的情况相同，但那时候春美也在旁边，而且两个人动作敏捷没有酿成重大伤害。另外昨天观音像朝淑子倒下时，她也只是受了点擦伤。但这次似乎没能及时闪开，腰部受到猛烈的撞击。

此时，俊一郎又告知大家刚刚发生小火灾后，大会客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骚动不安。

「该不会是你放的火吧！」

「烧起来的只有四季实的房间吧？我的衣服都没事吧？」

「那火呢？啊，你已经弄熄了……」

即使夏树、春美和文惠同时开口，也敌不过四季实的惨叫声。

「那丫OKKA呢？它在哪里？」

俊一郎马上领悟到她是在问那只猫，就回她已经放到走廊上了。

「谢、谢谢你……」

这是四季实第一次看着俊一郎的眼睛讲话。

「还好有来得及救它，真的太好了。」

俊一郎对入谷家的人说出这么坦率的话，这也是第一次。

骚动隔天，俊一郎来此的第三天早上，他坐在饭厅准备吃早餐时，不着痕迹地环顾众人，观察了一下每个人的状况。

他想说经过昨天的个人谈话，或许会有些什么不同的地方，但除了感谢他拯救爱猫的四季实投来感激的视线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那个，我说侦探小哥呀——」

反而可以说跟第一天一模一样，夏树马上就开口揶揄他。

「你有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你昨天不是整天都偷偷摸摸地到处检查吗？还向我姊姊和妈妈问了一大堆问题。结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目前是这样。」

不知是不是俊一郎若无其事的态度刺激到他，夏树毫无善罢甘休的打算又接着说：

「你这家伙，根本就是到我们家来骗吃骗喝的嘛！而且还打算跟纱绫香收委托费，你这根本就是诈欺吧！诈欺！」

「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没错吧？」

又要听夏树和春美这对姊弟讲这种无聊对话吗？俊一郎一思及此就心生厌烦。

这瞬间——

「这个人不行。」

冬子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俊一郎看，斩钉截铁地说。

「喔，他是哪里怎样不行啦？没有啦，这家伙完全派不上用场这点我是很清楚，只是想听听看冬子的意见。」

「这个人不具备那种力量。」

「力量？什么力量？」

「祓除秽物、净化邪灵的力量。」

「冬子老师的神秘学讲座要开始啰！」

夏树露出揶揄般的笑容，小声地对春美皎耳朵，但当事者冬子完全不理会他。

「这样的话，还是只能请德高望重的神主或和尚来家里帮忙驱魔消灾了吗？」

「就像他一开始说的，那些人中真正具备特殊能力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来。」

「这……冬、冬子你……？」

冬子出入意表的回答似乎让夏树也大吃一惊，嘴巴张开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有那样的力量吗？」

俊一郎单刀直入地询问后，冬子猛然抬起脸，挑衅地说：

「我有知识。」

「原来如此。」

「无论东西方、古今至今的神秘学相关书籍我都有涉猎，我拥有丰富的知识。」

「诈欺师与神秘学女子的对决吗？」

夏树一出声调侃她，就被冬子以十分凌厉的眼神瞪回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若不把笼罩在这个家的祸害祓除，我们都没办法安心过日子。不过没经验的人终究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学了点咒术皮毛就自以为能力高强态度嚣张的白痴虽然也是有，但一知半解的知识就是导致受伤的源头。如果要找人帮忙，就一定要找能信得过的专业人士。」

「好！我支持冬子。你比起这个没有任何成绩的别脚侦探可靠多了。你懂了没？事情就是这样，已经不需要你了。」

当然，夏树之所以站在自家妹妹那边，并非因为信任她的知识能力，顶多是为了把弦矢俊一郎赶出家门罢了。

「哎呀，两个人合作不是更好吗？」

春美明显地觉得事情发展相当有趣。

「我是无所谓，只要他不要干扰到我的话。」

「但是呀冬子，没用的人光是存在就让人觉得碍眼……」

夏树讲到一半，就突然闭上嘴巴。

「唔……」

下一刻，他两手压在胸前就这样趴倒在桌上。

「怎么了？」

俊一郎边出声询问边走近，但夏树只是不断发出「唔……唔……」的呻吟声，看起来非常痛苦。

「你哪里痛吗？胸口吗？」

即使俊一郎问他问题，夏树也只是持续不断地呻吟。到底发生什么事？完全叫人摸不着头绪。接着，夏树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一 新死者

「喂、喂、你干嘛……」

春美原本正要起身，一看到夏树动也不动，就又泄气般地坐回去。

「死了吗？」

冬子依然站着，兴味盎然地望向自己的哥哥。

四季实和纱绫香脸上浮现畏怯的表情，没有任何动作。淑子正在自己房里吃早餐，文惠似乎是在照料她而不停进进出出的，此时并不在大饭厅里。

「他似乎已经过世了。」

俊一郎不用触碰夏树就能如此断定，是因为死视的关系，那黑色蚯蚓般的东西已经消失地一干二净。

因为任务完成，所以不见了吗？

他认为只有这个可能。不管怎样他的委托人是内藤纱绫香，所以他对夏树过世没有任何内疚的感觉，但心里依然不太舒服。俊一郎懊恼地想，当时就算得用上强硬手段也应该先问他话的。

等等……那些东西也可能不是消失，而是全部跑进身体里了？

他看着那黑色蚯蚓般的东西深深陷入每个人肌肤上的诡异画面暗自思索。搞不好当那东西完全侵入皮肤里时，就会导致宿主死亡？

「喂！怎么了呀？」

文惠走进大饭厅，就看到每个人都呆愣着望向趴在桌上的夏树，她的大嗓门让俊一郎和所有人回过神来。

大家连忙请入谷家的主治医生羽田森医生前来，原本淑子就已预定好请医生当天下午出诊，此时便麻烦他提前过来。

「听说夏树倒下了？」

由文惠领进饭厅的医生，身穿白衣单手抱着出诊包，看起来约莫五十好几。他一看到趴倒在桌上的人影就显得十分慌张。

「怎么回事？你们就放着他这样不管吗？」

「离奇死亡的情况，最好不要随便乱动遗体。」

「咦？离奇死亡？」

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突然板着脸孔，语调无礼地对自己说话，似乎让羽田森吓了一跳。

「我看看……」

但他很快恢复冷静开始诊断夏树，不过……

「嗯……很遗憾，他已经过世了。」

「怎么可能，医生……」

羽田森对着说不出话来的文惠，轻轻地摇了摇头，用肢体动作再次传达了夏树的死讯。就医生的诊断来看，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

「和秋兰哥一样……」

四季实语气惊愕地低喃。

「他以前就有这种征兆吗？」

俊一郎单刀直入地追问，羽田森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摆出一副对在场所有人解释的模样说：

「因为夏树体重有些超重，我之前一直有叮咛他要运动，但是……不过他还这么年轻，突然过世真的让人十分意外。」

「跟他哥哥秋兰相较之下，夏树既没有因为工作而过劳的问题，在私人生活上也没有操烦的心事，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嗯，可以这样说吧。」

羽田森下意识地回答俊一郎的问题后，露骨地显露出嫌恶的表情。不过俊一郎似乎对羽田森的回覆感到满意，立刻就转身走出大饭厅。

「等、等一下，侦探先生……」

春美马上就追上来。

「夏树之所以会过世，是因为这个家里发生的那些怪事吗？」

「我还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相关，但很难说没有关系。」

俊一郎一边在走廊上朝大厅走去，一边回答她。

「也、也就是说，我也有危险吗？」

她原本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弟弟在眼前突然过世，她心中强烈不安的情绪一口气涌上来了吧。

俊一郎犹豫着是否应该将看到死相这件事告诉她，但似乎会因此造成调查的阻碍。自己这次已经为「死相」的解读方式一个头两个大了，实在不能再让情况恶化下去。

「喂，怎样？我也可能会死吗？」

春美似乎是对俊一郎一言不发的沉默感到不安，声音越拉越高。

「你说句话呀！」

不知何时两人已来到大厅。

「你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我说对了吗？我也可能会变成那样吗？没错吧？喂？拜托……侦探先生……我拜托你，拜托你告诉我……」

两人几乎站在大厅正中央，俊一郎看着春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肯定地点了下头。春美的面色立刻变得死白。

「最好不要靠近这个大厅比较好，很多奇怪现象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啊啊啊……」

春美从喉咙深处发出凄厉的哀号后，立刻快步走向楼梯，就这样直接冲上二楼。

「打算把自己关在房间吗？」

这个自保方式也许会有效，只要把有凶器嫌疑的东西全部丢出房间，那应该有相当高的机率可以躲过那些怪现象。

「不过，也发生过自燃现象哪。」

就连文库本都有危险，那棉被或毛毯也都不能放心，有可能在睡着时突然烧起来，还是掩住口鼻或绞住脖子。但是这些话要是说出口，她就非得脱光衣服，赤裸裸地待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不过那样又可能会着凉感冒，最后生场大病也说不定。

结果，没有一条路行得通。倘若俊一郎无法厘清那黑色蚯蚓状物的意义，找到停止一切的方法的话。

「线索会在这边吗？」

俊一郎望着杂乱地塞满大厅的艺术品，一边这样问自己。

有许多怪异现象都在这里发生，那只是因为大家常常经过这个空间吗？加上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也很容易发生物理性怪现象吗？

「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俊一郎在原地伫立片刻，逐一仔细观察那些展示品时，突然从旁边楼梯传来春美的声音。

「侦探先生，帮我一下忙。」

俊一郎抬头一看，春美左右各推着一个大皮箱站在楼梯间。

「原来如此，你打算从这里逃出去吗？」

俊一郎苦笑一下，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

「嗯，我要暂时住在旅馆，直到侦探先生拍胸脯保证没问题前我都绝对不会回来这里。」

「你也太信任我了吧。」

「我和夏树不同，一开始就站在你这边呀。」

俊一郎其实心下好奇这又是什么缘故，但他刻意不问出口。

「所以呢，你帮我搬一下行李箱——」

「我不是旅馆小弟。」

「那、那种事情我也知道，所以我不是这样好声好气在拜托你吗？」

「我拒绝。」

「喔、啊……等、等一下、你这人！不过就是看起来像个侦探，你究竟以为你是哪位呀？」

「就只是个侦探。」

「算了，去帮我叫文惠奶妈来。」

「我不是旅馆的传令人员。」

「你……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这并不是在开玩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春美不屑地怒吼，把两个行李箱从楼梯间往下丢。她像是追着一阶一阶滑下楼梯的行李箱般快速走下楼。

「那个贱女人带来的侦探，果然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相信你。你们就是看我们人太好，唉，把我们骗得团团转……果然夏树的看法才是正确的，就像他说的，你、你、你这家伙，早该把你赶出去！」

春美一边两手拉着沉重的行李箱在地板上拖行，一边用憎恶的眼神看向俊一郎。

「那女人一晓得会有大把遗产入袋，就想把剩下的也一并接收了吧？虽然嘴巴上说你是侦探，谁知道你们心里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虽然嘴上逞强将两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心下害怕、一秒都不想浪费只求赶快走到玄关的念头还是完全表露出来。

「你这家伙，和那些假冒的灵媒或灵能力者一样，就是用灵能力这种讲法来欺骗客户赚钱的诈欺师啦。你给我听好，你再给我搞这些讨人厌的——」

「这样好吗？」

「嗅……怎、怎么样，你是要威胁我吗？」

「并没有。」

「我才不怕你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怎样！你给我讲清楚！」

「我只是在想，你待在这个大厅里这么久好吗？」

春美瞠目结舌傻愣住的瞬间——

咻！

大厅里的空气不安稳地振动着，她呆站的位置旁边墙上，「支枪深深地插入墙中。刚刚对准她飞过来的，似乎是身套铠甲，与人同高的武者人偶手里持的枪。

「啊啊啊！」

春美一边不停惨叫，抛开两个行李箱迳自死命冲向玄关，气势惊人地打开大门后，马上传来门扉闭上的声音。

不久后，外面就传来紧急发动车子的声音，她似乎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直奔旅馆去了。

「虽然说是碰巧，不过也许可以获得当事人身处外界的样本呢。」

俊一郎随口说出的这句惊人之语，要是让本人听到了，大概会因为恐怖过度而失神吧。

「这些行李箱是谁的呀？」

背后突然传来人声，俊一郎不禁有些慌张。

他慌忙回头后，看到文惠和羽田森正从走廊走进大厅。是要送医生回去了吧。

「春美……她的吧。」

在俊一郎回答之前，文惠就自己做出结论了。幸好他们似乎没有听到俊一郎刚刚那如恶魔般的发言。

「不过出个门，这行李也太多了吧。这种时候她还跑出去旅行吗？居然还把行李就这样丢在这，到底是……」

「她好像是去旅馆。」

听到俊一郎粗率的回答，文惠的声调蓦地拔高。

「旅、旅馆？」

「我想她应该马上就会跟你连络，请你把行李送过去。」

「啊，这样吗？」

「不过，他呢？」

俊一郎将视线移往饭厅方向后，一直保持沉默的羽田森开口说：

「夏树的事我已经跟淑子夫人好好谈过了。比起这个，你虽然说你是侦探，但你究竟在这个家里做些什么？」

「与你无关。」

「羽田森医院历代以来都担任入谷家的主治医生。」

「敏和先生离世，秋兰和夏树也接二连三过世后，这个家里有个不知底细的家伙闯进来，我总不可能默不作声吧。」

「来委托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人是内藤纱绫香，跟这个入谷家，还有羽田森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喔，看来真的是她去委托你的。」

听他的语气可以知道，他对纱绫香的印象不坏，但对俊一郎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来她说明得不是十分清楚……她说她是特别请你来调查这个家发生的那些奇妙意外的……」

俊一郎干脆地点头，这举动似乎有些出乎医生的意料之外，但他继续说：

「不过冬子说你一副神秘学侦探的样子，说你不过是假冒超能力者……不过她的话也是不能照单全收啦，那个……嗯。所以咧，你实际上的名义是什么，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一下吗？」

我何时变成超能力者了？俊一郎虽然对这点吃了一惊，但他心里随即判断，要是不先消除羽田森的偏见和误解，会影响到今后的调查。

「我开业时，向东京都提交的是侦探行业，也就是征信社的申请。」

「喔，反正这个只要一查就知道了，应该不至于骗人。也就是说，你在调查这一连串的意外吧。那么，有什么收获吗？」

俊一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

「你从刚刚就一直说这是意外，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关于什么？」

「关于这个家里为什么会不停有意外发生——一个让人可以信服的说法。」

羽田森突然被回呛后露出不悦的表情看着俊一郎，不过马上就淡淡地笑了起来。

「找出这个说法是你的工作吧？」

「我是想应该先听听看医生的说法。」

「嗯……」

「这家人至今遇到很多意外，你以医生身分诊察过他们了吧？」

「嗯，是呀。」

「那么，我很希望知道你的看法。」

「原来如此。」

羽田森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来他似乎有所误会，以为俊一郎在侦查失败之后渴望参考自己的意见。

不过，俊一郎虽然察觉到他心里的想法也不道破，只是静静等待医生开口。

「嗯，好呀，看来这个委托是超出了你的能力吧。」

羽田森用自大的眼神瞧着俊一郎说：

「听说意外大半都是从秋兰的葬礼之后开始发生。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一年前敏和先生也是因为同样症状过世的。也就是说，入谷家接连失去家里的支柱。」

从医生的发言，可以知道他在入谷家兄弟姊妹中只认同秋兰一个人。

「还有——」

他话说到一半，又突然犹豫了一会儿。

「嗯……既然你是侦探，应该已经都调查清楚了。敏和先生过世之前，入谷制果就已经不得不转手他人。」

俊一郎为了让话题继续进行，只好点头表示知道。

「公司没了，敏和先生又过世，入谷全家人都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在内心的创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时，秋兰又过世了。他的死对其他家人在精神层面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不用说你也知道吧？」

羽田森在这里停了下来，俊一郎开口催促他往下说。

「然后呢？」

「然后呢？你这人，就算不用我全部讲出来也应该懂吧。」

医生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后，又故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听好，这个家里的人已经身心俱疲了。就算说他们在心理层面生病了也不为过。所以注意力涣散，很容易自己引起一些小意外，还有出现幻觉和幻听的可能性也大增，但却也还不到需要治疗的程度。这些问题，只需要时间来解决。反而可以说，这时周围的人大肆骚动对这家人来说绝对不是好事，当然称这些事情为怪异现象呀神秘力量呀，这种不科学的煽动方式实在是恶劣至极。不，我也不是说你就是这样啦。那个……冬子她……唉，怎么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看待事情——」

羽田森还说个不停时，俊一郎就转身准备离开大厅。

「喂、喂！搞什么？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你有听懂我的话吗？喂你这家伙！问人家话那是什么态度——」

俊一郎转身走人，当然是因为他认为医生的看法没有任何帮助。

他之所以会请教医生的意见，是因为想知道被毛毛虫螫过的春美和身上起湿疹的四季实，她们的症状从医学的观点来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就算的确有这样的情况，医生也不可能把患者的状况全盘托出，另外从羽田森的样子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所以俊一郎判断没办法获得有用的新情报，便断然结束话题。俊一郎回到大饭厅后，只看到纱绫香一个人出神地望着以毛巾包覆的夏树遗体。

「冬子和四季实呢？」

俊一郎出声询问，纱绫香突然被拉回现实，语气有些慌乱地说：

「四季实应该是回房间了。冬子她，她有上去过二楼但是……」

「但是？」

「她又下楼来……表情看起来很恐怖……从露台走出去……」

「她出去了吗？」

「嗯，她两手捧着……大概这样大的……小木箱之类的东西……」

俊一郎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方式，猜想那时冬子的模样应该十分不寻常。

「她的态度不太对劲吗？」

「嗯，我一看向木箱，她就马上把它藏到身后……」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嗯……那、那边的庭院深处……」

俊一郎踏出露台后，照着纱绫香所指的南方，追着冬子而去。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二 坟墓

「冬子怪怪的吗？」

纱绫香理所当然地紧追在后。

「有一点。」

俊一郎心下嘀咕她在会碍手碍脚，但要把她赶回去又太麻烦了，只好先置之不理。

「虽然她跟弦矢先生的做法不同，但她也是想要解决这个事件……」

「你这样想的话，可以解雇我去拜托她喔。」

「啊、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如何，她是个神秘学专家呀。」

纱绫香沉默下来，俊一郎悄悄满意地笑了。只要她能安静下来就好。

「弦矢先生才是专家呀。」

但是，看样子她仍打算延续这个话题。

「我连普通的侦探都算不上。」

「哪有……你并不是普通的侦探，这一点弦矢先生你本人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反过来说，要是去掉能看到别人死相这点，我连普通的侦探都不如。」

「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低喔。」

「有吗？」

「难道你是忌妒冬子有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吗……」

「至少我并没有夜郎自大。」

「咦？那是什么意思？」

「摸不清自己的斤两就自以为了不起的意思。」

纱绫香就算激怒他也打算持续对话的意图，被俊一郎轻巧地避开了。

「喔——你倒是知道不少成语嘛。」

「因为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自然会记得一些……」

俊一郎不和善地冷淡回应，暗地传达自己不想再交谈下去的意思，但纱绫香依然故我地不停向他搭话。

南侧庭院里有整片色彩缤纷的花圃，但在花丛间没看到冬子的身影，看来她是穿过花圃走进前方的灌木丛去了。

她为什么跑去那种地方？

当然如果她是要去散步，那也不是特别奇怪。但是，样子不对劲的人去那，就让人突然嗅到有某种秘密蕴藏其中的气息。

「安静！」

俊一郎这句话刻意压低声音，但强而有力的语气马上让说个不停的纱绫香闭上嘴，接着他就往眼前的小树林前进。

灌木林间有条狭窄的小径徐缓地弯曲延伸，看似会在小树林中绕一圈。这里到处都有朝向中心的分支岔路，所以俊一郎中途改变前行的路径。

沿着那条路往前走，果然不出所料地走到树林中央地带。那里有个长满青草的圆形小广场，上面有两张二人座长椅，摆成「八」字形。

「她跑到哪里去了呢？」

纱绫香喃喃地问。

「如果她有目的地的话，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嗯。我有一次跟秋兰来这里散步，前面就只剩下路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话——」

俊一郎观察四周之后，在那两张长椅之间发现一个奇特的东西。

「这是……？」

地面明显有翻过的痕迹，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土堆。但是范围并不大，高度也不高。

「这是冬子弄的？」

「这个痕迹还很新。」

俊一郎一边回答，一边已经开始动手挖掘那隆起的小土堆。

「啊……你这样好吗？」

「我又没有要盗墓……」

就在俊一郎苦笑回答时，突然从土堆里出现一个形状宛如棺材般的小木箱。

「你看到的是这个吗？」

「嗯……大概……」

纱绫香战战兢兢地看着俊一郎手边。

「那么，让我们看看有什么东西会飞出来吧。」

俊一郎朝木箱伸出手，纱绫香咕噜一声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俊一郎也感染到她的紧张，有那么一瞬间，他对打开盖子这件事也心生畏惧。

有什么好怕的？他在心中如此鼓励自己，一口气把木箱的盖子掀开。

他往箱内定睛一看，不禁全身一震。因为里面放着纸娃娃。

「咦……娃娃？」

果然纱绫香也觉得有些内心发毛，语气里透出害怕。不仅如此，她还反射性地倒退两三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这是什么？弦矢先生知道为什么冬子要把纸娃娃埋藏起来吗？」

「与其说是埋藏，更精确来说，这是埋葬。」

「娃娃的坟墓。」

「讨厌……这太让人不舒服了。」

「的确，不过这是禁厌。」

「禁烟？你说香烟……？」

「不是那个！」

俊一郎整个傻眼但还是耐心说明。

「也就是咒术的意思。看来她不光是装模作样，似乎的确对那方面的知识颇有研究。」

「啊，是这样吗？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这是为了让入谷家不会出现第三位死者——」

「咦！」

纱绫香大吃一惊，探身向前频频看向人偶。

「过去曾有些时代和地区认为，如果一户人家一年中有两个人离世，那么一定还会出现第三位死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们会将代表第三位死者的纸娃娃像这样埋葬起来。」

「这样有效吗？」

「这个嘛……不过就是民间信仰啦……不，我绝对不是看不起民间信仰——」

但是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带来的灾厄，是否可以用娃娃的坟墓就成功防范呢？实在是觉得不太可靠。

或许是俊一郎内心的想法显露在脸上了，纱绫香默不作声。

「总之我们先把它恢复原状吧。」

俊一郎把娃娃放回木箱中盖上盖子，又把箱子放进凹洞后，把土拨到箱子上将之覆盖住。剩下的就是依照原样堆出一个馒头型小土堆就完成了。

「那——」

俊一郎一边拍落双手上的土壤，一边问：

「然后咧，后来饭厅发生了什么事？」

「啊，喔……医生就回去了——」

「我有在大厅遇到他。」

「他说这是急性心脏衰竭，不过……」

「不过？」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将遗体运到大学医院让他们仔细检查一下……因为紧接在秋兰后面发生，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没想到那个医生还满认真的嘛。」

「所以似乎守灵会变成是明天，葬礼是后天……他有跟淑子阿姨谈过了。」

她态度有些扭扭捏捏地回答，似乎有什么想要问俊一郎。俊一郎用眼神催促她说下去。

「这个家果然有些古怪吧？」

「为什么？」

「你看……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到头来夏树还……还有冬子也是，还做了娃娃的坟墓……」

「另外，春美逃出家门了。」

「咦……」

她表情十分错愕，但旋即恢复冷静。

这个变化看起来好像意味着，她已经隐隐领悟到，就算逃离这个家也没办法躲过即将降临到身上的灾祸，事到如今，这让俊一郎心中升起一股烦闷。

但是仔细想想，纱绫香第二次到事务所来时，她身上就有黑色蚯蚓般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了。也就是说即使被依附的人离开入谷家，那些东西也不会脱离宿主。它们不是依附在这个家，而应该看作是分别纠缠在每个人身上。

有必要确认一下春美在旅馆有没有遇到怪异现象。

她正好成为绝佳的样本。不过这也不是俊一郎去拜托她的，她自己选择的行动刚好符合这个任务，对俊一郎来说是再好也不过。

问题是，要怎么从她嘴里套出话来。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春美应该会开开心心地回答他的问题。但现在因为行李箱的事，春美跟他已经反目成仇了。

还不只如此，要移动到旅馆又是另一件苦差事。

去程路上人一定很多就算了，旅馆本来就是让人投宿的地方，光是想像人满为患的大厅景象，俊一郎就觉得全身不舒服。

现在必须自己采取行动，今后的工作必定也得背负同样的风险。加上他也应该学习如何与他人顺畅交谈，这两个重要课题都必须赶紧找出对策来。

总之，他决定明天下午到旅馆去找春美。虽然眼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现在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脚踏实地慢慢累积经验，他决定保持乐观态度正面思考。

回程中他和纱绫香在饭厅入口分开，俊一郎回到二楼客房后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昨天发生的怪异现象。

十九日春美=差点从西北侧楼梯最上面掉下来。

四季实=房间里的书架出现自燃现象。

淑子=大厅里的十字架掉下来。

纱绫香=大厅里的观音像往身上倒下来。

纱绫香和淑子不同，她有及时闪开所以没受什么伤。至少委托人没有受伤。

如果要记录今天发生的事，首先第一个就要写夏树过世吧。

他思索着今天还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想起下午淑子说肚子很痛，就如同之前春美说过的，是仿佛肠子纠结在一起的痛法。虽然马上就请羽田森过来，但在医生诊察之前，疼痛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傍晚时纱绫香愁眉苦脸地走近他。

「那个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不停在我耳边反覆响起，我好害怕……」

她耳语的内容让俊一郎全身一阵战栗。

这个诡异的念佛声并非第一次发生，春美和四季实都已经体验过，俊一郎也很清楚这点。但从实际上耳边正传来诡异声音的本人口中听到这件事，便仿佛自己耳边也传来同样的低喃声似的，就算是经验丰富的他也不禁感到害怕。

四季实今天似乎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但从至今的例子来看，每个人每天最少都会遇到一次怪异现象。也就是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当大家吃完晚餐纷纷开始准备回房时，他告诉四季实，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跟他说一声。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特地来通知，但是他已经决定只要能做的都不妨一试。

那天夜里，俊一郎从午夜零时前就开始守在自己睡的客房门口，窥视走廊的情况。

他猜想那个黑色怪物今晚或许也会在二楼走廊徘徊。顺带一提，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情况让他松了一口气，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松懈停止监视。

但就算察觉到那东西的气息，就算看到那东西在走廊上现身，那之后他要做什么？或说他能做什么？关于这点他还没有任何对策。

也许太过有勇无谋了……

俊一郎这样想着，还是牢牢地坐在特意搬到门边的椅子上，没有移动的打算。不久之后一传来有人经过走廊的声音。他想应该是有人起床上厕所，把耳朵贴到门上后，听见门轻轻开合的声音。

果然是上厕所嘛——

期待落空后他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觉得不太对劲。有点奇怪，不太寻常。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是脚步声吗？不，不对。和两天前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气息不同，刚刚那个应该是人类没错。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感觉应该是个很简单的答案，他现在却一点灵感也没有，俊一郎对这样没用的自己生起闷气。在他闷闷不乐苦思时，十几分钟就这样飞逝而去，此时突然又隐约传来门扉开阖的声音，他总算发现了。

那应该是秋兰的房间吧……？

这声音这么轻微，他人待在厚重门扉后却还听得见，那应该是因为那个房间离客房很近。

俊一郎开门冲出走廊，映在他眼里的是北边走廊上越走越远的人影。那身影在昏暗夜灯的照射下，很像纱绫香说她看过的那个秋兰身影。

等一下……俊一郎吞回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但那人影的脚步突然加快，就在俊一郎眼前往西北边楼梯消失了踪迹。

俊一郎冲过走廊，一步跨两阶飞奔下楼——在楼梯间转角平台和文惠差点撞个正着。

「啊啊！」

文惠发出尖锐的惨叫声，俊一郎及时侧身闪开她，勉强在撞到墙壁前停下脚步，旋即激动地质问她。

「刚、刚刚往这边跑来的，是谁？」

但文惠仍惊魂未定地说：

「啊，这不是侦探先生吗……真是的，你吓死我了。不要吓我们这些老年人，对心脏不好啊……」

「啊、真不好意思，那么，那个人是谁？」

「什么谁呀？」

「就是，刚刚从这个楼梯下来的人呀。」

「啊？没有人下来呀。」

「我突然担心后门不晓得关了没，这样一想就完全睡不着啦……所以我就来确认一下……」文惠说的那个后门，只要一走下楼梯就会看见，就设在一楼的西边走廊上。

「也就是说，你从二楼下楼梯确认后门关好后，又转过身爬上楼梯，走到这个平台时差点撞上我——这样吗？」

「没错，就是这样。」

「你在遇到我之前，没有看到任何人？」

「对……」

文惠应该不会说谎。那个人影也不可能在她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就从一楼走廊逃走。

这跟纱绫香遇到的情况完全相同……

纱绫香的状况是，人影下楼时她走进秋兰的房间，所以到她追去之前过了一段时间。不过当时淑子人在一楼西边走廊的楼梯南北两侧插花。要是有谁从二楼下来，她一定会看到。也就是说，那时的人影也——

在十三阶楼梯上消失了……？

只能这样想了。淑子和文惠一样没有理由说谎。

如果纱绫香和俊一郎在一楼走廊或楼梯平台遇见的是同一个人，那还有可能是人影的共犯。不过不仅对象不同，淑子和文惠看起来也都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或是刚好经过。换句话说，她们对那个人影来说也只是出乎意料的目击者。

这样的话，那个难道不是人类吗？真的是秋兰的亡灵吗？

就连俊一郎自己都没料到，他居然也会亲自遇上怪异现象。

「怎么了吗？」

他对开始起疑的文惠说声「没事」，两人就在楼梯平台道别。文惠走上二楼而俊一郎调查着四周墙壁走到一楼。

西北边楼梯和西侧走廊交会的地方，就是文惠确认有没有关好的后门所在。也是冬子抱着装有纸娃娃的木箱走进庭院时经过的那个出入口。以防万一，俊一郎伸手确认了一下，发现门从里面锁得好好的，没办法从这里逃出去。不，在逃出去之前，那个人影不可能经过上楼的文惠却不被发现。

「不可能呀……」

俊一郎回身抬头看向十三阶楼梯喃喃自语。

即使心里知道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不高，他还是将手掌贴在两侧墙壁上，开始慢慢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虽然应该没有暗门或是可供逃走的密道，但总之先找找看。他双脚也没闲着，用力踏着每一阶阶梯的每个角落，察看是否设有陷阱。因此等他回到楼梯间的折返平台时，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果然什么都没有……」

他没能发现任何不寻常之处，谜团越来越深奥难解。

不过俊一郎是差点在这个平台撞到文惠的，也就是说，人影消失踪迹的地方应该是在二楼楼梯口和平台之间。

「从这里开始要更谨慎地调查。」

他没有丧气，比刚才更放慢脚步、仔细确认每一阶楼梯和两边墙壁，一边慢慢往上爬完剩下的楼梯。二楼走廊和转角平台的夜灯分别从上下方投射，照得四周墙壁和脚底阶梯在黑暗中也非常清楚，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基本上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正好走到楼梯一半左右时，二楼的灯光瞬间熄灭。俊一郎那时刚好低头看着台阶，突然头上一片黑暗让他吓了一大跳，马上抬起头——

有一个全身漆黑的东西站在楼梯上……

乍看之下像是秋兰的亡灵或黑色蚯蚓状物的集合体，他屏息做好应战准备，但凝神细看发现似乎两者都不是。

那个东西穿着类似美国白人至上主义团体三K党成员穿的那种宽松垂坠的衣服，站在楼梯口一动也不动，只是牢牢往下盯着这边看。不同之处只在于它身上穿的并非白衣加白头罩，而是全身漆黑。

「你、你是谁？」

俊一郎原本想大声质问对方，但发出的声音显得沙哑虚弱、丝毫没有魄力。

此刻，全身黑的那个东西开始慢慢地下楼，安静无声地逼近呆站在原地的俊一郎。

黑色死神……

俊一郎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字，不自觉地后退。他依然看向楼梯上方，小心翼翼地伸长腿用脚尖探寻每一阶台阶的位置，一边留意避免摔下来一边倒退着下楼。

这黑色的东西是人类还是怪物……？

这也是一连串怪异现象之一吗？还是别的怪事呢……？

俊一郎死命思索，却完全找不到答案。在半夜里的十三阶楼梯这特殊的时间与地点，加上有个未知物体正步步逼近自己的紧迫情况，恐惧削弱了他冷静的判断力。

突然间，他即使把脚往下伸长，也踏不到下一个阶梯，他心里一阵焦急，几乎快陷入恐慌状态，转头往背后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转角平台。

什么时候……他这么想着转回正面时，那个全身漆黑的东西就站在眼前。

他硬生生吞下差点喊出口的惨叫同时后退一大步，背部整个贴在楼梯转角平台的墙壁上。视野的右下方还可看到通往剩下一半楼梯的平台，然而，视线却完全无法从黑色恐怖上移开。

一步、又一步……黑色死神步步逼近缩短两人距离，俊一郎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朝右边挪动。

他一边悄然移动一边盘算一口气冲下阶梯的时机。如果待会儿也得面向死神后退的话，实在太危险了。不管是要正面战斗或是溜之大吉，情势对自己都太过不利。首先得尽早离开这十三阶楼梯……

正当俊一郎终于做出冷静判断的瞬间。

死神全黑的身体突然开始动作，有东西往前突起，在表面掀起波澜，前天那黑色蚯蚓状物集合体崩解分裂的诡异画面在脑里苏醒，俊一郎心里极不舒服。这个黑色死神现在也要发生同样的现象吗？

俊一郎心里暗自猜测，摆好备战姿势准备要应付接下来的情况时，从那黑色身体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那东西在楼梯转角夜灯的照射下，仅仅一瞬但的确幽微地闪了一下亮光。宛如黑色死神的魂魄般，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那是什么？

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眼前就出现令人无法置信的画面。

从黑色的身体里伸出一只纤长的白色手臂，而且那只手臂最前端，还握着一把闪着刺眼光芒的锐利小刀。

手持凶器的不知名东西，现在正打算攻击俊一郎。

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人类吗……？

俊一郎立刻试图找出对方身分，但是——

「咿咿咿咿咿！」

丝毫不像人类声音的发狂嘶吼在深夜楼梯转角响彻回荡，俊一郎如脱兔般冲下阶梯。

真的是千铃一发。他一闪身跑向阶梯，刀子就如划破空气般地在楼梯转角挥舞而过……

「啊啊啊啊啊！」

俊一郎飞奔而下最后几阶楼梯时，背后传来混杂怒气的吼叫声。

他回头一望，黑色死神来势汹汹地快速下楼，衣服飘在空中，如同斗篷般整片延展开来。

俊一郎反射性地跑过西边走廊朝北边奔去，背后传来整身黑的死神和他一样从阶梯冲下走廊紧追在后的气息。

如果对手是人类的话，可以剥下他的面具揭露他的身分。话虽是这样说没错，他还是决定先把这念头置之脑后。他深知自己没有厉害到可以赤手空拳与持有凶器又身分不明的敌人搏斗，而且漆黑衣服下传来阵阵对方的疯狂气息，总之现在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一跑进过去曾有佣人居住的区域，俊一郎就发现自己逃错方向了。越是往入谷家北边跑去，就离大家身处的二楼越远，当初要是往南边跑就会到大厅，或许还可以找到能自卫的武器。

可恶！我这个白痴……

俊一郎对自己毫无对策就贸然狂奔的举动深感后悔，但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

如果从西边走廊右转，可以进到狭窄的北边走廊。但是那一带向来不点夜灯，一片漆黑。他决定利用这片黑暗，趁对方看不到自己的时候，躲进附近房间撑过这段时间。

然而几乎每间房门都锁上了，就算有几间进得去但也不适合藏身，完全没办法派上用场。

对了，第一天调查环境时我不是有来这边看过吗……？

俊一郎原本以为自己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还是能够冷静地思考判断，但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还在北边走廊浪费宝贵时间的时候，没多久西边转角就出现黑色死神的身影。

「XXXXXX！」

死神一看到俊一郎，就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冲了过来。

俊一郎当然赶紧再次拔腿狂奔，不过走廊北边的长度比西边较短，只要跑一小段就会跑到与东边交界的转角，到时即使明知黑色死神就紧追在后，也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样下去一定会在东北边转角被追上。不，搞不好在还没转进东边走廊时就会被那把刀刺中背后。

咻咻……刀子划破空气的风压渐渐逼近。

呼……呼……呼……身后传来死神的呼吸声，粗重的温热气息吹拂着颈后，令人心惊胆战。万事休矣……吗？

俊一郎被逼到绝境几乎想放弃时，脑中突然浮现某个想法。

他跑到北边走廊尽头，就在要转进东边转角之前，经过某间佣人房的瞬间，他突然把那房间的门开到最大。下一刻，身后传来极为响亮的「碰！」一声，有重物瞬间倒在走廊上的声音。

「呜呜……」

因反作用力慢慢阖上的门扉对面，一团黑色身影蹲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第一天的调查派上用场啦。」

俊一郎记得当时他拉开房门看了一下房内，当然门往哪边开，可以开到多大这些资讯也都留在他的脑海。

「那……你究竟……」

俊一郎想确认来者何人而走近时，黑色死神猛然起身，挥舞着刀子朝俊一郎攻来。

俊一郎反射性地立刻伸出左脚踢飞对方右手上的刀子，他收回左脚时交替地抬起右脚，往黑色面罩的下颚踢了下去。

但是比起左脚，右脚力道似乎稍嫌不足，就在他拾起刀子时，那个全身漆黑的家伙趁机往西边走廊逃走了。

不过，俊一郎并没有打算追上去。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不过，这倒是有点麻烦呀。」

不过，隔天发生了一件让人极为惊恐的怪事和骚动，让他对秋兰亡灵和暗黑死神的兴趣完全被抛到脑后。

那场骚动由一个让人寒毛直竖的消息揭开序幕。新宿贵宾饭店与入谷家连络，入住该饭店的客人入谷春美，已于客房床上死亡。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三 下一个死亡

饭店那边对警方的说明如下。

二十一日早上九点左右，有两个大型行李箱送抵饭店，寄件人是入谷家的志茂文惠，收件人是饭店投宿客人入谷春美。

她前一天办理住宿登记时曾说：

「明天早上会有行李寄来，可以麻烦你东西一到就帮我拿上来吗？」

柜台工作人员依照她的吩咐拨打内线到她房间，但是无人接听。

工作人员知道她会连住好几天，猜测她可能还在睡梦中，就等到十点才又再次拨打内线，但还是无人接听；而十一点时拨打的结果也还是一样。此时工作人员将行李搬到房间门口后轻敲房门，但也无人应门。

随后，由饭店经理亲自拨打内线、到房前敲门，同样没有任何回应。此时饭店感到事有蹊跷，赶紧用万用钥匙开门进房，发现春美已经在床上过世了。经由饭店专任医师诊断，她的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已经死去两、三个小时了。

当天下午，入谷家陷入一阵混乱。

辖区刑警前来询问详情，卫生所人员也来家里调查。春美的遗体连同之前按照羽田森医师的建议送至大学医院的夏树遗体，两具都会经过司法解剖的程序。看情况，有可能秋兰的遗骨也需要调查。冬子把自己锁在房里足不出户。四季实丧失了一切的味觉，吃什么都如同嚼蜡。淑子在大厅里不停绕着摩虎罗大将和真达罗大将四周来回踱步，无法停下步伐。而纱绫香也在大厅里，她站在狛犬和狐狸的石像前，因担心猫或狐狸化身的妖怪会攻击自己而害怕地颤抖。

结果，应付警察和卫生所人员的工作，全落到志茂文惠一个人身上。入谷家的人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她只好挺身而出一肩挑起。

弦矢俊一郎当然只能算是个局外人，他只是冷眼旁观着事态发展。如果因为警方采取行动事件就能解决，因为卫生所的介入骚动就能平息的话，这是再好不过了。

他在心里暗自决定要袖手旁观，一边冷静地观察事态的推移。

只有一位姓氏少见的曲矢刑警频频关切他，似乎是觉得俊一郎非常可疑。

「所以咧，内藤纱绫香小姐是委托你什么样的工作？」

这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好几的刑警把俊一郎叫进大会客室，并且打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普通的工作。」

不过俊一郎回答的态度比他还要更嚣张。

「普通是什么意思？」

「就是非常一般的意思吧。」

「你这家伙是看不起警察吗？」

「你才是看不起侦探吧？」

「喂，你是想找我吵架吗？」

「侦探有守密义务，不能随便透露委托人的秘密。」

「你不过是开事务所才不过十来天的小鬼，口气倒是不小啊。」

但曲矢顶多只是想吓吓俊一郎。

他已经向纱绫香确认过两人间的雇用关系，入谷家发生的怪现象又多半程度轻微，看起来都只是些小意外或当事者的心理作用使然，现阶段三人的死因也都是急性心脏衰竭，并不像是人为案件。

「你给我听好，这次的事情你要是敢给我插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最好给我记住这句话！」

刑警也只能在最后撂下一句狠话就放过他。

不过调查活动完全没有进展这点，俊一郎也一样。现阶段能得出的推论只有两个。第一是即使离开这个家也不安全。另一个是持续遭遇怪现象这件事最后会通往死亡。剩下的一切，依然如堕五里雾中完全没有头绪。

卫生所人员原本怀疑有传染性病原体而来家里检查，但看到入谷全家人奇特的行为举止后，似乎开始担心这家人都有精神疾病的疑虑，又向有关单位提出派遣精神科医师的要求。

但是，在最要紧的医师抵达前，所有人的症状就像谎言般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淑子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神像之间来回走动，纱绫香对自己为什么会把狛犬和狐狸的石像当作猫或狐狸化身的妖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连四季实，也只能说自己突然间味觉就恢复了。

以防万一，全员还是都接受了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但每个人身上都没有发现异常情形，只能解释为精神过于疲劳。

不，并非每个人。冬子只愿意接受卫生所的检查，之后就顽固地拒绝离开自己房间。根据进入她房间的卫生所职员表示，她似乎拿掉地毯，在地板画上看似某种魔法阵的图案。职员在检查她本人和房间时，她也是一直坐在那个魔法阵中央动也不动，模样看起来十分不寻常。

精神科医师听到这段描述，似乎是认为终于发现自己的病患了，马上赶往冬子的房间，不过最要紧的当事人却拒绝进行面谈。但即使如此医师也没有放弃，仍然毅力十足地守在房门前不停向她搭话。

俊一郎暗忖，搞不好现在只有待在魔法阵里的冬子是安全的。就算这条路仍旧行不通，那也多了一种新样本。要把冬子当成样本看待——这样的心情比起春美那时更是毫无犹豫。

到了傍晚，所有骚动自然平息。首先卫生所的职员告辞，刑警也回去署里。只剩精神科医师耐心地持续对冬子说话，但在淑子请他有话明天再说后，也离开了入谷家。

原本白天喧闹嘈杂的入谷宅邸一口气安静下来，不怀好意的黑暗一点一滴入侵，开始在宅内四处盘踞。

俊一郎一个人待在大厅，四下悄然无声的寂静带来一股压迫感。这里意外发生最频繁，还摆满与入谷家成员密切相关的物品，此处或许藏有解开怪现象迷团的关键，这想法在俊一郎脑中挥之不去。

不过，无论他环顾四周多少次都毫无所获。不，他心底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却无法用言语清楚描述，一定有某种东西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还没看见。这一连串的现象中，还有自己尚未发现的重大关键潜伏其中。

他原本认为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些怪异现象，或许里面还是藏有重要的线索。

他一边思索一边从大厅回到走廊，一路走到西边尽头时，看到四季实从西北侧楼梯对面的后门走出去。

她要去哪？

是要去散步吗？但外头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而且从该处外出这点，也让人有些在意。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想避人耳目，更叫人起疑，更何况之前还有冬子的先例。

俊一郎决定尾随她一探究竟。

但四季实并未打算出门，而是朝宅邸西侧庭院深处走去。那脚步看起来不像在散步，而是有某个明确目的，直直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手把东西抱在胸前的模样，与昨天冬子的身影重叠。

「弦矢先生……」

背后突然有人叫自己名字，俊一郎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纱绫香已跟在后头。

「我从二楼看到有人走到庭院来——」

「她吗？」

「她？我只看到弦矢先生你。」

「四季实。她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看起来……应该不是单纯散步吧？」

「可能。」

「天色都暗下来了，她打算去哪呢？」

「就是不知道才会跟着她。」

「跟昨天的冬子有点像……」

「好像样子有点不太寻常……那个……没错吧？」

「果然，你也这样想吗？」

「突、突然有点可怕。」

「怕的话你就回去。」

「怎么这样……这样不是更可怕吗？」

纱绫香一副要黏上来的样子，俊一郎不仅无情地挥手赶她走，嘴上也毫不留情面地说：

「你会妨碍我，可以到那边去吗？」

「不、不要。」

「这是委托案件相关调查的一部分。」

「委托你的人是我耶——」

「嘘！不要讨论这件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俊一郎只好叫她闭嘴，继续专心跟踪四季实。

四季实所踏入的这块位于宅邸西侧的空间虽被称作庭院，但其实样貌有点类似森林，树木苍郁茂盛，要不露踪迹地悄悄跟踪她轻而易举。

纱绫香似乎真的吓坏了，即使俊一郎毫不客气地叫她闭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而且她不知道是不能讲话就会觉得难受，还是觉得恐怖，不一会儿又用找到绝佳话题的语气开口说：

「刑警来过了吧。」

「不过，也没有人去叫他们来吧？」

「他们特地远道而来……」

「这不是很奇怪吗？」

「虽然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急性心脏衰竭，但在同一户人家里连续出现，而且还死了三个人，警察会怀疑有人为因素反倒很自然吧。」

「不过，警察也是束手无策吧？」

「这虽非杀人命案，但也没办法断言里面没有蓄意谋害的成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关于之前那如黑色蚯蚓物的东西，俊一郎完全没有跟她说。毕竟，他也还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但事到如今，降临在纱绫香和入谷家人身上的灾厄，似乎不能当作是那不明物的庞大恶意了。因为连那到底是不是人都还不知道……

「欸，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话实在不好跟当事人说，俊一郎无视纱绫香的发问只是沉默不语后，纱绫香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就算我没有委托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调查这个案件，然后秋兰、夏树、春美，入谷家接二连三地有人过世——」

「也就是说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这个事件的消息还是迟早会传到弦矢先生耳里吧？」

原来如此，倒是确实如她所说。

这么奇特难解的怪异事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猝死接二连三地发生，有人透过某种管道或是私下委托来探询外婆的意见也不奇怪。如此一来，外婆一定会把这个工作转给才刚在东京开事务所的自己。

俊一郎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就把自己的想法如实托出：

「应该会是这样没错。」

纱绫香突然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虽然秋兰已经过世了……但还好我那时就有先去拜访弦矢先生你。」

「怎么说？」

「你看，要是弦矢先生现在才突然负责这个案子，不就晚很多才起步了吗？」

「其实我最希望的是……秋兰过世之前就……但那不可能呀。」

「不过，只要能多救一个人也好——」

但俊一郎内心的感受却正好相反。他完全没有因为早点参与这事件调查就有所进展的感觉，反而认为搞不好正因为自己整个人都跳进怪异现象环绕的泥沼，所以看不清楚重要的关键。只是这种想法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纱绫香。

「我会以侦探的身分，尽最大的努力满足委托人的希望。」

俊一郎难得说出这么得体的话。

「麻烦你了。」

就在他们俩谈话时，四季实突然停下脚步。

她前方是森林中空出的一小片草地，右手边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个如小山丘般隆起，看起来有点像坟墓的东西。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耶？」

「闭嘴！」

俊一郎小声斥责后，连忙伸手将纱绫香拉到大树后面，那里非常适合用来观察四季实的一举一动。

她走近小山丘旁边，先把之前两手抱着的、用布包裹住的一团东西放在地上，再从上衣口袋取出铲子，开始挖掘小山丘的底部附近。

「弦矢先生，你看一下那边。」

俊一郎因纱绫香的低语心生不耐，但还是转过头去。

「你看，那旁边是不是也有挖过的痕迹？」

俊一郎发现确实如她所说，便专注凝视着小山丘的底部。

「的确是，看起像是挖洞埋了什么东西进去。」

「是、是这样吗？」

「而且看来现在又想挖洞再埋进什么东西。」

「嗯，看起来像是这样。」

过了不久，四季实就如同他们两人方才推测的，把布包放进挖好的洞中，再盖上土。

这看起来跟娃娃坟墓一样，像是某种仪式……？

但这是四季实耶。她又不是神秘学狂热分子冬子，她会做那种事吗？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吗？」

「还有这种可能哦？」

两人继续观察，此时四季实突然有了新的举动，但因视线被她的身体挡住了，两人什么都看不见。

果然还是仪式吧……

她低垂着头的模样看来像是在念咒语。

「她为什么都不动——」

「嘘！」

四季实突然站起身，然后又低头凝视刚刚挖洞的位置一阵子，接着就沿来时路回去了。

俊一郎和纱绫香怕她发现，便悄悄挪动身子到树后，四季实毫无所觉地经过后，两人就立刻朝小山丘走去。

「咦、这个是……？」

早在纱绫香惊呼之前，俊一郎就已经察觉到那是什么。

「这次是如假包换的坟墓……」

旧的翻土处立着一小块板子，上头写著「黑黄（KOKKI）」，而四季实刚刚挖的地方，则立着写上「六花（ROKKA）」的相同板子。

「这边的黑黄是九官鸟，这边的六花是猫咪。」

「四季实养的猫的确是叫六花，鸟的名字没错吗？」

「嗯，她有跟我说过。不过两个名字实在都很奇特，汉字的念法十分特别。」

「因为九官鸟的嘴巴和脚是黄色的，羽毛和身体是黑色的，所以才叫作『黑黄』，然后自己取了个亲匿念法『KOKKI』吧。」

「啊，原来如此。」

「猫则是因为全身都像雪一样洁白——」

「为什么？」

「六花是雪的别名。」

「喔……」

纱绫香不知是单纯有些佩服Z还是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有猫咪刚刚死去而感到震惊，沉默不语。

鸟，然后是猫吗……？

俊一郎又想起滋贺县那家人遇见的灾祸，心中感到非常不祥。当然他同时对于猫咪死去这件事也十分难受……

不过，隔天有更大的灾厄在等着他，冬子过世了。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四 第三个死亡

隔天早晨，出现在大饭厅的入谷家成员，只有四季实一个人。冬子依然关在房间里，淑子还在床上休息，因此两人都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内用早餐。文惠应该是忙着照顾她们两个，人也不在座位上。

「从今天午餐开始，我们在里面那个饭厅吃饭好了？」

不停穿梭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文惠一走进大饭厅，看到偌大的空间只空荡荡地坐了三人——四季实、纱绫香、俊一郎，就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她口中的饭厅，位于大厅往西边延伸的走廊尽头，是个小巧整洁、供家人自用的空间。平常有客人来访时都会在大饭厅接待，但眼前只有三、四个人时，的确显得太空旷。空气中飘荡的氛围与其说是寂寞，倒不如说有点让人心底发毛。

吵得要命的夏树、总是不停和弟弟斗嘴的春美、就连总是沉默不语的冬子都不在了，这件事还是切实地造成影响。

「……也、也是呢……」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四季实才终于开口回话。她似乎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能决定这件事的只剩下自己了。

「好，那边一定比较舒服喔。」

文惠一说完，又离开大饭厅去二楼看两人情况。

沉默降临到三人之间。偶尔纱绫香会开启话题，四季实也会搭腔，但对话总是断断续续的。至于俊一郎，当然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

不过，此时他却突然开口：

「KOKKI和ROKKA的事，我很遗憾。」

他主动向四季实搭话。对于这件事，纱绫香比起四季实本人更是大吃一惊。因为虽然话语内容并无特别之处，但他的语气里透出至今不曾显露过的真诚温暖。

「你、你已经知道了吗？ROKKA的事……」

「嗯。」

「它也是家里这一连串怪事的牺牲者之一吗？」

「恐怕——」

「KOKKI也是吗？」

「嗯。」

「最后我也会……」

「或许……反正说那些只有一时安慰效果的话也没有用，所以我就直说了。你姊姊虽然逃离入谷家但还是过世了，这样下去，这个家里的人迟早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不、不过，弦矢先生会想办法救我们吧？」

纱绫香从旁语气慌张地插嘴。

「我是打算如此，但老实说，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你不是从大家那边问了很多事情吗？一定有什么线索——」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还没有找到能解释这一切的关键方向。」

「大概要花多久时间呢？」

纱绫香问了非常具体的问题。想来是因为夏树和春美接连死去，一想到这个顺序就让人焦虑不安吧。

「我不知道。」

俊一郎无情地直言不讳。

「咦……怎、怎么会……」

俊一郎不再理会陷入焦虑的纱绫香，牢牢注视着四季实。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关于这个令人不安的骚动吗？」

「就某种层面来说没错，这个问题可能会让我知道今后该往哪个方向思考。」

「我知道了。只是我想先去ROKKA它们的墓祭拜一下……」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或许这样更好。」

就在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低语后半句话时——

「啊、啊……侦、侦探……先生……」

文惠上气不接下气，极度慌张地跑进饭厅。

「冬子的房间，没、没、有人应。」

「怎么回事？」

「我拿早餐过去的时候，她跟我说『放在门外面』。后来我去太太房间路上经过时有问她情况，她也从房里回说『除了吃饭以外，不用管我没关系』。」

「然后呢？」

「但刚刚我去收餐具时，不管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回。」

「昨天晚餐后的情况呢？」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餐具放在门外了。」

「原来如此。」

「我刚刚跟太太说这件事后，她就叫我赶快来跟侦探老师讲——」

「我不是老师——」

俊一郎立刻纠正，但纱绫香出声打断他。

「弦矢先生，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快点去确认冬子的情况，搞不好会来不及……」

「连络那个刑警。」

纱绫香听到他给文惠的指令，一脸错愕地说：

「哪有这个时间……」

「她的房门锁着，我又不会开锁，力气也没大到可以破门而入。你们也一样吧？」

四季实、纱绫香、文惠几乎同时点头。

「这样的话，一开始就请专家来，跟他们好好解释事情经过、交给他们负责，不是比较节省时间？」

「我、我明白了。」

俊一郎望著文惠急忙走出大饭厅的背影，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话。

而且要是我成了第一个发现冬子遗体的人，那个刑警绝对又会怀疑我呀。

果然如俊一郎所预料的。曲矢刑警会同锁匠一起出现，锁匠俐落迅速地强硬开锁后，刑警就先独自一人走进房间。

「医师，请来一下。」

然后曲矢马上从门后探出头来，叫唤几乎与警察同时收到消息的羽田森医师。但不一会儿，两人就都走了出来。

「她已经过世了。死后大概经过一小时。恐怕是急性心脏衰竭……」

羽田森不可置信地说。

四季实、文惠和纱绫香倒抽一口气，只有旁边的俊一郎冷静地说：

「可以看一下吗？」

曲矢表情不悦地摇头，摇到一半时又突然泄气地垂下肩膀，沉默地让出门前的空间。

俊一郎朝房内望去，第一眼就看到在地板上画的魔法阵中心里，被已熄灭的蜡烛环绕成一圈，曲腿盘坐在正中间、上半身向前倾倒没有呼吸的冬子，那十分异样的身影。

在如此脱离日常生活的画面中，她左边下巴贴的白色药布奇妙地给予人一种活生生的现实感，更加衬托出这情景的诡异气氛。

黑色死神的真面目果然是冬子……

俊一郎踢到了对方的左边下巴。另外他踢飞的短剑，刀柄和刀刃上都有精致的装饰。跟他调查冬子房间时，在陈列奇异道具的架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恐怕冬子是把弦矢俊一郎当作神秘学侦探且深信不疑，而她无法容忍有这种货色大摇大摆地在入谷家里嚣张横行。

不过俊一郎并不认为冬子是真心想要杀掉自己，她原本应该只是打算来个下马威，却因为角色扮演而心情亢奋结果太过入戏……就如同她喜欢的那些恐怖电影里的情境一般。

「啊啊，怎么会这样……」

俊一郎一回头就看到文惠站在门口，望着房内叹气。

「夫人呢？」

曲矢问起淑子的事，文惠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回答：

「她在床上休息。都是因为这家里发生的这些怪事。刑警先生，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这样下去，就连四季实和太太都会……发生这、这种恐怖的事……」

「关于这个奇怪现象，很遗憾我们警察只能举白旗投降。这个家里接二连三过世的人都是病死，当然我们会做司法解剖和更详尽的调查……但急性心脏衰竭这个死因，我想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这、这样一来，这样放着不管的话——」

「不，我们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啊我得去跟太太报告……」

因为文惠突然记起自己的任务，没有间功夫再责备警方，曲矢似乎松了一口气。

文惠脚步踉跄地朝淑子房间走去，四季实立刻赶上前扶住她一起走，纱绫香跟在两人身后。羽田森在刑警同意后再次进入冬子房间，门外只剩俊一郎和曲矢了。

俊一郎心想这里已经没我的事，正打算离开时。

「然后呢？后来你有做了什么吗？」

曲矢没头没脑地丢来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俊一郎不禁停下脚步。

「你指的是？」

「我是说你进来这个家之后，有跟外面连络过吗？」

「我有打过电话给住在关西的外婆——」

「爱染老师吗？」

「你认识我外婆吗？」

「不认识，但在那个业界似乎很有名。」

「原来如此，你遇到我之后就跑去跟外婆哭诉啦。」

「我是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打电话给外婆是在见到你之前的事。」

「喔……」

曲矢脸上浮现意外的表情，不过由于他一语不发，俊一郎再次打算转身离开，此时，「上头有指示。」

「那个上头，也是接到更上头来的指示。对那个更上头的人来说，还有更上面的人下了指令吧——我是这样推测的。」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密令，叫我们不要干扰你。」

「咦……」

「不，也许该说是叫我们给你方便。不过看起来也几乎没有警察可以出手的地方啦……喂，真的是那样吗？」

「大概……」

「这个家里发生的连续死亡，真的是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在后面运作吗？」

「恐怕……」

「你觉得我身为刑警，会相信这种迷信吗？」

「无所谓，信不信由你。」

「唉，因为警察高层有人是这方面的狂热信徒。」

「这我不知道。就算真的是这样，我可没提出任何要求，你要抱怨的话是找错人了。」

「这也太方便了。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信徒也会主动帮你打点好一切。」

「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并不是宗教组织，当然我外婆也不是在经营宗教团体，她也并非哪里的教主，不过就是个城镇里的灵媒，帮人消灾除厄的老婆婆罢了。」

「那个老婆婆暗地里不是掌握绝大的力量吗？这种人会单单只是个城镇里的灵媒吗？」

「就算假设她真有这样的力量，本人也从不曾拿出来夸耀。」

「哦，你是要说都是周围的人擅自这样想的吗？」

俊一郎心想继续这样吵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耸了耸肩准备再次迈开步伐。

「等等，我们还没有讲完。」

「那么，这个事件你有办法解决吗？」

因为对方眼神十分认真，所以俊一郎也认真回答。

「我不知道。」

「喂喂——」

「我会继续调查，但侦探这种事，又没有范本能告诉你结果如何。」

「虽然是这样没错……」

「不过我已经从委托人那里接了工作，就会努力到最后为止。」

「啊……我是一点都不想帮你啦……但，如果你有什么事想问的，就跟我连络。」

「我知道了。」

「不过犯人并非人类的话，就没有警察出场的机会——」

「还不一定吧。」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也许入谷家接连死亡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一手策划这件事的人。」

「幕、幕后黑手吗！」

曲矢整个精神都来了，但又马上像泄了气似的气球。

「不，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人也不是用直接、而是用医生找不出来的特殊手法夺取被害者性命对吧？」

「嗯。」

「也就是说不要提举证了，就连让他承认杀人动机这件事都不可能呀。」

「我认为有杀人动机。」

「动机是什么？想要财产吗？」

「这个嘛……」

「日本是法治国家，就算找到犯人诅咒被害者的证据，甚至犯人自己亲口承认这个事实，也没办法用杀人罪制裁他。」

「的确。」

「你给我好好加油呀！」

曲矢似乎是终于承认这世界有些案件属于自己无法插手的次元，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边走进冬子的房间。

俊一郎走向四季实房间，发现她不在房里，到淑子房间也没看见人，他就直接朝庭院走去。

「一定是去墓地参拜了。」

俊一郎走进入谷家后院深处，果然不出所料，在树木围绕的小片草地上，看到四季实蹲在小山丘旁的身影。出乎意料的是纱绫香也在旁边，但这对接下来的谈话不会造成干扰，反而省了之后再特意说明一次的工夫。

俊一郎等两人注意到他、起身之后，才交接似地蹲下，朝着小鸟与猫咪的墓合掌致意。

「谢谢你。」

四季实对着致意完的俊一郎深深一鞠躬。

「我跟它虽然不是很熟悉，但这只猫一定是个好孩子吧。」

「嗯，它不只是很可爱，还非常聪明。」

「是吧。」

两人同时静静地注视着猫咪的墓。但俊一郎缓缓起身后，四季实马上正对着他问道：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事呢？」

「秋兰房里出没的幽灵，就是你吧？」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五 幽灵

「什么？」

纱绫香震惊的模样有点过于夸张，相较于她，四季实望向俊一郎的眼神倒是十分沉稳。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在这些孩子面前，我大概就无法佯装不知或撒谎——你是这样想的吧？」

「嗯，所以我一听到你要来墓前参拜就想要一起来。不过就算没有这件事，我自己也会来致意的……」

后半句几乎是喃喃自语了，但四季实似乎清楚地听见了，微微颔首致意。

「但、但是、为什么……她要做这、这种过分的……」

这样下去纱绫香必定会越来越吵闹，俊一郎一想到这件事，就厌烦地举起右手制止她，接下去说：

「我虽然不晓得那是哪一种情感，但你对秋兰怀有特别的情感。」

「怎么会……」

纱绫香几乎就要惊叫出声，俊一郎再次挥动右手让她闭嘴，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是把他当成哥哥敬爱他，还是把他当作异性看待，也没有意思要追究，只是你的确喜欢秋兰。」

四季实双颊飞红。

「为、为什么……你会那样想呢？」

「其实，第一次看到房间时我就应该要注意到的。」

「我的……吗？」

「和其他人相比，你的房间比较朴素，唯一可称作特征的就只有书架上的推理小说，不过那也都只是些文库本，从书名看起来也称不上狂热。还有就是你有养鸟跟猫吧。」

「嗯……」

「秋兰的兴趣是搜集古典侦探小说，他拥有许多稀少珍本，房里还有一个书架放的全是以猫为主题的作品。除了这个兴趣之外，看起来他之前还有在赏鸟。」

「也就是说，对于这些秋兰的兴趣，四季实用她自己的方式追着他的脚步吗？」

纱绫香从旁插嘴，俊一郎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接着说：

「结果你喜欢的秋兰，突然带了内藤纱绫香这个女朋友回家里来说要结婚。不过你并不讨厌纱绫香。这点从她本人的叙述中，大概就可以明白。你反倒是打从心底为秋兰能够寻得自己的幸福而感到高兴吧？」

「是的。」

「这样的话，为什么做那——」

俊一郎委婉地用右手阻止正要逼近四季实的纱绫香。

「和你一样。」

「咦，哪里……」

「秋兰过世时你有想过，要是他面对的只有工作上的问题，没有和自己结婚这件事的话，他就不会死掉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

「那即使四季实有同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吧。」

纱绫香听到俊一郎的回答后，转头牢牢地注视着四季实。

「你是想……如果没有我的话，秋兰就不会死了吗？」

但不仅四季实慌忙摇头，就连俊一郎也接着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前天晚上那件事就说不通了。」

「咦，前天晚上？」

俊一郎对狐疑的纱绫香说明自己也遇到了相同的体验。

「那种事……」

「如果那是对你的复仇或恶意骚扰的话，特别选在半夜以避人耳目不是很奇怪吗？」

「说、说的也是。」

「而且如果她的动机是这样，文惠和淑子绝不会帮忙。」

「咦，那两个人——」

「虽说是帮忙，但不过就像是事后帮忙掩护的共犯而已啦。」

「我、我不太懂……」

「也就是说，她只是想沉浸在与秋兰的回忆里。披上他的衣服，洒上他曾用过的古龙水，点燃烟草，一边翻阅他喜欢的书……这样吧。」

「她发现这件事被你看到了，所以自我克制了一阵子。但后来她还是按捺不住这种渴望，就决定悄悄地在半夜进行。结果这次又被我看到了。」

「这样说来，淑子阿姨和文惠……」

「早就知道了吧。包括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不停重复这样的行为，所以她们才马上掩护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啊……原来是这样呀。」

纱绫香整个人泄了气似地大大叹了一口气。俊一郎则是轻轻叹息一边接着说：

「出现在书房里那个像是秋兰的幽灵……其实只要细想一下就会知道，那幽灵的真面目是四季实。」

「咦……？」

「秋兰在成年男性中算是身材比较娇小，你和我撞见的那个幽灵背影看起来也是如此。不过，春美在女性中算是身形修长，夏树又有中年发福的倾向，冬子身高跟她姊姊差不多，文惠的身材相当胖。也就是说这四个人可以去掉了。剩下的就只有和他一样身材娇小的淑子跟四季实这两人，但淑子被十字架打到腰部一直躺在床上养伤，所以不可能是我看到的那个幽灵。就是很单纯的消去法。」

「啊……」

纱绫香恍然大悟，旁边的四季实低垂着头。

然后下一刻，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突然因恐惧而扭曲，一边说：

「我的手、手脚……动、动不了……」

她拼命表达自己身体发生的怪事时，整个人呈现人偶般不自然的僵硬状态。

俊一郎伸手碰了碰，发现她双手双脚真的像人偶那般坚硬。

「手脚以外呢？」

「脖子和……腰……可以动，但是没、没办法走路。」

「你陪她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那个医生过来。」

俊一郎留下纱绫香，往入谷宅邸走去。

即使羽田森看过、找到四季实身上症状的起因，俊一郎也不认为她能因此恢复。这一定也是入谷家接二连三发生的怪症状之一。不过事情当然也可能有个万一，所以才需要医生的诊断——

俊一郎的预测命中。等他和羽田森一起回到原地时，四季实已经恢复原状，一脸没事的样子了。她本人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还不停地挥动自己的手脚，扭扭脖子。

「没事就好。」

羽田森嘴巴上说着关切的客套话，但表情明显展现出不耐烦。

不过他还是顾及四季实的情况，伸出手扶住她，一同慢慢走回入谷宅邸。俊一郎和纱绫香跟在后面，纱绫香刻意放慢脚步和前面两人拉开距离，开口说：

「下一个有危险的，应该是四季实吧。」

「目前可说是照秋兰、夏树、春美、冬子这个顺序，并非单纯按照年龄大小来决定，所以淑子和你也都决不能大意。」

「但、但是……入谷家的兄弟姊妹只剩下四季实了。下一个果然还是她——」

「乍听之下好像有道理，但你那说法并没有任何依据。」

「也就是说，入谷淑子、四季实和内藤纱绫香这三个人，遭遇危险的可能性是相同的。」

「那个原因，你还没……」

「还没找到。」

「应该跟这个家里发生的奇怪现象有关吧？」

「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

「拜托，就把它当作有来想不是比较好吗？这样拖下去连四季实都……」

「我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这个可能性，但说实话，即使我把它当作有关系，也想不透其中的意义，找不到两件事的关连性。」

「我已经请外婆调查一些事情，所以——」

「没用的家伙。」

「咦……？」

「都是因为我委托你，所以夏树、春美、冬子，大家才会死掉。」

「喂喂，你突然……」

「不，不只是这样。就连秋兰过世也都是因为……」

「你，你说什么！」

俊一郎目瞪口呆，但他旋即发现纱绫香盯着自己的瞳孔闪着异样光辉，不禁背脊一阵发寒。

「要是你在秋兰还活着时用你的能力看过他，他就不会死了。没错吧？」

「要是他还活着，这个家也不会变成这样。所以这一切算到头不都是你的错吗？」

此时俊一郎终于意识到她的状态并不寻常。

俊一郎一开始以为她是对于调查没有任何进展、自己无法阻止入谷家成员接二连三殡落这件事，终于忍无可忍而爆发怒气，但就算是这样，话也说的太难听，而且她讲的内容根本就蛮横无理。就算是迁怒也太过头了。

简直就像眼前这人不是内藤纱绫香本人似的……

俊一郎一注意到这点，就想起他到入谷家那天，四季实曾一时情绪非常激愤，突然开始迁怒、挑衅地胡说八道起来。他自己是没有亲眼见到，是后来听其他人描述。

这不就是完全相同的症状吗……？

不久，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也发现纱绫香的丕变，羽田森和四季实惊讶地回过头来。此时，纱绫香的矛头骤然转向医生。

「你这个庸医！」

「什……」

「什么入谷家的主治医生呀真是笑死人了，就是你对我的未婚夫见死不救。」

「什、什么……」

「他会死都是你的错。不，不只是他。都是因为你没做半点医生该做的事，所以他的哥哥、姊姊还有妹妹也才都死掉了。」

她无视惊慌失措哑口无言的羽田森，不停地说出一句又一句不堪入耳的辱骂。那口沫横飞骂个不停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嘴巴拥有自己的意志似的。

果然如此。

当她痛骂的对象转变成四季实，俊一郎在心里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就在快要回到入谷宅邸前，纱绫香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恢复正常，这证实了俊一郎方才的判断完全正确。

「那、那个……我、我……究竟是……」

询问回过神来的纱绫香，本人似乎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但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还有，不停吐出难听话语这个行为，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完全力不从心。这个情况也和四季实的体验相同。

「没关系啦，那个又不是你的本意。」

有过同样经验的四季实温柔地安慰纱绫香，俊一郎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羽田森脸色十分难看，好似一秒都不想再待在入谷家。

下次就算再请他来看诊，多半也不会来了吧。

现在流言蜚语已经传遍这附近，邻居都把入谷家当作鬼屋看待。大家都充满好奇地从外向内张望，但绝对不会登门造访。

入谷家成员接二连三过世——即使离开宅邸也绝对无法逃开。

屋内频繁发生怪异现象——没有任何征兆或原因，突然袭击而来。

警察与卫生所都已经束手无策——奇怪的侦探持续进行搜查但一点进展都没有。

文惠说这种风声已经传遍音槻。正因为她并不完全算是入谷家的人，所以才能收集到这些情报吧。

不过，大众传播媒体并没有太大的动静，这一点相当微妙。是有几间三流周刊杂志以「受诅咒的一族」、「怨灵作祟的屋子」、「悲壮的骚灵现象」、「恐怖的谜样连续离奇死亡事件」这类标题做报导，但数量也太过稀少。

简直就像有实行特殊的报导管制似的……

俊一郎猜想，或许是警方高层或是对他们有影响力的某位不知名人士，为了避免这个骚动徒然扩散所以出手干涉消息流通吧。

如果真是如此，这情况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或许是外公提过的、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掌权人士中，有人马上展开行动了吧。但是，立刻有个疑问浮现。

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做呢？

正因为俊一郎现正实际处于风暴中央，对这一点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特意做到这种程度呢？不，老实说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因为过去曾受过外婆和他的帮助吗？

还是不能忍受人心惶惶呢？

当然这可能也是部分理由，不过应该不仅如此。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天上会平白无故掉下这种好事。恐怕是有某种理由。对那些掌权人士也有利，为了满足他们自身欲望的某种……

在饭厅旁的厨房里，纱绫香正在帮忙四季实泡红茶。羽田森坐在椅子上，一脸闲得发慌的模样。曲矢刑警不知道是不是带着冬子的遗体告辞了，没有看到人影。文惠大概在淑子的房间里。

俊一郎边下意识地留意入谷全家的动静，边暗自心想，自己似乎是一脚踏进了不得了的世界。他这个全新的认知，当然不是指入谷家，而是他身为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今后也会深深牵连其中的、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这个世界。

然后在「死亡」这个世界周围，掌握绝对权力的部分不知名人士正蠢蠢欲动着，这让人有不好的预感。他的感觉十分强烈，那个没办法单纯因为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而感到喜悦的某个理由，正潜伏在某处虎视眈眈着。

受他人操控的感觉真的很不爽！

俊一郎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骨情绪，即使如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不管怎么说，自己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侦探」，而对方是虚无飘渺难以捉摸的存在。

再说只看目前情况，没有大批媒体挤到这个家来，这状况的确是自己所希望的，实在无从抱怨。换句话说，那个不知名人士的力量，目前的确是对他有利。而且最重要的还是，现在必须努力完成内藤纱绫香的委托。

总之还是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问题吧。

俊一郎一整理好心情，文惠就飞奔进饭厅。

「啊啊，该怎么办呢？羽田森医生、侦探先生，我需要你们两位的帮忙。」

「是淑子的身体有什么状况吗？」

文惠听到羽田森的问题，抬起头看着饭厅天花板说：

「不是健康上的问题，而是太太她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说要重办一次秋兰的头七。而且她怎么讲都讲不听，非常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坚持一定要重办。」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六 十三个女人

俊一郎和医生一起朝淑子房间走去。

「——所以我说无论如何都必须重办一次秋兰的头七。啊、羽田森医师，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了解——」

如同文惠所说，淑子强烈主张一定要重办儿子的头七。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一个人对着空气说着……

「夫人，为什么呢？」

羽田森口气温和地探问。但淑子难得一脸不悦地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是问说为什么要重办秋兰的头——」

「唉，像医生这样有身分的人——」

「太太……」

「没用的。」

俊一郎一句话就让羽田森闭嘴，但淑子依然不停地诉说。

「没用是什么意思？」

医生暗示他到房间角落，用淑子听不到的声音问他。

「意思是她现在的情况就跟刚刚的内藤纱绫香一样。」

「咦……？」

「这个人所说的这些话，也是这个家发生的怪异现象之一。」

「你有什么根据？」

「我们进入房间前她就已经不停在说话了，但房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在。」

「原来如此，但只凭这样就——」

「不然你可以暂时附和她看看，如果是怪现象的话，不久之后应该就会好了。」

结果证明俊一郎的预测正确。过一阵子，淑子也和四季实与纱绫香一样，没有任何原因就突然恢复正常了。

「那到底是什么啊？」

两人走下楼梯要到一楼途中，羽田森开口问他。

「如果只有大厅里的雕像倒下或十字架掉下来这些物理现象的话——不，即使那样也很难理解，当然也许可以硬去凑一个理由出来。但是，每个人的样子变得很奇怪，而且还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十几分钟后又突然恢复原状，本人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讲那些话，这也太……」

「就四季实和纱绫香的状况来说，都有愤怒这个共同之处。」

「讲话内容呢？」

「完全不同，或许该说几乎是像纯粹发泄情绪的话。」

「也就是以生气为目的吗？」

「这个嘛，只能说看起来是这样。」

俊一郎并未打算要送医生出去，但仍旧来到大厅。文惠就那样留在淑子房里。

「那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一走进玄关，羽田森便问了和刑警同样的问题。

「这是我的工作。」

俊一郎平静地回答，但心里难免感到一丝焦急。

他回客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朝入谷家的庭院走去，找了个不会有人看到的草地弯腰坐下，开始接续记录怪异现象。

二十日夏树=在大饭厅过世。

春美=在大厅差点被与人同高的武者人偶的枪射中。

逃出入谷家住进饭店。

四季实=养在房里的猫咪死去。

淑子=在自己房里午睡时，像肠子打结似地肚子剧烈疼痛起来。

纱绫香=在一楼里头的走廊上，耳边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二十一日春美=在新宿的贵宾饭店过世。

四季实=在饭厅吃早餐时突然丧失所有味觉。

淑子=绕着大厅里的摩虎罗大将和真达罗大将来回不停走动。

纱绫香=把大厅里的狛犬和狐狸石像看作是猫或狐狸化身的妖怪。

二十二日冬子=在二楼自己房内的魔法阵中过世。

四季实=在西边庭院深处手脚僵硬无法移动。

淑子=在二楼自己房内固执地主张要重办秋兰的头七。

纱绫香=在西边庭院深处对俊一郎等人不停抱怨。

「还是一样完全搞不懂。」

俊一郎忍不住发牢骚时，手机突然响了。

「喂，外婆吗？」

『除了我以外，究竟还有谁会打电话给你呀？』

「你不要每句话都呛我。」

『笨蛋，这是和孙子的沟通方式好吗？』

「然后咧，有知道什么了吗？」

『你这孩子还是一样一点都不可爱耶。稍微陪老人聊聊天又不会要你的命。』

「你真敢讲耶，明明只要我把你当老人对待，你马上就会大发脾气。」

『当然呀。你们这些年轻人要赢过我还早八百年咧。』

「到底是想怎样呀……」

『什么？』

「好好，我知道了，那外婆你最近好吗？」

『你没有发自内心。』

「我说你呀……」

『详细的资料我会再寄给你，但从结论来说的话，那块土地和那间房子，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

「这样呀。」

『这么一来，问题就是住在那边的人了吧。』

「这样就麻烦了，比调查土地和房子还要花时间。」

『不过呀，其实也并非如此。』

「哦……」

『就算这样，外婆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这就不用说了吧。」

外婆先发制人，这句话简直像是为了堵住孙子的嘴，让他无法开口砍调查费似的。

「我知道了啦，然后咧？」

『入谷家的人除了敏和先生和秋兰先生，和外界都没有什么互动，只有四季实小姐有在当英语家庭教师，不过一个星期只有一个学生，也就是说她总共只有四个学生，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而且最近已经停课两个星期以上了。』

她安静内敛，或许很适合当与学生一对一上课的家庭教师。

「秋兰呢？」

『又来了，不可以直呼人家名字。他在工作上似乎有劲敌存在，不过也没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样的话——」

『关于敏和先生，你应该有从委托人那边听说了吧，这个实在是，已经超越活力旺盛的程度，这男人实在太糟糕了。』

「我听说除了妻子淑子以外，他还有其他十三个女人。」

『你要叫人家淑子夫人。你这个孩子，该不会对委托人也都是这样直呼其名吧——』

「我才没有。然后真的有十三个人吗？」

外婆似乎对俊一郎的回答存疑，但她立即接下去说：

『我已经确定其中十二个人真有其人了。」

「里面有春美、夏树、冬子和四季实的妈妈吗？啊，下次我会记得要加『先生小姐』的啦。」

『你这孩子，还真是会做做样子——」

「然后呢？那些女人不恨敏和……先生，还有入谷家的人吗？」

『那个嘛，看起来是难免多多少少心里会有些怨气。』

「应该吧。特别是春美……不，春美小姐等四个小孩的妈妈，她们的小孩还被抢走了，这应该是恨之入骨了吧。」

『你还知道不少成语嘛。』

「我是你们两个养大的，这点程度用不着大惊小怪吧。」

『你要是能那样好好讲话，一定会受女生欢迎的。』

「不用你多管闲事啦——」

俊一郎正要催促外婆回到正题时，突然想到某件事而恍然大悟。

「外婆！」

『怎样，你想要我帮你介绍这边的女生吗？』

「先别提那些废话了啦。」

『这哪里是废话——』

「敏和的爱人，有不少都是教会的修女、神社的巫女还有寺院住持的女儿这类宗教相关人士吧？」

『啊，是呀。该说是兴趣奇特吗？」

「这一点可以跟这个家里发生的奇怪现象连起来吧？」

『什么意思？』

「就像是十字架、名画最后的晚餐、观音像、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声，还有十二生肖的摆饰跟神像……」

『嗯……』

「就算每个人的意念很微弱，但要是聚集十三个人的话——」

『哇，那就不得了啦。』

「没错吧！」

『你不要突然这么大声——』

「让人心底发毛的那封信，里面那个十三条短线的图案，该不会是代表这十三人每个人的签名吧？」

『联手写一封诅咒信吗？』

「嗯，当然会有某个人负责统整。」

『但是这样的话，那些与宗教无关的怪事要怎么说？』

俊一郎将入谷家后来发生的怪异现象与各种骚动跟外婆报告一轮之后——

「听说那些女性中也有兽医和雕刻家，雕刻家和观音像与神像有关，兽医的话也可以跟四季实的小鸟和猫咪连结。」

『只是呀，那十三个女人里也有钢琴老师、保母、歌手、护理师、经营顾问、女警、公司管理阶层等不同职业的人。』

「咦……」

『怎样？我现在讲的这些职业，也有什么相关的怪事发生吗？』

「不、没有……其中能和其他怪现象做连结的职业，一个都没有呀……」

他沮丧地说。

『集合十三人的意念这个想法也不错呀，这样不就确定了一件事吗？因为怪现象是由每个人擅自引起的，所以每件怪事之间找不出脉络这点就能够解释了。』

「说的也是。」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话，为什么入谷家每个人身上依附的黑色蚯蚓般的东西都长的一模一样呢？』

「……」

『那个都一样的话，有点奇怪吧。』

「嗯……」

『还有呢，集合十三个人的意念这件事……嗯，你要再多考虑看看一般人的感受。』

「咦？你是指什么呢——」

但祖母直接无视他的问题接着说：

『还有你半夜在二楼走廊看到的那个东西呀——』

「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的感觉是那应该是意外。』

「什么意思？」

『被那黑色蚯蚓般的东西附身的人类呀，照理说这世上应该为数不多，但住在入谷家的人不知为何几乎都变成同样的状况。因此产生了一种类似共振现象的反应，依附在每个人身上的黑色蚯蚓状物互相吸引，才会变成那种怪物吧。我是这样看的啦。』

「但就算把每个人身上的数量全部加起来也没有那么多……」

『应该是因为共振现象所以造成数量增加吧，不过我想，一旦变回原状就会回到原来的形状和数量。』

「原来如此。」

『你这孩子，恍然大悟个什么劲呀，要是被那种异形攻击了可能会出大事的！』

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俊一郎的后背仍然窜起一阵恶寒。

「不过它们倒也能好好回到原来的宿主身上耶。」

『就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吧。」

「你是指附身的状态吗？」

『嗯，对入谷家成员的怨念——事件都变成这样了，或许可以这样说。』

「是说那个怨恨意念是从某个特定的人发出来的吗？」

『当然不能肯定是这样，但把你至今讲的内容和我这边调查到的各种资讯结合起来看，我的感觉是那意念只来自一个人，但恶意可是非同小可呀。』

「不过，不一定是那个人亲手让大家都被黑色蚯蚓状物附身的吧？」

『恐怕是他委托这方面的术者，这可能性比较高。』

「就像之前滋贺那一家的时候吗？」

『啊啊，那个呀，没错，不过看起来这次的更难搞。』

「那我只好举白旗投……」

『哪能这样！就像你说的，只要能找出怪现象的意义，就等于找到破解入谷家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关键，外婆我也是这样想。』

俊一郎听到外婆的想法跟自己相同，虽然嘴巴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却踏实许多。

「内藤纱绫香是无端被牵连吗？」

『这个……要看从哪个角度看吧。』

「意思是？」

『可能她和秋兰先生订婚时，就被看作入谷家的一分子了。』

「这个意思啊。」

『只是呀，一连串的怪现象都是从未婚夫过世后才开始，这件事怎么想都有点矛盾……』

「到头来就是她跟入谷家没有缘分吧。」

『应该是这样吧。不过，或许只要曾和那个家有过紧密牵连，对方都觉得不可饶恕吧。』

「真恐怖啊。」

『如果真是这样，你就更应该好好帮助委托人了呢。』

外婆说之后会寄请款单过来，接着就挂上电话。

「十三个女人……吗？」

原本以为事件的元凶应该在这十三人之中，但结果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俊一郎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不过，此时外婆的某句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不禁发出「啊……」的惊呼声。

我已经确定其中十二个人真有其人了——

十三这个数字基本上只是传说，外婆可能认为敏和所有的爱人就只有她调查到的这十二个人。但是，如果真的有第十三个女人的话，那会怎样呢？

如果对敏和、对入谷家恨之入骨的不知名女子，这第十三个女人真的存在的话……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七 犯人的真面目

翌日早晨，以总算能下床走动的淑子为首，四季实、志茂文惠、内藤纱绫香和弦矢俊一郎，目前住在入谷家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饭厅里。不过彼此之间当然没有什么愉快的对话，气氛简直像是守灵一样。

说到守灵，夏树和春美的遗体都还没有送回来，听说后来羽田森有通知，冬子的遗体在司法解剖结束前都会放在大学医院里。

饭后，文惠泡好茶时一反常态地说：

「变得好安静喔。」

与她平日的开朗语调截然不同，感慨地低语。

「昨天呀，我——」

淑子立刻回应。

「其实我有问羽田森医师能不能暂时待在我们家，但是医师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忙……」

「啊，如果医生能待在家里的话，就让人安心多了呢，也不用每次都还得请他过来。太太，请你一定要再拜托他看看。」

俊一郎敢赌上全部财产，赌那个医生绝对不会答应。搞不好，以后就连请他过来家里看看这件事，他也会找理由推辞。

「说的也是，我待会儿再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看好了。」

不过淑子和文惠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文惠嘴上还在念着今天晚餐要来煮羽田森喜欢的菜。

「当然，我们也很相信你喔——」

淑子突然对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俊一郎强调。多半是淑子留心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和文惠看，身为入谷家女主人的她，自然会得体地照顾他的感受。

「只是今后也可能有人像我一样受伤，所以如果有羽田森医师在，就能够安心许多。」比起受伤更应该担心出现死者吧？俊一郎心里默默嘀咕，但当然没有说出口。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正是你的工作吧！如果夏树在这里，一定会这样向他兴师问罪。

「况且我们家跟医师从以前就一直有来往——」

即使俊一郎默不作声，淑子还是继续详细地说明。

但是——

她突然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接着往右后方看去，然后又向左后方看去，最后从椅子上蓦地站了起来。

「怎、怎么了吗？」

文惠慌张失措地走到女主人身旁，像是在照料病人似地拉住淑子一边手臂要她坐下。淑子虽然顺从照办，却还是频频在意后方。

「没事的，什么都没有喔。」

「我、我听到了……」

「啊？听到什么？」

「右边耳朵，听到南无阿弥陀佛……」

代替目瞪口呆的文惠，俊一郎终于开口。

「只有听到一次吗？」

「嗯，没错……就是南无阿弥陀佛……」

这个现象，之前春美和四季实也都遇过，不过淑子受到的打击似乎远远超过她们两个。她动摇的程度远远超过她差点从楼梯上掉下来，或是遇到十字架和观音像倒下来这类物理性威胁时的反应。这个差异，也可能是年龄差距造成的吧。

「简直就像是来迎接我去……似的……」

「太太，没有那种事。四季实之前也有听过呀……是这样吧？」

文惠征求四季实的附和，但四季实本人只是脸色发青、全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俊一郎从她的反应看出，她应该是想到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而感到害怕吧。夏树是在早餐后，春子和冬美是在早上，这三人连续三天谜样地突然过世，四季实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再说那个念佛声，春美生前也有听过。

「没问题的。」

坐在旁边的纱绫香对她说。

「我们一定会获救的。一定来得及的。」

她说话时瞄了俊一郎一眼，应该是想暗示在「死亡阴影」降临到她们自己身上前，俊一郎会帮她们解决掉这个问题的。

「不过，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文惠发牢骚的声音里混着叹息。

「就只因为是入谷家的成员，所以太太和孩子们都得遇到这种……」

「你是指这一连串的怪事和突然死亡，是有某个人诅咒这个家的成员吗？」

俊一郎询问后，文惠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现在发生这么可怕、平常根本想像不到的事件喔。这是因为背后潜伏着某个人的怨念……在这种情况下这样想不是常识吗？」

「常识……吗？」

「侦探先生，你是专家吧？关于这种诅咒和灾厄的？」

「嗯，这个……」

「难道不是吗？只是普通的侦探吗？」

至今总是态度和善的志茂文惠突然像变个人似地强势逼问。

「我们继续交给你负责真的没问题吗？你会保护太太、四季实和纱绫香小姐吧？」

「我是这样打算。」

俊一郎暗忖，我只有救助内藤纱绫香的义务，但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只是打算的话我们很困扰！你——」

「文惠……」

淑子语气虚弱地轻声制止，一边微微地摇了摇头。

「现在入谷家发生的事非比寻常，恐怕连警察也束手无策吧，即使是那些世间称作灵能力者的人，我认为大部分也都难以应付这个情况。」

接着她转向俊一郎，微笑说：

「我虽然不是很了解侦探先生，但看起来你应该经历了不少从那年轻外表难以想像的事，虽然没有办法——」

俊一郎心跳漏了一拍，淑子应该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成长背景才对。

「太太，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是经历过那些特殊体验的人，或许有可能从这种恐怖莫名的状况中拯救我们……我是这样想的。」

「啊……太太都这样说的话——」

文惠虽然还是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俊一郎，但总算是闭上了嘴。

「可以跟你聊一聊吗——？」

俊一郎马上问淑子。

「和我吗？」

文惠立刻说要一起去，但淑子委婉拒绝、接着又好声好气安抚她后，俊一郎和淑子两人起身前往大会客室。

「那么，是什么事呢？」

「关于你的丈夫，敏和先生爱人的事。」

面对俊一郎直言不讳的问话方式，淑子仍面不改色地说：

「你不是要谈刚刚文惠说的事，而是说搞不好那些女性对我老公的怨恨，就是引发这次事件的原因吗？」

「我曾经这样想过。」

俊一郎解释，自己听到外婆在电话里讲的调查结果后，曾认为会不会是十三个女人的怨念汇聚而在这个家引发了怪异现象。

「这样太可怕了——」

淑子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脸上流露的感情与其说是恐惧或胆怯，更像是沉痛而怜悯。

「我老公做了那样的事，这可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即使那跟你和孩子们没有任何关系？」

「对方不会这样想。不，应该说她们即使理智上可以了解，但人的内心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看得真透彻耶。」

对于俊一郎讽刺似的发言，淑子微微苦笑说：

「有人找上门来，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咦……？」

「秋兰在小学低年级以前，好几次都差点被拐走。」

「被你老公的爱人……吗？」

「还收到过许多奇怪的邮件或令人心底发毛的包裹。」

是指之前收到的那个信封，根本算不上什么的意思吗？

「不过，我跟每个人一对一碰面花时间好好谈过后，发现她们都是个性很好的女性。」

「即使如此，她们心里对我老公的感情和怨恨还是难以抹灭吧。那个人死后，那些女性们把长年积累怨念的矛头转向我和入谷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嗯。」

「这样说起来，生活在这个家的所有成员，成为那怨念的箭靶也是自然的事啰？」

「的确。」

「但现在你认为并非如此吗？」

方才俊一郎说明自己的推理依据后，淑子似乎能认同他的想法，但她现在又有所顾虑般地说：

「我虽然不是很了解那种世界的事情，但是在那十三个女性中，也包含了在这里长大的四个人的妈妈吧。」

原来是这样呀，俊一郎在心里认同。

不光只是遭到被敏和抛弃的命运，连孩子都被抢走的女性少说也有四位。这四人与其他九人相同，或许甚至更憎恨入谷家。不过，那屋子里有自己的孩子在。就算会下意识地产生怨念，但会因此把自己的孩子牵连进来吗？

你要多想想人类的情感这种东西——

外婆之前说的一定就是指这件事了。的确，或许有些母亲对于婴儿时期就分离的孩子不会有任何情感，但要把这次事件看作是所有十三个人的怨念汇聚起来而引发的，还是太过勉强。

「我现在觉得是十三个人中的某一个人。」

「你想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到哪一位吗？不过……」

「不，不是这样。我怀疑的只有第十三个人。」

俊一郎说出外婆调查出的十二个人的职业。

「关于最后一位，你知道些什么吗？」

他单刀直入地询问：

「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就算不知道姓名和职业，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好，只要关于她的事，什么都可以。」

「这个……」

但是，淑子偏着头思考，不发一语。

「第十三位女性没有来过这里、寄过什么、打电话来……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吗？」

「我想想看……」

与一心寻求答案的俊一郎形成强烈对比，淑子的语气显得温吞。

「没有想起什么事吗？」

俊一郎焦躁地噘起嘴，就在此时——

「不、不、不好了！」

纱绫香冲了进来。

「四季实的房间发、发、发生火灾。」

俊一郎的反应很冷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自然不会那么大惊小怪。

「那个孩子没事吧？」

不过淑子还是担心四季实。

「我刚好在火烧起来时经过四季实的房间，就发现里面的情况不对劲，敲门打开门后，她正打算用毛毯灭火……我慌慌张张地帮忙，最后只有烧起小火也很快就熄灭了。四季实应该也没有被灼伤。」

「这样吗，那就好。」

「又是书架那边烧起来吗？」

以防万一，俊一郎问了一下。

「没错。那里明明没有任何跟火……」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四季实垂头丧气地说，她喜欢的大侦探波洛都烧成灰了。」

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文库本似乎又遭殃了。

「原来如此，那你咧？今天还没什么事吗？」

俊一郎一问她今天是不是还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纱绫香就露出不安的表情，但是她立刻虚弱地摇摇头。而纱绫香在吃午饭时跟昨天的淑子一样，突然固执地主张要重弄秋兰的头七。当然过了一会儿就恢复正常这点，也是一模一样。

这一天，入谷家总算没有出现新的死者。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八 死亡的中止

那天晚上，俊一郎躺在客房床上却无法成眠，清醒地思索著「死亡的中止」这个情况。

四月五日秋兰猝死，几天后入谷家开始发生奇怪的现象，十八日确认内藤纱绫香和入谷家的人身上都有黑色蚯蚓状物，然后二十日夏树、二十一日春美、二十二日冬子都突然死去。这段期间四季实、淑子和纱绫香也都不停遭遇怪事，而且现在还持续发生。不过——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今天没有人死掉。

为什么突然没有人死去了呢？

死去的三人和活着的三人之间，有哪里不同吗？

会这样想也是符合常识的吧？这样的话，那个差别是什么？哪里不一样呢？「死」与「生」的分界是在何时出现的呢？

除了夏树与春美无法确定，其他人都有收到那封令人心里发毛的信。

黑色蚯蚓状物是所有人身上都有。

怪异现象种类虽然纷杂无序，但所有人都有遇到奇怪的事情。

再次汇整来看，可发现彼此之间似乎共通点相当多。可说是明显不同之处只有怪事的种类，但死亡的三人所遭遇的怪事种类也是多有歧异，因此这点没有意义。活着的三人之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有什么事情只特别发生在死去的三人身上吗……？

但是，「死亡」的地方也没什么一致性，夏树在大饭厅、春美在新宿饭店，而冬子在二楼自己房间。虽然死亡时间都是早上这点的确相同，但似乎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共通点。

照夏树、春美、冬子这个顺序死去，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也不是照年纪顺序。长男、长女、次女这个顺序看似好像有什么意义，但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而且再加上次男秋兰来看的话，这个想法就行不通了。

秋兰过世和连续离奇死亡事件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所有事情都是从入谷秋兰猝死后开始发生的。但是倒不认为他本人跟这件事有关。不管是那个画了十三条短线的信还是这一连串的怪异现象，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和他连结的要素。书房亡灵的真面目，也已经确定是四季实了。也就是说秋兰的死应该对这次事件没有任何影响……是这样吗？

结果到入谷家至今完成的任务，只有解决秋兰的幽灵骚动而已。但当事人四季实完全没有任何恶意，那根本称不上是事件。冬子的黑色死神也可说是这样。

这样下去，自己不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入谷家成员持续遇见怪异现象，然后如实记录怪事内容，再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个一个死去吗？

怪异现象……

线索应该还是在这里面吧。不，我只有这个了。这本笔记本里记载的奇异怪事，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姑且当作这样继续调查吧，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俊一郎下定决心后就盯着眼前的笔记本看，突然发现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注意到他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不过在记录着一连串怪异现象的笔记本上，有某个特征清晰浮现出来。

那个事实就是，死去的夏树和春美，比四季实和淑子还早开始发生怪异现象。冬子因为资讯不完整没有参考价值，但光是比较夏树、春美和四季实跟淑子应该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搞不好——

死去的三人是以夏树、春美、冬子这个顺序收到那封信也说不定。也就是说，手法设计是从收到那封恐怖的信开始，收信的人就会遭遇到怪异现象，如果是这样的话……印象中纱绫香收到信的时间点，的确是在四季实和淑子都收到信之后。因此纱绫香的怪异体验次数才会比其他人都少吗？

这样说来，只要知道四季实和淑子谁先收到信，就能预测下一个牺牲者……

不，这样也没办法解决任何事情。

得找出更根本的线索。虽然没办法清楚说明，但俊一郎从长年经验中领悟到：必须找到某种明显的规则。

一定有些什么。

虽然还不明确，但终于发现信件和怪异现象的关系，此刻他终于能确信其中必有关连。究竟是什么？又在哪里？

他把笔记本上写的项目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留心不要被个别怪异事件局限住。因为至今的各种推断显得支离破碎，而自己看漏的恐怕是某个更重要的关键。

该不会——

他注意到某个间隔，开始数了起来。从某个日期数到另一个日期，再从另一个日期数到下一个的日期。

是天数！

首次遭遇怪异事件到死去为止的天数……都是一样的！

夏树从西北侧楼梯最上面跌下来是在四月七日，过世是在二十日。春美爬西北侧楼梯到一半脚踩空是在八日，过世是在二十一日。冬子差点被大厅里掉下来的「最后的晚餐」那幅画砸到是在九日，过世是在二十二日。三人都是在遇到第一次怪异体验的十三天后死亡。

十三天……

十三条短棒似的署名，和信里十三条血画成的短线……

十三阶楼梯……

最后的晚餐里出现的人物也是十三个……

第十三位女子……

这些都只是偶然吗？这些资讯不是直接从夏树和冬子本人那边听来的，没办法完全肯定他们首次遇到怪异现象真的是分别在这两天，因此要看做一个规则或许十分薄弱。但是，淑子和纱绫香碰到的怪异现象不都是从十三阶楼梯开始吗？况且，这个想法也能说明，为什么连续死亡突然停止了。

夏树、春美和冬子一定是在七日到九日之间收到信的，然后从收到信当天起，三人就开始遇见奇怪现象，最后终于在十三天之后，三人迎接了自己的死亡。

不过，纱绫香收到信是在十七日，和这三人隔了一个礼拜以上。四季实和淑子一定也差不多。也就是说，这三个人还剩下不少时间，离十三天后还有一点距离……

「十三之咒……」

此刻俊一郎突然又慌忙低头查看笔记，他确认了某件事后开始感到困惑。只有四季实不同。只有她跟「十三」无关。她最早的怪异现象是身体突然发了湿疹。

为什么呢？

这个关于「十三」的规则并不正确吗？

不，绝非如此。重复性已经高到这种程度了，要把它们都看成偶然反而不自然。

才以为终于有了重大发现就……

因为四季实一个人就要瓦解了吗？俊一郎正感到意气消沉时——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下一刻他不自觉地苦笑。因为他把视线移到「四季实=身体突然发了湿疹」这个项目上方，看到那边写著「十三日」这个日期。

看样子，这次的事件背后似乎潜伏着那个领域的术者。和被诅咒的滋贺一家相同。恐怕是有某个人委托了术者，对入谷家成员和内藤纱绫香下了应该是称为「十三之咒」的恐怖咒术。

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

俊一郎在脑海中回想在侦探事务所里，在纱绫香白晰肌肤上看见的，蠢蠢欲动、代表大难临头的「那些东西」的画面，然后谨慎地一只一只数了起来。

果然是十三只……

她的眼角、嘴巴旁、后颈、胸前、手指之间，两边乳房则是左边乳晕上、右边乳头，右边腋下、骨盘左侧、肚脐、阴部和左大腿根部附近、右边大腿、左脚小腿肚……总共有十三只附在她的身上。

「可恶！我这个白痴……」

他立刻因为自己至今可能都没留意到一个极为重要的现象，而被后悔的情绪深深囚禁。那就是，也许发生一次怪异遭遇后，黑色蚯蚓般的东西就会减少一只这个可能性。

夏树的遗体上，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一只都没有。那些东西不是一口气消失的，而是完成各自任务后一只只消失的吧？

无论是内藤纱绫香还是入谷家的人，俊一郎只在最开始用死视看过后就满意了，之后一次都没有看过。如果每天都至少确认一次，或许能更早注意到这一连串的规则。

俊一郎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后，他前往四季实和淑子的房间，探问那封信是几时收到的。

不过，两个人的记忆都模糊不清，要紧的信封又已经扔了，没办法确认邮戳上的日期。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他又到饭厅找文惠，三个人一起讨论。结果，果然四季实是十三日，淑子是十六日收到的。这个结果又帮俊一郎昨晚的想法增添了可信度。

不过现在可不是能悠哉为此感到欣喜的时候，这样下去四季实在二十六日，淑子在二十九日，纱绫香在三十日就会死亡。

以防万一他用死视看了看两人，她们露在外面肌肤上蠢蠢欲动的黑色蚯蚓般的东西，果然显着减少了。

「怎么了吗？一大早就聚在这。」

此时纱绫香突然出现，俊一郎同样用死视看过之后，发现结果与其他两人相同。

「侦探在问我关于附身怨灵的事。」

俊一郎寻思是否要在其他房间单独对她说明，但最后还是打消念头。

要是说了她应该会陷入恐慌吧。现在她一定已经相当害怕不安了，好不容易才因为猝死情况停下来而看似心情有稍稍平复。要是此刻把非常具体明确的「死期」告诉她，会发什么事呢？应该不只会引发一场骚动，她还可能会变得自暴自弃。

至少先等到找出解决方法之后再说好了。

俊一郎草草吃过早餐后，就在入谷家宅邸和庭院里四处走动，再次调查怪异现象发生的几个现场。

虽然至今他还是认为个别现象内容并没有特殊含意，但就像他之前也没有注意到「十三」这个近在眼前的重要线索，他总觉得那些现象里还隐含着什么。

不知不觉中，俊一郎的想法已经从只要能救委托人内藤纱绫香就好，转变成连四季实和淑子都不能让她们丧命。

只是，这并非因为弦矢俊一郎突然领悟人命的尊贵之处，或是这几天内对两人有了感情，或是突然产生身为职业侦探的自觉。

一定要打破这个十三之咒！

他是被内心冲动所驱使。眼前出现了值得挑战的难题。现在、此处，能解决它的又只有自己。而且时间所剩无几。一思及此，斗志就如火山喷发般涌了出来。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走访现场，但后来发现应该要选个对象当作样本比较好，就决定选择春美。从第一天到第十三天的资讯都备齐的也只有她了。

首先，他爬上西北边的楼梯。

「你知道什么了吗？」

纱绫香走了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你的样子跟之前不一样。」

「你多心了吧。」

俊一郎不管她，前往大厅检查迷企罗大将雕像和观音像，又去春美说听到多次南无阿弥陀佛声的二楼西边走廊、肠子打结似地肚子剧痛的自身房间床铺看看，接着走到后颈被毛毛虫螫到的南边庭院樱花树下，此时他突然——

「你不要跟着我！」

俊一郎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纱绫香怒吼。

他试着沿春美遭遇怪现象的地点重新探寻，却仍找不着任何线索而心里越来越焦急时，纱绫香还在旁边一直向他搭话。

「这个观音有好多脸，为什么有这么多脸呢？」

「这棵樱花树是八重樱喔，你知道吗？」

「接下来是大饭厅吧。那天吃午饭时春美她——」

纱绫香不停歇的话语让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就忍不住大声起来。

「有什么关系！我也要帮忙。」

不过纱绫香丝毫没有退缩，那之后也黏在他旁边东讲一句西讲一句的。或许不知不觉中，她在精神层面上也变可靠了。

俊一郎只好放弃任由她去，但心里暗自决定要把她当作空气，自顾自地走去大饭厅检查装调味料的瓶子，再到春美听到一次南无阿弥陀佛声的大会客室，接着跑去大厅看她说起床后就站在房间门口的小型铠武者人偶，然后又回到她要起床时手脚发麻没办法从床上起身、隔天午睡时梦见三途之川的房间床铺瞧瞧，然后再度回到西北侧楼梯的最上端，最后又走回大厅，将穿着盔甲、与人同高的武者人偶的枪拿在手中观察，至此结束一整轮怪现象现场的检查。

「我还是完全搞不懂……」

接着，他坚决要纱绫香别继续黏着自己，独自回到二楼客房后，忍不住吐露至今都没说出口的丧气话。

他左思右想都觉得，个别现象应该没有意义。

但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特意引起那些没有意义的怪异现象呢？

每个人的首次怪现象都和十三这个数字有关，与诡异的开场比起来，后面的发展也显得太过七零八落，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现象内容是随机而无限制，那不是应该更零散、种类更多吗？

但奇怪的是又有许多相似之处，这点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看起来完全没有意义，但其实里面隐藏着某种意义——

俊一郎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后，决定来把这两天还没记录的怪现象写上笔记本。

二十三日四季实=自己房间里的书架出现自燃现象。

淑子=在吃早饭时耳边传来一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纱绫香=在吃午餐时固执主张要重办秋兰的头七。

二十四日四季实=差点从大厅上二楼的楼梯最上面跌下来。

淑子=在饭厅吃午餐时右手手指突然动不了。

纱绫香=在一楼尽头的走廊上耳边传来一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就这样在完全没有收获的情况下，迎接二十五日的到来。

「距离四季实的死期，还有一天呀……」

那三人都是早上过世的，所以时限应该设在二十六日天亮吧。也就是说，几乎只剩二十四小时了。

俊一郎从早上开始就一一走访所有人发生怪事的现场，虽然他也不认为这样可以发现什么，但实在也想不到其他好方法……

与昨天相同，纱绫香也理所当然地跟在一旁，她脸上也显露焦急的神色，频频将「请你一定要救四季实」挂在嘴上。当然她不可能知道四季实和她自己的「死期」已成定数，恐怕她是敏感地察觉到俊一郎下意识散发出来的紧张，而陷入不安的情绪。

是因为那个情绪驱使吗？她喋喋不休地不停向俊一郎搭话。

「像昨天那样只锁定某个人，那样思索不是比较好吗？」

「照顺序从头好好调查那个人遭遇了什么事情啦。」

「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不断发生，我想那些事里面一定有什么意义吧。」

即使俊一郎完全没有任何回应，纱绫香也毫不退缩地不断发言。但依然都是一些听起来愚不可及的话……

但是，那些听起来理所当然的建议里其实隐藏着解开怪异现象的钥匙，只是此时的俊一郎还没有察觉。

第一卷 十三之咒 十九 祓除

在没有任何成果的状态下，二十五日的太阳也西沉了。

四季实死期前一天，她遭遇到的怪现象是跟蜘蛛有关、十分令人惊恐的怪事。

午餐后她到南侧庭院散步，打算去小树林中的长椅那边——也就是冬子挖了娃娃坟墓的地方。结果她踏入树林才走不过一公尺左右，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流血了。她一开始以为是被虫咬，但感觉又不像。从手指上的血痕和脖子疼痛的方式来看，伤口应该是横向裂开的。

她瞬间倒退两三步，某个微弱的光芒映在她眼底。定睛一瞧，一条极细的蜘蛛丝像是要封闭小径似地延伸开来。

是这个……

四季实说接下来她就慌忙转身回到屋子。

俊一郎认为她判断正确，用常识来看，蜘蛛丝应该无法划开人的后颈肌肤。但入谷家发生的现象净是些超越常识范围的事。不过因为她的死期是明天，就算继续往前走，顶多也只是受点皮肉伤，在树林里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淑子说她正要起床时，突然手脚僵直无法动弹。因为昨天右手手指也出现过同样症状，所以她当时真的打从心底害怕会就这样一卧不起。明明春美和四季实身上也出现过同种现象，而淑子也很清楚这件事。果然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心情还是完全不同吧。

最后，纱绫香说她完全吃不出晚餐食物的味道，四季实也有过同样的体验。

「这样今天每个人各该遇到一次的怪异现象就告一个段落了……」

晚餐时，大家有一搭没一搭断断续续地闲聊，吃完饭后俊一郎没多作逗留就回到自己住的客房，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发生的怪事一边喃喃自语。

他从昨天至今，重新走过所有发生怪事的地方，再次深入思索所有怪现象的意义试图抓到某种线索，但还是完全没有进展。

这样下去不要说救不了四季实了，可能还得眼睁睁看着委托人内藤纱绫香死于非命。

告别关西来到东京那天，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开张的瞬间，他全身满溢着自信。后来在第一位委托人内藤纱绫香身上看到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时，他的信心也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可说是源源不绝地涌了上来。

但现在，俊一郎已经束手无策了。坐在入谷家二楼客房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他已经完全是举白旗投降的状态了。

明明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有了还不错的想法，终于感觉稍微有点进展，但就是在仅剩最后一步的地方原地踏步。他被局限在这样的感觉里。

他明明感到答案近在眼前，却正好就卡在这里一步都前进不了。当然他并非完全没有线索。

延续昨晚找到的诸多疑点，为什么收到那封信的顺序是夏树、春美、冬子、四季实、淑子、最后才是纱绫香？这个问题还残存着。恐怕对方没有同时寄信给全家人，是因为全家一起死掉的话太过引人注目，但现在每天死一个人的这个情况仍是十分显眼。

还有，前面的三人与剩下的三人之间相隔了不长不短的天数，这点也不太对劲。为什么前面与后面两组之间会有八到十天左右的差距呢？而且在公开秋兰遗言的头七之前，夏树、春美和冬子就已经收到信了，四季实、淑子、纱绫香则是在头七过后才收到。难道说这一点也蕴含着什么意义吗？

这些地方微妙地……嗯，微妙地透出入类心理的痕迹。感觉这应该是突破问题的关键之处。

入谷家的人收到那封信的顺序……

每个人的顺序……

那个顺序中出现的不自然空白天数……

那个时候寄件人内心的想法是什么呢？俊一郎专住地思索这个问题时，脑中突然浮现出某种情感。

「不会吧……」

他明白十三条短线的署名与十三条血线真正的意义了……应该，不，一定是这样。这样就能说明所有事情了。

但是，眼前仍然有一个非常急迫的问题。

究竟，要如何让「死亡」停下来呢？

眼前没有时间去找出下咒的人，就算可以把他揪出来，恐怕他也没办祛解开这个死亡诅咒吧。至于委托术者对入谷家成员和内藤纱绫香下咒的那个人，就算把他抓起来也没办法解决任何事。他本人没有半点解开术法的能力。何况咒术杀人这件事情是无法证明的，就算说他是连续杀人的凶手，事件也不会结束。

恐怕犯人正嘲弄地等待剩下三人步入死亡吧。

俊一郎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不禁全身一颤。果然阻止她们突然毙命的方法，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找出来。若是做不到的话，三个人就会死。所有的一切就会结束。

再想想，得再继续想。

突然，纱绫香的话莫名浮现脑海。她那些过于理所当然的建议，不知为何总有些让人在意。

「事到如今，再试一次看看好了。」

首先，俊一郎把春美的例子抽出来列在笔记本上。

八日爬西北侧楼梯到一半时脚踩空。

九日大厅里的迷企罗大将雕像往身上倒下来。

十日差点被大厅里的观音像压在下面。

十一日在二楼西边走廊耳传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十二日在自己房里起床时，像肠子打结似地肚子剧烈疼痛起来。

十三日后颈被南边庭院樱花树上突然出现的毛毛虫螫到。

十四日在大饭厅吃午饭时，被调味料中的辣椒呛到痛苦挣扎。

十五日在大会客室中，耳边传来一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十六日早上，原本在大厅的小型铠武者人偶站在房门前。

十七日在房间要起床时，手脚发麻没办法从床上起身。

十八日在房间里午睡时，做了横渡三途之川的梦c

十九日差点从西北侧楼梯最上面掉下来。

二十日在大厅差点被与人同高的武者人偶的枪射中。

二十一日在新宿的贵宾饭店过世。

接着，他也将四季实的纪录比照办理。

十三日在饭厅用完午餐后，身体突然发了湿疹。

十四日在大厅里的宫毗罗大将雕像往身上倒下来。

十五日自己房间里的书架起了小火灾。

十六日在自己房间起床时，耳边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十七日养在房里的小乌死去。

十八日在饭厅吃午餐时，突然开始迁怒、挑衅地胡说八道起来。

十九日自己房间里的书架出现自燃现象。

二十日养在房里的猫咪死去。

二十一日在饭厅吃早餐时突然丧失所有味觉。

二十二日在西边庭院深处手脚僵硬无法移动。

二十三日自己房间里的书架出现自燃现象。

二十四日差点从大厅上二楼的楼梯最上面跌下来。

二十五日在南侧小树林中被蜘蛛丝割到脖子。

★二十六日四季实过世。

最后标上星星记号的那一项是否也将变成事实记在笔记本上，就要看今天晚上到明天天亮时分，俊一郎能否「解开」这一切秘密了。

不过，即使重新整理纪录还是没有任何新发现……看起来只不过是缺乏一致性的怪异现象并排在一起罢了。

咦……？

但是，当他不经心地对照春美与四季实的纪录时，发现了一件至今未曾注意到的类似之处。

虽然一个是迷企罗大将一个是宫毗罗大将，但两个人都在第二天时在大厅遇到神像朝身上倒来。第四天耳边都传来数次南无阿弥陀佛。接着第十天，虽然地点不同，一个是在自己房间起床时，一个在西侧庭院深处，但两人都手脚无法动弹。还有第十二天，地点依然不同，一个在西北边楼梯，一个在大厅上二楼的阶梯，但都差点从楼梯最上面摔下来。

俊一郎仔细比对，想找出其他相同的地方，不过就再也找不到了。相似处似乎就只有这些。

不，这已经不能说是只有了，同质性高到这种程度，其中必定有什么意涵。

天数和现象都一样。为什么会一样呢？为什么会有一样的必要呢？

此刻，这两天纱绫香在身边永不停歇持续叨念的那些废话，瞬时在脑中苏醒。明明是完全没有关连的话……俊一郎一边感到纳闷，却马上明了这是潜意识在提醒他。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什么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吗？

下一秒，俊一郎粗鲁地用两手抓起摊开的笔记本，逐条照顺序狠狠地盯着春美的纪录看。

「果然是这样！」

他不禁叫出声来。

「不是全部里面都有吗？」

接着他同样看了四季实的纪录一会儿，突然就踢开椅子站起身冲出走廊，跑到四季实的房间前面。

「我是弦矢！我要进去了！」

他说完后敲了下门，但没等对方回答就迳自进入房里。

「啊！」

四季实正巧在换睡衣，身上只穿内衣缩着身子蹲在床旁边。

「让我看一下那些烧到的书。」

「咦……？」

「你的书架不是起火了吗？那时烧到的书——不，第二次的就不用了，我只要看第一次和第三次的书。」

「我、我就照原来的样子放着……」

如她所言，书架上烧焦的三个地方，有明显燃烧痕迹的文库本依然照原来样子摆放。

俊一郎首先从最上层书架中取出秋兰送她的几本书慎重地检查。他确认了上面的某个叙述后便心满意足似地点点头，接着从第二层左边集中摆着阿嘉莎，克莉丝蒂作品的地方，只挑出第三场小火灾有烧到的几本，确认他预期看到的某件事情。

这段时间里四季实慌忙穿好睡衣，但对突然闯进来的俊一郎还是感到害怕，完全没有要接近的意思。

「果然。」

不过那位当事者完全没有留意对方的状况，正沉浸于新发现带来的兴奋里。

「那、那个……」

「也就是说，如果我把它倒过来……」

「不、不好意思……」

「喔？什么事？」

明明是他擅自闯进别人房间，这发言实在太超过了。但此刻的俊一郎已经完全无法顾及四周情况。

「还会发生……火灾吗？书架又会烧起来吗？」

「啊啊，这个倒不用担心。」

他淡漠地如此回应，不过——

「不，看情况搞不好也可以用那一招。」

他马上又说出相反的话，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更加胆怯。

「四季实……？」

此时，纱绫香从半掩的门口探出头。

「啊，弦矢先生……你在做什么？」

她马上就发现俊一郎，走进房间后，对眼前两人不太寻常的样子感到又惊又怕。

「四季实身上有发、发生……？」

「好！事不宜迟！你也来帮忙。」

不过，俊一郎催促搞不清楚状况、呈现呆滞的两人走出房间后，他就迳自走到西北边的十三阶楼梯。

「要怎么做呢……等等，本人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吧。应该是这样吧。还是得跟实际上一模一样呀。」

他一边低声喃喃自语，一边走下两三阶楼梯，然后又走上来，重复这个行为好几次。

「那个……弦矢先生——」

「你，站在这里。」

他不由分说地命令一脸困惑的纱绫香移动到楼梯上面数来第二阶，接着又用右手示意四季实靠近。

「啊，等一下——你待在那边一下。不先跟帮忙的人说一下，待会儿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得了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凑到纱绫香耳边，悄声说明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

「啊？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不要管，就好好照我的话做就好。这样应该就可以救她的命。」

「咦……？为、为什么这种事情可……？」

纱绫香不肯罢休，但俊一郎不理她，直接唤四季实过来，让她背对楼梯地站在最上层。

「你没有心脏不好之类的问题吧？」

「我、我吗？」

「嗯。还有其他容易发作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就好。」

俊一郎说完，突然伸出双手用力推四季实的双肩，把她从十三阶楼梯上推下去。

「啊！」

「啊啊啊！」

四季实短短的叫声，还有纱绫香接住她下坠的身体时发出的长长惨叫声，在狭窄的空间中不停回荡。

「好，大家辛苦了。」

俊一郎从楼梯上方对两人说，两人表情一脸呆滞茫然地抬头看。

「为、为、为什——」

「弦矢先生，这究竟是——」

两人终于能开口时，俊一郎已经在思索另一个问题了。

应该要马上继续做吗？不过，搞不好这样反而没有效果。还是等一天看看比较好吗……不，还是先做一下好了。然后看明天的情况，就能确定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了。

决定方针后，他的脸上浮现微笑，不过那也仅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步要做什么呢？这需要好好想一下。

他脸上表情一变得凝重，就撇下两人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拿起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只选了某个地方开始确认一些重点。

「弦矢先生……？」

过了一会儿传来敲门声，纱绫香有所顾虑地走进他的客房，后面还跟着四季实，但她只站在门口探头看。

「那个……」

「怎样？」

俊一郎发现纱绫香后，一脸被打扰的样子回应她。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其他事情。

「难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梦和小火灾……这个没办法呀。」

「咦，这是什么意思？」

「要点火吗……？」

「等、等一下，弦矢先生……」

「不，如果是刻意做到这个程度，一定没有用吧。难道没有什么吗？没有什么比较适合的——」

俊一郎说完就环顾室内，此时他终于注意到纱绫香和四季实正牢牢地盯着自己看。

「两人都请待在这里。」

他用右手制止正想张嘴的纱绫香。

「听好了，让她到床上，不要让她靠近多余的东西，当然也不能让多余的东西靠近她。」

「多余的东西是什么？什么意思呀？我、我听不懂。」

「总之就是让她一个人。不，你得在旁边，就在这里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要让她一个人，又说要看着她。」

「也就是说，四季实看起来好像很无聊所以递给她一本书，怕她会口渴所以拿饮料给她等等，这些事情都不能做。无论如何都不要靠近她。棉被和枕头也要拿掉，就让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床上。其实最好是连衣服都脱掉比较保险……不过还是穿着好了。」

「我、我知道了。」

纱绫香完全屈服于俊一郎的气魄，只有乖乖听话的分。不过俊一郎一听到她的肯定答覆后，就冲出房门朝大厅跑去。

俊一郎看着因为间接照明而显得诡异的挂画与雕像思索着。他谨慎地穿梭在大厅中，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不是只有接下来的问题，后面的也需要事先准备。

不久之后，他终于找到正好合适的某样东西，赶紧从大饭厅拿椅子来，放在某个陈列架后面，接着回到自己房间把纱绫香叫到走廊上，给她新的指示。

「现在不准问问题，我之后会再说明。」

「好……」

她似乎已经完全放弃追问，顺从地点点头。

「听好了，这些话绝对不能告诉四季实。」

「弦矢先生，只要照你说的，让她走过大厅就可以了吧？」

「这一点你一定要好好跟她说。其他什么都不用讲。我一离开房间，你就马上跟她说明，接着就是照常走过来就好。我会利用那段时间做好准备工作。」

俊一郎确定纱绫香听懂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后，就再次回到大厅，站到陈列架后方刚刚摆好的椅子上，等待两人现身。

没多久，四季实和纱绫香就从南侧楼梯走下来，走在前头的四季实表情显得十分不安，一直盯着俊一郎藏身的架子方向看。在纱绫香的催促之下，四季实站在架子的一端，开始慢慢走到另一端，纱绫香也在她身后一同走着。

深夜的昏暗大厅里，响起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更增添了无以名状的紧张感。特别是四季实完全不晓得接下来自己将会遭遇到什么，她僵硬的走路方式明显传来强烈不安。

俊一郎屏住气息静静等待，四季实一步一步地靠近。然后就在此刻，她正要通过俊一郎前面时，他从架子上猛然推下某个东西。

「危险！」

「啊！」

纱绫香千钧一发地从陈列架前把四季实拉开，一秒钟前她站的位置「碰！」地一声响起沉重物体撞击地面的巨大声响。

「没事吧？」

俊一郎从架子后方走出来，两个人惊恐地看着在地板上滚动的那个东西。

「这是……？」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那个摆饰。」

「不是，这个我看了也知道……」

纱绫香似乎在等待俊一郎说明，她身旁的四季实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终于懂了。」

「咦……？」

「怪现象的意义。」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二十 第十三位女性

午夜，淑子、四季实、文惠、内藤纱绫香还有弦矢俊一郎聚在大会客室。

其中，四季实和纱绫香看起来一副精疲力尽的虚脱模样，这是因为直到刚刚为止，她们都在俊一郎的指示下在宅邸内各处移动。而且每换到新的地方，都要做一些完全意义不明的奇怪事情——怪现象的人为重现——所以两人不管是在精神还是肉体上都已经消耗过度。

特别是最后，俊一郎突然拿起几个陈列在大厅架子上的小型木芥子娃娃（注20）朝四季实掷去，那画面看起来简直像是小学男生在欺负年纪稍长的女生似的。实际上，四季实一路默默忍耐他无理蛮横的行为，现在已经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和一眼看来就疲倦至极的两人相比，只有俊一郎显得神清气爽。

还有，本来聚集这个人数应该用比较小的饭厅就已足够，其实，冬子过世后几乎就没有再用过大会客室或大饭厅，但俊一郎却刻意选择大会客室。

当然是因为，这可是解决事件的重要地点。

「那么，各位——」

俊一郎一本正经地开口，他至今冷淡无礼的态度不仅完全消失，甚至还飘荡着几许和蔼可亲的气息。

「关于这个入谷家连续发生的怪现象和猝死——」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按照顺序一个个扫过四人的脸，才又接下去说：

「那个谜团解开了。」

显而易见地，他非常享受自己现在的这个角色。

「首先一开始，关于各位收到的那封诡异的信和在这里发生的怪异现象——」

他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四人，先从以十三这个数字为基础的「十三诅咒」的设计开始说明。

在场所有人听了他的说明之后，都掩不住惊讶的神色，特别四季实对于「死期」的反应非常大。这倒是合情合理。她听到那个时间竟然就是今天早上之后，脸上血色明显地逐渐褪去。

「这、这孩子……不会有事吧？」

淑子下意识地探身向前。

「我姑且事先祓除了『十三诅咒』，只是那些仪式能不能完全发挥效用，就需要观察今天的情况才能得知。不过『死期』应该最少也延后了一天，所以可说暂时是安全的吧。」

注20：一种日本传统木头娃娃，只有圆圆的头和简单的身体，没有手脚是一大特色。

「这样吗……」

淑子松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俊一郎居然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其他人身上的诅咒，之后我也会帮你们清除干净。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

「好，麻烦你了。」

纱绫香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对话，似乎在心里偷偷怀疑弦矢俊一郎是不是也发生了怪异现象，才会性格大变。他现在的言行举止跟之前冷淡粗鲁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太太和这两位小姐，大家都能获救啰？」

文惠向俊一郎投以充满期盼的视线。

「嗯，没问题。本来我到昨晚为止还是如同身陷五里雾中，完全搞不懂每个怪现象到底有什么含意。明明好不容易才注意到十三这个关键数字，却没能再有半点进展。」

「那现在……？」

「终于解开了。然后接着，我认为得赶紧先想办法救最危险的四季实。」

「关于那件事—」

四季实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那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是——」

他刻意在这里稍作停顿，接着缓缓地说：

「死亡的倒数计时。」

「咦……？」

「接下来我要说明的内容，听起来可能很像在开玩笑，但这样一来，就可以明白所有怪现象都有其意义存在。」

「究竟，是什……」

「比起用嘴巴说明，请大家看这个笔记比较快。」

他说完，就把召集大家前，在自己房间整理好的笔记摊开给所有人看。

入谷春美的情况：

八日爬西北侧楼梯到一半时脚踩空。

↓

十三阶楼梯。

九日大厅里的迷企罗大将雕像往身上倒下来。

↓

十二神像。

十日差点被大厅里的十字架和观音像压在下面。

↓

十一面观音。

十一日在二楼西边走廊耳边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

听到的次数大概是十次。

十二日在自己房里起床时，像肠子打结似地肚子剧烈疼痛起来。

↓

肠子纠结般地疼痛，这叫作九转回肠（注21）。

十三日后颈被南边庭院樱花树上突然出现的毛毛虫螫到。

↓

树木种类为八重樱。

十四日在大饭厅吃午饭时，被调味料中的辣椒呛到痛苦挣扎。

↓

七味辣椒。

十五日在大会客室耳边传来一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

六字佛号。

十六日早上，原本在大厅的小型铠武者人偶站在房门前。

↓

五月人偶。

十七日在房间里要起床时，手脚发麻没办法从床上起身。

↓

手脚即为四肢。

十八日在房间里午睡时，做了横渡三途之川的梦。

↓

三途之川

十九日差点从西北侧楼梯最上面掉下来。

↓

也就是说差点从二楼摔下来。

二十日在大厅差点被与人同高的武者人偶的枪射中。

↓

一支抢。

注21：日文原文为「九回の肠」，表示肠子有许多曲折，意指人忧愁痛苦好似肠子纠结般的悲伤难受。

二十一日在新宿的贵宾饭店过世。

↓

过世，换言之就是归零。

「这、这也太……」

「像是在开玩笑……」

「真的有这种事吗……？」

四季实话讲到一半就错愕地发不出声音，淑子和文惠帮她接下去说完，但结果三人又都陷入沉默。

「关于四季实，我也一样整理了一下。」

俊一郎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入谷四季实的情形：

十三日 在饭厅用完午餐后，身体突然发了湿疹。

↓

十四日在大厅里的宫毗罗大将雕像往身上倒下来。

↓

十二神像。

十五日自己房间里的书架起了小火灾。

↓

烧起来的《无人生还》，发行单行本时的书名为《第十一个小印地安人》。

十六日在自己房间起床时，耳边传来多次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

↓

听到的次数大概是十次。

十七日养在房里的小鸟死去。

↓

九官鸟o

十八日在饭厅吃午餐时，突然开始迁怒、挑衅地胡说八道起来。

↓

胡说八道。

十九日自己房间里的书架出现自燃现象。

↓

烧起来的书里有《七钟面之谜》。

二十日养在房里的猫咪死去。

↓

猫的名字叫六花。

二十一日在饭厅吃早餐时突然丧失所有味觉。

↓

丧失五味。

二十二日在西边庭院深处手脚僵硬无法移动。

↓

手脚即为四肢。

二十三日自己房间里的书架出现自燃现象。

↓

烧起来的书里有《三幕悲剧》。

二十四日差点从大厅上二楼的楼梯最上面跌下来。

↓

也就是说差点从二楼摔下来。

二十五日在南侧小树林中被蜘蛛丝割到脖子。

↓

一条蜘蛛丝。

「这、这是真的吗？这个……」

淑子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俊一郎对她用力地点点头。

「但是这也太……」

「太乱来了吗？太荒谬吗？」

「……嗯，从收到信开始这十三天内，就开始死亡的倒数计时，到这里我还能了解。不，应该说好像可以理解。」

「只是，那个倒数计时的内容也太过乱七八糟了吗？」

「十三阶楼梯和十二神像这种有具体数量的东西……还看起来比较有效果。但像是九转回肠或胡说八道，连个具象形体都没有……」

「诅咒他人这个行为，也没有一个具象的形体吧？」

「因此引导当事者步向死亡的媒介，也不需要具体的数量。无论是名字也好，意思也好，或是形体也好，只要里面含有那个数字就够了。我是这样解释的。」

「那个……」

文惠偏头思索着什么开口说：

「从架子上掉下来的生肖摆饰是十二生肖，纱绫香看到的猫或狐狸幻化成妖的幻觉应该是九尾猫或九尾狐——」

「没有错。十字架和秋兰的头七就不用说明了吧。还有DVD《天魔》里有出现恶魔数字『666』」。另外，右手手指动弹不得，当然是因为手指有五根。」

「这样的话，太太绕着大厅里摩虎罗大将和真达罗大将来回不停走动这又是为什么？」

「那是在画8这个数字。」

「啊、原来如此……不过侦探先生，你这么年轻，居然还知道九转回肠和六字佛号。」

「因为我长年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是这样呀！」

她语气里透露着赞赏，而纱绫香突然叫了出来。

「到刚刚为止对四季实做的那些——」

「没错，就是让倒数计时反转过来。」

俊一郎对一脸疑问的淑子和文惠，把三人在半夜执行的祓除仪式内容说明了一轮。

「四季实已经倒数到『一』了，这样下去今天早上就会到达最终的『零』而迎接死亡。所以首先，我为了先让她回到『二』的状态，把她从二楼推下来。接着为了让她回到『三』，我把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的三不猴从架子上推下去。然后让她照顺序回到四、五、六……十三之后，为了以防万一再朝她丢了十四个木芥子人偶。」

「啊……」

四季实发出小小的声音，终于明白那些蛮横行为背后的意义。

「这是为了让她虽然回到十三的状态，但不会从这里再开始另一次死亡的倒数计时。这种时候一定要再三小心。」

「你居然做到这个程度……」

对于淑子的赞叹，俊一郎谦逊地回「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要是他外婆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讶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不过同时俊一郎也面露难色地说：

「只不过，死亡的倒数计时总共花了十三天引发十三个怪异现象。也就是说一天只会出现一个怪现象。这样一口气倒回去全部做完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必须在今天好好留意观察判断才行。」

「啊……不过这样就可以暂时安心了。」

淑子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其余三人也一起点了点头。入谷家之前完全失去的光明，又稍微在四人之间扩散开来。

「本来照理说我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

「……说的也是。」

委托人纱绫香出声回答。

「因为我身为侦探的工作是把受到『死亡』威胁的人从险境救出来。」

「谢、谢谢你。不只是我，你连入谷家的人也一起救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不客气，那倒无所谓。」

「那个……侦探费用该……」

「但是——」

俊一郎又再次环顾四人后说：

「连密谋这次事件的犯人，我也找出来了。」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俊一郎在寂静的会客室中，说明围绕在敏和身边的十三位女性与黑色蚯蚓状物的咒术后，又接着说：

「也就是说，在这次的事件里，犯人根本没有必要弄脏自己的手。」

「你的意思是——只要委托那方面的术者就好了吗？」

他肯定纱绫香的看法后，文惠语气绝望地说：

「这样的话不就抓不到那个犯人了吗？不，别说要抓他了，就连要锁定某个对象其实都很困难……」

「没错，的确是没有任何线索，这个跟十三有关的阴谋，我怎么想都不觉得其中会透露出犯人相关资讯。」

「那不就只能举白旗投降了吗？」

「但是，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感觉到犯人的心理。」

「你们收到那封信的日期的差异。」

「这样说的话——」

「夏树是七日，春美是八日，冬子是九日，但不知道为何四季实是十三日，淑子是十六日，纱绫香是十七日。对方没有一口气把信寄给所有人，大概是因为这样太过引人侧目吧。另外，会去委托这种阴险咒术的人，对他来说看着目标那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应该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吧。」

「怎么会……」

纱绫香下意识地开口，但并没有把话说完。

「那么，为何前面三人和剩下的三人之间会有这样的时间差呢？」

「为什么呢？」

文惠似乎压抑不住好奇心似地询问。

「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犯人对收信人的想法——情感的差别吧？」

「咦……？」

「对于前面三个人，他可以毫无迟疑地寄出信。但对于后面三人，他心生犹豫。若是这个犹豫就成为日期上的差距……这样想如何呢？」

「也就是说，犯人是我们认识的人……？」

四季实喃喃低语。

「没错。」

俊一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

「第十三位女性，就是你，志茂文惠

第一卷 十三之咒 二十一 真相

俊一郎说出文惠名字的瞬间，整个大会客室悄然无声。

四季实和纱绫香对文惠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淑子面向露台的方向，凝视着窗外深远的黑夜。当事人则一语不发地低垂着头。

「我是十八日才来到这个家的，但也马上就发现夏树、春美、冬子三人的个性都很强烈，不是那么容易相处。」

即使俊一郎开始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应声。

「与他们三个相比——这种说法有点失礼，但我对淑子女士、四季实还有纱绫香就能抱持好感，这也是事实。我不过是个突然从外面闯进来的陌生人，即使如此也马上就有这种感觉上的差异，那么长年待在这个家生活，照料每个家人的文惠阿姨，即使内心有更明确的喜恶也一点都不奇怪。」

所有人依然一片沉默。

「这种对每个人的情感差异，就透过寄信的早晚表现出来。」

纱绫香看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俊一郎用肢体语言鼓励她说出来。

「你说文惠阿姨是第十三位女性，这是真的吗？」

「那个提示就在你曾跟我说过的话里。」

「我、我说的……？」

「更精确地说，是你转述秋兰跟你说的话——」

「是、是什么？」

「敏和先生生前除了正妻淑子夫人以外，还跟十三位女性有关系。经过我外婆的调查，得知那些女性中十二人的职业，有教会修女、神社巫女、寺院女儿、兽医、雕刻家、钢琴教师、保母、歌手、护理师、经营顾问、女警还有公司管理干部。」

「但完全找不到第十三位女性的身分吗？」

「嗯，不过秋兰有说过，敏和先生的逾矩行为甚至曾一时遍及佣人而引发了问题。」

「那、那就是……」

「我进文惠阿姨房间探查的时候，发现一个小小的佛坛，上面有一个婴儿的牌位——那个孩子是你和敏和先生的……」

文惠低着的头又垂得更低，等同于默认。

「果然是这样呀……」

俊一郎感慨地低语。

「就算如此，这也根本无法成为文惠寄出那种信的证据吧？」

淑子依然面朝露台方向，但态度坚毅地提出反驳。

「你早就知道第十三位女性是谁了吧？」

「即使知道还是一直生活在一起——」

「太太……」

文惠总算抬起头，淑子也转向她说：

「不是你的错，全都是那个人不好。我过去也是为了他成天以泪洗面，所以我们算是同老妇人彼此体谅理解的同时，旁边着急的年轻女性们忍不住开口抗议：

「就算是这样——」

「这种事情——」

但她们话还没说完，淑子马上就接下去开口：

「因此文惠不可能做这种可怕的事，我敢很有自信地断言。」

「……」

「没错，一切就如你所说。」

俊一郎的回应，让寂静又再次降临全场。不过这次倒也没有持续那么久，接着，纱绫香以愣住的表情问：

「那么，文惠阿姨她——」

「不是犯人。在敏和先生过世以后，还有什么必要非得置入谷家成员于死地吗？嗯，虽然说长年压抑累积的心情终于爆发也是一种可能，但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啊……」

「还有，她对于秋兰要结婚的事，和淑子夫人一样高兴。这样的她会在秋兰过世后，突然发愿要置入谷家和秋兰的未婚妻于死地吗？这也太奇怪了。」

「说、说的也是……」

「更重要的是，非常了解文惠阿姨的淑子夫人断言不是文惠。从她们两个的立场来看，就算互相敌视也毫不奇怪，但淑子夫人却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再也没有比这更强力的证言了。」

「的确，虽然是这样说……」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被第十三位女性这件事牵着走，有一阵子，我的确相信第十三位女性就是计画这一连串怪事的犯人。」

「这也无可厚非……」

「只是仔细想过之后，就发现她事到如今还来诅咒入谷家，实在是说不太过去。在这层意义上，她可说是完全没有动机。」

「不是文惠阿姨……？」

「不是。」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犯人不在……？」

「不，就在这里。」

「你就是真正的犯人，内藤纱绫香。」

大会客室又第三次变得鸦雀无声。而且，前两次都不曾出现的冰冷气息瞬间扩散至房内的每一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

「我是真正的犯人……？」

纱绫香的神情似乎半是笑半是哭，她看着俊一郎和其他所有人说：

「你是要说我是秋兰爸爸……敏和先生的爱人是吗？我吗？你是说还有第十四位女性吗？怎么可能……这样的话年纪……」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俊一郎冷静地回答。

「这样的话，我不就没有任何做那种事的动机了吗？」

「有。」

「那是什么？」

「独占秋兰遗产这个充足的动机——」

「你外婆跟我外婆一样都是灵媒，即使和那个领域联手也并不奇怪。你在未婚夫过世之后就频繁地去找她，有可能独占遗产这个想法是你外婆提出来的，不是吗？」

「弦矢先生，你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

「律师公开遗书内容是在秋兰的头七，不过在那之前，夏树、春美和冬子就已经收到那封信了吧？我在不知道遗书内容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事先寄信呢？这点和独占遗产这件事不是互相矛盾了吗？」

「他不是这样跟你说过吗？『我希望你能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虽然有点自作主张，但其他方面的事情，我也已经有在准备了。』这里说的准备就是指遗书，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跟你说过内容了，不是吗？」

「接下来这顶多是我自己的推测。听说秋兰突然过世之后，你外婆动了念想要独占遗产，并暗示身为孙女的你这个想法。不过你当初原本只打算除掉夏树、春美和冬子三人。你喜欢四季实，淑子夫人又真心为自己跟秋兰的婚事高兴，连她们都得下毒手这件事毕竟还是让你有所犹豫。」

「不过，四季实也收到信了。十三日的时候。那三天前，你来到我的事务所。隔天，你发现秋兰的房间里飘散着他喜欢的古龙水香气。再隔天，你不仅看到一个背影像秋兰的人影从他房间出来，还看到房间里他喜欢的书摊开着，烟草的烟雾冉冉上升。那究竟是谁？一开始你完全没有头绪，但后来你就察觉那是四季实了对吧？」

「只是你有所误会，你以为她是故意整你。所以隔天她也收到信了。事情变成这样，也没办法避开淑子夫人了。即使如此，她收到信的时间却是三天后……可以想见你曾尝试抗拒外婆的想法吧？」

「侦探先生——」

淑子原本一直默不作声聆听两人对话，此时突然开口：

「但纱绫香自己不是也收到那封信了吗？而且日期和我只差一天。如果侦探先生没有发现拯救四季实的方法，纱绫香自己也逃不过一死——」

「我想她们在一开始就有和术者讲好，要在她死期快到时让一切停下来。」

「就算如此，有人会刻意让自己遭遇危险吗？」

「犯人假装自己是受害者，这是常有的事喔。」

「怎、怎么会……」

「只有纱绫香毫发无伤吧？或许这一点四季实也相同，但她失去了KOKKI和ROKKA，这是很沉重的打击。」

「当然就算是纱绫香，她也无法预测自己会遇到什么奇怪现象。但是，只要明白怪事的真正含意，应该就能把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就算是这样——」

淑子偏着头思索着说：

「如果是一般案件，犯人装成被害者也许会有好处，但像这种咒术的情况，花这么多功夫有什么意义吗？这有什么效果——」

「嗯，的确没有。不管警察觉得多可疑，假设他们怀疑纱绫香而将她逮捕，也绝对没办法判她有罪。」

「就是呀，这样的话——」

「但是，我在这里。」

「她外婆认为只要弦矢俊一郎与这个事件扯上关系，她迟早都可能会被怀疑吧。」

「但、但是……委托侦探先生你的，不就是纱绫香本人吗？再怎么说犯人也不会特别去找个侦探来吧？」

俊一郎微微一笑说：

「因为秋兰喜欢古典侦探小说，所以她也开始看推理小说。那些以前的小说里，造访侦探事务所，年轻漂亮、怎么看都是受害者的女性其实才是真正的犯人——这种剧情可多着呢。恐怕她就是参考了这些范本吧。」

「但是这些小花招只在一般现实的事件里有效吧。能应付像这次既恐怖又极端特殊的怪事的人并不多吧，搞不好只有侦探先生你也说不定。」

「谢谢你。」

「也就是说，纱绫香她自己去找来了一个有能力的适任者。如果她真的是犯人，会做这种自扯后腿的事情吗？」

「这里面也是有心机的。」

「咦……？」

「二十一日傍晚，纱绫香和我跟在走出庭院的四季实后面时，她问了我一件事。如果她没有因为这个事件来委托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秋兰、夏树、春美，入谷家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后，这事件的消息迟早还是会传到我耳里吧？」

「啊……」

纱绫香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你刚刚说这是——极端特殊的怪事。然后我……应该说我外婆是能解决这种现象的少数人之一，也就是说，纱绫香和她外婆早就明了，终有一天会有别人来介入这个事件，这样的话，不如一开始就把对方牵扯进来，让他身陷其中反而看不清楚整个情况。我认为她们的计画是这样。」

「实际上，那个计画也确实奏效了。如果不是纱绫香拼命做那些不自然的举动，我可能还没有解开死亡的倒数计时这个谜团。」

低垂着头的纱绫香蓦地抬起头来。

「这两天我在调查怪现象的现场时，你一直跟在我身旁不停说些为什么观音有十一张脸呀？你知道这棵樱花树是八重樱吗？春美在大饭厅吃午餐时用的七味辣椒粉是这个……之类的话。」

「那是为了要让我意识到，所有的怪现象里都蕴藏着数字是吧？」

「这样的话，纱绫香是在……我们……」

「没错，她想要救你们。」

不只淑子，四季实和文惠看起来都十分惊讶。

「当纱绫香知道四季实的行为不是要整自己，而是因为思念秋兰之后，她就后悔了。但死亡的倒数计时一旦开始之后就无法取消，或是她曾经拜托外婆请术者中止术法但却被拒绝。她只好来催促我，想办法让我在四季实的死期到来前解开谜团。」

入谷家三人听了俊一郎的说明后，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表情十分复杂。

「纱绫香在还没有被依附的状态下，就先来拜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应该是为了测试我。虽然她有听过不少我的传言，但我也非常有可能是个骗子、诈欺师、自我意识过剩或者只是沾了外婆的光。」

「结果她判断并非如此是吧？」

「看来是——」

「那如果侦探先生发挥能力，三两下就把事件解决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淑子似乎还没办法接受，接二连三地提出疑问。

「这点很难说……只是她第二次来我的事务所，我跟着来到入谷家时，距离夏树的死期已经只剩两天了。也就是说，至少前面那三人获救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至于四季实和淑子夫人，她当初的想法可能是能获救也好，不能获救也罢。」

「如果再更进一步地想，她一开始打算要救的可能只有淑子夫人。」

「为什么？」

「因为你的死期在她的前一天。原本的计画应该是当死亡进入最后的倒数计时，尽管时间所剩无几我还是解不开谜团时，她就会提供明显的提示来帮助你获救，同时自己也会因此得救。这是因为，要是入谷家所有人都过世只剩她一个人活下来，还独自继承所有遗产，这未免也太过不自然了。」

「我想她们应该是从一开始就连这些部分都考虑进去了。」

此时，第四次的沉默又再度降临。

淑子和文惠的视线落在桌上，四季实依然低垂着头，没有人看纱绫香一眼。当事者则一直抬头注视着露台的大型窗户。俊一郎环顾四人的模样，耐心等着纱绫香的回应。

不久之后——

「你有证据吗？」

「没有。」

纱绫香安静地发问，俊一郎立刻回答。

「全部都是间接证据而已。就算今天你写了自白书还在上面签名盖印章，现行的日本法律还是无法判你杀人罪。」

「那么我……」

「并非无罪，但也只能放过你。」

「不过，要等你先保证四季实和淑子夫人的人身安全之后。要是你拒绝的话，我这边也只好奉陪到底。」

「可以问句话吗？」

在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时，淑子突然插嘴。

「我儿子……秋兰他会死……真的只是因为急性心脏衰竭吧？」

这个问题像是在向纱绫香确认，也像是在质问俊一郎。

「那个是千真万确……至少我……」

和未婚夫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她应该是想这样说吧。

「我认为秋兰的确是病死。这件事成为整个事件的开端，他的死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吧？」

俊一郎补充说明后——

「只是——」

他原本接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只说一半，似乎是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这样如何？你发誓今后不会再对四季实和淑子夫人有任何不利的举动，可以吗？另外关于遗产继承，就不是我可以多嘴的问题了——」

「我知道了，我跟你们保证。」

纱绫香一说完，就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尊重儿子的遗嘱。」

淑子开口说道，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纱绫香十分吃惊，瞪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淑子，似乎就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仍只是深深低头行个礼，就转身打算走出大会客室。

「我最后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纱绫香听到俊一郎的话就停下脚步。

「你外婆委托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哪里的哪号人物？」

「你果然不愿意回答我吗？」

「算了，我也大概晓得，我也想——」

「请你要小心……漆黑的、真的是暗黑且不祥的影子。」

「咦……？」

「弦矢俊一郎……我想你是逃不过的。」

「什、什么——」

俊一郎正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纱绫香就像要甩掉他似地快步走到门边，此时——

「纱绫香……」

淑子开口唤她。

「这全都是为了住院的妈妈——是吧？」

她不禁全身一震，蓦地停下脚步。

不只是俊一郎，淑子和文惠也都凝视着纱绫香的背影，四季实也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最喜欢的哥哥的前未婚妻。

纱绫香伫立在那里相当长一段时间。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就要回头看着我们说些什么呢？

但是——

内藤纱绫香头也不回地离开入谷家。

爽朗的晨光从露台窗边的窗帘缝隙中洒进室内，与此相反，她朝依然被稀薄黑暗盘踞的走廊深处走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第一卷 十三之咒 终章

那天早上，相隔几乎两周后，俊一郎终于从入谷家回到侦探事务所，他疲倦地瘫坐在椅子上，暂时动也不动。

二十六日早上内藤纱绫香离开入谷家以后，俊一郎依然留在宅邸内。因为那天是四季实原本的「死期」，他需要先确定四季实是否能平安度过。还有在二十九日淑子的「死期」到来前，也必须先对她执行倒数计时的反转仪式。

不过关于倒数计时的反转，俊一郎原本还有些担心。因为既然那个黑色蚯蚓般的东西会随着死亡的倒数计时减少，那么该不会随着倒数计时的反转又一只一只回到身上吧……

还好四季实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再发生新的怪异现象，淑子也一样。那之后淑子和文惠又多留了他一天，他也只好又待了下来，不过也因此才能完全确定两人平安无事。

然后今天早上——

「太太，今天天气这么好，午餐要不要在露台吃呢？」

「说得也是耶，侦探先生，在露台上吃饭非常舒服，东西也会特别好吃喔。」

「不过晚上又会变凉，那就煮火锅如何？」

「好啊，机会难得，就弄些侦探先生喜欢的——」

俊一郎把淑子和文惠的对话听在耳里，担心这样下去又会被挽留，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离开，便慌忙告辞。

「不过——」

俊一郎抬头望着事务所的天花板，心想淑子和文惠这两人真是坚强呀。即使遇到那么超脱现实的离奇怪事，仍然马上就找回日常生活步调。不过也可能是为了四季实，才努力摆出平常的样子吧。

俊一郎陷入自己的思绪时，事务所的电话突然响起。

「喂……」

『你是谁呀？』

「啊？你才是谁呀你？」

『你这家伙，不会连自己外婆的声音都忘了吧？』

「……拜托，你打招呼的方式能不能普通点呀？」

『蠢蛋！那是我的台词好吗？电话一拿起来，你就只会用阴沉的声音说「喂……」是怎么搞的，至少要说「您好，这里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吧？』

「好啦，好啦……」

『回话只要精神抖擞地说一次就好！』

「好！」

『他失踪了。」

「咦……？外公吗？」

外婆突然声音含泪，说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俊一郎吓得魂飞魄散。

「到底怎么回事呀？」

『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要助你一臂之力，然后就离家出走……』

「但也没有来我这里呀。」

『就是行踪不明——啊，角川书店打电话来。」

『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呀——』

「外婆……你刚刚是在跟外公说话吧？」

『这个嘛……」

「什么这个嘛——」

『今天不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吗？』

「——你也帮帮忙，那是一个月前好吗？今天是五月一日劳动节啦。」

『不过，小俊真的不见了啦。』

「咦……？」

『一定是追在你后面跑去了啦。』

「小俊又不是狗……」

小俊是外婆家养的灰白虎斑猫，几乎可说是打小和俊一郎一起长大。

「就算是狗，要从关西到东京这也太——」

『然后咧，看起来是解决了吧。』

看样子外婆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入谷家的消息了。

「真是的——」

虽然想说的事多得数不清，但一起头就会没完没了，只好先忍耐。

外婆把方才对孙子施展的演技忘得一干二净，催促他赶紧报告细节，俊一郎一五一十地把入谷家发生的所有事说了一遍。

『委托人自己……』

外婆大大叹了一口气。

『要是她未婚夫没有过世，那孩子有天将和对方结婚，跟入谷家的成员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来往吧。』

「大概……」

外婆似乎是从俊一郎回应的语气感觉到什么似的。

『怎样？听起来你有什么事还没想通吗？』

「入谷秋兰的死应该真的是急性心脏衰竭。他跟夏树、春美和冬子不同，千真万确是病死的。」

『那有什么问题吗？』

「内藤纱绫香第一次到事务所来时，她说从小死神就紧紧跟在她身边——」

幼稚园时朋友在海里溺死，小学导师病死，国中校外教学时投宿的旅馆附近发生火灾有人身亡，高中时朋友骑摩托车出车祸过世，打=地方认识的人自杀……俊一郎把纱纮香跟他说的各种经历告诉外婆。

『原来如此，然后呢？』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是自我意识过剩，想太多了。但我突然意识到有某种可能……」

『那又是什么？』

「搞不好死去的，全部都是男性也说不定。而且都是她喜欢上的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失去性命。如果真是这样……假设国中的校外教学时，她对其他学校的男学生一见钟情……」

「我才想太多……了吗？」

『不，谁知道呢？』

外婆不置可否地回答。

「对了——」

『不行。』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一定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拜托我吧？」

「不是。」

『哦？那是什么？』

「这次我没有拿到侦探费用。」

『事件不是解决了吗？』

「这种情况根本没办法收钱吧？」

『为什么？你救了委托人的命呀。』

「别开玩笑了。」

『然后呢？』

「这个月的房租——」

『第一个月就付不出房租吗？』

「搬家花的钱比我预期的多呀。」

『侦探的工作没赚到钱的话，就去做一些体力粗活什么的呀。』

其实昨天淑子有递给他一个装了现金的信封，说是这次的「谢礼」。如果是五天前的早上，俊一郎大概就会郑重地收下。

但事件解决之后，俊一郎又回到他原本的模样，因此就回答「你不是委托人，所以我不能收」，严厉地拒绝了。

「高中毕业之后的两年，我不是帮了你很多忙吗？」

『那个是你自己说要报恩吧。」

「但是外婆你有说会付打工钱呀。」

『我都帮你拿去定存了。』

『当然是用你的名义。」

「把那个钱汇到我的户头——」

『不行，你要是敢对那笔钱出手——』

「我现在就需要那笔钱呀。」

『要是现在就领出来，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帮你弄定存的？』

「为了什么？为了我不是吗？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是我的打=钱不是吗？」

为了先度过眼前的这个五月，俊一郎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外婆。

此时门上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是！」

门缓缓开启，走进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是，从外公外婆家消声匿迹的虎斑猫，小俊。

第一卷 十三之咒 插图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一 百怪俱乐部

台版 转自 Z-Library

入野转子之所以会加入「百怪俱乐部」，全都得怪她那极为罕见的名字。至少可以说那是部分原因。她作梦也没想到会因此而遇见那种恐怖的事情……

「哦，土转子呀。」

正当转子在城北大学学生宿舍「月光庄」二楼的二○五号房，整理刚搬来的行李时，从敞开的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奇异的男子声音。

咦？这里是女生宿舍吧，怎么会……

她从已经拆封的纸箱中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探头查看走廊的情形。

「午安，我要进去咯。」

一个高挑修长、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突然从房门的阴影现身。

「你、你、你是谁？」

「哦抱歉，我是宿舍学生代表会会长户村茂。」

「啊，原来是会长呀。」

转子松了一口气，连忙低头致意，同时一边自我介绍。

「我是刚转到文学院本国文学系二年级的入野转子。」

不过或许是完全没有听到转子的自我介绍吧，茂径自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入林吧？土转子是念作Tsuchikorobiko（注１）吗？」

「什么？」

「就算是念成Dotennshi这么难念的发音好了，无论是谁来看都绝对会认为这名字的意思就是土转（Tsuchikorobi）之子（Ko）呀。」

「那个……你究竟在说什么呢……？」

茂对转子招招手要她到走廊上来，转子一走出房门就看见茂指着二○五号房的名牌。

她仔细一瞧，发现因为字迹比例太过失衡，谁都会把上面写的「入野转子」看成「入林土转子」。姓氏从「入野」变成「入林」，名字就变成「土转子」，这到底应该怎么念呢？

转子总算理解误会在哪了，重新对茂申明自己正确的名字。

尽管如此，茂却对「土转子」情有独钟，提议要把这个名字当成转子的绰号。

「怎么这样……我不要。」

虽然慢了好几拍，此刻转子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

就算户村茂是学生代表会会长，也应该是男生宿舍那边的，女生宿舍应该有女会长才对吧？为什么他会特地过来女生宿舍，而且还是到转学生的房间来呢？何况他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马上就想帮对方取奇怪的绰号。

这个人，好像有点可疑……？

转子正打算转头离开时，茂又没头没尾地吐出无厘头的言论。

「土转这个妖怪，绝对不是坏东西哦。」

「咦……？」

「反倒来说，我们或许该加以疼爱才是。」

「不、不是那个问题──」

「我说的没错吧，健太郎？」

茂朝走廊方向发问的同时，有一个外表和他正好相反、身材微胖的男生走了过来，突然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旅人沿着山间小路下山时，有东西尾随在后。旅人心中恐惧油然而生，加快脚步跑了起来，此时某种好似敲打稻杆的槌子般的──我这样说明你应该还是听不懂吧──话说回来，那种形状的东西要怎么滚下来，我个人是有点难以想象啦。」

「呃……」

「啊、抱歉。然后那东西就追过旅人，在山路下方等待着。不过，就算旅人从旁边经过，它也没有要加害对方的意思。反倒是如果避开它前行的话，就会在山里迷失方向。这就是──土转。」

「啊……？」

「所以不只能写作『土转』，也能写作『槌转』哦。」

茂向转子介绍这位津津有味地解说汉字的人，是建筑学院建筑系三年级的田崎健太郎。顺带一提，茂也是同一个学系。

「不过话说回来，转子这名字也很少见呢。」

茂觉得稀奇。转子在内心暗自嘀咕，这名字比土转子正常多了吧。不过她当然没有说出口。

转子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她快要出生前，爷爷从骨董店买了一座印度神只「转轮王」的神像。这位神明从天获赠金、银、铜、铁的轮宝，并借此治理天下。据说爷爷命名时从神只名讳中取了一个字，就成为「转子」。

这是叫我要统治天下吗？

每次讲到爷爷这件事，转子都会偏头表示疑惑。对此妈妈是说：「你爷爷那时应该已经有点老人痴呆了吧。」这样的话就不要把我的名字交给爷爷命名嘛……年幼的转子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抱怨。

结果转子被他们说服，以放弃土转这个绰号作为交换条件，加入了这个奇特的社团。

「百怪俱乐部？那是什么？」

「是我们城北大学建筑学院引以为傲、拥有悠久传统的社团哦。我是社长，这家伙则是副社长。」

但无论茂怎么解释，转子都还是无法理解。只是，在这所大学中，建筑学院是公认唯一的精英学院。事实上，这个学院不仅有相当多转学生，还有不少人是从其他学校的建筑系毕业后再进来就读。想进入本校学习建筑的学生，可说是不计其数。

在这层意义上，像转子这样会转入文学院本国文学系的人可说是极为稀有，其实她暗自担心会被当成怪人看待。

「有女生成员吗？」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不但有温柔体贴的学姐，也有和你同年级的可爱女生哦。而且她们两人也都住宿舍，你们一定很快就能熟起来了。」

茂的这句话，让转子的内心开始动摇。

虽说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但转子心里一直隐隐担忧会被旁人以异样眼光看待──这个特地转到文学院的怪胎。她实在不想有一个奇怪的绰号，从一开始就太过显眼。

这个社团的社长是建筑学院的，又担任宿舍学生代表会的会长，应该不至于太乱来吧？而且成员里也有同样住在宿舍的女生。一边如此思量，转子在内心仍存有一抹不安的情况下答应加入。她本人并没有注意到，其实此时她已经因为户村茂和田崎健太郎超乎常理的言行举止而呈现呆滞状态了。

两人离去后，隔壁二○四号房的女生马上就来到房间。

「你好像跟我中了同一招呢。」

这个女生叫作今川姬，她自我介绍说她念文学院英文系二年级，就是方才茂曾提及的那个和转子同年级的可爱住宿生。她似乎一直在隔壁房间聆听转子和茂他们的对话。

「不过我那时，几乎就是照原本的名字啦。」

「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不是会在姓氏『今川』和名字『姬』中间留个空白吗？结果我的名牌上面变成『今』和『川姬』分开来写，户村就大惊小怪。」

「咦？我听不太懂耶……」

「田崎说有一种会出现在河边的妖怪叫作『川姬』，年轻男子只要靠近她，精气就会被她吸得一干二净。听说是个美艳女妖哦。」

「什么！你是美艳女妖，我可是土转耶……」

转子一脸不满地嘟哝着，姬开怀大笑说：

「别太在意啦，反正还不都是妖怪。」

转子和今川姬一下子就熟稔了起来。两人虽然科系不同但年龄相仿，再加上姬说她是京都老字号旅馆的独生女，转子顿时觉得很有亲切感。

入野家代代守着京都的一间和菓子店，转子身为家里的独生女，从小就不断被叮咛长大后要招赘继承家业。也许是因为这样不断洗脑的关系，连决定升学时，转子也一路顺从双亲的期待，高中就读当地的私立女校，大学则选择了步行可至的短期大学家政学院食物营养学系。

然而，转子在那里遇见了将成为她一生挚友的人──素来有「关西饭店大王」美名的天满路家的千寻。两人因为经历和背景相似，立刻一拍即合成为好友。但还不到半年，她们身上就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那就是，她们开始对父母决定的人生道路产生质疑。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会觉得她们都已经念到大学了又何必……但对两人来说，这是迟来的自我觉醒。自己真正想学的究竟是什么呢？她们每天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最后，转子和千寻分别决定要重考东京城北大学与当地鸭川女子大学的文学院。虽然都是文学院，但转子想念的是本国文学系，千寻则是志在哲学系。

不出所料，她们两人的决定在两家引起了轩然大波。两家父母当然是强烈反对，不允许她们转学。要是转子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或许在父母晓以大义之后就会乖乖听话，继续读短大直到毕业。

但是，她有天满路千寻在身旁，这位伙伴的存在带给她无比的力量。这点对千寻来说也一样。两人在父母面前展现了出生以来从未显露的决心与毅力，持续坚持自己的想法。

不过，双方父母到最后还是无法认同宝贝独生女的想法，还放话威胁她们要是执意转学，将完全不再提供学费或生活费。父母们认为这两人成长过程中从没吃过一点苦，一定无法招架这样的情况。

但这是个彻底的失误。转子和千寻都有为数不少的存款。她们过去想要什么父母都会帮忙买，所以零用钱和压岁钱自然都存了下来。加上两人想读的大学都有学生宿舍，虽然她们迟早还是得去打工，但一开始在学业或生活上暂且都不至于遇上燃眉之急。关于这点，她们老早就暗地盘算好了。

到头来，两家父母还是妥协了。大学时代她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毕业后就得回老家，未来要招赘继承家业。在这个交换条件之下，两家父母终于接受了两人的决定。

无论转子或千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大学毕业后要乖乖听话回老家，她们假装接受父母提出的条件，不过是图个眼前的方便。两人经过这次的家庭革命，内心逐渐茁壮、坚强。

在搜寻大量资讯之后，两人都决定要转学到新学校。因为大一课程主要是通识，有些在短大取得的学分可直接抵免，接着，只要在新学校修习一些必要的课程之后，就可以直接从大二开始就读。

一切进展相当顺利，转子和千寻都通过了转学考，四月起就要搬进新学校的宿舍了。

即使如此，转子要去东京前，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迟疑，她至今从不曾离开家里生活，更何况是要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东京独自过活。

「如果是点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要踏出崭新的一步，不管是谁都会害怕的吧？」

「嗯，虽然是这样……」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联络不就好了吗？」

这时推她一把的，是千寻鼓励的话语。即使两人分别身处东京和京都，还是有天满路千寻这个好朋友会支持我。这个想法让她变得勇敢。

顺带一提，「点子」是转子从小学开始的绰号。

当时有一部电影叫作《冰淇淋的滋味》，电影主角是家境富裕、家人感情却很淡薄的女孩点子，与家境贫困、但亲子关系紧密温暖的男孩安东。这部电影透过这两个孩子来描述「家人」究竟为何？学校老师在课堂上放映了这部电影，将其作为教学的辅助教材。

看完电影之后，转子自然而然就被叫成点子了（注２）。因为名字的读音相同，所以听起来也不觉有异，不过就连朋友寄来的贺年片，上面经常也不是写「入野转子」，而是「入野点子」。

这部电影的原著作者是德国诗人兼作家──耶里希‧凯斯特纳。短时间内，转子自然地就去找了他的《小侦探爱弥儿》、《飞翔的教室》和《天生一对》等书来看。

不过，千寻幼时看的凯斯特纳作品似乎是《消失的画》、《雪中的三个男人》和《从一杯咖啡开始》（注３）。

跟了自己多年、和自己最亲昵的绰号，差点就得变成以「土转」这个妖怪为名，又因此加入百怪俱乐部，一口气认识好几位学长姐和新朋友……转子的生活突然间变得充实丰富了。

两人聊完一轮京都的话题之后，姬告诉转子一件惊人的事实。

「我话可说在前头，其实百怪俱乐部没有被学校认可为正式社团哦。」

「不会吧……」

「顶多算是社长户村和副社长田崎这两人，因个人兴趣而持续的活动吧。」

据姬的说法，他们认为百怪俱乐部的理想总人数是，包含社长和副社长要有十三个人，因为十三在西方是不吉利的数字。因此只要一有人退出社团，茂就会赶紧寻找新成员。只是，要找到十三个成员这件事似乎本来就很困难，转子加入时，社团内也只有九个成员，而且大概只有一半的人会频繁出席。

户村茂（二十一岁）：建筑学院建筑系三年级，百怪俱乐部的社长。

田崎健太郎（二十岁）：建筑学院建筑系三年级，百怪俱乐部的副社长。

泽中加夏（二十岁）：文学院本国文学系三年级。

今川姬（十九岁）：文学院英文系二年级。

这四人再加上转子总共五人，就可说是社团的主要成员了。

百怪俱乐部是茂在一年级时拉着健太郎一起创立的，那时最早加入的是跟他们同年级的泽中加夏。姬说她认为加夏喜欢茂。

「所以呀，我被户村社长说动而加入社团时，加夏学姐并不是很欢迎我。」

转子听了姬的话，内心浮现不安。泽中加夏是文学院本国文学系的学姐。转子说出自己的担心之处后，姬以稀松平常的口吻回说：

「或许一开始加夏学姐会稍微欺负你吧，但我想也只会在一开始。因为总之社长就是喜欢调戏女生呀。」

「咦……？」

「啊！不过社团活动他们倒是很认真在弄，这点用不着担心哦。」

说到这个认真的社团活动，几乎都是在举办怪谈大会。基本上就是社团成员每两个礼拜一次，聚集在一起轮流谈论灵异事件。不过每个人知道的故事总是有限，所以成员们平时都肩负「搜集采访」的义务。从家人亲戚或邻居、学长姐学弟妹或朋友、到打工认识的人等，总之只要是看起来能聊上几句的人，就得探询对方是否曾有过什么恐怖经验。或是对方是否知道其他可怕的故事。再来就是必须透过电视、杂志、书籍等管道收集各种恐怖故事。

因为百怪俱乐部并非获得学校认定的正式组织，当然也没有社团办公室，平常都是用月光庄大厅的交谊室当作临时的聚会场所。这种方式之所以可行，是因为这间学生宿舍的管理原本就相当松散。虽说户村茂是学生代表会会长，但从他这个男生居然可以自由进出女生宿舍这点，就能看出这间宿舍的管理有多随便。

城北大学位于郊外，学校旁边就有一栋名为「日光庄」的气派宿舍。只是，宿舍空间逐渐不敷使用，学校才又在世田谷区成井买下当时正在求售的音响公司员工宿舍，作为第二间学生宿舍「月光庄」。

「不过，因为到学校要花上一段时间，没什么人想住这边。而且──」

姬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转子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原本一直到去年三月为止，这边都是由岛原夫妇管理。岛原先生担任男生宿舍的舍监，他老婆则是女生宿舍的阿姨，但后来因为两人年事已高就退休了。接着来的，就是那个怪人。」

「怪？」

「咦？部长没有跟你说吗？现在的舍监──佐渡贤人的事情。」

让今川姬变成「川姬」、入野转子变成「土转」，那位字迹随兴过头的始作俑者，就是月光庄的舍监。

转子摇摇头后，姬就压低声音继续说。

「岛原夫妇亲切又温柔，但现在这位老是一脸不爽的表情又不爱讲话，完全没办法比呢。这家伙根本不适合当舍监吧。」

「如果跟学校反应的话──」

「万万不可。那家伙至少该做的工作都有做，就算我们跟学校说想换舍监，学校也不会理我们。」

「他是一个认真的人吗？」

「才不是，他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那家伙简直就是恶劣公务员的模范。」

「听起来真讨厌耶。」

「没错，我在猜呀，那家伙该不会是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才躲到这里来的吧……？」

「咦……？」

「哎呀，只是有一点这种感觉啦。不过，他好像会偷偷摸摸地窥探学生的动静……」

「他该不会会偷窥女生宿舍吧？」

姬似乎察觉到转子的害怕，连忙摇头说：

「没有这种事情啦。只是因为那家伙真的很奇怪。户村部长说过『那家伙不是贤人，是怪人』。这句话不知什么时候传遍了整个宿舍，每个人都开始在背后偷偷叫他怪人。」

「这样的人，感觉有点讨厌。」

「是呀。而且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怪人，才会差点被取那些妖怪绰号。不，我就算了，居然让点子你也遇到一样的倒霉事，我去帮你骂他两句。」

「等一下……要是你去讲他──」

「没问题的，因为那家伙好像对我有意思。」

「这、这不是更有问题吗？」

虽然转子认为不要跟对方扯上关系才是上上策，但姬马上就带着她去找舍监，滔滔不绝地开始抗议。

不过舍监真的有把这些抱怨听进去吗？他只是咧嘴笑望着两人──特别是姬──他一直无所顾忌地盯着姬看，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反倒是因为姬来找他说话而感到开心，即使姬只是来找他抗议的……

过了许久，姬终于也讲不下去了，两人返回女生宿舍。

「舍监是那个样子，学生也住不久吧。」

转子一脸忧郁地说。

「从去年夏天开始，月光庄的人数突然锐减。」

「女生宿舍也是吗？」

「嗯……比男生宿舍还要严重哦。」

「女舍的阿姨呢？」

「这一年里总共也有四个人了吧……换来换去的。」

「为什么？」

「谁知道……一定都是因为跟怪人处不来，她们才会一个接一个地辞职吧。」

现在刚好也在等新任女舍阿姨上任。

就算是这样，一年换了四个人，这替换速度还是有点太频繁吧？真的都是那个舍监害的吗？

转子内心浮现疑惑。但姬似乎满脑子都是新任宿舍阿姨的事情。

「希望这次会来个好人呀。」

她的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大学开学后几天，转子上完课回到宿舍时，姬向她介绍年纪约莫介于五十五到六十之间，身材娇小、温和沉稳的新任女舍阿姨。

「点子，这位是月光庄女生宿舍的新任女舍阿姨──里美贵子阿姨。她的兴趣是看书。贵子阿姨──啊、这样叫没关系吧？她叫作入野转子，是文学院本国文学系二年级的学生。」

「请多多指教。」

转子带着好感打招呼后，新任女舍阿姨表情有些困惑，战战兢兢地低头回礼。通常这种回应态度会让人觉得不太靠得住，但在接触过冷淡无礼的舍监和稍嫌轻薄的学生代表会会长后，这样反而讨人喜欢。

实际上，这位新任女舍阿姨工作十分认真。她话虽不多，但为人非常温柔亲切，总是细心关照住宿的学生们。她也同意百怪俱乐部使用交谊室，在举办定期怪谈大会时，她还会端出饮料给大家喝。

转子非常享受崭新的大学生活，每天过得十分愉快。第一次离家生活的不安，也因为喜欢照顾他人的女舍阿姨而烟消云散。她与难得成为知心好友的天满路千寻分开的寂寞心情，也因为和今川姬逐渐熟络而被治愈。

一转眼间，春天悄悄结束，时序步入夏季。

其中最让人感到不可置信的是，百怪俱乐部的活动居然相当有趣。虽说她是勉为其难才加入的，但似乎是十分合拍。原本她对恐怖故事没特别感兴趣，但自己开始搜集资讯之后也逐渐觉得有趣了。除此之外，副社长田崎健太郎也是原因之一。

转子一开始对健太郎的印象只有「一个喜欢恐怖事物的奇怪宅男」。讲好听点，他可说是社长户村茂的军师，但两人感觉起来半斤八两。不过，这个印象随着转子深入社团活动，逐渐起了变化。

虽说以怪谈大会为主要聚会内容，但活动种类当然不仅于此。观赏灵异照片或视频、寻访灵异地点、搭乘游乐园的恐怖惊叫设施、恐怖小说读书会或看恐怖电影等，有各种各样的活动。

对茂来说，只要活动内容够有趣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他的想法是越恐怖越好。但健太郎就不同了。不管要做什么，他都绝对不会轻忽其历史背景，一定会事先做好详尽的调查，并在社团内发表让大家知道。原本他就对各种怪奇领域有相当深入的了解，但仍然打算继续钻研。这种认真的态度──虽然认真的方向有点奇特──在不知不觉间让转子觉得非常感动。

或许就是茂的自由随性和健太郎的坚定认真，凑成一组完美搭配引领着百怪俱乐部，所以社团活动才会让人感到这么开心吧。

没错，直到遇上那件极为骇人的事件之前……

注１：土转子音读为Tsuchikorobiko，训读为Dotennshi，而「土转」是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又名槌转，据说是长得像槌子的蛇，会在山路间缠上路人的脚并攻击他们。

注２：电影《冰淇淋的滋味》改编自德国小说《Pünktchen und Anton》，女主角的名字Pünktchen就是「小点点」的意思，日本翻成「点子ちゃん」，即小点子。又日文中「转」和「点」同音。

注３：《小侦探爱弥儿》、《飞翔的教室》和《天生一对》这几本作品是给小朋友看的，而《消失的画》、《雪中的三个男人》和《从一杯咖啡开始》的读者群则设定为成年人。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二 四隅之间

「关于暑假期间的计划──」

七月下旬举行的百怪俱乐部怪谈大会结束之后，社长户村茂开口宣布。

因为这天是上学期的最后一次聚会，相隔许久终于又全员到齐了。地点在月光庄大厅，用好几片隔板区隔出的其中一间交谊室，时间大约是傍晚六点，外头天色还显得十分明亮，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竖耳倾听灵异故事，仍让人即使在夏天也不禁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

「有谁会留在宿舍吗？」

茂用动作示意大家举手回答。

马上就举手回应的是田崎健太郎和泽中加夏，接着是今川姬，最后，入野转子才迟疑地慢慢举起手。其他四位成员似乎都已经各有安排，有人要回老家、有人要去旅行或是包住宿的打工。

转子犹豫的原因是家里有叫她暑假要回去。不过，她打算留在宿舍，只是必须找个好理由搪塞过去，却一直没想到什么好法子，所以才不禁在举手时迟了片刻。

「原来如此，就是平常的固定成员嘛。」

如果只听茂讲话的内容，会以为他似乎有些丧气，但不知为何他脸上浮现笑容。而且回想起来，转子举起手时，他看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

转子莫名地浮现不好的预感。

「那么──作为上学期的一个总结，接下来要开始进行百怪俱乐部的同乐会。」

听到茂的发言，全员开始往餐厅移动。

在西侧四层楼高的男生宿舍和东侧三层楼高的女生宿舍之间，有一座圆顶半球型建筑物，大厅、餐厅和娱乐间等男女共同使用的空间就设置在其中。这里原本就是员工宿舍，各项设施都很齐全。

加夏向厨房打过招呼后，宿舍阿姨就开始接二连三地端出她们事先买好的食物跟阿姨亲手作的料理。阿姨特地为了百怪俱乐部大显身手，费心准备了食物。

转子赶紧上前帮忙，内心再次感到自己真的是在正确的时机住进宿舍呢。如果当初高中毕业就直接进入城北大学就读，第一年的宿舍生活和社团活动，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愉快。

「贵子阿姨，谢谢你还特地为了我们百怪俱乐部这么费心──」

茂表达谢意后，就邀请宿舍阿姨一起来喝酒。但是阿姨如同平常一样面露些许困惑神色，很客气地婉拒了。

在一番尽情吃喝、谈天说地之后，陆陆续续有成员先告辞离去。结果待到最后的，还是那几张常见的面孔。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当第四个人离开餐厅后没过多久，茂就意味深长地环视在场众人。

「开始？是要讲灵异故事吗？」

姬接话后，又马上因为自己的发言而笑了起来。

的确，随着夜色渐深，如果是平常的聚会即使讲一两个鬼故事也不奇怪；但这可是百怪俱乐部的同乐会，而且刚刚才举办过定期怪谈大会，姬的话显得讽刺意味浓厚。

果然不出所料，加夏马上恶狠狠地瞪了姬一眼。但是，姬本人似乎正享受着浓浓醉意，兴致高昂地望着社长。

「哦哦，不错耶，怪谈大会的第二回合吗？」

不愧是茂，对于学妹刺耳的玩笑话，他四两拨千金地轻巧带过。

「当然要继续讲鬼故事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如果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的话，川姬大人您是否愿意赏光呢？」

「喂社长！我们不是约好不可以用妖怪名取绰号了吗？」

「啊，不好意思。不过川姬可是美女──」

「她会吸人类男性的精气吧？」

「所以也就是说，她实在美得不可方物，只要是男人没有一个不会被她迷得神昏颠倒哦。」

「就算这样，还是一个怪物呀。」

「但是呀，小公主──」（注４）

「社长，那么──」

或许是被两人你一来我一往的斗嘴惹恼，加夏插嘴询问。

「那个有趣的事是指什么？你刚刚说开始，是要做什么呢？」

「嗯……啊、其实，我想要进行一个小小的实验。」

「实验？」

与偏头疑惑的加夏相反，姬越笑越开心地说：

「是要召唤恶魔之类的吗？」

「今川，你开玩笑也要有点分寸！这样对社长很没礼貌吧。」

「哦──你很敏锐耶。」

无论是正对学妹发脾气的加夏、当事人姬或是转子，三个人都以一脸「不会吧……」的傻愣表情看向茂。

「什么意思？你打算进行召唤恶魔的仪式吗？不过这听起来或许是满有趣的……」

加夏的语调一开始充满了不可置信，然而她的后半句话声调一口气平稳下来，似乎在表达只要是茂想做的她就不会反对。

「我从之前就有一个疑问──」

姬马上就接着发问，转子因此而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怕姬又会说出什么蠢话，并再次惹来加夏的白眼。

「我想问的是──这原本是西方的仪式，现在却要在东方岛国，而且由像我们百怪俱乐部这样玩票性质的团体来执行，真的会有效果吗？」

如转子所担心的，果然又是让人捏一把冷汗的发言。

「你是指……两个文化圈明明完全不同这样吗？」

不过，茂却面露微笑。好像姬的质问让他很愉快似地满脸笑意。因此加夏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只好一直瞪着眼前的学妹。

「没错。就算要召唤恶魔，那也必须在基督教信仰存在的情况下才行──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是时空背景的问题吧？」

「嗯，关于环境这点，就算我们退一百步来看好了，根本没人会讲最重要的咒文不是吗？」

「哦，为什么呢？」

「社长你想想看！我们可是日本人哦。无论怎么努力发音就是不够标准，更何况还要念咒文，根本不可能吧？」

「念咒的语言又不是只能用英文。」

健太郎小声地插嘴，姬一听到马上将矛头转向他。

「这样不是更糟糕吗？连是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什么人种在使用的语言都不知道，我们能正确地念出来吗？还是说我们随便念念咒文就能召唤出一大堆恶魔了吗？」

最后那句几乎只是醉鬼在找碴，但健太郎就是健太郎，他依然一丝不苟地认真回答。

「不，应该不行。」

「你看、果然是这样吧。」

「正如今川所说，在非基督教世界的地区执行恶魔召唤，原本就是一件违反常识的事情。」

「不愧是田崎学长！说话直接了当，听了真舒服。」

此时茂缓缓从旁插话。

「那──如果有不需要念咒文，而且还具有一定效果的仪式的话，你觉得如何呢？」

茂将目光投向姬，又逐一扫过加夏、转子，然后接着说下去。

「其实今天同好会的主旨，就是想要提议将『四隅之间』这个仪式作为百怪俱乐部的暑假特别活动，留在月光庄的我们这几个人要不要来执行看看呢？」

「如果其他成员也留下来的话，你原本打算怎么办呢？」

对于加夏的问题，茂一副觉得不可能的模样左右挥挥手。姬不知道是否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插嘴询问：

「死鱼之尖，那是什么？」

「小姬，不是死鱼哦。是四方形房间角落的那个四隅啦。间是隔间的间哦。」

茂笑着纠正姬，然而转子察觉了加夏微愠的情绪。为了不让学姐对姬更加恼怒，转子慌忙将话题转回那个谜样的仪式。

「那个叫四隅之间的仪式，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呢？就连我们也能简单地执行吗？」

「啊啊，那个你不用担心。最大的问题是地点，不过也已经有解决方案了。有一个类似的仪式叫作罗坦──」

「罗逊坦。」

健太郎立刻纠正。

「咦……啊啊对，是罗逊坦。然后，这个叫作罗逊坦伯爵的人，那个……」

「是一位英国贵族。」

「对对，他是英国贵族，在某个名字不知道叫作什么的城里──」

「辛吉斯城。」

「对，就是罗逊坦伯爵的辛吉斯城。他在那里的地下室──」

「是回廊啦！」

「咦……？」

「不是地下室，执行实验的地点是在回廊。所以才被称为『罗逊坦的回廊』。」

「没错就是这样。然后──算了，还是交给你来说好了。」

终于醒悟自己做不来，茂将说明的工作交棒给健太郎。

「这是一种召唤恶魔的仪式。」

健太郎立刻神采飞扬地开始说明。

「也就是俗称的黑魔法啦。在正方形房间的四个角落──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们先将四个角落分别称为Ａ、Ｂ、Ｃ、Ｄ四点，在所有人都蒙住眼睛后，让两个人站到Ａ点去，Ｂ点到Ｄ点的三个角落则各站一个人。然后关掉电灯，让房内呈现完全黑暗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首先，站在Ａ点的其中一人要走到Ｂ点，触碰在Ｂ点等待的那个人。接着原本站在Ｂ点的人就要移动到Ｃ点，也同样触碰在Ｃ点等待的那个人。Ｃ点的人走向Ｄ点、Ｄ点的人走向Ａ点。当原本站在Ｄ点的人走向Ａ点时，此刻站在Ａ点的是一开始的两人中留在原地的那位。假设把这个人称为ａ吧，当ａ走向Ｂ点时，站在Ｂ点的则是最早开始移动的Ａ。」

健太郎分别望向三位女生，从她们的表情确认她们是否了解至此的说明。

「然后，已经移动到Ｂ点的Ａ，要朝向现在站在Ｃ点的Ｂ前进──不停重复这样的动作，五个人就能在正方型房间的四个角落上无止尽地持续绕圈圈。」

「咦……？我好像有听过类似的故事……」

姬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低语后，健太郎马上回说：

「有一个自古流传的怪谈叫作『雪山遇难记』，那个故事基本上和刚刚所说明的大同小异。」

「啊、雪山的故事！没错，就是这个。」

「那个故事是在讲，有一组登山客为了躲避暴风雪跑到山间小屋里避难，但是他们没办法生火取暖，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冻死在山上。因此每个人分别站在四个角落，整个晚上都在山间小屋里不断绕圈圈，让身体保持在活动状态最后终于获救──不过其实他们总共只有四个人哦。」

这个瞬间，转子的上臂冒起鸡皮疙瘩。

「也就是说，只有Ａ到Ｄ这四个人，第五个人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然而他们却能够在小屋中绕圈圈绕了整晚……就是一个灵异故事。」

「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我没能马上搞懂是恐怖在哪里。」

「是呀，四个角落上站了四个人，数字上听起来是吻合的，不会立刻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只要发现其实这活动没有五个人是无法成立的，就会突然浑身发颤。」

「没错没错……」

「这个故事有许多不同的版本。像是虽然有第五个人，但是在抵达小屋时他就已经过世了。然后他们将第五个人的遗体放置在小屋的正中间，其他四人在四周不停地绕圈……」

这样更恐怖吧……转子在内心嘟哝，但姬却像小学生般地举手说：

「不过学长、啊是副社长！罗逊坦的回廊不是一开始就有五个人了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这五人也不过就是无止尽地绕圈圈而已。这个时候，其中被罗逊坦伯爵事先悄悄通知的那个人，要观察并等待适当的时机，无声无息地从五个人的圈圈中脱身。不过这里的场所是回廊，用圈圈这个字形容是有点奇怪。」

「一个人走开的话，那接力绕圈的行为就会中断了吧？」

「据说当时，在回廊上移动的脚步声依然持续作响没有停下来。」

姬默不作声，反倒是加夏开口。

「这个是真实事件吗？」

「嗯。罗逊坦伯爵为了要证明召唤恶魔的黑魔法根本是无稽之谈，所以才做了这个实验。没想到实验却成功了。聚集在现场的人们都因为真正的恶魔出现了而陷入恐慌。」

不只是姬和转子，就连加夏也感到惊讶。但是，健太郎看着三位面露诧异之情的女生，表情复杂地说：

「不过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很令人怀疑。」

「咦，为什么？」

「因为黑魔法基本上都是在暗地里执行，注重颜面的贵族会特地在公开场合实行吗？首先这一点就很可疑。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有必要证明召唤恶魔的仪式是假的呢？如果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应该一开始就会选择置之不理、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吧？」

「啊、也对耶。」

「这件事有个出人意表的结局。据说罗逊坦伯爵当时欠了很多钱，然而在这个实验结束之后，辛吉斯城因为是曾经召唤出真正恶魔的地点而变得非常有名，伯爵也因此大赚一笔。」

「什么呀，是这样吗？」

加夏看起来似乎大失所望，但转子反倒松了一口气。到现在姬已经呛了学长好几次，此时她似乎仍不放过吐嘈的机会。

「但是副社长，就算我们假设罗逊坦的回廊这个实验是成功的，那也还是西方的东西不是吗？就算你说那是个不用念咒文的沉默仪式，要我们来做还是──」

「不，在日本也有类似的东西。」

「咦……？」

「叫作『房主』。在伸手不见五指全黑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站着手持点燃线香的四个人。接下来就一模一样了。一个接一个地照顺序绕圈圈后，第五个人──也就是房主──会现身，据说这也能无止尽地绕圈圈下去。」

「这算降灵术的一种吗？」

加夏发问后，微微偏头等待回答。

「在西方有一个和这类似的降灵术称为『Square』，这样看来或许算吧。Square，就是指四角形。」

「原来如此。」

「只是，传闻中房主只会出现在好几百年的老房子里，从这层意义来看，可能比较接近座敷童子吧？」

「你这样一说……」

「顺带一提，将军后宫侧室如果生出男孩，就能得到自己专属的房间，称作房主。不过我想这个和那个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啦。」

也只有田崎健太郎才会连这种事情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吧。转子内心不禁感到佩服。

「其他也有叫做『角落的婆婆』的仪式。」

他又继续说下去。

「在全黑房间的四个角落上，四个人面朝房间中心坐下，然后分别从四个角落爬到房间的正中央。接着，在四个人遇到彼此时，要分别在黑暗中伸手摸索寻找对方的头，一边报数说『第一个角落的婆婆』、『第二个角落的婆婆』、『第三个角落的婆婆』、『第四个角落的婆婆』。但是，无论数几次都有五个头。」

转子的后背立刻窜起一阵寒颤，她感觉到比刚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更加骇人的气息。

但是，姬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然后咧学长，结果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就刚刚说的四隅之间呀。」

「是这样吗……？」

姬似乎醉得越来越严重了，转子开始有点担心。不过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自觉，还打算继续再喝。

「小姬，不要再喝──」

「没事啦。完──全没问题，我根本没醉……」

看着两人的对话，茂认为是该散场的时候了，于是就开口做最后的收尾。

「那么下次的社团活动就定在八月一号，活动内容是执行四隅之间，地点在月光庄的地下室，之前先在大厅的交谊室集合，集合时间是晚上十点，请各位务必守时。当然那之前请大家先自行吃完晚餐，还有活动前严格禁止喝酒。大家请不要无故缺席──」

这瞬间，姬突然倒抽一口气。

转子转头看她的表情，发现她似乎整个酒醒了，不，她是脸上血色尽褪、面庞发青。

怎么了？转子正想出声问她时，留意到加夏也是同样的反应。

今川姬与泽中加夏这两人脸上浮现的，正是货真价实的恐惧本身。

注４：日文中「姬」有公主之意。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三 仪式的目的

上学期末举行的百怪俱乐部同乐会结束之后，转子在两人一起走回女生宿舍房间的途中，开口问了今川姬。

「部长刚刚说的话，是哪一点让你这么吃惊？」

但姬只是装作酒醉，不正面回答，净是扯些别的事情……

转子难得坚持问到底，姬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只在进房前道了一句「晚安」。

自那时起，姬的样子就有些不对劲。平常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只要一提到百怪俱乐部夏季特别活动，她就显得坐立难安。过没几天还讲出「我搞不好得回老家一趟」这种话来，甚至还邀转子一起去旅行。

「你不想参加社团活动吗？」

转子有一次正面问她，但是姬马上就转移话题，情况依然无法明朗化。

先不管加入社团的原始动机为何，姬本来就不讨厌神秘学的话题，但她应该也顶多只把这当成一种娱乐。虽然她并非完全不相信，不过多半也是抱持着怀疑的心态。也就是说，无论是罗逊坦的回廊也好、角落的婆婆也好、或是四隅之间也好，执行这些仪式应该不至于让姬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模样变得古怪的，还有泽中加夏。不过她是和户村茂之间飘散着一种两人正在吵架的氛围。应该对茂抱有好感的加夏整天跟在他身边打转是很正常的事，但两人之间的感觉与平常不同，好几次看起来都是找他抗议什么似地。

小姬和加夏学姐变得怪里怪气的，是因为同一个原因吗？

转子暗自烦恼。就她所知，两人可说都是在一听到茂在活动最后的发言之后，就展露出异样的反应。

是突然对要执行四隅之间这件事感到害怕吗？

但如果真是这样，田崎健太郎在说明的时候，她们就应该开始害怕了呀。不过，加夏就算了，姬因为这种事情而感到恐惧……这一点都不像她。而且，回想当时的情况，还是只能认为两人是因为茂的发言而心生畏惧。

但是，究竟是对哪个部分呢？

进入暑假后的某天，转子无意间瞥见茂和加夏在大厅角落交谈，便暗自竖起耳朵。但站在原地听他们对话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光是极力放慢脚步从旁边走过，就已经耗尽转子所有精神了。

「偏偏还要在地下室举行四隅之间这样的仪式……」

「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那我只好去拜托幽灵社员了。」

转子听到了几句加夏和茂的对话。

加夏似乎也抗拒参加夏季特别活动，至今为止，她从来不曾对茂提议的活动有过任何异议。

顺带一提，幽灵社员指的是就读经济学院经济系一年级，五月才搬进月光庄的畑山佳人。幸好他的名字不像妖怪名称，而且写房间名牌的工作也从字迹凌乱的舍监移转到笔迹工整的宿舍阿姨身上，不会再让人误解了。不过因为佳人面貌俊俏，茂还是千方百计想说服他加入百怪俱乐部。这都是为了在下年度获得新的女性成员，社长煞费苦心所订下的长远计谋。

不过，佳人干脆地拒绝了。但他既是住宿生，社团活动又总在大厅举行，他碰巧在附近出没的机会相当多。因此茂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诱使他参加了几次活动，渐渐地不知何时开始，他被称为幽灵社员。

幽灵社员指的明明是身为正式成员却老是翘社团活动的人，所以他应该称为「代打社员」才对吧。

佳人原本就有到各种场合露脸的习惯，讲好听点是好奇心旺盛，说难听点，就是爱凑热闹，因此他经常被学校里几个性质特殊的社团游说。

举例来说，其中有传闻秘密收藏着已过世知名作家尚未发表原稿的侦探小说研究会；暗地拥有货真价值的手榴弹和过往的军用手枪、被认为具有高度危险性的军事俱乐部；还有恐怕几乎所有成员都各自藏有不可告人的变态嗜好的性风俗同好会；以及传闻中制作几可乱真的赝品再出售，以赚取社费的特殊美术造型集团等。

「你也明白百怪俱乐部有多正常吧？」

这是户村茂在说服畑山佳人时一定会出现的口头禅。

既然茂都开口说要拜托那个佳人，那加夏抗拒这个活动这点恐怕是不假。

为什么……？

看到姬和加夏奇特的态度，渐渐地转子对要执行四隅之间这件事也开始感到害怕起来。

很快地，八月一号就来临了。

结果姬没有回老家也没有跑出去旅行，加夏也仍然留在宿舍。不过即使如此，转子还是无法确定两人会不会参加今天晚上的社团活动，她也刻意不去探问。

她自己也对老家父母撒了瞒天大谎，说这个夏天会在西式点心店打工。这个打工地点可是精心挑选过的，从父母的角度来看，一定会认为原来这孩子有在好好考虑将来继承自家和菓子店的事……当然这结果也在她计算之中。

计策顺利成功了。不愧是天满路千寻。这个好主意是千寻提出的，转子现在还是差不多每周跟她讲一次电话，千寻也很清楚百怪俱乐部的事，她非常有兴趣，甚至还说自己也想加入呢。因此转子就和她商量有没有什么可以不用回老家过暑假的好方法。

只是，对百怪俱乐部兴致高昂的千寻也很在意姬和加夏异于平常的模样，特别叮咛转子要多小心一些。

「一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就要马上逃走啊。」

转子决定，万一碰到那种情况时，自己要和姬两个人一起逃跑。

但是话说回来，无论是「罗逊坦的回廊」、「房主」、「Square」、「角落的婆婆」或是自己即将参加的「四隅之间」，不是全都很不对劲吗？不，百怪俱乐部这个团体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了。

要是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的话……转子一萌生这样的想法，就感到十分忧虑。

那天晚上，有七个学生在餐厅吃晚餐。户村茂和田崎健太郎、泽中加夏和她同年级并且担任女生宿舍学生代表会会长的朋友尾田间美穗、畑山佳人、还有姬和转子。只有佳人是独自用餐，其他人皆是两两一组坐在同张桌子吃饭，因此茂开口邀请佳人同坐。不过佳人摇了摇头，并没有移动座位。

看见这一幕的姬说：

「不如叫他来我们这一桌吃吧？」

「咦？我是不介意啦……但他应该不会过来吧？」

「为什么？」

「我觉得他似乎想跟百怪俱乐部的成员保持一点距离。他平常虽然会参加社团活动，但是不管社长怎么邀他加入，他都绝对不松口不是吗？」

「那个是那个。这边可是坐着两个可爱女生，现在用不着管那种事吧。」

今晚的活动差不多就要开始了，因此姬刻意地情绪亢奋了起来，这点转子是明白的。不过她也察觉到似乎不仅如此而已。

「小姬，你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因为他很可爱呀。」

很干脆地承认这点，非常像她会有的反应。

「小姬你喜欢年纪小的男生哦？」

「恋爱跟年龄没关系吧。而且他重考过一年，所以跟我们同年纪哦。」

你是什么时候收集到这些情报的？转子吓了一跳。

「我的母性本能被唤醒了。」

「什么……？」

「并不是只有我哦，贵子阿姨也特别照顾他。」

「宿舍阿姨也是吗？」

「听说她小孩和丈夫都过世了呢。搞不好是把佳人和自己儿子的身影重叠了也说不定……」

姬的情报收集能力似乎不只针对意中人，也发挥在周遭人们身上。

「不过他似乎是觉得──明明好不容易才摆脱啰嗦的父母……贵子阿姨在各方面对他的关心，大概只让他觉得很烦吧。虽然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如果我有贵子阿姨这样的妈妈呀，真是欢迎都来不及呢。」

「小姬，你已经跟他这么熟咯？」

「完──全不熟。这些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吧？」

转子就连这些闲话家常都不曾聊过，从她的角度来看，两人关系可说是相当亲近了。

「啊！他好像吃完了啦。」

就在她们聊这些有的没的时，佳人拿起上面摆着餐具的盘子，从椅子上起身。

「太可惜了……那点子我们去大厅喝个茶好了？」

「真是抱歉呀，喝茶的对象是我──」

两人收拾餐具，对宿舍阿姨说「谢谢」之后，就移动到大厅的交谊室。那里夏天会免费提供冰凉的麦茶，冬天则有温热的焙茶。

「你会参加今晚的社团活动吧？」

「嗯……」

转子故作不经意地询问，姬淡漠地回答，但又马上轻轻摇头。

「我可能会先听社长的说明……再做决定。」

「什么意思？」

转子立刻追问，过了一会儿姬才再度开口。

「之前他们不是讲了什么罗逊坦的回廊还有其他一大堆的说明吗？因此我大概可以了解四隅之间这个仪式要做些什么了，反正就是要我们一直从房间的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不停绕圈圈吧。」

「是呀。」

「不过，做了之后会有什么结果呢？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些事情他们都还没讲。」

姬点出这件事后，转子才发现一切的确如她所言。虽然已经知道仪式的进行方式了，但目的他们却没有说出口。

「果然还是要召唤出恶魔吗？」

「这样的话，我就退出。」

姬斩钉截铁地说。

「不过小姬，像我们这样身处现代日本的大学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召唤出恶魔啦。就算这次的仪式没有困难的咒文也不可能呀。」

「要是出现其他东西的话……」

「咦？」

「如果不是恶魔，而是其他更切身的东西出现的话……」

「……」

「切身而恐怖的东西……」

转子的后颈顿时爬起整片鸡皮疙瘩。她不知道姬指的是什么，但是那个语气十分骇人。

「小姬──」

不过姬突然改变话题，而且几分钟后就说要回房间了。

从那时起到十点之间，转子都一个人在寝室度过。她没办法静下心看书，也不想看电视，也曾想过要不要打电话给千寻，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现在跟她说姬方才的言行举止，她一定会阻止自己参加今晚的社团活动，转子也会因此内心大幅动摇。但是如果自己退出，会给大家带来麻烦的。

还是应该和小姬跟加夏学姐三个人一起表态──这种仪式我们不想参加呢？

转子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烦恼个不停时，似乎不小心就睡着了。她被敲门声惊醒时，已经九点五十五分了。转子赶紧和来找她的姬一起朝大厅交谊室快步走去。

户村茂、田崎健太郎和泽中加夏已经在其中一间交谊室里等她们了。

「哦、太好了你们来了。好，这样就五个人都到齐了！」

茂一脸满意的神情，语气郑重地讲了几句夏季特别活动的开场白。

「那个、社长。」

仿佛看准茂说完的时机，姬举起手。

「嗯，有什么问题吗？」

「四隅之间这个仪式，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执行的呢？百怪俱乐部和这种诡异的仪式扯上关系，该说是理所当然吗，我是觉得还满适合的，可是──执行这个仪式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想要知道这一点。」

「依据那个结果，你可能会考虑退出，是这样吧？」

不愧是茂，十分敏锐地察觉了姬的真正用意。他并非空有头衔的学生代表会会长。

「我也希望能听听社长的想法。」

转子也立刻举起手，虽然有部分原因的确是想要支持姬，但也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加夏应该也有同样想法吧？转子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脸上毫无犹豫的神色，看起来像是在了解全盘状况后决定接受并参加的。

她被社长说服了吗？还是她已经事先听过说明，觉得情况可以接受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一切就不需要担心了。但如果是前者的话，对转子和姬来说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安慰。

「我明白了。那么我先来解释一下四隅之间的执行方法。」

茂一边轮流看向转子和姬，一边开始说话。

「这是因为必须让你们了解所有细节才行。接着我会说明仪式的目的，或说执行这个仪式我们能获得什么东西，也就是活动的成效啦。在这个时候我会重新确认每个人的参加意愿，如果有人还是觉得不想参加，就直说无妨。」

或许是为了顾及到所有人，茂也将视线转往健太郎和加夏。但是从他的语气听起来，感觉他十分有把握不只眼前两人，就连转子和姬只要听过说明，也都一定不会退出仪式的。

「这样可以吗？」

四人都点头回答茂的问题，他便开始说明仪式的细节。

「点子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下室原本有卡拉ＯＫ室。这里原本是音响公司的员工宿舍嘛，所以有四个可以欢唱的娱乐空间。不过很可惜，现在都变成单纯的仓库了。房间的形状正好就是正方形哦，也就是说，对于执行四隅之间是再适合不──」

「在哪间房间执行呢？」

姬突然插嘴质问，而且她的表情显得十分僵硬。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茂也愣了半晌。

转子暗忖这不像平常的姬，开始起了疑心。上次她喝醉那就算了，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在社长话没讲完前就插嘴打断的。

不过，模样古怪的人并非只有姬。照理说加夏应该会马上狠狠瞪向这个无礼学妹才是，但她却什么都没做。倒也不是毫无反应，一听到姬的问题，她神色突然就戒备了起来。

「走下楼梯后马上就会看到的那间，最前面的房间。」

茂在短暂的惊讶褪去后，表情极为平常地回答。

那时原本紧张的姬看起来似乎放松了一些，简直就像堆积如山的种种难题中，已经解决了开头的大问题那般……

「我和健太郎已经把房间整理好了。」

茂继续说──

「各种废弃物品都已经搬出去了，所以那个房间现在是完全净空的，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仪式所需的场所已经完全整理好了。」

健太郎点头附和茂的话。如果只有茂一个人这样说，内心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疑虑，但无论对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健太郎也在的话，那房间一定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了。

「因为在地下室所以没有窗户，出入口也只有南侧的那一扇门，等我们移动到房间里我还会再说明一次。走进门后右边的角落是Ａ点，从Ａ点开始摸着右边墙壁往里面走到的角落是Ｂ点，从Ｂ点沿着正对门的墙壁往左边走就会到Ｃ点的角落，然后剩下的第四个角落──也就是站在门口往内看时左手边的角落，就是Ｄ点。」

就是说从门右手边的角落依逆时针方向，分别会是Ａ角落、Ｂ角落、Ｃ角落、Ｄ角落。

「我等一下会让大家抽签。」

茂取出一个小纸箱并将它倾斜让大家可以看到里面，放了好几张折叠过的纸片。

「这些纸上面分别写着Ａ到Ｄ的字母，抽到Ａ的人就要站在Ａ角落。不过只有写着Ａ的纸片有两张，这两个Ａ是不同的，分为Ａ１和Ａ２。这两个人只有一开始的时候会一起站在Ａ角落。」

茂一边伸手搅拌箱中纸片，一边开始进行具体的说明。

「五个人要先分别站到自己的位置，当然房间里会是全黑的，所以移动时请用右手一边摸着自己右边的墙壁一边前进。」

他一边表演右手沿着墙壁滑动的默剧一边往下说。

「首先，Ａ１从Ａ角落走到Ｂ角落时要触碰一下Ｂ的身体，Ｂ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后就往Ｃ角落前进，同样也碰Ｃ一下。Ｃ也对Ｄ做同样的举动，Ｄ对Ａ２也是一样。进行到这里时，我们就已经绕这个四角形房间一圈了，但要等到Ａ２触碰到站在Ｂ角落的Ａ１时，才能说五人之间的圈圈已经完全连接起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转子和姬都专注地聆听茂的说明。

「就这样没有任何变化的话，五个人的圆周运动就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啊、圈圈或圆周运动这些表现方式或许有点奇怪，但用在这里还满好想象的，所以我就这样叫了哦。」

茂严谨地追加说明。

「四角形的圈圈开始运转一段时间之后，其中一人要算准时机悄悄地离开这个圈圈。为了不妨碍其他人移动，希望这个人能尽量走到房间正中央，而且一直保持安静。我会先在房间中央放一个萤光妖怪公仔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茂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抽到的签上有画星星的人，就要负责担任这个角色。那会是Ａ到Ｄ中的谁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是把写着字母的纸片对折并弄乱之后，从中间随机抽出一张签画上星星，接着又再对折一次。当然其他所有纸片也都对折了两次。」

「抽到有星星记号的签的人，不能跟别人说吧？」

这是加夏那天晚上第一次开口。

「没错，绝对不能说。要是事先知道是谁的话，站在那个人前后角落的人一定会很在意。」

转子没有能立刻理解茂的话中涵义，但接着马上就差点发出「啊」一声惊呼。

假设抽签的结果是转子站在Ｃ角落，而要离开圈圈的是Ｂ角落的人──就当作是姬好了──要是事先知晓这件事的话会怎么样呢？仪式开始进行，五人的圈圈启动运转。首先Ａ１会走到Ｂ角落，接着原本站在Ｂ角落的姬会来到Ｃ角落触碰转子。一开始会很清楚地知道触碰自己的人是姬。但是两次、三次、四次，随着次数增加之后，姬会在某个时间点脱离圈圈。要是五个人的循环就此中断就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持续下去的话……

就表示出现了第六个人。

而且转子还要被那第六个人触碰。不，不只是如此而已。因为不知道姬什么时候会离开圈圈，所以就算触碰自己的是真正的姬，也会忍不住怀疑「该不会现在那只手……」无时无刻都得提心吊胆。

或者，就算是转子站在Ｃ角落，而需要离开圈圈的姬是站在Ｄ角落，还是得被另外一种战栗感侵袭。这次会变成得一直担心受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摸到第六个人。

制作签的茂本人，会想到要让大家搞不清楚星星是画在那个字母的签上，一定也是因为不想在毫无一丝光线的黑暗空间中身处于这两种骇人状况中吧。

「那个人离开之后，会变成怎样呢？」

姬开口发问。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黑暗中的接力移动就会中断。虽然每个人之间多少有些差距，但大家应该会知道每次轮到自己移动前大概过了多久，那个概略的时间间隔。所以如果等了老半天都没有人碰到自己，只要在那时出声告知就好。如果其他三人都说自己也一样，就表示实验失败了。」

「脱离圈圈的人不会把实际情况跟其他人说吗？」

「希望大家不要这样做，总之我们禁止所有的私下交谈。只有在判断继续等下去，背后也不会有人走过来时再出声──不、这个工作还是交给我或健太郎好了。我们会在充分确认过后，宣布实验失败。所以女生们，请你们到时候一句话都别说。」

加夏率先点头，接着，剩下的两人也同时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姬接着问：

「不过，要是即使有一个人离开墙边，黑暗中的圈圈也没有停下来，实验就算是成功了──」

「嗯，是这样没错。」

「要是离开圈圈的人什么都不说，那究竟谁会知道、又用什么方式得知情况呢？」

的确如姬所言。万一第六个人出现了，五人的循环就不会中断且会不停持续下去；只要继续绕着圈圈，那抽到星号的人有没有离开墙边，除了本人以外其他人根本无从得知。

小姬，真有你的──

转子内心暗自佩服，茂也一脸赞许，表情仿佛在说这真是个好问题。

「我希望抽到星星记号的人在离开墙边后，就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待机，暂时先观察一下黑暗中的绕圈接力有没有中断，有没有人出声宣告。请大家务必要慎重判断。」

「那如果没有任何人开口……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四角形的循环依然不停持续下去的话……又要做什么呢？」

茂浮现满脸笑意，这样回答。

「在循环未中断时，抽到星号、站在圈圈中心的人要开口说话。说出他自己真正想要实现的愿望──」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四 地下室

四隅之间是一种祈愿仪式。

得知这点之后，今川姬看起来似乎终于安心了。她虽然嘴上说着在日本召唤恶魔根本是没常识，但内心果然还是一直很在意吧？

「抽到星号的人讲完愿望之后，会变成怎样呢？」

姬接着追问。

「只能等待看看那个愿望会不会实现了吧。」

「不，我说的不是实现愿望这一点，我要问的是──第六个人的事。」

「你是指要怎么把它请回去吗？」

茂的讲法让转子顿时全身一震。

「第六个人是因为四角形的圆周运动而出现的，只要停止绕圈它应该就会消失了。抽到星号的人一讲出愿望，其他人就要当场停下来。这样的话第六个人就会离开。」

「真的吗？」

「嗯，从黑暗而生的东西，只要再让它回归黑暗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姬有没有接受他的讲法，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还有其他问题吗？点子你呢？」

她摇了摇头。

「那么，如果有人不想参加四隅之间的话请举手。大家不用顾虑，我们一定会尊重每个人的意愿。」

转子悄悄瞥了姬一眼。虽然这样有点狡猾，但转子心里暗自打算如果姬举手的话，自己就跟着她退出。如果只有加夏举手，转子无法抛下朋友，就会和姬一起参加。

「没有人要退出吗？」

但无论是姬或者加夏，都没有举起手来。

「那就是所有人都愿意参加，没错吧？」

茂一一扫过众人脸庞，仿佛在确认每个人的意愿后，就把纸箱朝转子递出。

「请拿一个折好的签，首先先确认一下上面有没有星星记号，然后再看里面的字母。不过请注意，千万不要透露自己的签上有没有星星。」

接着轮到姬，然后是加夏和健太郎，最后他自己也取出一张签。

转子胆战心惊地打开手里折成四折的纸片后，发现上面没有星星记号，这样一来就得留在四角形的圈圈里了。要是有星星记号，至少可以不用担心会直接接触到第六个人呀……

但如果是我，我要许什么愿望才好呢？

这样一想，又觉得好像没抽到星号也好。要在大家面前把自己的愿望大声说出来，这也让人十分苦恼。

接着翻开纸签的最后一折，上面写的是「Ｃ」，转子马上就开始好奇，不晓得是谁拿到Ｂ和Ｄ呢？

「谁抽到Ａ１？」

姬举手回应了茂的发问。Ａ２是健太郎、Ｂ是茂、Ｃ是转子、Ｄ是加夏。最要紧的星星记号究竟是谁抽到的，这当然是不得而知。

「现在是晚上的十一点半。仪式要在午夜零点开始，所以大概五十分时我们就要下去地下室。要去上厕所的人请趁现在去。四隅之间一旦开始，就没办法中途离开了。」

听了茂的话，转子就开始想上厕所，她问身旁的姬要不要一起去，姬就随她一道离开。

「你参加仪式没问题吗？」

转子在三位学长姐听不到的地方，开口问了一直暗自在意的事情。

「因为是社长的提案，我原本一直担心他会不会是有什么更邪恶的目的，但听起来并非如此──」

「听起来只是抽到星星记号的人要讲出自己的愿望呢。」

「不过要是部长抽到了星星记号，他许愿说『恶魔呀，请你现身吧！』我们也拿他没辙就是了。」

「话说回来你觉得第六个人……会出现吗？」

转子在厕所前问了这个问题后，姬没有回答就走进里面，身影消失在其中一扇门后，转子没办法只好先上厕所。

转子在洗手台洗手时，上完厕所出来的姬走到她旁边。

「我认为第六个人不会出现。」

「果然是这样吧。」

「像是在雪山遇难那种濒临极限的情况下可能还说得通……但我们只是一群纯粹找乐子的怪谈同好会呀。」

「说的也是。」

两人意见一致之后，就往交谊室走回去。

但转子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的确，姬跟之前相比看起来是镇定了许多，否定第六个人出现的可能性这点也很像她会说的话。不过转子无论如何，还是觉得无法百分之百否定那种可能性。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也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似乎还没能完全挥去心上阴霾。这点转子是明白的。搞不好参加仪式就是为了一扫心中那莫名的感受。

两人回到聊天室，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一行人就从位于大厅东侧墙上的门往地下走去。茂走在最前面，接着分别是健太郎、加夏、姬和转子。

阶梯上的灯光十分昏暗，看起来简直就像通往一片黑暗地狱似的。这边自从没被当作卡拉ＯＫ室使用后，大概也不常换灯泡吧。一看到阶梯那十分陡峭的角度，就好似要被无边黑暗吸进去般，步伐有些踉跄不稳。

一边走下宽幅勉强能让两个大人并排通过的阶梯，转子忍不住害怕起来。自己前面明明还有四个人，内心却完全不想往下走。但她想到自己后面连一个人都没有时，就立刻慌慌张张地追上姬的背影。

一走下阶梯，就看到右手边有一道往里面延伸的走廊。只有靠近出口的电灯微弱地发着光，更往里头的电灯灯泡不晓得是不是坏掉了，完全呈现一片黑暗。不过还是依稀可看出右边墙壁上有四扇门等距排列着。

这时，转子似乎闻到线香的气味。

咦，为什么……？

她心里一闪过这个念头，忍不住就害怕起来。

「这、这里，以前都是卡拉ＯＫ室吗？」

为了让自己从害怕的情绪中转移注意力，转子开口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是呀，但倒是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氛就是了。」

茂立刻回答。

「不过，反正进到房间后只要唱歌就好，应该没有人在乎这件事吧。」

虽然的确如他所说，但走廊和阶梯长这个样子，实在不会让人想进来唱歌。

「现在完全变成放东西的仓库啦。好险因为没有四间房间都塞满东西，今天晚上我们百怪俱乐部要用的那间房间里的杂物，才能全部搬到其他三间去。当然有事先取得我们的宿舍阿姨──贵子女士的许可。要是那个怪人舍监的话，恐怕是不会答应的吧。」

不知为何似乎只有转子有在听茂讲话。

健太郎只是牢牢地盯着刚刚大家走下来的阶梯，完全对茂的话置若罔闻。相反地，加夏和姬从一开始就多次窥探幽暗走廊的深处。她们会在看了一会儿后就移开视线，然后又将视线挪回去，就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但其实走廊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令人微微毛骨悚然的黑暗静悄悄地蛰伏着……

茂完全没把其他三人的反应放在心上，径自说下去：

「──搞什么呀，也就是说这里是连住宿生也不知道的秘境吗？」

茂对转子说明完毕后，就伸手拉开第一间房间的门。

转子怕门扉会响起刺耳的轧轧声而先做好心理准备。但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门就顺畅地打开了。

因为自己被这个地下室的气氛吞噬了。

就算如此自我分析，但心头上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不，不仅如此，目光探进门后，一望见盘踞在室内的深浓暗影，转子的背上立刻传来一阵战栗，强度比阶梯与走廊带给她的惊悚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讨厌，我不想进去这个房间……

不要，我不要置身在这片黑暗之中……

但是茂点亮室内照明，单手按在门上，开口叫社员先进房间。

「好了、请进──很干净吧？」

健太郎毫无迟疑地走进去，加夏在片刻犹豫之后也跟上，似乎下定决心的姬迈出脚步后，转子虽然心底抗拒但也没办法，只好踏进去了。

最后，茂在特地关掉走廊灯光之后也走进房间。

房间内的灯光也十分昏暗，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原本是卡拉ＯＫ室，所以一开始亮度就调得比较低。虽然无法看得十分清楚，好像是人造纤维材质的四周墙壁上布满脏污，但仍看得出是白色，整体也都有做浮雕半立体装饰。地上似乎有铺地板，不过到处都是明显的刮痕。门位在南侧墙壁几乎正中间的位置，右手边就是电灯开关。照明器具仅有天花板正中央的一座圆形电灯，再没有其他任何光源了。

说到没有，这个房间内真的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对面墙壁的左上方角落有个空调，右上方角落有一座空调用的换气扇，空荡荡的正方形空间在视觉画面上显得十分苍白单薄。

「以实验的舞台来说，很完美吧？」

站在房间中央的茂边指向房门边说：

「一开始大家或许会记得门的位置，但在一片黑暗中不断重复绕圈仪式后，就会渐渐地失去判断力，不确定自己现在身处哪个角落，不晓得自己现在手摸着的是哪面墙壁。」

茂循着转子的视线望去，仿佛看穿她内心似地接着说：

「当然，指尖碰到门时会传来与墙壁不同的触感，就能知道自己现在是在Ｄ角落到Ａ角落之间。但是那也只有在开头的时候。不停又不停地绕圈之后，指尖细微的辨识能力也会渐渐迟钝，比起注意这些触感，你们会全心全意只想着绕圈这件事。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就是说会进入忘我的境界吧。」

健太郎补充了一句。

「嗯，所以我想要拜托抽到星星记号的人，不要太早离开圈圈。在持续绕圈的过程中去用心感受，直到房间内的气息、氛围和紧张都到达最高点前，请务必忍耐一下。只是要下判断或许会有点困难就是了。」

其余四人都点头回应，但不清楚到底是谁抽到星号，也有可能是茂本人抽到。

「在房间的正中央，我会放一个涂上萤光颜料的幽灵，抽到星号的人，就看这个记号离开圈圈。」

这个幽灵似乎是从健太郎收集的妖怪公仔中挑选出来的。

「那──那接下来请大家先脱鞋吧。」

「咦……？」

发出小小惊呼的人是姬，但转子也吓了一跳。似乎连加夏也同样意外，神情讶异地看着茂。

「穿鞋的话走路会有声音吧，那大家都会清楚知道现在哪里有人在移动，而且连抽到星号的人离开圈圈的时候，也会因为脚步声被大家察觉不是吗？」

「但是，部长……」

「放心啦，我们有好好打扫过了。」

即使他这样说，地板看起来也没有干净到能赤脚走路的程度。

「虽然是还有一点点脏没错，但只要待会冲一冲就好了吧。」

加夏率先脱去凉鞋赤脚着地。正逢夏天又是在宿舍里，所有人都没有穿袜子仅仅套着凉鞋。姬和转子无奈地脱掉鞋子后，健太郎拿起三位女生和茂的凉鞋放到走廊上。当然他走回来时，自己也是赤脚。

「那小姬和健太郎你们先站过去Ａ角落等一下。」

茂伸手指了指进门后右手边的角落，自己则一边朝Ｂ角落走去，一边叫转子和加夏分别移动到Ｃ角落和Ｄ角落。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到午夜零时咯。」

「灯要谁来关？」

对于姬这设想周到的问题，茂反射性地瞥了加夏一眼。大概是因为她离开关最近吧。不过，他马上又将视线转到健太郎身上。

「健太郎你到开关旁边，我打手势后你就关灯，再走回Ａ角落去。小姬你等到他回来后再往Ｂ角落前进，可以吗？」

健太郎走去门边将手放在开关上，茂低头盯着左腕上的手表，举起右手。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茂最后一次出声确认大家的情况。

「嗯……」

加夏语气微弱地回答。

「好了。」

姬回复的声音平板而低沉。

「好、好了……」

转子慌忙跟着两人回答后，就立刻低头看向手表。再过不到一分钟就要到午夜零时，仪式就要开始了。

「……」

没过多久茂就沉默地迅速挥下右手，顿时房间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那是转子至今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黑暗。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五 暗黑游戏

转子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把左手举到眼前也看不见自己的手臂。视觉完全被剥夺了。

那听觉又如何呢？她竖起耳朵，却没听见健太郎走回Ａ角落的声响。照理说他一关掉灯应该就起步了。健太郎个性十分一板一眼，所以这点是绝对错不了。

但却什么都听不见……

居然只要脱掉凉鞋、赤脚移动就能一点声响都没有，茂应该也很惊讶吧？不，他应该是正在暗自窃喜吧。

视觉和听觉都已失去作用，现在剩下来的就只有触觉了。味觉又派不上用场，嗅觉顶多也只能辨别出房里弥漫的霉臭味。姬和加夏都没有擦香水，两位男生身上也没有传来古龙水的香味。

站在Ｃ角落的转子把右手放在转角垂直处，她的身体面向待在Ｄ角落的加夏，但微微朝着顺时钟方向倾斜。因为她的身体和墙中间夹了个角度，所以等于整个背后毫无防备地对着站在Ｂ角落的茂。当然此时茂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只是，当茂从Ｂ角落沿着墙壁走到Ｃ角落时，他会碰到的就是转子的背。

仅仅是屏气凝神地等待那个瞬间，就令人毛骨悚然……

并非是转子讨厌茂这个人。就算知道来人是他，但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背上突然被人触碰，果然还是让人不舒服。

实在不应该参加的……

转子用手抚过浮雕加工墙壁的凹凸纹路，同时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先不论第六个人究竟会不会出现，光是要待在这种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空间中，就让人感到极度不舒服。

现在的话或许还来得及喊停……

五人的圈圈还没有转过一轮，只要完成一圈之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如果现在说「我要退出」，应该还来得及从这片暗黑世界中逃离吧？

不好意思，我果然还是不行。

她在脑中试着讲出这句话。但，却没有办法将之化作声音说出口。就像是眼睛失去辨识的能力，好像连嘴巴都无法说话了。

算了，用不着这么认真地宣告退出……

虽说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是不太好，但这反正只是游戏不是吗？而且还是那种不会有人鼓励的降灵术之类的行为。

这种事情不可以只是做来好玩的。

一边深切反省的同时，转子的忍耐力也濒临极限，要是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她就真的要受不了了。

不行了……这真讨厌……

这个时候，从后方传来某种感觉。斜斜朝向后方的后背，似乎感知到微弱的气息。

唰、唰、唰……

有什么东西越来越靠近了。虽然如此，但转子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周遭空气也没有扰动。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逼近。

社长吗？

当然那一定是茂。关掉电灯的健太郎回到Ａ角落后，姬就会朝着Ｂ角落前进，在那里触碰茂一下。所以现在是他正往Ｃ角落走来了。

唰、唰、唰、唰、唰……

但是，用后背感觉到有东西越来越逼近的体验，让转子尝到无与伦比的恐怖。

那是社长……是户村……是户村茂呀……

转子拼命想要安抚自己，但却没有半点成效。她尽全力回想他的长相，但是那画面在脑海中扭曲变形，瞬间化身成令人胆战心惊的怪物。

我得逃走……

虽然内心这么想，但她的双脚就如同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这样的话，至少把背贴在墙壁上好了。毫无防备地把后背对着那个逐渐逼近的东西，这状态实在是太令人无法忍受了。但她的身体却连动都没办法动一下。

哒、哒、哒……

背后的动静很明显地改变了。已经来到附近了。转子背对的身后之处，那东西就要到了。

讨厌……

转子不禁全身绷紧，双肩不自然地耸起，全身微微地颤抖。她靠着角落墙壁，心中渴望就这样蹲下，不过身体却不听使唤。

唔……！

有某种冰冷的东西碰到后颈。

啊啊啊……

转子无声地在脑海里尖叫，背上爬满鸡皮疙瘩。

但是下一瞬间，令人难以置信地，转子已然迈出步伐。她的右手沿着墙壁摸索，开始朝向Ｄ角落走去。

身体自己动了……

只能这样说了。约莫是因为茂多次反复说明仪式步骤，结果不自觉地产生必须达成任务的念头了吧。

刚刚那个，是部长的手指吗？

后颈上还残留着奇异的触感。他恐怕是以右手摸着墙壁、左手伸出的状态朝Ｃ角落走来的，而左手指尖刚好触碰到她的脖子。转子还能如此冷静地判断。

但是，好冰凉……

转子缓慢前进，一边仍然全身发抖。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或许因为身处地下室，不知不觉中身体渐渐失去温暖，所以茂的指尖才会那么冰凉。搞不好他在碰到转子冰凉的后颈时，也感到毛骨悚然呢。

开始走动后，这次是从脚底传来地板冰凉的触感。每一次踏出步伐，都会有阵阵寒意沿着双脚往上爬。

大概要走几步才会到Ｄ角落呢？

房间十分宽敞，就算是在平常的状态下，从一个角落走到下一个角落大概也要十步左右。但现在步伐缩得非常小，这样的话似乎得走个二十步以上。

姬和部长刚刚一定也都是这样吧。

从灯光熄灭到茂抵达转子这里为止，感觉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恐怕前面的两人也都是因为在黑暗中脚步自然缩小，只能采取像蜗牛一般缓慢的移动方式吧。就像现在的转子一样。

身处看不见任何事物的黑暗中，即使只是向前踏出一步都让人胆战心惊。虽然事先就知道房里空无一物，也明白自己只是把单手放在墙上，从房间的这个角落走到下一个角落。

可是，要往前走这件事实在太过恐怖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会麻痹人类的各种感觉和机能。这一点无论情愿与否，转子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已经超过一半了吧……？

总觉得已经走了不少距离。因为没有计算步数，所以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远。

要是突然撞上加夏学姐的话……

她一定会放声尖叫吧。转子一想到这点，就轻轻地将左手往前伸。只是，她迟疑着是否要把手伸直，好像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这实在是办不到。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加夏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东西。但是，她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克制。

她的左上臂几乎紧贴着腋下，只有下臂抬起来，左手手掌稍微张开。转子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沿着墙壁继续走。

途中，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在Ｄ角落等待自己的真的是泽中加夏吗？

当然是加夏学姐呀。

她慌忙这样告诉自己，但怀疑之心一旦萌芽之后就难以消灭。确实在灯暗掉之前，站在Ｄ角落的都是加夏。但就算这样说，要怎么确定现在待在那里的还是她呢？房间里一片漆黑。就算有什么东西取代加夏站在那里，我也不可能会知道。

要是接下来自己要触碰的人并非加夏学姐的话……

她的步伐变得更加迟疑缓慢，左手臂也渐渐垂下，她感觉自己似乎朝着极为恐怖的东西前进，突然一阵呕吐欲望翻涌而上。

要是我知道自己伸手碰到的不是加夏前辈的话……

搞不好自己会发疯也说不定。就只能这样，一生都待在和这片黑暗相同的世界中过活了……

在想什么蠢事呀你──

刚刚就算明白朝自己靠近的是户村茂，都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这是当然的。在一片漆黑中长时间等待，终于被他触碰这种状况，无论怎么想都绝不有趣。

对于泽中加夏来说，结果也是一样。这次轮到自己在无边黑暗中移动，朝着她逐步靠近，然后必须伸手触碰她。这当然是十分吓人的事不是吗？

在前面的就是泽中加夏啦！

转子在自己内心如此呐喊后，突然向前伸直左手臂。她振作精神，打算就这样一鼓作气地走完最后几步，不过这瞬间，突然有某个念头千真万确地闪过脑海。

左手手指碰到学姐的时候，身体还是尽量离远一点好了……

万一触碰到的人不是加夏的那种担忧惧怕，依然残留在心底没有完全褪去。

唔……

突然，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碰到了某个冰冷又柔软的东西。

呜……

那个触感令人毛骨悚然，转子差点惊叫出声，但只能赶紧硬生生吞回去。同时，前方的空气晃动了。那一瞬间的气息，简直就像有谁立刻压抑住尖叫冲动一般。

果然是加夏学姐……

无法判断真实情况。只有指尖轻轻碰到一下。就算能摸遍对方全身上下，要判断出对方是谁也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转子确定刚刚碰到的人是加夏，因而稍稍放心了。理由是对方害怕的情绪确实地传达了过来。

学姐也很害怕。

这样一想，转子微微松了口气。即使心里明白往自己靠近的是谁，在一片漆黑中等待来自背后的突然触碰，在精神上是相当大的负担。

她已经往姬的方向前进了吗？

她把刚刚已经收回来的左手，又再度战战兢兢地向前伸出。碰到墙壁了。维持这个姿势让右手沿着墙壁滑动，她用双手确认自己确实已到达Ｄ角落。

好漫长……

转子原本完全没有预料到，光是从Ｃ角落移动到Ｄ角落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她一直竖耳倾听。但没听到任何声音。这不就是大家的移动速度都很缓慢的证据吗？要这样绕一圈究竟得花几分钟呀？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茂刚刚说的那个不停绕圈之后，这个房间的气息、氛围、紧张达到最高点的瞬间什么的，不就无论过多久都不可能达成吗？

不要达成还比较好。

转子希望仪式在气氛始终无法高涨的情况下就结束。持续这种状态的话，无论抽到星号的人是谁，都可能会失去耐心擅自走离圈圈。这样一来五人的循环就中断了，这场黑暗中的游戏也就结束了。

不应该。这种游戏绝对不是我们该碰的……

实际开始尝试后，转子就浮现强烈的这种想法。特地将自己置身于漆黑的世界里，冀求在场五人之外的「东西」现身，这绝非正派的仪式。

唰、唰、唰……

就在转子陷入思考时，背后又传来了那种气息。

社长……？

似乎比刚刚还要快了一点。

唰、唰、唰、唰、唰……

或许因为是第二圈，所以有点习惯了吗？但是等待的人内心的恐惧，还是一分都没有减少。

哒、哒、哒……

果然变快了。往自己逼近的速度，跟一开始明显不同。

咚、咚……

这次是背后被轻轻敲了两下。难道茂看得到我的背吗？转子吓了一大跳，但旋即想到，他一定是一直伸长手臂上下摆动手腕吧。

转子虽然讨厌从背后被逼近的感觉，以及自己得一直等待身体被触碰的瞬间，但第二次她也同样自然地就踏出脚步。而且跟方才比起来，自己的步伐似乎变大了。实际上伸手碰到加夏的时机也比第一圈时来得更早。

转子从四角形接力的起点Ａ角落出发，移动到茂一开始待着的Ｂ角落，然后再回到自己一开始身处的Ｃ角落时，五人的循环开始逐渐变得流畅。随着从四方形角落到角落间的移动，众人渐渐习惯在黑暗中移动，脚步越来越快，黑暗中的接力活络了起来。

居然会变成这样……

因为置身于漆黑暗室的恐惧而渐渐变得动弹不得，不久之后持续循环的循环终至停止……原本转子是这么希望的，没想到反而变得顺畅起来。每个人都仿佛被附身一般，在黑暗的四个角落中不停绕圈。

即使如此，还是听不到大家的脚步声。只是渐渐能够察觉到因为有人环绕房间而造成的空气摆荡。而且，那变化越趋越烈。同时，从背后靠近的茂的气息，也开始渐渐改变。

原本是从远处传来「唰、唰、唰……」的气息，不知不觉中转变成「哒、哒、哒……」的波动，更靠近后就会发出「啪、啪、啪……」的声响，这时耳朵才终于能真真切切地接收到赤脚走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等注意到时，沉默的狂骚已在绝对漆黑的空间中卷起漩涡。

这是一种轮舞，或许该称作死亡之舞。

当自己的身体被触碰的瞬间，就迅速从现在所处的角落走到下一个角落，触碰在那边等待的另一个人……不停地反复这样的行为。持续重复同样动作的过程中，意识会渐渐变得朦胧，渐渐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情。但是，无法停止。不可以停止。只要有人持续来触碰自己，自己也必须继续做同样的事情。绝对不能中断这个循环。

我现在，在哪里？

在那过程中，转子变得再也无法分辨自己是站在Ａ到Ｄ之间的哪一个角落。

大概到第四圈的时候，她勉强还能辨别。然后一切就渐渐变得模糊，现在连要数转到第几圈都没有办法，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化为四角形循环的一部分。为了不让五人的循环中断，只能一个劲儿地持续移动。

我们该不会是迷失在像莫里兹‧艾雪（注５）的画那般，不存在现实中的世界了吧？

转子在脑中描绘那样的画面。

在歪斜的四角形水道中，永不停歇地流动着的水流──

不管往上或往下走，永远都走不完的阶梯──

但是，艾雪画中的水道或阶梯，看起来顶多都是安静地无限循环着。

与那相比，现在四隅之间所形成的循环，逐渐开始飘荡着疯狂的气息，甚至有什么东西将不可遏止地爆发似地，令人感到畏惧。

不过，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停止。就如同那个穿上诅咒红鞋而必须不停跳舞的少女，只要她的双腿没有被砍断，这场暗黑的轮舞或许就没有尽头。

处在十分朦胧的意识之中，沿着四面墙壁中的某一面前进的转子，突然感觉到新的气息──宛如空气扰动般的感受，她全身一颤。在顺畅持续的五人循环中，有某种明显突兀的气息。

啊、可能是抽到星号的人离开圈圈了……？

现在气氛可说是几乎达到最高潮了。那个人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吗？

现在循环要断了吗？

伸长的指尖轻轻触到加夏的背。由此可见，她并非抽到星星的人。那是健太郎、还是姬、或是茂呢？

不过──

没多久肩膀就被茂拍了一下。

咦？还要继续吗？

转子带着出乎意料的心情快步往下一个角落走去，左手果然还是能够碰触到加夏。

又绕一圈了……

过了片刻，似乎什么异状都没有似地，背后又被茂碰了一下。

还没完？

加快速度往前走，前方角落果然还是有加夏在。

……

又过了一阵子──

哒、哒、哒……

从后方传来茂的气息时，转子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真的是社长吗？

要是抽到星号的人已经离开圈圈了……而且那个人就是户村茂的话……现在正往我逼近的气息，就不是他。

第六个人……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的念头和「在这种气氛中即使真的现身也不奇怪」的想法，在她心中互相拉锯着。

啪、啪、啪……

就在转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原本隐约的气息开始变为千真万确的脚步声。

讨厌……

转子一想象被那东西触碰的瞬间，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啪答……

这个人不是茂──后颈被触碰的瞬间，她差点就要尖叫了。好不容易按捺下这个冲动后，她开始往前走。

我、我分不出来……

可能只是因为我刚刚在想第六个人出现的事，才会觉得他的触碰很不对劲。要是我内心没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反应一定会跟之前一样。

跟之前一样？

如果抽到星号的人是加夏的话，那又会怎样呢？那么在这片黑暗前方角落等待我的，就不是她本人了。

第六个人……

伸长的左手臂立刻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讨厌……我不想碰……

但是，这股忘我绕圈所堆积起来的劲势，现在要靠转子一人之力来扭转是不可能的。即使感到抗拒，在脑海中大喊我不想走了！身体仍是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没过多久──

左手指尖碰到东西的瞬间，转子全身寒毛直竖。

这不是加夏学姐！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立刻觉得这不是加夏，但她几乎就要「啊」的一声惊叫出来，赶紧拼命把那冲动又吞了回去。

衣服的触感不同！

虽然无法说明细微之处的差异，但残留在指尖上的触感，似乎和至今为止加夏的衣服不同。

还是，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呢……？

随着时间过去，转子越发对自己的判断失去自信。

只要再摸一次就能分辨吗？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又觉得根本不想再摸第二次。

啪、啪、啪……

转子深陷令人胆寒的疑问中时，循环又轮过一轮，茂逐渐逼近。

没错，这个人是社长。

她确信这个判断无误。就不再有害怕的感觉。背后一被触碰，转子就迈出步伐。

接着，一完成第二次的主动碰触后──

果然不对……？

她一有这种感觉，当场就开始抖个不停。差一点点就要腿软跌坐在地上了。

在我前面的，不是加夏学姐……？

但是，一旦想冷静思考，一切立刻就会变得模糊不清。碰触瞬间的感觉突然就变得遥远。

如果能再摸久一点的话……

应该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加夏。要确认一下对方身上是什么样的衣服。她穿的是无袖短上衣，粉红色的轻薄材质，应该是棉吧？

啪、啪、啪……

转子正努力回想加夏衣服的模样时，茂就来了。对于他的触碰，转子没有任何不安。

一踏出脚步，转子的心脏就突然砰、砰……地剧烈鼓动着。她手脚冰冷，脸庞却如同着火般灼热，腋下也冒出不少汗水。

我走过墙壁的一半了吗？

右手摸着浮雕加工的立体花纹，左手轻轻地向前伸直，但是她心里又犹豫着，如果要借由触碰来确认的话，是不是惯用手比较好呢？

不过，至今都是用左手……

如果不是同一只手指的话，或许难以比较也说不定。她下定决心之后，把手臂更加向前伸长并加快脚步。

再差一点就要到下一个角落了。

左手就要碰到等在那里的人了──这个瞬间。

房间中传来一个声音。

抽到星号的人终于开口许愿了！

转子立刻这么想。但是那句话的意思，她完全听不懂。

「请声滑填土裁子得院对吧。」

接着下一瞬间──

唔……响起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又马上传来「碰！」一声，像重物倒在地板上的闷沉声响，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回荡着。

注５：Maurits Cornelis Escher，莫里兹·柯尼利斯·艾雪为知名荷兰版画艺术家，曾活跃于意大利、瑞士、比利时与荷兰地区。他常在平面作品中利用错觉，画出在三度空间无法存在的事物，例如：「不可能的三角形」与「不可能的瀑布」。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六 开端

「喂、喂……」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茂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怎么了吗？」

过了一会儿──

「刚刚是谁在说话……」

健太郎接话。

「谁、谁呀……？」

茂语气微微颤抖地问。此时，简直就像在回答他一般，空气传来一阵晃动，感到毛骨悚然的转子下意识地……

「不就是第六个人吗……？」

脱口而出这句话。

这瞬间，令人胆寒的寂静再次弥漫整个室内，宛如地下的灵骨塔般沉重又寒意逼人的气氛，立刻就朝四面八方漾开。

没过多久──

「加、加、加夏……？」

茂的声音沙哑。但无论过了多久加夏都没有应声。

「小公主？」

「我在这……」

回复声马上响起。

「点子──刚刚的声音，是你吗？」

「是的……」

转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刚刚那种话。因此她除了承认确实讲过这个事实之外，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健太郎，这究竟……」

「开灯比较好。」

刺眼的光芒突然在转子的左手边亮起。眯眼仔细一瞧，是茂正用手电筒的光线照着室内各个角落。

「啊……」

突然，某个人倒在房间正中央的身影，浮现在那道光中。

「啊、灯……快点……点、点子！」

茂将手电筒转向，地下室的电灯开关立刻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转子看到之后，终于发现自己现在正站在Ｄ角落，便慌慌张张地跑到开关旁边。

昏暗的灯光微弱地亮起。

Ａ角落是田崎健太郎，Ｂ角落是今川姬，Ｃ是户村茂，而从Ｄ移动位置的转子，现在正站在门旁边。

这四个人所注视着的房间中央，则是以半蹲姿势瘫倒在地板上的，泽中加夏。

「加夏，你怎么了？」

最先采取行动的人是茂。他跑到加夏身边，跪在地上，伸手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喂、没事吧？」

但是，加夏连动也不动。

「不会吧……」

健太郎小声惊呼后，慌忙赶到茂身旁，从他手上拿过手电筒，频频确认加夏的样子。

那瞬间，加夏的脸庞在光线照耀下变得清晰，转子一看到差点就要尖叫出来。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吓人的东西……

仿佛在黑暗中撞见了什么令人惊骇万分的东西……

那样惊惧又战栗的表情，凝固在她的脸上。

「这个、不太妙。快点──」

接着两人开始以转子听不见的音量低声交谈，不过好像立刻起了争执。他们围绕在瘫倒在地的加夏身旁，看起来似乎正在争辩什么。

转子一移开视线，就和姬的目光撞个正着。她脸色严重泛青，就连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她正不停微微发抖。

「救护车！」

健太郎突然回头对转子说话。

「咦……？」

转子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在干什么？快点去叫救护车！」

转子总算回过神来，赶紧冲出走廊，迅速套上凉鞋跑上阶梯，往宿舍阿姨的房间奔去。

「贵子阿姨，不好了！加夏学姐她──请你赶快叫救护车！」

贵子阿姨从房间出来，只听到转子说加夏倒在地下室，就立刻拨了一一九。

从救护车抵达月光庄开始，一切就宛如在作梦一般，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现实感。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骚动逐渐扩大，什么都做不了──好像自己根本与这件事无关一样。

救护人员一边诊断加夏的情况，一边听茂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便使用ＡＥＤ（自动体外心脏电击去颤器）对加夏施加电击。那段时间中，加夏的表情依然一直维持恐惧而扭曲的模样。情况完全不见好转，接着，救护人员动作熟练又迅速地将她放在担架上，搬出地下室送进救护车里。

只有一个人可以随车搭乘，所以就由茂陪同前往医院。

「到医院以后就马上打我手机！」

健太郎反复吩咐了好几次，努力想让茂听懂他的话。但茂只是一脸六神无主的模样，无从得知他究竟是听懂了没。

救护车很快地开走，留下健太郎、姬、转子，还有宿舍阿姨站在原地。

「泽中加夏的老家──阿姨你知道联络方式吗？」

走回大厅的途中，健太郎开口询问宿舍阿姨。他语气十分沉稳，跟平常温吞沉默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另一方面，贵子阿姨则显得惊慌失措地说：

「我想住宿生联络名单上面应该有写……」

「加夏学姐的情况这么危险吗？」

姬战战兢兢地开口探问。

「嗯……」

转子听到健太郎的回答后下意识地垂下头，此刻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穿错一只脚的凉鞋。

讨厌，这是加夏学姐……

她一明白脚上凉鞋的主人是谁，就不禁背脊一震。下一刻，健太郎口中吐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又令她惊愕地抬起头。

「加夏刚刚就已经过世了。」

「怎么会……」

姬开口只讲了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她的嘴巴和鼻子没有呼吸，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手腕也摸不出脉搏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这只是我乍看之下的推断，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因为突然受到过度惊吓而去世的。」

一阵短暂而尖锐的惊叫声从姬口中发出。

「但、但是、救护队人员他们、不是用那个机器──」

努力要救加夏吗？转子话只说到一半。

「你是说ＡＥＤ吧，电击能否让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

「和那时候一样──」

姬小声地说。

「所以这次马上就叫救护车了。」

健太郎立刻回应。

转子听不懂两人对话内容的涵义，正打算问个明白。不过健太郎像是为了避开她的追问似地转头对宿舍阿姨说：

「住宿生的联络名单──」

此刻，舍监从男生宿舍走来。一看见他的身影，姬倒抽一口气，健太郎低声叹息，转子感到现场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啊、不好了！」

因为怪人舍监的出现而松一口气的，似乎只有宿舍阿姨一个人。

他一边听着贵子阿姨不得要领的叙述，一边沉默地瞪着健太郎。两人无声对望了一会儿，健太郎似乎放弃对峙，开始概略说明今天晚上的事情经过。

健太郎讲到四隅之间的仪式和那之后发生的事时，宿舍阿姨显得很惊惧，姬表情一脸呆滞，转子则上臂爬满鸡皮疙瘩。只有舍监满脸不悦地眉头深锁，没有特别反应。

「你们这几个家伙──」

健太郎的话刚告一段落，舍监就开口要说些什么，不过──

「请等一下。现在不是我们在这里争执的时候。」

姬一介入两人之间，他低沉地「唔──」了一声就闭嘴不再讲话。

「要联络加夏的家人……」

宿舍阿姨畏怯地开口。

「泽中家人那边就交给你们联系，我要去跟学校报告。」

舍监丢下一句指示，就径自往男生宿舍走回去。

「这还要你说，我们本来就打算这样做！」

健太郎难得语气愤恨地说。

「小姬，还好有你在……」

宿舍阿姨轻声说，听起来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简直像和舍监换班似地，尾田间美穗从女生宿舍走了过来。

「我刚刚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啊、美穗学姐……」

姬想要回答，一开口却泣不成声，连句话都讲不完。

「喂！田崎，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美穗似乎是察觉情况有异，转为询问同是大三生的健太郎。但他不知为何突然变回平日沉默寡言的态度。

「嗯……」

只是呻吟般地闷哼一声，就低头不语。

宿舍阿姨看起来也是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美穗的视线自然就落在转子身上，转子没办法，只好开口说明事情经过。

「搞什么鬼呀！田崎你们这几个人──」

美穗的表情立刻变得严峻，朝健太郎投去的目光明显透着责难，一旁的姬也被那双凌厉眼神扫过。

不过她严肃的神情只维持了几秒钟，马上就一脸担心地问：

「加夏没事吧？」

「不……」

「不──？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地下室的时候，应该就没有呼吸了。」

听到健太郎的话，美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愣了半晌，才又慌忙掏出手机。

「你要打给谁？」

「除了户村还有谁？」

「那家伙正在开往医院的救护车上，现在最好先不要打给他。等他晓得是哪家医院后就会打来了，我们还是先等一下。」

「──好吧。」

美穗收起手机没有反驳。她看起来并没有接受这个说法，只是明白眼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次是畑山佳人从男生宿舍朝众人走了过来。

「那个怪人大惊小怪地吵死人了──」

他一边环视在场众人的脸一边说：

「该不会是出现了真正的幽灵……？」

所有人都惊愕地全身微微一震。健太郎跟美穗立刻狠狠瞪着他，但他本人依然一脸满不在乎地说：

「今天不是有百怪俱乐部的夏季特别活动吗？户村社长之前跟我说可能会需要我出席。但是我昨天在侦探小说研究会的寻找犯人游戏中担任朗读，今天又已经约好要保养军事俱乐部的用具，明天则是要去性风俗同好会的──」

「够了！我们都知道你很忙了！」

美穗恼怒地打断佳人的话。

「唔……？」

佳人搞不清楚为什么美穗会突然对自己发火，张大眼睛愣在原地。

「佳人你过来一下──」

宿舍阿姨看不下去，赶紧把佳人拉进一间交谊室，想必是要简短说明加夏的事吧。低声交谈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突然──

「什么！真的吗？」

佳人高分贝的惊叫声传了过来，下一秒他就从隔板里头冲出来。

「所以加夏学姐现在呢？」

健太郎和美穗都沉默不语，转子只好无奈地开口回答：

「好像还没到医院的样子。」

「嗯……」

似乎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佳人频频发出低沉而无意义的长音。

「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宿舍阿姨开口叫大伙移动到交谊室。那里已经摆着和现场人数相同的茶杯，应该是阿姨刚刚准备好的。

转子明显感到所有人在喝下热茶后，情绪逐渐缓和、慢慢开始镇定下来，姬现在也不哭了。一直到方才都缠绕在心头上的惊悚感，似乎冲淡了不少。

就在此时。

「是──那个吗？」

佳人偏头问。

「户村社长说明过的那个叫作四隅之间的仪式，真的呼唤出恶魔了──是这样吗？」

交谊室里的气氛立刻起了变化。紧张的情绪如钢弦般一瞬间绷紧，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莫名气息在转眼间包围住整个空间，异样的氛围扩散开来。

但是佳人似乎完全没有恶意，一脸不在状况内的悠哉模样。

「加夏学姐在黑暗中撞见那个恶魔──」

「你给我闭嘴！」

美穗怒吼。

「加夏她都死……唔……搞不好会死，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诡异惊悚的「Tubular Bells」旋律突然响起，在场所有人皆全身一震，只有健太郎依然沉着地取出手机。恐怖电影《大法师》的主题曲似乎被他拿来当作手机铃声。

「对。嗯……这样吗？我知道了。嗯……嗯……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健太郎看。

「是茂。他说泽中没能救回来。」

虽说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一股凝重又苦涩的沉默还是立即在众人间蔓延开来。而且他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听说救护队员赶到地下室的时候，她的确就已经断气了。」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七 百物语

泽中加夏的死因是心肌梗塞。但是她至今从未有任何心脏方面的问题。

由于过度惊吓而导致心脏衰竭──据说这是医师的诊断。

那天傍晚，加夏的双亲从秋田老家赶来。学校的态度是，亡者家属的应对全交由校方处理，转子她们甚至没有机会表达自身的哀悼之意。

只有户村茂一个人以百怪俱乐部社长的身份和加夏父母碰面，这是为了要让他们知道加夏死前的情况。

不过，校方当时的说法是「她在社团活动怪谈大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无预警倒下，虽然立刻将她送到医院，但当时她已经过世了」。校方甚至还捏造事实，说怪谈大会的地点是在「大厅的交谊室」。因为茂坦白承认「活动是在地下室进行的」，校方才以「我们还没详细听过当时情况」这句话慌忙搪塞过去。

当然警方也有来作笔录，但从医学的观点来看，这起意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以他们判断这并非谋杀案件。

到最后，加夏的父母也只能接受校方说明，在她过世的地下室上香后，就领走她的遗体返回秋田。

那之后，学校希望成员能解散百怪俱乐部──虽然这原本就不是一个正式的社团。

上述经过都是四号晚上，转子她们在大厅的一间交谊室里从茂那里听来的。

「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学校的应对方式也太──加夏学姐的爸妈好可怜哦。」

虽然气愤，但姬的语气还是难掩落寞。

「学校应该是担心丑闻吧。这件事没有登上新闻，想必也是因为他们立刻就采取行动了吧。女大学生在奇怪的社团活动中的诡异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死亡，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就会变成媒体的绝佳素材了。」

「官方说法是？」

健太郎问。

「社团活动中病死……」

「这样呀……那么，应该也有讲到关闭月光庄的议题吧？」

茂似乎是听到这句话后才又回想起来，皱眉说：

「嗯，他们在我面前是没有提到，但以当时的气氛来看，应该有在讨论这件事。住宿生本来就减少了很多，这下又要变得更少了吧。」

「恐怕是──」

「日光庄目前似乎还有空床位，一旦学校确定那边能容纳这里所有的人，就会关闭月光庄了吧？」

「就算月光庄不会被关闭，我也要搬出去。」

姬宣示般地说。

「我已经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生活了。」

「嗯。」

茂简短地应声后又突然坐正。

「虽然万般不舍，但百怪俱乐部就在今天晚上解散。所以……最后我想跟大家一起到地下室为加夏上个香，可以吗？」

健太郎仰头盯向天花板，姬则相反地垂下头。

看到两人的反应，转子发现他们不知为何并不想照茂的话做，而且就连提出要为加夏上香的茂本人，其实也不太愿意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

「当然好──」

「我也想为加夏学姐……」

健太郎和姬相继出声附和，转子慌忙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排成一列走下昏暗而陡峭的楼梯。茂打开走廊上的灯，从阶梯这端到走廊深处上的四扇门扉浮现在眼前。不过目前只有最靠近的一盏电灯亮着，所以第三和第四扇门皆隐身在薄透的黑暗之中。

茂一打开第一间房门，就飘来线香的气味。

「贵子阿姨好像每天都会来拜一下。」

走进房里，就看到房间中央摆着香炉和插上菊花的花瓶，前面供着水果和饮料。

转子她们打横蹲成一排，合掌祭拜。没有人念经，所有人都保持静默。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听到茂的声音后，转子抬起头，才发现其他三人都已经站起身，散发出一种想立刻离开房间的气氛。

「那个……我有事情要谈。」

「嗯？啊、那就回上面──」

茂边回答边走向门边，不过……

「不，在这里──」

一听到转子的话，茂猛然回过身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在这里谈。」

健太郎和姬也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转子的脸。

「你究竟想谈什么？」

「某件──只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虽然我连那件事的内容都不清楚，但我猜恐怕是关于百怪俱乐部过去──去年吧──的活动。当时的活动地点，搞不好就是这里吧？」

从泽中加夏和今川姬在大厅交谊室里，听到将要举行四隅之间时的反应，一号深夜走下地下室当时两人与健太郎的态度，还有加夏死后健太郎和姬之间奇异的对话内容等等来看，转子渐渐开始怀疑百怪俱乐部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而且只有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

只是，就算转子开口询问，他们应该也不会轻易坦白，所以转子一直按捺着想知道真相的冲动，等待合适的时机降临。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茂虽然嘴上否认，但眼神却避开了转子。

「是这样吗？」

「而且百怪俱乐部已经解散了。」

「所以呢？你想说这已经不重要了吗？就算这样我还是──」

「就算真的发生过什么事，也和你没关系吧！」

茂蕴含怒气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昏暗的空间中。

「说出来比较好。」

「咦……？」

茂因为健太郎的发言而吃了一惊。姬接着附和：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

「如果点子想要调查的话，也不可能一直瞒得住她的。而且只有她不知道，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明明她也是百怪俱乐部的一分子……」

「我从刚刚就一直提醒你们，百怪俱乐部已经解散了。」

「但是，加夏学姐发生那种事……我认为点子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

茂沉默地撇过头望向旁边。再缓缓转回两人方向，吐出一句话。

「你们认为加夏会死，是因为她在作祟吗？」

健太郎垂下头，姬全身僵硬。茂轮流看向两人一会儿后，转头对转子说：

「上去说吧。」

他一说完就立刻走出地下室。

在健太郎比手势催促后，转子和姬也随后跟上。

爬上楼梯时，转子的心情十分复杂。果然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们愿意跟自己说是好事，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在作祟……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听到超乎想象的恐怖故事吧……会不会后悔自己根本没必要特别去问这种事情呢……这样的念头在她内心开始萌芽。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刚刚那间交谊室，四人纷纷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在百怪俱乐部解散之后，居然这么快就又和同一群人聚在一起。除了转子以外的三人──特别是茂，应该连作梦都没想过会这样吧。

那位前社长茂一直都没有要开口的迹象。他避开三人的视线，沉默地绷着脸。

「之前有个叫田土才子的社员。」

或许是为难以启齿的好友着想，健太郎开始说明。

「是去年的新生，和入野你一样念文学院的本国文学系。」

「长得很漂亮，不过是个有点奇怪的女生。」

姬也出声讲话。

「她喜欢哥德时尚（注６）风格的打扮，老是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衣服。她的头发是偏褐色的短发，但是还会特地戴着黑色的长假发。」

「是个有趣的女生。」

健太郎低声说。

「是这样没错……但有些地方也实在太夸张了。外国电影的葬礼场面不是经常出现那种穿着丧服的女性，她们戴的黑色帽子上会垂缀着像是黑色蕾丝的东西吗？」

姬突然抛来一个问题，转子连忙附和。

「她还会做那种打扮耶。当然会让人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问题呀。那不是哥德萝莉塔（注７）风格，她也不是哥德摇滚迷，真的只能说是她个人独特的品味──」

「她应该是比较喜欢小说或电影里的那种哥德风吧？」

「啊、没错。就这层意义上，可说是一个非常适合百怪俱乐部的女生。而且──」

「当然我在宿舍名牌上看到才子这个名字时，马上就想到了。」

茂突然插嘴。

「就是──心理学恐惧（注８）。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之后，别说是抗拒了，她简直高兴得要命，一口就答应加入百怪俱乐部了。」

既然对象是茂，他应该原本是打算用──如果你不想被叫作「心理学恐惧的才子」的话，就加入我们俱乐部──这种话来说服她的吧。

「实际上，她经常出席社团活动。据我观察，她似乎没什么同样是一年级的朋友，从这一点来看，她主要的交友圈可能就只有百怪俱乐部。」

「我也是这样想。虽然美穗学姐在各方面都很照顾她，但是因为两人年级不同，还是只有在宿舍里的时候才会有交集。」

「应该是吧。」

茂附和一声后，旋即又陷入沉默。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健太郎再次接下去说明。

「我们一年级时有举办过夏季特别活动，想说今年也要来弄一个。前年是在传闻有幽灵出没的废弃医院举办试胆大会。那次的确是相当恐怖，但对百怪俱乐部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创意。我们就想说有没有什么没人做过的、更具独创性的东西呢？我和茂两个人讨论之后，就决定要进行百物语。」

「那是类似怪谈大会之类的东西吧？」

这是从地下室上来之后，转子第一次开口。

「没错，事先点好一百根灯芯，每讲完一个鬼故事就吹熄一根。就这样花一整个晚上轮流讲一百个鬼故事。传说当讲完第一百个故事，第一百根灯芯也熄灭之后，就会发生奇异的事情。」

「但是，百物语……」

「嗯，没错。先不管大家实际做到什么程度，当然彼此多少有些差异，但许多初高中生或其他学校的人也零零星星有做过。」

「所以，是完全照传统作法执行了吗？」

「不，在现代要实践那种作法太困难了。」

「咦……？」

「虽说要准备一百根灯芯，但要在器皿里倒满灯油，并将灯芯呈放射状排列，还得放进贴了青纸的行灯（注９）里面。常有人以为是用蜡烛，但要是点一百根蜡烛岂不是热得要命，哪还能悠悠哉哉地讲灵异故事，最重要的是，这样也太危险了。顺带一提，以前用的灯油和现在用的质地完全不同，要是搞不清楚这点就执行百物语，那就大事不妙了。」

或许因为这个话题属于他擅长的领域，健太郎越讲越起劲。

「这个行灯就放在实际举行怪谈大会那间房间的隔壁、隔壁房间里。也就是说，说鬼故事的那间房间里没有任何光线，当然旁边那间也是一样。据说……百物语应该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举行，所以几乎看不见月光和星光。接着在行灯旁准备一张小桌子，上面立起一面镜子。至此，舞台布置都准备好之后，参加者就围成一个圆圈坐好，开始轮流讲鬼故事。每讲完一个故事，说故事的那个人就得走到隔壁隔壁房间，抽掉其中一根灯芯，然后看一下旁边那面镜子，再回到原来的房间里。不过，就算在经过全黑的隔壁房间和照镜子时看见了什么诡异的东西，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只能暗自放在心上。话说回来，原本百怪俱乐部的百怪就是──」

「喂、你是要说明到什么时候？」

似乎是忍耐濒临极限，茂出声吐嘈。不过终于让他开始说话了，这倒是健太郎的功劳吧。

「我们最后就在那间地下室举行百物语。」

「四隅之间……那间吗？」

「嗯……就决定用那间房间当作百物语的执行地点。说完故事的人每次都得离开房间，穿过走廊到最里面的房间。在那里有一张桌子，点着一根蜡烛，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参加者的名字，所以每个人要在上面依序画上『正』字。每画完一个正字，就知道已经讲完五个鬼故事了。」

「那个房间里有光线吗？」

「我们原本是想让它全暗，但这样的话要离开房间从走廊走回来时会有困难。在屋里进行百物语的情况下，无论夜色中月光有多么微弱，时间拉长后眼睛就会渐渐习惯。而且就算是隔壁隔壁房间，也有灯芯火焰发出的光芒。不过地下室的话，就像点子你也经历过的，只要没有光源，就真的是全黑的状态。所以我们在每间房间分别点了一根蜡烛。」

「咦？走廊是全黑的吗？」

「当然。」

茂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回答后，健太郎从旁插话。

「你忘记镜子了。」

「说的也是。我们在最里面那间房间的桌上放了镜子，而且放了不只一面。在正面和左右两边各放了一面，也就是所谓的三面镜。只要去笔记本上画正字，就算不情愿也得看见正面的镜子，而且这时你的头会伸进左右两面镜子之间，这样的话，你想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什么事？」

「就会产生无限镜像。光是叫你在半夜看两面镜子里的无穷镜像……都很吓人了，更何况是在百物语进行过程中得一次又一次地看呢。」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转子在内心嘀咕。这已经超过单纯喜欢怪奇领域了，根本就是喜欢恶整人嘛。

「参加的人有我、健太郎、加夏、小公主、还有才子。因为只有五个人，一个人就得准备二十个故事，所以我们同意大家也能采用至今社团活动的怪谈大会中讲过的故事，或是把书店里的灵异故事集当作题材也没问题。因为我们认为作为舞台的地下室已经布置得十分骇人，鬼故事本身应该不需要太有冲击性也有一定效果……」

「结果比想象的更恐怖。」

姬从旁加了一句。

「没错。连那些明明听过好几次的鬼故事，在那种情况下重听一遍就变得有够吓人。即使不是什么太特别的故事，但好几个故事接连着讲，还是逐渐酝酿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我从第一次去最里面的房间时就吓得要死……后来不管去几次，也绝对无法习惯……」

此时姬一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的模样。

「本来这样就已经够恐怖的了，结果社长的第一个故事又是讲有个女人在最里面那间房间自杀，这让人更是……」

「那件事是真的吗？」

转子不假思索地追问，茂一边点头边说：

「这栋宿舍原本是音响公司的员工宿舍──这件事你已经听说过了吧？公司对外宣称，因为营业额下滑和裁员的因素所以才卖掉这间宿舍，但实际上听说是因为『这个』的原因。」

茂一边说，一边把双手放在胸前垂着，比出幽灵的手势。

「那、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姬惊愕地发不出声音。

「我完全以为是社长为了炒热气氛才编的……」

「有女性员工自杀这件事是真的，我有查过之前的报纸，她好像是用美工刀割腕。不过幽灵这点只是传说啦。我也只是在怪谈网站上刚好看到有人写这件事，详情就不清楚了。」

「自杀的动机呢？」

转子提出疑问。

「报道上是没有写，但是怪谈网站上面是说，她在地下室最里面的房间唱卡拉ＯＫ时，被好几位男性员工强暴，她因此难以承受……」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她在被侵犯之后，突然情绪崩溃而自杀了吗……？」

姬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茂闻言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也有可能是之后再回到自己被强暴的现场自杀。不过还是男性员工留下她一个人离开卡拉ＯＫ室之后，她一时冲动寻死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嗯，没错。」

「不过她自杀后，住在男生宿舍的员工接二连三遭逢意外。发生变故的五人，听说就是当时和她一起唱卡拉ＯＫ的人。受害人和唱卡拉ＯＫ的成员相同这点，似乎是真的。」

「这样的话，果然……」

「可能的确发生过强暴。」

「你知道这里发生过这些事，然后还把百物语……」

转子感到难以置信。不过茂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健太郎看着这样的茂，半是叹息地说：

「这里真的发生过自杀案件这件事，他连我都没讲。」

「你要是反对就很麻烦呀。」

「如果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当然要更加慎重。」

「你就是太过追求书本上的知识啦。我们这可是社团活动耶，当然该做一些更有实践性的活动。」

「这是两件事吧！真的曾经有人在这里死去耶。」

「我绝对没有要冒犯死者的意思。」

「百物语是一种类似降灵术的仪式，你在这里举办──」

「当然我原本就打算在第九十九个故事收手呀。这样的话──」

「不是这个问题──」

「不、我是──」

「那个……」

转子有些迟疑地插话，两人立刻闭上嘴。

「然后才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百物语是晚上八点开始的。」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茂继续讲下去。

「我预计从开始到结束大概要花九到十个小时，也就是说隔天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应该会结束。然后，那是在差不多讲到第四十几个故事的时候吧──」

「第四十九个故事，凌晨一点多时。」

健太郎补充。

「啊啊、好像的确是这个时间。才子去了最里面的房间后，一直都没有回来。因为规定了无论中途谁离席，都不能停下来必须持续讲鬼故事，所以就算她没回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那时轮到我说，是一个比较长的故事。尽管如此，直到我讲完为止，她还是没有回来。我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时，想说她会不会在走廊上害怕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一直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一边前进。」

「那时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那黑暗有多么深浓，经历过四隅之间的转子也已经有十二分的体会了。

「我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时，看到才子倒在桌子前面。即使我叫她，或是摇她的肩膀也都没有反应。我把她抱起来，发现她双眼圆睁表情十分僵硬……」

「她、过世了吗？」

「……我不知道。」

「咦……？」

「平常不会想到眼前的人已经死了吧。」

「那、那个……」

「那时我想办法要救她，我──」

这时，健太郎平静地开口，截断了茂的叙述。他是这样说的──

「不，我们对田土才子见死不救了。」

注６：哥德时尚源于欧洲，被誉为庞克衍生出来的哥德支派。黑色服装，厚重的外衣，大靴子，特殊化妆都是哥德风格的必备配备。

注７：哥德萝莉塔是日本吸收哥德文化后，加上展现纯真小女孩的萝莉元素，成为一种与哥德文化完全不同的艺术风格。服装通常是黑、白、红、粉色系为主。通常多为暗色系，但是也有些以白色为主。

注８：心理学恐惧 ( Psychological Horror ) 是恐怖小说、恐怖电影及恐怖游戏的一个分类。主要是利用暴露人们心理及情绪上的共同弱点，或揭发人们时常压抑或无法接受的人性黑暗面来营造恐怖的感觉。心理学在日文中的简称与才子（Saiko）的发音相同，所以茂才会有此联想。

注９：普及于江户时代，用竹子、木头或金属做成的灯架外糊上和纸，里面放入油灯的照明。原本是便于携带的样式，后渐渐演变成放在室内使用的形式。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八 第六人的真面目？

自从田崎健太郎说出冲击性发言后，转子一言不发地仔细聆听三人讲述后来的情况。

发现田土才子倒在地下室最里面的房间后，户村茂为了让她回复意识，独自拼命尝试各种方法。他还叫接着来到房里的泽中加夏帮忙，就连人工呼吸也都试过了。

担心一去不返的三人，健太郎和今川姬一起到最里面的房间查看情况，结果看到六神无主地抱着瘫软才子的茂和加夏。

健太郎马上就想叫救护车，但茂主张再看一下情况。

只要这一年来的活动纪录能获得学校认同，或许百怪俱乐部就能升格为正式社团。但只要中途捅出什么娄子，必然就失去机会了。而且，那时茂和健太郎是偷偷使用月光庄地下室的。

健太郎听了茂的想法后心生犹豫，因为只要才子能自然恢复意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只有姬强烈坚持应该立刻叫救护车，但是现场三票对一票，而且对手还是学长姐，没有人理会她的意见。

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才子都没有恢复意识。等他们发现才子已经没有呼吸时，才赶紧慌慌张张地拨给一一九，可是……

救护队员赶到时，田土才子已经过世了。

死因和泽中加夏相同，都是过度惊吓导致心脏衰竭。她也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疾病，是货真价实的猝死。

即使是健康年轻女性，在现场极为异常的情况下，确实就算发生心脏衰竭也不奇怪。因此警方认为才子的死亡没有任何人为因素，判断她是病死，但是──

现在，加夏也在同样的状况下过世了。真的能用偶然二字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那天晚上，在讲完一年前的意外后众人就解散了。茂精疲力竭，健太郎又变回平常沉默寡言的模样，姬也一脸想要休息的表情，所以转子没能再追问更多事情。

转子一回到女生宿舍自己的房间，就马上准备衣物毛巾要去洗澡。与其说她想去流个汗，不如说刚刚亲耳听见的恐怖故事似乎缠绕在身体四周，她想赶紧泡个热水澡让身心彻底放松一下。

她走到走廊时原本打算找姬一起，但又想或许现在让她一个人独处比较好……于是转子改变心意一个人去。

小姬，虽然说几乎不是她的错，但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她之前说过住宿生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减少的，难道就是因为才子过世这件事吗？再加上过去曾有女性自杀这个事实也浮上台面，接二连三有人搬离宿舍也不奇怪。宿舍阿姨换了四个人，果然也不单单是因为那个怪人的缘故吧。

脱衣间没有任何人，篮子里也没有衣服。转子一踏入空无一人的宽敞浴场后，开始有点后悔没有找姬一起来洗澡。

拿起莲蓬头冲洗过身体后，她踏进浴池里。热水温度正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

转子感觉到自己身心都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思索百怪俱乐部发生的两起离奇死亡。

田土才子和泽中加夏这两人明显都是病死。如果要更精准描述的话，或许可说是意外死亡。然而那个死亡原因则是百怪俱乐部创造出来的，大部分责任确实都应该算在社长户村茂头上。当然副社长田崎健太郎作为社长的军师，也应该负起一些责任。

但是，他们当然完全没有杀害这两人的意图。在这层意义上，这两人的死亡算是无法预料的意外。

但是，才子那时的情况……

要是马上就打电话叫救护车，她或许有可能获救。换句话说，也可以看作是人为疏失而将她置于死地。但是证明这件事情十分困难，而转子也不清楚这要背负什么罪名。

令人搞不清楚的事情还有，在地下室最里面的那间房间，才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受到致命程度的惊吓呢？

是那位自杀的音响公司女性员工吗……？

她的幽灵现身了吗？或者发生了什么灵异现象吗？像是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听到奇怪的声音等。还是在无穷反射的镜子中，看到了死神的身影呢？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不，不需要实际发生那种事情。只要她认为如此，那么无论是什么现象对她来说都是真的。那个瞬间她的身心一定承受了无比巨大的压力，才会因此过世。这样想至少就比较合理。

加夏学姐过世的原因是？

关于这次的意外，无论怎么看茂都该负起重大责任，不得不说健太郎也是共犯，非常遗憾地姬也是。只是，加夏本人是在清楚过往意外的情况下参加的，这方面的判断就变得十分困难。

而且，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才子那时在地下室全暗的房间里，突然听到以前发生过自杀事件并有幽灵出没后，就得走去事发现场──最里面那间房间。但加夏和才子不同，她是晓得所有事情的当事人。所以她一开始似乎是反对要在地下室举行四隅之间──这一点姬也相同──但她最后应该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才会参加的。

也就是说，至少和才子相比，加夏学姐应该有更充分的心理准备吧？

但她还是同样惊吓而死。难道比起才子当初可能遭遇到的恐怖情况，加夏遇见了更加骇人的某种事物吗？

此刻，转子的脑海里，至今被完全封印住的某段记忆，蓦地苏醒了。

请声滑填土裁子得院对吧……

在举行四隅之间的那间地下室，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不知是谁轻轻倾吐、令人胆战心惊的祈愿。

没错……接着看到加夏学姐倒在地上，完全慌了导致脑袋一片空白。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情，所以才忘记了……

转子在内心分析出原因，但又马上摇摇头推翻自己的想法。果然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

不是这样的……是我太害怕了而不愿回想起来。

现在这样闭着双眼，脑海里便清晰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当然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就是那股气息把原本单纯的黑暗变成了奇异的深幽空间。然后，转子亲身体验了那绝非寻常的暗影。

请声滑填土裁子得院对吧……

虽然那个时候搞不懂这句话到底是在讲什么，但现在已经明白过往事件的转子，就能够毫不费力地解读。

请升华田土才子的怨怼吧……

但是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呢？是谁许了这种愿望呢？

在四隅之间的仪式中抽到星星记号的人似乎是加夏，不过她自己不可能说这种话，反而有可能是因为这句话才惊吓过度去世的。在那片深浓的黑暗中，仪式进行到最高潮时，要是耳边轻轻传来这句话……

转子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忍不住全身一震。她明明泡在热水中，阵阵寒意却依然从身体里面蔓延开来。

不过她一直浸在热水里头似乎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转子踏出浴池，到镜子前面坐下，一边洗头一边开始思索那句悄然低语。

是社长的恶作剧吗？

这倒是不无可能。为了让情况变得更加恐怖刺激，他似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至于拿田土才子的事情来开玩笑吧。以前自杀的那位女性员工毕竟是个没见过的陌生人，但才子可是在社团一起活动的伙伴。

的确，茂毫无犹豫地在她去世的地下室举行了四隅之间，不过他没有使用最里面那间房间。而且才子过世这件事，他原本打算瞒着转子。由此可见，他应该想将田土才子的事情封印在记忆最底层吧？

健太郎看起来直到今天依然感到懊悔。要是自己当时有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搞不好她就能获救了……他可能是不停这样责备自己的。他有可能会吐出这种话吗？

姬也相同。而且她和加夏一样都曾经表露出不想在地下室执行四隅之间的态度。她最后之所以会妥协，是因为知道不会使用最里面那间房间吗？是因为怕自己退出仪式无法进行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吗？可以确定的是，那句话绝对不是她说的。

这样说起来，加夏为什么会改变心意决定参加呢？事前找茂讨论的时候，被他说服了吗？不管是哪种理由，她都是心怀恐惧的。她之所以会加入百怪俱乐部，理由只不过是因为茂担任社长。所以即使心里害怕，她还是想尽量顺他的意。

不过，在那间地下室举行的四隅之间，也实在是太恐怖了……

在最里面的房间曾有女性员工自杀，还有田土才子离奇死亡。在附近举行那种诡异的仪式，不管其中哪位以第六个人的身份现身也丝毫不足为奇……他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第六个人……？

在那句话轻声响起，加夏碰一声倒卧在地的瞬间为止，四隅之间的仪式确实是持续不停的。

明明当时她应该已经脱离四角形的循环了才对……

明明应该只剩下茂、健太郎、姬、转子这四人才对……

不停环绕正方形房间四个角落的仪式，完全没有任何滞碍地顺畅运作。

这是说当时在全黑的房间里，真的存在着第六个人吗……？

转子突然觉得闭上双眼洗头这件事非常恐怖，慌忙撩起头发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洗发精流进眼睛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又闭上双眼。不过，看不见的状态实在太过吓人，她无法忍受，赶紧拉起莲蓬头冲洗头上的白色泡沫。此刻毫无防备的背后有阵风吹过，她不禁全身一震。

然后她转身背对镜子，保持仰头的姿势一边不停环顾大浴场各处，一边将头发冲干净。润发乳她也是以同样的姿势快速处理。

再度全身浸泡在浴池里时，她才终于又能继续思考。

第六个人出现了吗……？

要是真的出现了，就只能认为那句话是第六个人说的。这也就是说，第六个人的真面目是田土才子。

怎么会有这种蠢……？

但是当时在黑暗中，转子的确感受到奇异的气息。而且加夏明明中途离开循环移动到房间正中央，四角的循环却没有中断，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还是加夏学姐前脚刚离开循环，那句话就响起了呢？

这样就能否定第六个人的存在。只是倘若果真如此，这下谜团就变成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不！不是这样。

此刻转子的脑海里，不愿回想的记忆再度复苏。

因为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碰到加夏学姐的触感就突然改变了……

那应该是因为加夏已经走到房间的正中央，然后第六个人补上位了吧？

第六个人真的存在……

若是如此，第六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从最里面那间房间吗？穿过全黑的走廊，来到众人聚集的最前面的房间吗？是因为四隅之间这个仪式而被叫来的吗？被召唤来的吗？

该不会……社长之前就料想到这个可能性了吧？

不，这应该不至于吧。要是他想尝试田土才子的降灵，一定会在最里面那间房间举行的，不然仪式的成效难以预期，这点就连转子都明白。

第六个人是田土才子吗？

那句话是她说的吗？

因为这样，泽中加夏才过世的吗？

转子思及此处，心中突然闪过某种可能性，这个瞬间她虽然仍泡在浴池里，还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请升华田土才子的怨怼吧……

该不会加夏学姐的死，只是一个开端吧？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九 合理的解释

隔天早上，转子洗完脸后便往姬的房间走去。

「我昨天晚上没什么睡……而且现在也不想吃东西，我再睡一下好了。」

只从门缝中露出脸的她，没什么精神地说。

转子原本想在今天早上跟姬说自己昨晚在大浴场思索的种种，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或许负担过于沉重了。

「那我拜托贵子阿姨做一些饭团好了。」

「嗯、谢谢……」

餐厅里，只有茂和健太郎那桌是两人一块儿坐，尾田间美穗和畑山佳人都是独自一人。

「早安。」

转子对所有人打过招呼后，就拜托宿舍阿姨帮姬捏几个饭团。在片刻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决定自己用餐。不过，她特别留意美穗的动静。

据说她之前相当照顾田土才子，转子想在吃完早餐后找她谈谈才子的事。

茂和健太郎虽然坐在一起，但彼此之间并没有交谈。健太郎平常就安静寡言，这副模样已经看得很习惯了，但茂沉默不语的身影已经不只是难得，反倒是令人感到痛心了。

佳人虽然在加夏送医后，曾说出像「出现幽灵了」、「召唤出恶魔了」之类的白目发言，但后来得知她过世之后，这两三天心情都非常低落。从昨天开始才似乎终于恢复一点精神。

只有美穗看起来没有什么改变，现在也依然静静地吃着早餐。只是，筷子动得很慢。

不过，最晚开始吃的转子也因此才能够追上她。

她算好美穗吃完饭的时间，提早把餐盘还回出餐口。她不想被茂他们发现自己是刻意追在美穗后面出去的，所以打算比她早离席。这个计划成功了。

「美穗学姐，不好意思，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美穗一从餐厅走出来，转子就出声叫她。

「咦？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田土才子的事。」

因为转子刻意压低声音，美穗或许领悟到她不想让茂他们听到两人谈话吧？

「我们去外面吧！」

美穗说完就往月光庄附近的公园走去。

「你看起来很想睡呢。」

「我平常都过着规律的生活，但想说现在反正是暑假，一不注意就越来越晚睡……而且现在宿舍里几乎没什么人，就算熬夜也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结果最近睡觉时间就变成半夜两三点了。但早上还是照平常时间起床，现在的确是很想睡哦。」

美穗听着觉得有趣就笑了起来，转子决定就此切入正题。

「学姐你是不是跟才子满要好的呢？」

「嗯，算是吧……」

在公园一角的长椅坐下时，转子开口询问，美穗回答的语气里混着叹息。

「该怎么说呢……没办法丢下她不管的感觉？才子因为外表总是哥德风打扮，其他人又都以貌取人，她常常承受许多误解。不过她其实是一个内向退缩的女生。」

「对美穗学姐来说，她就像妹妹一般吗？」

美穗表情有些惊讶地回：

「你说中了……」

但脸上又立刻浮现苦笑。

「你没有看过那个时候的我们嘛……」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起来完全不像有男人缘的样子吧？所以那时，有传言说我们两个是女同志哦。」

「……」

对于美穗露骨的说法，转子顿时手足无措，没办法马上接话。

「不过呀，其实我自己有妹妹，只是感情不太好……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她念高中之后交到坏朋友，服装打扮也变得很异类。虽然表面上态度恶劣，但我知道她内心跟以前并无两样，而我妹妹她不想承认这点……当然也无法忍受我是这样看待她的……」

「你是把才子和你妹妹重叠了吗？」

转子终于能开口插话。

「两个人明明完全不像，这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一定是这样吧。」

「才子在百怪俱乐部过得如何呢？」

一瞬间美穗皱起眉头，但又马上整理好心情似地说：

「她看起来过得很开心哦。她的个性其实不太擅长那种团体活动，似乎是意气相投呢。」

「她说她喜欢的文学领域和服装风格一样都是哥德风。所以她一定也爱看那些恐怖幻想小说，才会对百怪俱乐部的活动那么兴致──」

「──高昂吧，但是百怪俱乐部不是还很不成熟吗？啊、抱歉，你也是社员吧。」

美穗不禁苦笑。

「不会啦，反正这个社团只是户村社长因个人兴趣一手促成的。啊、不过已经解散了。」

「没错没错，还好田崎也在，所以才能勉强差强人意呢。」

「果然是这样吗？」

两人微微会心一笑。

「昨天晚上，我从社长那边听说了才子过世时的情形。」

「……」

「你知道吗？」

「事后才知道的……而且是过了很久之后加夏才告诉我的。因为她喜欢户村，所以即使事情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她才讲，我还是觉得对她来说十分不容易呢。不过，当然她仍是一直拼命帮他讲话啦。」

「才子的父母对于她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过世的──」

美穗摇了摇头。

「听说学校的处理方式跟这次一样。不，当时应该连户村都没有跟才子的妈妈碰到面吧。大小事情都由校方处理掉了。我那时因为正在旅行，什么都不知道……」

时至今日，仍然感到后悔吗？

「只是我听说才子的爸妈已经离婚了，田土是妈妈的姓。当时好像也只有她妈妈来学校。」

「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她曾说她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两人感情非常好，但是在爸妈离婚后就分隔两地。」

「怎么会……这样不是更寂寞了吗？但美穗学姐这么照顾她，才子心里一定很高兴。」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呢。」

「不过她妈妈对自己女儿过世这件事没有任何怀疑吗？」

「我不知道学校告诉她妈妈多少实际情况，但至少死因这点上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警方也不认为其中含有人为因素。」

「社长他们的……呃──过失这一点呢？」

「他们当然有错呀。但是就算全部据实以告，要说是否严重到足以致罪……那时不晓得情况有这么严重──或是，他们看到社员倒在地上就慌了手脚──只要说因此错过叫救护车的黄金时间，恐怕就能蒙混过去了吧？」

「……」

「我不像加夏对户村抱有特殊的情感，但是就连我也认为他一定从来没想过才子真的会因而过世。他并不是故意要害死她的。」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这样想，但是……」

「你想说在情理上他还是有罪吗？」

「嗯……」

「的确如此呢。那么，你调查才子的事情，是打算要做什么呢？」

「其实──」

四隅之间的仪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泽中加夏会过世？转子开始倾吐自己的想法。

直到她说完之前，美穗完全没有插话一直静静地聆听。但是，转子一讲完她就开口反问：

「你的意思是，那时候出现的第六个人是才子的幽灵，而加夏是被她杀死的吗？」

「没错……」

接受客观的第三者面对面的质询时，转子自己也感到……这想法实在是说不太通。但是，美穗不了解现场那种不寒而栗的气氛，她没有实际体验过那个毛骨悚然的气息。转子一想到这点，就更加努力描述，希望能将自己当时的感受传达给加夏。

「嗯，你想说的我都懂了。」

但是，美穗爽快地就接受了。

「只是我既没有亲眼看过幽灵，也完全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就算你跟我说才子出现了，我也无法体会耶。」

「但是那个时候，在那间房间里──」

「一定存在着某种让你有这种感觉的气息吧。这一点我懂。应该说是能够理解吧。不过，不能想得更单纯一点吗？」

「咦？什么意思呢？」

「加夏她──不、才子也是如此，都因为过度惊吓而死。才子在得知过去曾有女员工自杀这件事的情况下参加了百物语大会。加夏则在那里亲身经历过才子过世后，依然参加了四隅之间的仪式。在实际上曾经有人过世的地点，进行这种原本就十分恐怖的怪谈大会和仪式，对身心都是相当大的负担。就算陷入休克状态，最终导致心脏衰竭而死，这也绝非奇怪的事吧？」

「但是──」

「嗯，但连续发生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这点确实是个问题呢。」

「非常不自然。」

「如果只有才子一个人的话，你就觉得可以接受吗？」

「嗯、这个……会觉得原来也会发生这种事呀……」

「不过，你仔细想想。这两个人身处的条件绝对不同。」

「咦……？」

「对加夏来说，她知道过去曾有女性在那间地下室自杀，也曾亲身经历才子在百物语中途过世，而且才子或许是因为她们见死不救才……她可能心中怀抱着这种罪恶感。」

「没错。」

「也就是说，她是在这种前提之下参加四隅之间这个惊悚仪式的。即使因为某种契机──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她受到极大的惊吓而导致心脏停止跳动，你不觉得这并非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第六个人的存在──」

「应该是错觉吧？那是个非常诡异的空间吧？就算陷入那样的错觉我认为也是极为自然。」

「那、那句低语呢……？我是真的有听到。」

「我虽然想说是幻听，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吧。」

关于那件事情，其实转子连一次都还不曾和其他三人讨论。但是，加夏倒下引发一阵大混乱时，她确实听见茂和健太郎在谈论那句话。那时姬想也不想就点头的身影也还历历在目。

不过那三人应该也不晓得那是不是才子的声音。那句话近似低声喃喃自语，所以其实就连要区别是男女老少都有些困难。只是，四个人都有听见那句话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转子将这件事告诉美穗。美穗思考片刻之后又说：

「这样的话，只能认为是加夏自己说的吧。」

「怎么可能……」

「从五个人里去掉四个人，答案就指向最后一人吧。换句话说，只剩加夏了。」

「明明加夏学姐她就过世了，这样不是有点奇怪吗？而且学姐她也没有理由说那种话。」

「如果是罪恶感驱使她这样说呢，你觉得如何？」

「啊……」

「当然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只是，她因为自己讲的话而惊吓致死这就太不合常理了，所以让她受到极大冲击的一定另有其他原因吧？」

「……」

「她为什么受到惊吓这点，我是没有任何头绪，不过从你刚刚说明的情况听起来，加夏确实处于一种不寻常的精神状态。也就是说，她将自己置身于即使惊吓而死也绝不奇怪的环境。」

美穗所提出的、泽中加夏是惊吓而死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自然死亡的解释角度──听起来十分有说服力。

如果自己是局外人的话，可能会毫无异议地接受这个说法……

美穗的说法太过有力，甚至能让转子也这样想。不过，转子是当事人。那句话应该不是加夏说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房间内存在着第六个人……那种历历在目的感受仍然残留着，反倒可以说随着时间经过而显得越来越鲜明。

加夏学姐是被杀的……

一边继续侧耳倾听美穗那合理的解释，转子同时在内心悄悄地对自己说。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 黑衣女子

转子在月光庄附近的公园和尾田间美穗谈话的那天傍晚，户村茂也难得找了入学至今的好友田崎健太郎到外面用餐。

「老是吃宿舍伙食也会腻呀。」

他走出宿舍大门时嘴巴上是这样说，但其实另有真正的理由。他是因为待在宿舍餐厅时，那些朝自己望来的视线让人浑身不自在，没办法安心吃饭。

不过，会往我这边看的，其实也只有美穗、转子和佳人这三人……

就算这样还是让人很在意。特别是两位女生的视线，仿佛在将自己定罪那般让人坐立难安。渐渐地每道料理吃起来都味同嚼蜡。

幸好健太郎话很少，二号天亮前泽中加夏过世的事，几乎都没有出现在两人话题里。他在听完茂说明校方处理方式之后，似乎就没有其他意见了。

在中华料理店最里面的榻榻米座位就坐，点好菜之后，茂气定神闲地望着好友的脸。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自己来办百怪俱乐部的解散大会吧！」

茂如此提议。他并非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而是现在这一刻、看着健太郎的脸时，脑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

注满啤酒杯的冰凉啤酒一上桌──

「我、百怪俱乐部的社长、户村茂，于本日宣告百怪俱乐部正式解散。」

接着两人拿起酒杯轻轻对敲了一下，大口饮下啤酒后，解散仪式就结束了。

用餐时情况也跟至今没什么两样，都是茂在讲话，健太郎则扮演聆听者的角色。不同之处在于他们避开一切怪奇领域的话题，满口都在聊即将于秋天展开的就职活动。以时间点来说，这样的话题开展并没有特别奇怪之处，但是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却连一丁点灵异话题都不聊，实在十分不自然。

「──考虑到顶尖建筑设计事务所的现实层面，我呀──」

茂滔滔不绝地说着。

健太郎一如往常安静地聆听，只是他的模样跟平常有些不同，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茂似乎终于发现健太郎的异常。

「所以我说呀，为了要避免那些纯粹就是浪费时间的就职活动──喂？你有在听吗？健太郎？」

健太郎沉默地拿起啤酒杯往嘴边送。

「你怎么了？从现在就开始担心也没有用哦。就职活动这种事情，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要习惯。多参加几场说明会累积经验值是很重要的，也就是说──」

「那个时候，确实有第六个人在吧？」

「……」

「请升华田土才子的怨怼吧……这句话，你也听得一清二楚吧？」

「……」

「是这样没错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我们执行四隅之间这个仪式，结果召唤出田土才子的幽灵成为第六个人，或许泽中是因此才死的。」

「事到如今你干嘛……？这件事，那之后你明明一句都──」

「因为我怕你会在意。」

「……」

「但是，我回想那个时候的情况，越想越觉得只有我们召唤出田土的幽灵这个──」

「少蠢了。」

「你不否认这世界存在灵异现象吧？」

「这和那是两件事。」

「差在哪里？」

是哪个地方不同呢？其实茂也回答不上来。真要说的话，不过是这种现象不应该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

「我也认为灵异现象不会这么简单就发生，或是自己怎么可能会遇到。」

面对沉默不语的茂，健太郎以一种开导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存在即使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的状况、环境、场所的话，或许反而出现灵异现象才是理所当然的。」

「……」

「在这层意义上，那个地下室备齐了所有条件。过去曾有人因无妄之灾而枉死，那之后又出现新的死者，而我们在那里执行了一种能够称得上是降灵术的仪式。」

「……」

「当然，我们之所以会挑选那个地下室当作四隅之间的舞台，是因为那个房间不仅是正方形，还能制造出全面的黑暗，又是一个完全空旷没有家具等其他杂物的空间──这些我们所要求的严苛条件，那个场地都完全符合。」

「……」

「所以，我们就选择对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吗？」

「……」

「在这一点上，尾田间恐怕是有所误会了。我们是因为之前发生过女性自杀和田土的事情，才会半是好玩地选择那里执行仪式──这点。她一定认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有亵渎死者的想法。」

「……」

「但是，比起那些我们是──」

「不能说没有。」

健太郎用眼神催促他讲下去，茂接着说：

「就像你说的，会选择那个地下室主要还是因为地点的问题，这点是千真万确的。但是，与其在从来没有发生过恐怖事件的地方举行，在实际有人过世的空间实行仪式，第六个人出现的可能性会更高吧──多多少少我心里还是有这种期待。」

「的确。」

「这一点，你也无法否认吧？」

「嗯。」

「只是我认为就算第六个人真的出现，那应该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只要抽到星星的人说出愿望，然后开灯，就会马上消失了……」

「是呀。」

「第六个人可能会是那位自杀的女性，或是才子……这种想法的确曾经闪过我的脑海。不过我觉得就算真的有东西出现也不会是特定灵魂，而是更不知名的存在吧。」

「也可能根本不是灵魂。」

「嗯，更不同的存在。结果……没想到加夏会因此死掉……」

「因为召唤出了田土的灵魂──只能这样想了吧？ 」

根本无需健太郎指出来，其实打从那一晚开始，在茂脑海的角落里，那令人恐惧的想象就挥之不去、不停隐隐作乱着。只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因为那实在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假设是这样好了，为什么只有加夏死掉了呢？」

所以他忍不住要跟健太郎唱反调，挑出反驳的理由，让自己能借此稍微安心一下也好。

但是，健太郎十分冷静。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循环外面，比我们更容易成为目标。泽中离开圈圈后，第六个人进入入野和我中间，她要触碰第六个人，而我要被那家伙触碰。」

茂虽然不是当事者，但光想象那个情况他上臂就爬满了鸡皮疙瘩。

「因为我和她都有直接与第六个人接触，无论哪个死去都不奇怪。不过，比起触碰对方，被对方碰到的我可能性应该更高。」

「应该吧。」

当事者本人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在意，所以茂不假思索地就附和了。

「但结果却是泽中，应该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的行为和大家不同，所以被对方盯上了吧？」

「可是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耶。」

茂并非还有心情开玩笑。而是如果他不讲一些有的没的，实在无法继续听健太郎讲这些。

不过，一旦茂了解到健太郎无意回应他的插科打诨时，就具体地切回主题。

「那就假设第六个人是才子好了，那又怎么样？就算她真的出现了，加夏也不一定是她杀的吧？也有可能是加夏因为她的现身而太过害怕，导致惊吓过度而死。」

「但是，有那句话。」

「……」

「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才传来泽中倒在地上的声音。在这个情况下，田土有没有杀意这点不太构成问题。因为她的出现造成泽中死去，这个事实──」

「我懂了，那么，是要怎样？请人来地下室作法吗？把上次呼唤出来的才子灵魂，这次再请她离开吗？」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吧？」

「你是说……如果不作法，才子的灵魂就会在那个地下室不停徘徊吗？这样的话干脆把地下室整个封起来如何？反正学校迟早会关闭月光庄，到时候是会整栋卖掉或是拆掉作为建地我是不知道，但那样才子也不会化为幽灵现身了吧？」

「……」

「你是想说，那样才子的灵魂更是会逗留在那里吗？为了不要让她之后再危害到其他人，我们应该要负起责任作法除灵吗？」

「也是有这个意思，但那或许是附带的结果。」

「那么，最重要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是考虑到以后的事情，而是担心现在。」

「现在……？」

「你认为只到泽中，一切就结束了吗？」

一瞬间，茂听不懂健太郎这句话的意思，但当他一察觉到其中涵义，背后立刻起了阵阵鸡皮疙瘩。一股寒意窜起让他浑身冰凉，根本就不需要店里那台不断吹送凉风的冷气了。

「我个人认为泽中过世的理由，就像我刚刚推测的那样。不过，这或许只适用于当下的状况。」

「还有后续……？」

「也有这个可能──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

茂此时才首次感到今晚的健太郎有些不对劲。

健太郎平日基本上沉默寡言，只有讲到怪奇灵异话题时才会显得多话。或是他虽然在别人面前不太讲话，但在百怪俱乐部的活动中，以及和茂单独相处时，也会适时发言。从这点来看，现在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不会显得不自然，只是，以他来说还是话多得不寻常。

还有另一个可疑之处。平常就算是讲到神秘学领域的话题，他对于无法确信的资讯和难以辨别真伪的解释，一向都刻意保持距离。的确难以否认「田土才子作祟」这种说法在百怪俱乐部成员间传开来的可能性，不过，这个状况顶多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既然要这样解释的话，不是也还有其他各种不同的可能性吗？

这家伙是知道了什么吗……？

眼前的健太郎突然看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这与因为第六个人而感到的恐惧不同，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栗感从茂的脚底传遍全身。

「茂你……什么都没发生吗？」

健太郎唐突地问。

「你、你指什么啦？」

「这几天你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听到奇怪的声音……这类事情都没有发生吗？」

「你有吗？」

「我看到……一个像是黑衣女子的东西。」

「黑衣女子……」

他想起才子的哥德时尚，不禁全身一震。

「像是一个头发很长、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

「──你说像是，所以不确定吗？」

「因为只是瞥到一眼……」

「那种女生偶尔都看得到吧。虽然现在是夏天，但那种黑色服装在某个年纪的族群里应该还满流行的吧？」

「我是在半夜看到的，在宿舍里面。」

「咦……真的假的？」

茂惊讶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健太郎开始叙述昨晚发生的事。

「在交谊室举行的百怪俱乐部的聚会──结果那次好像变成最后一次就是了。那之后大家不是各自回房间吗？为了转换心情，我开始看起书，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就跑去洗澡。洗完澡后喝了啤酒，打算直接去睡觉。但是睡不着。我也喝了一些威士忌，果然还是不行。所以又开始看书，不过因为半醉半醒，结果也没办法进入状况，又完全不想看电视，我简直是束手无策了。我想那不如喝个咖啡让头脑清醒一下，再看书看到睡着算了，就走到大厅去。」

茂一边暗自心想今天晚上健太郎果然有够多话，一边适时回应，促使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夜灯亮着昏暗灯光的大厅南侧，设有两台自动贩卖机。其中一台在夏天也有卖热咖啡和红茶。健太郎买了热的黑咖啡后，就到附近交谊室的椅子坐下来。

他打算先喝一杯看看状况，如果还是无法清醒，就再买一杯热咖啡回房间。

交谊室位在大厅东侧墙边，总共设有五间。虽然只是用隔板区隔开来的简单空间，不过有趣的是，交谊室和墙壁之间也有隔板隔开。这是因为东侧墙壁中央有仓库的门，北端也有通往地下室的门的缘故。

健太郎当时坐在最南端的交谊室里的椅子上。

当时只有自动贩卖机轻微的运转声，以及宿舍庭院内的虫鸣在寂静无声的大厅中飘荡着。午夜时分的大厅无比安静，就连啜饮咖啡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清晰。

但是，突然传来一个奇妙的声音。似乎是在拍打某种东西、单调反复的声响，不过声音质地闷闷的，听起来像是从遥远的某处，透过墙壁和地板的震动传来那般。

从哪来的呢？健太郎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发现那声音是从地下室发出来的，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哒……哒……哒……

虽然变化十分细微，但音量逐渐越来越大，他发现那个轻微声响，是某个人从地下室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他想要立刻逃走但双脚完全动弹不得。自动贩卖机这侧的交谊室距离地下室的门最远，只要躲在这里，不管从地下室上来的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不过，他一秒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晰。

蹬……蹬……蹬……

健太郎知道那东西已经非常靠近一楼了。他一如此判断，就立刻从墙边隔板探出半个头来，悄悄窥视着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

蹬……蹬……蹬……蹬……

脚步声轧然而止。就在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的另一边，那个声音停下来了。

在昏暗的灯光中，那扇门缓缓打开。健太郎凝神细看，但门后只有一片黑暗。就在此刻，那片黑暗蠢蠢欲动，有一个黑色的东西突然跑了出来。

笼罩在夜灯微弱光线中的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长发的黑色人影。

无预警地，那东西突然往健太郎方向望来，他赶紧将头缩回去。

被看到了……？

他躲在隔板阴影里全身绷紧。

唰……唰……唰……

那东西往这边靠近了，沿着墙壁和隔板中间的细长通道，直直地往健太郎所在之处前进。

健太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但他还是在心中想着──无论如何我得赶紧逃走。他蹑手蹑脚地向后退，悄悄离开交谊室。接着和那东西的行进方向相反，朝地下室的门移动，总之先躲进最靠近的那间交谊室里。

几乎是同时，那东西的气息止住了。健太郎正疑惑那东西是消失到哪去时……

唰……唰……

又有声响传了过来。不过，马上又停止了。这难以捉摸的连续行动，更加煽动健太郎内心的恐惧。不过，在察觉到其中意义的瞬间，他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了。

那东西正一间一间窥探聊天室！

那东西马上就会过来了。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被发现的。但现在也不能逃出去。

哒……哒……哒……哒……

在隔壁聊天室的前面，那东西的声音停住了。

健太郎赶紧──但是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搬动墙边隔板从缝隙钻到另外一头，在将隔板恢复原状的瞬间，就感觉到那东西正在观察交谊室的气息。真是千钧一发。他一这样想，身体就自然地开始发抖。

他慌忙放开抓着隔板的双手，把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因为他担心震动会随着指尖传过去而发出声响。

在这片薄薄的隔板对面，从地下室上来的那东西就在那里……

如果那东西从交谊室绕回来，健太郎就真的是插翅难飞了。虽然可以从墙壁和隔板中的通道往里面前进，但一定会在途中就被发现。这样的话，还是把隔壁聊天室的隔板搬开一点躲进去呢？他正绞尽脑汁想对策时──

哒……哒……

又传来那东西开始移动的声音。

啊、地下室……

还有一个可以逃命的地方，就是那东西刚刚出来的地下室。地下室的门就在他的右手边，只要迅速打开立刻闪身进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但是，地下室是死路一条……

万一被那东西发现追过来的话，一切就完了。他只能跑下楼梯、奔过走廊，最后藏身在最里面那间房间。

不舒服，我不想去那里……

健太郎想象着自己被逼进地下室最里面那间房间的画面，就立刻恐惧到快要精神错乱了。

哒……哒……哒……

那东西又动了。健太郎集中全副精神。他依然无法决定那东西要是往这边靠过来，自己该怎么做，在这种情况下，他屏气凝神地竖耳倾听。

过了一会儿──

那东西的气息渐行渐远。

健太郎背贴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要是那东西往我这边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确定。」

──在他讲出结论的此刻，茂才首度能够顺畅呼吸。他似乎是听得太过投入了。

「所以那东西没有发现你吗？」

「嗯……」

茂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今天晚上健太郎会如此多话。

是因为恐惧……

在半夜的大厅，看到从地下室上来的黑衣女子。那时体验到的战栗感受依然残留在体内，到现在都挥之不去，才会让他话多地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那么，你觉得那东西是才子吗？」

「我不知道……」

健太郎边摇头边说：

「只是，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的确……」

「都从地下跑出来了。」

「不过──」

茂开口询问他从听完健太郎的故事后就一直在意的一件事。

「那东西往哪儿去了呢？」

健太郎听到茂的问题，就一直盯着他的脸，如此回答‥

「往女生宿舍的方向……」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一 访客

茂找健太郎一块儿去中华料理店的差不多同一时间，姬终于从房里出来了。

「点子，你在忙吗？」

只是，她一边说话一边走进转子房间的身影毫无半点神采，与平常简直判若两人。

「还好吗？你有睡吗？」

姬直到刚刚都没踏出房门半步，就算转子拿宿舍阿姨做好的饭团过去，她也只是一直躲在棉被里。

昨天晚上她几乎没什么睡。

起初转子也是这么推想。不过，从下午到现在她去探望姬两次，察觉到某种奇异的感觉。姬看起来并不像在睡觉，那么她在做什么呢？转子再次仔细观察后，发现她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躲在棉被里。

那身影简直就像只要遮住恐怖事物看不见就好的小孩般，紧紧地缩在棉被里面。

恐怖事物……？

确实加夏的死十分骇人，才子和自杀身亡的女性这两件事也都让人十分恐惧。但是，一大早就窝在棉被里，这也实在太不对劲了吧。

小姬是怎么了呢？

转子虽然担心，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观察一下。因为姬的身上传来不欢迎别人贸然打扰的气息。

所以傍晚时分姬自己主动来找她，让她心里很高兴。

「──你看起来还很想睡呢。」

你的脸色很差哦……转子差点讲出真心话，但总算还能及时改口。

「嗯……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你有吃药吗？」

「没关系不用，谢谢。」

「你吃饭团了吗？」

「嗯，很好吃。就算一整天什么都没做，果然还是会肚子饿呢。」

「你晚餐要怎么办？还是拜托贵子阿姨帮你煮个乌冬面什么的？」

「啊，也好。虽然也不是没有食欲……」

「不过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吧？」

「嗯……但对阿姨有点不好意思──」

「贵子阿姨应该会很乐意帮你煮面哦。」

「嗯……」

此时姬垂下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子吓了一大跳。

「怎、怎么了吗？小姬！」

转子第一次看到她哭是在加夏过世的时候，平常从没见过姬掉眼泪；在转子眼里，今川姬的形象就是认真可靠、个性开朗。转子甚至认为她们两个能够立刻一拍即合，主要原因或许是由于姬和天满路千寻有一些相似之处。

「才子她过世的时候……」

姬哭哭啼啼地开始说话。

「我那时候真的很震惊。但是一想到或许她的死自己也有责任，就觉得很害怕……」

「怎么会……小姬你去最里面那间房间时，才子已经倒在地上很久了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要是那时就马上叫救护车的话──」

「那个是社长和副社长决定的，小姬你那时候才一年级，根本没办法发表什么意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

「我也是一直这样跟自己说的，可是……」

「事情就是这样哦。」

「但是，还有加夏学姐的事呀。」

「咦？那个时候是──」

「不，我不是指加夏倒下来的时候，而是指户村跟我们宣布，他偏偏挑了那个地下室举行四隅之间的时候。」

「你那时候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呢。」

那个地点对她来说，残留着过往的惊悚记忆，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那时候我就应该退出的。当时加夏看起来也很震惊，我想她当时一定是反对执行这个仪式的。」

「不过后来被社长说服了吧？」

两人在大厅交谊室里交谈的画面，顿时在转子脑海中浮现出来。

「大概是吧，所以当时我应该要退出的。」

「那个……」

「要是我向点子坦承过去发生的事，拜托你也不要参加，那么就算有佳人来替补，人数还是不够，这件事情自然就会取消……」

「我们社长是那个户村茂哦，他一定会再找别人来的。」

「现在是暑假，没有多少人留在宿舍。而且二年级以上的人都知道才子的事，不可能会有人来帮忙的。」

「……」

「当时要是我说什么都坚持退出的话，加夏学姐就不会死……」

「这样讲虽然有点冷酷──」

转子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先减轻姬的罪恶感才行。

「加夏学姐是自己决定要参加仪式的吧。她会抽到星星记号也不过是碰巧而已。那个时候她会站在那间房间的正中央，至少有一半因素可说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愿，所以小姬你──」

「不是这样……」

「咦……？」

「我后悔的点是，我太看轻那种仪式了。我心想反正不过是百怪俱乐部的余兴活动，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

姬当时在听四隅之间的说明时，确实是不停地在揶揄茂。只是当她一晓得地点是在那个地下室，整个人就突然变得不对劲。她大概是担心会冒犯死者吧？

转子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姬神色懊悔地说：

「我一直在想，这应该是惩罚吧。但那时社长说不会用到最里面那间房间，我就想……这样的话应该没关系吧。加夏看起来好像打算参加，点子你什么都不知情，要是我在那个时间点退出的话，户村他们搞不好会认为我是胆小鬼……这样一想，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

「嗯……」

「要说我完全不害怕，那肯定是在骗人的。但说老实话，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事，哪里知道……」

「那个时候，第六个人出现了吧？」

姬用力地点头。

「那东西……你认为是才子吗？」

姬再次点头。

「加夏学姐会死，是因为这个缘故？」

姬三度点头。

「只不过，我那时只觉得是受到惩罚了。」

「惩罚？」

「我根本没想过可能是第六个人出现了，或者那个人可能是才子这种事。当时就算有人这样跟我说，我想我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但、但是，小姬，你刚刚不是才──」

「其实，昨天半夜──」

姬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

虽然她不认为四隅之间的仪式引发了灵异现象，也不觉得加夏是因此送命的，但有一个人死亡这件事还是不争的事实。明明知道曾有两个人在那个地点丧命，还半是好玩地举行这种仪式，就是落得这种下场。

这一定是惩罚。

她从幼时就同普通人一般，对神佛持有一定程度的信仰，也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因果报应。但是，鬼魂作祟或诅咒就让人怀疑只是一种迷信。就算真的存在那样的世界，能在世间引发骚动的难缠家伙，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大摇大摆地在眼前现身。

泽中加夏的死，顶多就是一起不幸的意外。只是，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茂对转子坦承去年的百物语大会和才子过世的事情时，站在旁边的姬听了之后，懊悔的念头一波波汹涌袭来。

我让才子的死白费了。

犯下同样的错误，又有一个人过世了。她心里一出现这个想法，就整夜难以成眠。

不过躺在床上后，还是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突然间，她感到一阵冷风吹拂，醒了过来。现在明明还是夏天，昨晚的风却十分凉爽。窗户敞开着，所以房间里──

咦……？

凉风顺畅地流动着。就算把窗户开到底，吹进房间的风也不可能穿过整个房间，因为气流没有出口。风要能贯穿房间，只有走廊那侧的房门打开的状态下才有可能。

但我应该有锁好呀……？

日光庄和月光庄的女生宿舍过去时不时就发生浴场被偷窥、内衣被偷走这种意外。所以新生搬进来时，学姐都会再三叮咛就寝前房门一定要上锁。睡前锁门已经成为不需经过大脑思考的反射习惯了。

但是，有风……？

在闷热难以成眠的仲夏深夜中吹拂的，应该是凉爽舒适的微风。不过，夜风轻轻吹拂过后颈时，全身一阵发寒、汗毛根根直竖。

姬睡觉的方向是身体背对窗边，正面朝着房门。她心惊胆颤地将眼皮悄悄打开一条细缝，虽然在一片黑暗之中，仍然清楚看见房门微微朝内侧敞开着。

不会吧……难道我忘记关门了？

不，不可能。我躺上床前确实有锁好门。就算真的忘了锁门，门也从来不会自己打开。

这个瞬间──那扇门就在眼前缓缓开启。

色、色狼……？

她的担忧充满现实感。独居女性遭受侵犯的新闻时有耳闻，而暑假期间人烟稀少的女生宿舍，不正好就是色狼下手的绝佳目标吗？

她正想要大叫的那个瞬间──

朝向内侧打开的门缝中，忽地出现一张黑色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一个长发披肩、全身漆黑的女子。

姬瞬间全身爬满鸡皮疙瘩，汗毛直竖。

仅从门后露出脸庞的黑衣女子牢牢地盯着姬瞧。虽然因为她脸上罩着黑色面纱所以看不清对方的双眼，但毫无疑问地她一定是正凝视着这里。

接着──

黑衣女子慢慢开始有了动作，打算进到房间来。

那个瞬间，姬立刻抓起枕头旁的电话话筒并按下「１」的按键，尖声哭喊拜托宿舍阿姨马上过来。

她回过神就听见敲门声，还有担心地叫唤自己的声音。她慌忙下床跑到门边，发现门果然锁得好好的。

一打开门，宿舍阿姨就走进房里关心姬的情况。姬告诉阿姨方才发生的事后，阿姨虽然惊讶地回应「这个嘛……」但实际上心底仍是半信半疑的态度清楚地传达出来。门不仅关着，又锁得十分牢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从走廊那边打开。

宿舍阿姨似乎认为……她一定是做噩梦了吧。姬虽然想主动说明情况并非阿姨所想，但她现在连这点力气都不剩了。

宿舍阿姨似乎一直陪在情绪激动而畏惧的姬身边，直到她入睡。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早上了。」

听完姬的话，转子才知道自己去她房间叫她时，姬才刚刚清醒而已。

「这样的话，你之所以会一直待在被窝里──」

「因为我太害怕了……」

「……」

「我终于知道原来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不敢从被窝里出来……但是我发现天就快要黑了，又开始觉得一个人待在房间实在太恐怖了，所以就──」

来找转子。

那天晚上，两人无论是吃晚餐、洗澡或洗脸，一直形影不离。睡觉前，姬提议去跟宿舍阿姨确认房间的备用钥匙，而钥匙的确好好地保管在阿姨那，不可能有人能够随意拿走。

正巧那时健太郎从外面回来，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酒气薰天。姬一听说他是厚着脸皮来拜托阿姨做宵夜，就生气地说：

「你又要增加阿姨的工作了吗？」

「我八月反正也算是在放暑假，晚上都会看书看到很晚，没关系哦。」

这样说来，昨天晚上明明都半夜了，宿舍阿姨还能立刻接起内线电话赶到姬的房间，也是因为她还醒着吧。

姬似乎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给阿姨添了额外的麻烦，就闭上嘴不再出声。宿舍阿姨一边留意到姬的转变，一边和健太郎走到餐厅。

如果此时姬不是对着健太郎抱怨，而是问一句茂怎么没有跟他在一起？或许结局就会完全不同了吧。

然而，当两人一回到转子房间，就立刻爬上同一张床就寝了。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二 第二个人……

两人走出中华料理店，茂问健太郎要不要一道去酒吧。他今天就是要喝酒，先喝个酩酊大醉再说。

健太郎沉默地跟着走。然而，他在第一家店里的多话仿佛是个谎言般，他在此几乎没有开口，只是一杯干过一杯。

「好！今晚就痛快喝一场吧！」

茂也喝得比平常还要猛，不过他倒是滔滔不绝地说话，内容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只是他嘴巴不讲点什么内心就会慌乱起来。要是两人之间出现沉默的空隙，健太郎似乎就会再度提起那个恐怖的经历，他极力避免这件事情发生。

随着时间过去，茂渐渐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过因为眼前的健太郎总是有所回应，所以他就忘我地说个不停，举起酒杯的手也是从未停过。

「喂，该回去了。」

直到有人摇晃自己肩膀，他才迷迷糊糊地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不知何时起就趴在桌上，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

「再去……另一家店怎样？」

走出店门，茂邀健太郎续摊。

「不，我有点饿了。刚刚在中华料理店讲话讲得太认真，都没有吃到什么东西。」

「不然去吃拉面好了！」

「我比较想吃贵子阿姨煮的宵夜。」

「陪我一下啦。」

「今晚先到这边好了。」

结果，两人在离开那间酒吧后就分道扬镳了。

茂犹豫片刻后决定去田幡町，那里有许多雅致舒适的小酒馆。他在夜风的吹拂下迈出步伐。

这种半醉的程度是……不行的。

自从加夏过世后，他每晚都无法成眠。失眠多日之后白天难免打瞌睡，但只要一到晚上他就睡不着，不喝多点的话今晚又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亮。

只能让自己烂醉如泥到不省人事了。

道路两旁立着一般民宅，仅有零星几间屋子孤单地从二楼窗户透出亮光，几乎每户人家都已经进入梦乡了。

香甜安眠的家呀……

茂一思及此，突然心生羡慕。人类要是也能像那样安稳地入睡就好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寂静无声的住宅区里，在一个人影也没有的深夜街道上，内心突然浮现仿佛要迷失在另一个世界的不安感受。不，并非不安，而该说是一种愉悦感吗？

这个世界中灵异现象是存在的──

茂一直如此相信。不过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只要能体验到诡异的气氛或幻想般的气息，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从不局限于真实发生过的怪谈故事，只要能够引起类似感受的事物，无论是怪奇小说、恐怖电影、灵异照片、鬼屋、灵异地点，什么都好。

最优先的条件是──刺激恐怖的东西。只要能达到一定程度的效果，无论素材是真的或捏造的，他毫不在意。只要，那东西不会实际降临到自己身上……

应该是凉爽舒适的晚风，却让茂浑身一震，他稍微加快脚步。但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脚步显得紊乱。

那家伙，居然怕到那种程度……

硬要区分的话，健太郎是个理论派。神秘学领域当然不可能符合逻辑思考，然而他的立场却始终不变。他在某种意义上和茂十分相似，比起判断怪异现象的善恶，他似乎对于这种现象发生的原因，还有现象发生之后人们的反应机制更加有兴趣。

但是，那家伙昨天深夜亲眼看到了从地下室上来的那个黑衣女子……

健太郎和自己不同，个性认真严肃，绝对不可能编出这种谎言，这一点茂比谁都还要清楚。平常他就是如此了，现在在有一个人过世的情况下，他更是绝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加夏……

她会抽到画有星星记号的纸签绝非偶然。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写着「Ａ１」、「Ａ２」、「Ｂ」、「Ｃ」、「Ｄ」的纸片上，画上任何星星记号。

「要是第六个人真的出现了怎么办？如果它还排在我前面或后面的话……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对于无法爽快答应加入、不停叨絮这种烦忧的加夏，茂提出的妥协方案就是，从一开始就把星星记号的任务交给她负责。

「就算第六个人真的出现，也是在你离开四角形循环之后，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了吧？而且，你还可以许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望。」

茂的说辞奏效，好不容易挽留住加夏。结果，事情却演变成那样……茂自然觉得不寒而栗。

第六个人真的出现了吗……？

加夏会死，是因为才子在作祟吗……？

说老实话，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是，在那个地下室已经死了三位女性，果然还是让人隐隐感到冥冥之中有某种因缘宿命存在。实在不应该在那种地方，执行四隅之间这种仪式的。虽然已经太迟了，茂还是有在反省。

尽管如此，虽然或许对加夏显得有些无情，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茂是这样想的。然而，健太郎却讲出那种惊悚的事──

……有人在看我？

茂突然有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阵颤抖沿着背脊一路往上爬。不过他马上找回冷静的判断力。

啊、健太郎那家伙果然还是回来找我了吧！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宿舍了，但是他一定也还喝不够，所以又走回来了吧。

茂苦笑着迅速回过身。

一个人也没有……

道路的右手边有个公园，左手边则是公寓大厦，两边都丝毫不见人影。大厦每层楼的走廊都点着灯，前面路灯也发出光芒。但是另一边的公园只有厕所正面的电灯微微亮着，极为昏暗。因为对面透着温暖的灯光，更显得园内景色笼罩在一片黑暗阴霾之中。

在那片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他不禁感到心惊胆战，差点拔腿就跑，但还是按捺住逃走的冲动凝神细看。

荡秋千在摇晃着……

当然没有人坐在上面。虽然从刚才就一直有风吹拂，但是风也没有大到可以吹动公园荡秋千的程度。

拐──叽、拐──叽……微微传来铁链的摩擦声，看起来像是有谁本来一直坐在上面，直到刚刚才跳下来一样。

想太多……

他正打算加快脚步离开时，就听到奇妙的声音。

铿……铿……铿……

那是从荡秋千旁、溜滑梯的另一头传来的声响。简直就像是一阶一阶爬上溜滑梯铁制阶梯的脚步声……

茂明明想挪开视线，却忍不住一直盯着看。他明明想捂住耳朵，反而更加专注聆听。当然他没有走近公园，茂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黑暗里的溜滑梯上。

铿……铿……铿……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缓缓浮出溜滑梯平台上方，那是一个长发女子的头。

从溜滑梯的另一侧，黑衣女子正在看着这边。

茂如脱兔般拔腿就跑，没命似地朝田幡町狂奔。然而，他马上就气喘如牛，脚步也沉重不堪。酒精在体内发挥了强大的威力，他头开始痛个不停。即使如此，身体还是打算向前移动，想尽量离公园远一点，恐惧驱策着他绝不能停下脚步。

我不行了……

就在他快要倒下之际，总算跑到国道上了。田幡的酒馆街就在这条马路对面而已。这里就算半夜依然有许多车辆频繁来往，卡车旁若无人地高速奔驰着，不可能直接横越马路。偏偏设有斑马线的红绿灯又有点距离，茂他们总是走天桥过去。

他脚步蹒跚地爬上阶梯，心里思索着应该回宿舍才对，但是只要一想到回去得经过那座公园旁边，就马上打消这个念头。虽然迟早得踏上归途，但一定会在喝到一半时就超过门禁时间了。

站在天桥上，茂低头回望方才走来的路。

路灯照耀的昏暗马路，延伸穿越过整片住宅区。不过，那里别说是黑衣女子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没有追来……？

他刚刚一路狂奔又爬楼梯，现在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暂时靠在把手上休息。此时他终于能放心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转身面向另一边的楼梯。突然，某种令人不安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东西是从月光庄跟着我们来的吗……？

虽然茂和健太郎都完全没有发现，但是那东西搞不好一直隐身在两人附近。等健太郎回宿舍后，就跟着茂一路走来，该不会是这样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只好去朋友家借住了。虽然应该有不少人回老家、去旅行，或是去打工换宿，但只要多问几个人应该还是有办法。反正继续这样喝下去，肯定是赶不上宿舍门禁的。

没有必要回宿舍──茂一这样决定，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脚步轻快地走过天桥。

茂一走进经常前往的田幡町酒吧──「月蚀」，老板娘就出声唤他。

「唉呀，社长你今天一个人吗？」

「我本来是跟健太郎在一起，但是那家伙先回去了。比起这个，老板娘呀，我之前就讲过了吧，那个社长──不要这样叫我啦。好像我变成上班族一样，我不喜欢啦。」

「这个嘛──不过就是打个招呼呀。而且不是主任不是课长，明明都叫社长了呢。」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其他客人说的。

「我结果……顶多到课长就升不上去了。」

「不不你看看我，我可是所谓的万年主任哦。」

两位退休后过着悠闲自在生活的年长常客，纷纷苦笑回答。

「是不是，你自己看看。我愿意叫你社长你就该偷笑咯。」

「好、好。」

茂敷衍应了两声，坐上吧台座位，旋即送上杯垫的老板娘低声说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是找什么好借口骗副社长先回去了吧？」

「咦、什么意思？」

「少装了啦，你不是偷偷约好要在这里幽会了吗？」

老板娘边说边从架上拿下百怪俱乐部的酒瓶，动作俐落地加水调好，将酒杯放在茂前面。

「啊？幽会？」

「唉呀，我的讲法落伍了对吧。不过，你不觉得这个词很浪漫吗？」

「不、这个……老板娘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老板娘表情诧异地看着他。

「刚刚有一个长发女生来店里问说：『户村茂没有过来这里吗？』」

「……」

「社长你再装下去就不像咯。」

「怎、怎么样的女生……？」

老板娘用一脸觉得他死不承认不干不脆的表情望着发问的茂。不过她脸上揶揄的笑容又突然淡去。

「这样说来……模样倒是没看清楚呢。」

「她没有进到店里来吗？」

「嗯，她只是稍稍打开门，确认你有没有在之后就马上离开了，所以我也只有瞥到一眼……好像是穿着黑色衣服吧，几乎整个人都和外头的黑暗融为一体了。」

「……」

「讨厌……那个女生不是社长的女朋友吗？」

茂的表情实在太过诡异，老板娘瞪大双眼单手轻掩住嘴，而茂只是整个人乏力般地摇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呀……我那时候也觉得很奇怪。看起来也不像熟人，却直接找上门来问你的行踪。我还特别好心地跟她说：『可以进来等没关系哦。』她却马上就消失了……」

此时，其中一位年长男客突然插嘴。

「哦，真的有那种女生来过呀？」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有好好招呼她吗？」

「不是，老板娘你刚刚突然就开始讲起莫名其妙的话，我吓了一大跳呢。」

另一位男性客人也频频点头附和。

「我有转头去看门的方向，但门可是关得好好的呀。我还想说老板娘该不会是开始老人痴呆了吧──」

「没礼貌！我还这么年轻！」

老板娘和男客各持己见开始吵嘴，又由第二位男性客人来当裁判评断，于是店内一口气热闹起来。

只有茂独自静静喝着搀水威士忌。老板娘眼明手快，只要杯子一空就立刻补上新的，他也就一个劲儿地喝干一杯又一杯瓶装威士忌。

那个黑衣女子超前了呀……

如果茂在天桥上稍作休息时，她选择穿越那个有斑马线的红绿灯，应该是可以超前没错。

但是，为了什么？

茂一丢出这个问题，立刻就领悟到其中并不存在任何意义。

因为那东西就是在跟着我……

关于超前的可能性这一点，要是对方并非人类的话，那么就连思考这个问题本身都显得多此一举了。茂领悟这点后微微苦笑，转而思索其他必须面对的问题，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如同健太郎所担心的，要是不想办法处理的话……这样下去就不妙了。

老板娘好几次想跟茂讲话，但每次看到他的表情后就打消主意。茂和来找他的那个女生之间，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吧？从神态就明显可以看出老板娘在内心擅自下了结论。

嗯，确实是大大有关系呢。

茂在心中默默地回答老板娘后，他一边烦恼着该怎么应付那名黑衣女子，一边为了先排除心底的恐惧而不停地喝酒。

「喂，社长，你还好吧？」

「……」

茂似乎不知何时在吧台上睡着了。他环顾四周，那两位男性客人似乎已经回去了，店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望向时钟，已经超过外面招牌注明的营业时间半夜两点了。

「啊、不好意思……」

「你走得回去吗？」

老板娘端给他一杯冰开水，看着茂确认他清醒的程度。

「嗯。今天晚上我要去住朋友家。」

「你现在才过去吗？这会打扰到人家吧。」

「别担心，完全没问题哦。到天亮前都不会睡觉的家伙多得要命。」

「是吗？那你路上小心哦。」

老板娘送他到店外，茂道过「晚安」后就往国道方向走去，无论要去谁家待着，都必须穿过那座天桥往回走。

不过，公园前面那条路还是算了吧。

从方位上来说，是必须往月光庄的方向前进，但是茂打算在穿越国道之后稍微绕个远路。

茂走在两旁路灯零星闪烁着的深夜道路上，不停打量四周动静。当然，他是在戒备着那位黑衣女子。

不在……

他暂时松了口气，但是两户人家之间的暗巷，或者黑暗的电线杆阴影都会让他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没有，不管哪里都没看到。没事的。

搞不好那东西没办法离开月光庄的地下室太远，刚刚那座公园附近就已经是极限了……他在内心如此安慰自己。

如果行动范围真的会受到限制的话，只要事情处理到告一个段落前不要回宿舍就好了，问题是那个处理的方法。

供养……祓除……除灵……会是这几种方式吗？

但又不认识会做这些事情的人，就算要找灵能力者帮忙，该怎么找到值得信赖的人呢？要是一个搞不好，说不定不仅没有任何成效，还会被骗取高额费用。就算去拜托神社或寺庙，现在这个时代的神社寺庙里，真的会有法力高强的神主或僧侣吗？

健太郎搞不好已经有一些对策了。

茂决定明天马上就跟他讨论一下。今天晚上光是听健太郎讲他遇到的事情，就已经耗尽全副精神了，但是确实有必要和他针对往后的事情讨论出个结论来。

他来到国道上，即使在这么深的夜里，来往的行车数量依然庞大。但与之相反地，周遭完全不见人影。

车辆呼啸而过的噪音毫不间断，但路上却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在周遭的喧杂之中体会到诡异的寂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

经过眼前的车辆里，有人坐在里面。除了开车的人，连同乘客一起算在内的话，其实有为数众多的人就在他附近。不过，那些人在几秒钟之后就会离他而去。接着马上又有新的车辆和人开过来，但又同样地立刻驶远了。所以，现在真正能说是待在这个地方的人类，真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茂体会到这点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赶快到另一边去吧。

他开始一阶一阶爬上阶梯，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中途还得停下来休息好几次，才又能继续往上爬。

只差一点了……

他爬上最后一级阶梯，站在顶端喘口气。他正打算起步走过天桥时，双脚蓦地停住。

在天桥的另一端，黑衣女子就站在那里……

他慌忙转身打算冲下阶梯逃跑，一口气跑到「月蚀」向老板娘求救。

但是──

茂回过头，黑衣女子就在眼前。

咦……？

他头脑一片混乱，想着非逃不可，又对于黑衣女子为什么会站在眼前这件事感到疑惑。那一瞬间的迟疑，就要了他的命。

「啊！」

他发出惨叫声的瞬间，户村茂在方才走上来的阶梯，头下脚上地倒栽葱摔了下去。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三 委托人

「你去过医院了吗？」

弦矢俊一郎用死视看过访客并沉默地听完说明后，突然开口问这个问题。

「咦……不，我没去。」

递出某间知名企业常务董事名片、这位名叫内田的男性，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十五岁左右。就连从未在公司上过班的俊一郎，也能明白眼前这位男性是正踏在所谓平步青云﹑出人头地的康庄大道上。

「我……是生病吗？」

「我不是医生，没办法肯定。」

对于俊一郎冷淡无礼的答复，内田明显露出愠色。

「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你也敢收取高额费用？」

「委托费用只要依照你的心意决定即可。我是不知道介绍人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我的意见是否有帮上你的忙，这点由你自己判断，然后再由你决定一个你认为恰当的金额，这样就可以了。」

他是沿袭外婆的做法，然而他一直到最近才终于注意到，就是因为这个方式才让侦探事务所的经济状况一直很拮据。

外婆的情况是就算她拒收谢礼，几乎所有委托人都会坚持：「无论如何都请您收下。」确实地将谢礼交到她手中。而且有些委托人的谢礼可是巨额天文数字，和俊一郎所收到的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

「要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请你说清楚我这到底是不是生病。」

「我这边能够判断的，首先是委托人是否面临急迫的死亡威胁，再来就是那个死亡的真面目是什么──」

「就是这个。既然要彻底查明死亡的真面目，那么委托人遭到病魔纠缠时，不找出那个病名就没有意义了吧？」

「所以我说，那是医生的工作。在这里只是要确定死亡的种类──」

「死亡的种类是什么东西呀？你该不会是想随便呼拢我吧？搞什么，要不是有那封介绍信，我才不会来这种地方。」

内田会心生疑虑倒也不是没有理由。无论怎么看，弦矢俊一郎就还不到二十岁，态度又丝毫不亲切，他给别人的印象，比那种表面殷勤﹑内心却瞧不起对方的人还要糟糕，总之就是冷淡到了极点。

「就算统称为死亡──」

他现在也对委托人的恶言相向没有任何回应，平静地开始说明。

「有因为天然灾害或交通事故过世的情形、也有因为随机杀人事件或保险金而惨遭杀害的例子、或是选择自尽等种种情况。」

「……」

「就算只看性命被某人盯上而遭受威胁的这种案例，又会因为你是不特定多数被害者中的一位、某个群体中的一位、或是顶多牵涉到你个人，而有极大不同。」

「原、原来如此。」

听了俊一郎的说明，内田似乎也能够理解了。

「只是你的话，看不出这些情况。」

「是这样呀……」

内田脸上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在听到自己没有被他人杀害的危险后，不禁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了吧。

「但是，马上去医院做检查比较好。」

「啊、很危险吗……？」

「可说是阴霾密布。」

「什么意思？」

「就是似乎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况危险不稳定的意思。」

「你这么年轻，讲话却像老头子一样──」

几乎可说是由外公外婆养育成人的俊一郎，从小就经常听到两人在对话里掺杂四字成语和谚语。可能不知不觉中耳濡目染，他总是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那个、是、是会威胁到性命的……疾病吗？」

「所以我不是说，这个要去医院做检查才知道。」

「我、我……会死吗？」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

内田身上清楚出现了死相，他从头顶到脚趾，整个身体的右半边都笼罩在黑色的雾霭之中。

能够辨认他人身上出现的「死亡阴影」──这种特殊能力是俊一郎自幼即拥有的，也因此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烦恼、伤害、受人欺侮，遇到恐怖遭遇……各种极为痛苦的体验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不过，他现在为了发挥这个能力，在东京神保町产土大楼开了「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

建议他自力更生的人，就是他住在奈良杏罗町的外公弦矢骏作。话说回来，一开始将能够看见死相的这份特殊能力命名为「死视」的人，正是身为怪奇幻想作家、拥有部分狂热读者又孤芳自赏的外公。

「我呀，其实一直有在写一本叫作『死相学』的书。」

俊一郎搬来东京前，爷爷对他坦白了这个秘密。他将俊一郎看到的所有死相，以视觉要素为基础归类整理，并进一步分析每个项目的显示方式，最终目标则是写出一本能建立一个完整体系的学术书籍。

外公至今的作品主要以小说为主，所以俊一郎听到这个计划时也吓了一跳。不过当俊一郎体悟到外公着手撰写「死相学」的动机，是为了能够对因为拥有特殊能力而受苦的孙子有所帮助，其中蕴含着外公对自己的关怀后，就希望能够尽量提供协助。

但是外公也说：

「只要能成为良好的题材，我也会考虑用在小说创作上。」

所以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几分是在为俊一郎着想。

其实，外公有把灵媒外婆爱老师驱除灵体和附身魂魄、祓除诅咒和封印怨灵等事迹当作怪奇小说题材的前科。因此，把他的行为完全看作是为了孙子而苦心钻研，单纯为此感到喜悦──这样好吗？俊一郎至今尚未决定。

尽管如此，对于被昵称为「爱染老师」，从全国各地都有访客前来求助的外婆来说，外公的这种行为对她的工作是大有助益。

因为，外公所写的怪奇小说并非只是单纯的故事创作而已。

外公外婆位于杏罗町的家里有一个中庭，里面供奉着一个冢，那是外婆封印被驱除的灵体的地方。但是，那些东西经年累月地增加、蓄积、聚集在此，随着时间拉长就潜藏着爆发出惊人力量的风险，有朝一日可能会冲破封印。

所以外公就拿被祓除的恶灵为题材创作，将它们封印进名为小说的另一个封闭世界──执行双重防卫策略。

不过外婆对此的说法则是：

「那个哦，一开始只是你外公想不到怪奇小说的题材，才来参考我客人的故事。没想到后来发现刚好有这种功效。外婆我对这件事情呀，说真的也是大吃一惊呢。」

所以俊一郎也不晓得哪一种讲法才是真的。但是因为这两人的「携手合作」至今依然持续着，所以那个成效倒是千真万确的，自己继承了外公外婆的各种才能这点也是──

「出现死相了吗？」

内田从接待用沙发起身逼近他。

「我的脸上，有、有出现死亡阴影吗？」

虽然实际上并非只有出现在脸上，而且俊一郎向来避免告诉客人死视的结果，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认为眼前最重要的，是要让内田尽快去医院才行。

从内田的年纪和名片上的头衔来看，他恐怕在公司内部树立了不少敌人，所以俊一郎一开始怀疑或许是诅咒。为了出人头地与派系斗争，诅咒那些妨碍自己的对手或碍眼家伙──这类事件其实层出不穷。当然警方并不知晓，不，就算警方能接受这是事实真相，也无法进行搜查。因为所有被害者都是意外死亡、自杀或者病死的。

借由诅咒别人来间接杀害……

提都不用提，执行上自是相当困难。若非积累极为特殊修行的某种术者，是不可能做到的。甚至可以说就连这种厉害角色，只要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会危害到自己的性命。

只是，几乎所有术者就算拥有这种能力也绝对不会使用。无论多么诚恳地拜托对方，这种委托立刻就会遭到断然拒绝，还反而会被对方教训一顿，劝说委托人动邪念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是，把咒术当作生财工具之辈，在日本也是存在的。通常受诅咒者是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就是让他生病、受伤、事业失败或家财散尽等，遭遇到种种不幸。这种行为应该被唾弃，然而以此为生的术者确实存在，也是不争的事实。

关于这个领域的术者，外婆大概都有掌握相关资讯，因此当被害者来找外婆帮忙时都能应付自如。甚至有时诅咒太过恶质时，还会实行反诅咒。

不过，就连神通广大的外婆，也有一位让她感到十分棘手的术者存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对方的来历，听说他也不会直接和委托人碰面，切切实实是个谜样人物。

这个谜样人物的存在是之前就在众人间流传，传闻中也的确有些受害者实际遭他诅咒而死去。只是，要追究其真实性的话，都还仅仅是流言蜚语的程度，顶多算是这个业界内部的都市传说罢了。

但是从今年春天开始，他奇异地陆陆续续展开显眼的行动。本人当然是绝对不会公开抛头露面，只不过，让人怀疑这号人物隐身幕后操控全局的案件开始增加了。

其中规模最大的例子，也能够称为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第一号案件，就是今年春天在世田谷区音槻入谷宅邸内发生的、入谷一家连续离奇死亡案件。

为了解决可称为「十三之咒」的全新咒法所引发的连续杀人案件，俊一郎潜入入谷宅邸，经历千辛万苦后终于勉强获得胜利。

黑术师……

不知是从何时、又从谁开始的，业界内开始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讲出这个名讳的人们，无一例外都笼罩在畏惧的氛围中，与昵称外婆「爱染老师」时的敬爱之情，呈现鲜明对比。

「是、是怎么回事？是有什么在作祟吗……？」

内田更加探出身子。

出现死相就等于作祟或诅咒──一般人多半都是这样联想的，这点俊一郎早就从长年经验中了解得一清二楚，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他为了练习控制死视的能力，从孩提时代就一边帮忙外婆的工作一边修行，自然有许多机会看到如同内田的反应。

「并非如此，反而可说是有什么东西，在通知你身体出了异状。」

「什么东西……是什么？」

「这个嘛……这点我不清楚。」

虽然俊一郎确实只拥有死视这个特殊能力，但他也察觉到这恐怕是与委托人的祖先有关。

他这样猜测的理由，是因为内田叙述的内容──

最近我经常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满是砂石的河岸边，只有右脚浸泡在河水里。河水冰凉又舒畅，就在我正打算下水时，有一位穿着白色和服的老婆婆抓住我的左手，拉着我不知道想到哪里去。那张脸十分狰狞吓人。

头、肩膀、手肘和膝盖等处频频撞到东西。在俊一郎询问之下，发现全都是身体的右半边。

在公司上班时会飘来线香的气味，但是根本没有地方在点线香，其他同事也没有人闻到。追问这一点的结果，发现气味都是从他的右手边方向传过来的。

这几天梦里的那位老婆婆开始出现在视野一角。当然就算四处张望，周围也没有半个人。而且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仔细追究这个状况后，果然也是只有进入右半边的视野里。

从以上描述和死视所观察到的死相情况来看，俊一郎认为内田恐怕有中风的危险。几天后会突然倒下，右半身麻痹，接着就这样丧失性命。所有现象在在都显示出那个征兆。

由于最近奇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内田在应酬喝酒完的回家路上，一时冲动地请路旁的占卜师帮他看看。结果那位占卜师说他出现死相，原因是祖先灵魂的业障，想要获救则需要请人作法除灵。内田差点就被强迫推荐了一位据说法力高强的灵能力者。

原来如此，一整套的骗局吗？

俊一郎听到内田的话后立刻领悟。这些人的游戏规则就是，占卜师在路上寻找容易上当的客人，讲得天花乱坠胁迫对方之后，再把他介绍给灵能力者，让对方为他除灵，骗取不可思议的高额费用，然后两人再五五分帐。

但是，这对内田来说恰好成了好事一件。即使是趁着酒意请对方看相，但那占卜师也实在太令人起疑，无法轻易相信。不过有人说自己身上出现死相，心里不可能不在意。

隔天，他找并不抗拒这方面领域的高级主管谈过，两天后就获得一封上面有合作企业常务署名的介绍信。那个收件人，就是这家弦矢俊一郎事务所。推荐的那位人物在过去曾被外婆救了一命。这种「顾客」数量相当多，而在他们的介绍下来拜访事务所的人更是为数不少。

走进事务所来的内田，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是一分相信九分怀疑的态度。那封介绍信肯定是他唯一的信心来源。

即使如此，他在和俊一郎谈话的过程中，似乎对于俊一郎口中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死相，逐渐有了现实感，现在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总之，请你立刻去医院，越早越好。」

「我、我知道了，我明天就──不，我待会儿就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现在去看诊。现在还是早上，或许可以挂到下午的诊。」

「这样最好。」

俊太郎过去帮忙外婆时，只要用死视扫过上门客人就好了。他只要把自己看到的死相情状仔细描绘给外婆听，任务就几乎结束了。

但是，现在可没办法这么轻松，必须自己想办法解释委托人身上出现的死相，找出其中涵义。而且他也得靠自己找出阻止「死亡」发生的方法。

亦即──

委托人是注定在不久后，即将因为尚未确定的「死因」而死亡的被害者。

弦矢俊一郎则是借由彻底查明「死因」，从「死亡」手中拯救委托人的侦探。

「死因」是觊觎被害者性命，将死相谜团展现在侦探眼前的犯人。

──三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

俊一郎在外婆麾下修行的漫长岁月中，自然地理解了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因此当他下定决心要发挥自身的死视能力自力更生时，首先就想到要开一间侦探事务所。

他送急着赶往医院的内田离去后，就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接着，他望向接待客人用的空间。

「喂小俊，那个死相绝对是中风吧。」

他是在对应该待在刚刚自己坐在上面的那张沙发后面的猫说话。

「因为黑色雾霭还很淡。」

「小俊」是在外公外婆家里，和俊一郎一起长大的虎斑猫。

「如果能马上去医院的话，我想应该可以获救。」

它追着搬到东京的俊一郎，长途跋涉从奈良跑到东京来。这段漫漫长路对狗来说也很困难，这只猫究竟是怎么一路过来的，至今都还是个谜。

「不过话说回来，是需要来看一些医学领域的书了吧……」

当显现出的死相的真面目是病魔时，俊一郎是否具备相关知识，对于死视的解释就会出现非常大的差别。

至今曾有两位显示了蛛网膜下腔出血与心肌梗塞，这种可说是接近猝死的「未来死因」的委托人前来。虽然这两位都没有能正确解读出死相涵义，但幸好俊一郎有建议他们以防万一，请去医院检查一下，因此两位都得以保住一命。

但是，因跌倒造成的头部外伤引起急性硬脑膜外血肿再并发脑水肿的委托人，由于俊一郎当时需要花一点时间找寻死相的意义，而委托人就在这段期间过世了──就在他来找俊一郎谈话后的一天之内。

因为这次经验，俊一郎深切体认到自己需要增强医学方面的知识。他并没有打算要学得太专精，只要知道现代人每个年龄层容易罹患的疾病，熟记那些特征──会出现怎样的症状，又会如何死亡，就能对解释死视结果有莫大助益。今天这个委托人的例子，也让他再次体会到医学知识的重要性。

「但是，只要知道对手是病魔的话，对我来说其实就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就算俊一郎在解释死相的过程中感到滞碍难行、找不出真正病因也不会有大问题，只要委托人去医院做检查，剩下的就是医生的工作了。

「这样的话，我应该叫他们都先去看医生吗？」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只要没有明显的自觉症状，人是不会自己主动上医院的。这个倾向在年纪越轻的世代中就越强，而且会来拜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人，多少都能接受神秘学的世界。

「就算我跟他说他只是生病了，他通常也难以接受，这点真的很麻烦。」

和显现类似中风死相的内田相同，因为自己身上没有出现具体的症状，所以总是会想要寻求其他解释。

「大部分的疾病只要检查就能够确认，只要能早期发现，就能实施适当的治疗方式，获救的概率也会大幅增加。但如果是诅咒或附身，或有灵体作祟，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所以知道死相出现的原因是病魔时，委托人们反而应该高兴才对，就是所谓的一病息灾（注10），结果却──」

此时俊一郎终于注意到，沙发后头没有丝毫动静。

「喂、小俊，你有没有在听呀？」

完全没有回应。

「小俊！小俊？小俊……」

不管是大声喊、呼唤、还是柔声叫，都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喂喂……」

俊一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啦，这样叫就好了吧，小俊喵。」

立刻就从沙发后面传来「喵──」的叫声，虎斑花纹的小俊终于现身。

「──真是的。」

它对不满抱怨的俊一郎又「喵──」了一声，就灵巧地跳到刚刚俊一郎坐过的那张沙发扶手上，缩成一团。

被外公外婆抚养时，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俊一郎因为某种原因而几乎无法开口说话，他使尽全力能讲出的话就只有「小俊……」这个指称自己的第一人称而已。

差不多同样时期，弦矢家里有一只外公命名为「俊太」的虎斑猫。但是，就算对这只小猫说「俊太，来吃饭咯」，它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有俊太郎开口说：「小俊……」的时候，它一定会奇妙地回应「喵──」一声。因此不知从何时起，「俊太」就开始叫作「小俊」了。但是，这样子俊太郎的「小俊」和猫咪的「小俊」就分不出差别，因此最后便把猫咪「小俊」叫作「小俊喵」。

不过随着年龄渐长，开口叫这个昵称让人觉得有些难为情。俊一郎现在讲到自己的事情时用的是「我」，就觉得让猫咪叫回「小俊」也没关系，但小俊除了心情特别好，或是有什么紧急状况叫它的时候会通融之外，其余一概不理。

要在这间侦探事务所共同生活的话，不叫「小俊」就会很麻烦。不，就连「小俊」这个称呼都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何况是「小俊喵」，这是绝对叫不出口的。俊一郎坚定决心，打算尽量避免叫「小俊喵」，要用「小俊」叫到底，然而结果就是刚刚那样。

「怎样，你也赞成我的看法吗？」

小俊牢牢盯着俊一郎的脸，接着「喵──」了一声。这是赞同的反应，于是俊一郎暂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没错吧，即使你看到委托人，毛也没有竖起来呀。」

因为小俊毫无反应，所以他一开始就怀疑是病魔了。不过，绝对严禁过度自信。小俊顶多只能算是陪审员一般的角色。

「这家伙可不是普通的猫。」

在俊一郎对其他人紧闭心房的童年时期，和小俊玩在一块儿时，常会被外婆这么说。那个时候他只认为那是指小俊是专属于自己的、特别的猫的意思。

但是有一次外公理所当然地说：

「啊，这家伙是化猫（注11）也说不定呢。」

据说即使是普通的猫，随着年岁增长也有可能幻化成妖。等它变得能够自己开门关门之后，似乎就能看作是一只成熟的化猫了。

自那时起，俊一郎看待小俊的态度就改变了。当然并非讨厌它了，而是因为太喜欢它，所以想知道小俊真正的样子。

「不过，你又不会在半夜时到厨房偷舔油，也没有杀了外婆假装成她本人，也不会跨在佛像上面操控它跳舞……你果然不是化猫吧。」

这是俊一郎小时候长期观察小俊之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他也认为小俊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只能用「小俊能理解人类语言才说得通」的奇特经验，至今也发生过好几次。那种理解是远远超过宠物了解主人言行涵义的程度，它和人类能够完全沟通，俊一郎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不管怎么说你真是只奇怪的──」

猫呢──他讲到一半就传来敲门声。若有似无、克制而沉稳的敲门声。不过肯定有谁上门拜访了。

「来了。」

他开口回应，一边正要叫小俊从沙发上下来时，发现它早一溜烟消失了行踪。

「请进。」

俊一郎朝走廊出声招呼之后，门缓缓地被推开，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探出头来。

「那个……」

「什么事？」

他这种反应比起刚开始经营这间事务所时，已经是亲切和善得多了。

他小时候经历了无数次，明明为了对方着想才告知对方身上出现死相，却因此被误解为死神的经验，再加上人群渐渐开始疏远他、讨厌他、霸凌他……他尝过许多令人心酸的对待，渐渐导致他再也无法相信人类、极其不擅长与人来往的性格。

这一点成为他要持续经营侦探事务所的重大阻碍，但是……

「请进。」

虽然现在态度依旧还是僵硬冷淡，不过至少会请客人到沙发坐下了。人只要自己努力想要改变，并且能打从心底认为应该改变的话，就能够有所不同的。

「可以吗？」

那位女性虽然一只脚已经踏进事务所里，表情仍显得有些犹豫。

「嗯，没问题。」

「你不是……有客人在吗？」

「咦？」

「我刚刚有听到谈话声……」

他说不出口自己刚刚是在跟猫讲话，俊一郎用手势比了比接待区，就径自走到沙发上坐下。

「打、打扰了。」

那位女性走进事务所后，后面又出现另一位年纪相仿的女性。

俊一郎切换「看／不看」的状态，用死视观察两人。

要是一直处在「看」的状态，就得不间断地观察别人的死相，会让他精疲力竭，所以通常他会保持在「不看」的状态。这是在外婆身旁修行时练就的能力。

两个人身上都出现死相……

至今他也曾在家人、朋友或同事这种群体中，从多数人身上看见死相好几次。但是那种情况里，他所看到的死相几乎都大同小异。

但是，这两人的情况不同。虽然她们身上的死相也有相似的部分，但存在着根本上的差异，这是极为稀少的案例。

注10：一病息灾的意思是比起身体极为健康、完全没有生病的人，身上带有一个慢性疾病的人因为会更加注重养身，不会过于勉强自己，反而能活得更长久。

注11：日本的一种妖怪。如同字面上意思，是猫幻化而成的妖怪。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四 不同的死相

名叫入野转子的这位大学女生带来的，是一份无庸置疑的介绍信，上面写着关西知名财阀某号人物的姓名。当然俊一郎不认识对方，但想必是外婆的顾客。

不过转子说她和那号人物没有丝毫关系，之前也完全不晓得死相学侦探的存在。

她和待在京都的好友天满路千寻讨论这次宿舍发生的事情时，千寻想起过去曾从爸妈熟识、也就是介绍信上的那号人物听过爱染老师的传闻。经过千寻多方打点后，事情就发展成转子拿着那号人物的介绍信来拜访弦矢俊一郎事务所了。

「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俊一郎清楚地察觉到眼前的两人十分在意俊一郎是否有在自己身上看见死相，但是，俊一郎必须先了解她们目前身处的状况。

虽然俊一郎的问法直率而莽撞，但转子毫无抗拒地开始叙述。然而，她的描述似乎时间顺序跳跃而不连贯，有些不得要领，因此由另一位叫作今川姬的女性代为说明。

姬从城北大学的百怪俱乐部开始，讲到过往在月光庄地下室发生的女性员工自杀事件，和田土才子的惊吓致死，接着从四隅之间的仪式说到泽中加夏的猝死，最后又提到社长户村茂摔下天桥而死。她的说明十分俐落简洁。

「原来如此。」

单单只是听她描述，就能完全理解百怪俱乐部发生了许多诡异情况，甚至连即使有人丧命也不奇怪的条件都备齐了。

另一方面，为何转子和姬的死相会不同呢？关于这点他还没有丝毫头绪，照理说反而应该要相同才对吧？

有必要尽快用死视看一下田崎健太郎。

泽中加夏和户村茂身上出现的死相是什么样子呢？如果能用死视观察那两人应该会大有帮助，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那个……」

「所以，我们身上有出现死相吗？」

打断转子过度顾虑的言词，姬单刀直入地询问。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也会有危险吗？」

俊一郎沉默地点了点头后，两人几乎同时倒抽一口气。但是姬立刻探出身子。

「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们可以拜托你除灵或想想其他办法吗？」

「我这边不是神社或寺庙，没有提供那种服务。」

「这样的话──」

「小姬，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弦矢先生他会帮我们找出死相出现的原因。」

转子从旁说明，又望向俊一郎，似乎在寻求同意。他再度沉默地点点头后，姬立刻说：

「找出原因后要做什么呢？」

「根据不同原因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死亡的根本原因为何，如果不弄清楚其真面目的话，就没办法研拟妥善的应对方法。」

「哪有那种时间……」

「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是最危险不过的。」

「轻……什么？ 」

「没有深入思考就轻率行动的意思。」

其实，过去他曾有只根据死视结果获得的印象来判断并采取行动，结果绕了一大圈远路的经验。虽然最后总算是勉强保住委托人的性命，但要是再晚一点解读出死相的涵义，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了。

话虽如此，姬会感到焦急也是人之常情。这一点俊一郎能够冷静地理解。

加夏是在二号天亮之前过世的，茂从天桥阶梯上摔下来是在六号的天亮前。而今天是八号了。如果第一人和第二人中间间隔的四天这个数字是有涵义的，那么后天可能就会出现第三位牺牲者。

顺带一提，户村茂的事情被警方认定为意外死亡。他体内检测出大量的酒精，酒吧老板娘也作证说：「他喝得相当醉」，加上天桥现场没有争执打斗的痕迹，所以警方认为他是不小心失足踩空。

「不过原因……果然还是才子……在作祟吧？」

自从在宿舍房里看到那名黑衣女子之后，今川姬打从心底如此确信。

「从你们说的话听来，应该可以看作是自杀的音响公司女性员工，或才子成为四隅之间的第六个人现身，纠缠与仪式相关的社员们吧？」

不过，用死视观察时，可看到有黑色蕾丝般的东西紧紧地覆盖在两人脸上。那东西和外国葬礼等肃穆场合上，穿着洋装的女性常戴的黑帽上垂下来的面纱十分相似。差别只在于黑色的浓淡，俊一郎看到的与其说是蕾丝，更接近布的质感。

也就是说，作祟的并非自杀的女性员工，而是喜欢黑色哥德时尚风格的才子──

应该能够如此解释。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在黑色面纱下，转子的脸还勉强可以辨识，但姬却是整张脸看起来都是黑色的，不，不仅仅是脸而已，包括她的后颈、胸前到两手手臂，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是黑色的。

就如同附在内藤纱绫香身上的黑色蚯蚓状物一般，她肯定全身也都是黑色的。

内藤是俊一郎的第一位委托人，他在她身上多处看到蜷曲蠢动又令人不寒而栗的漆黑蚯蚓状物。为了彻底确认附身的状况，还特别请她褪去所有衣物。以结果来说，那次的死视对后来解决事件有莫大的助益，不过这次并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

「不管怎样，我们能得救吗？当然还有田崎也是。」

「他为什么没有一起过来？」

对于姬抛出的问题，俊一郎也用问题来回应，转子代为答复。

「社长他……户村过世这件事，似乎对他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他们除了社长和副社长的关系之外，私底下交情也很好吗？」

「是的，他们似乎从上大学后就是好朋友。」

「虽说如此──」

姬语气狐疑地说：

「他的确是受到冲击，但是田崎他好像自己在调查什么似的……」

「调查是指？」

「天晓得……他好几次进出地下室，搞不好是第六个人的事吧……啊、猫！」

「真的耶，好可爱！」

从沙发阴影现身的小俊，先是立刻注意到姬，接着似乎也发现了转子。两人好像都很喜欢猫，频频对它说「过来这边」。

「它的名字是？」

「小俊咪……」

凹──俊一郎讲到一半，勉强把话又吞回喉咙。

「什么？小俊咪？」

「怎、怎么可能，才不是那种奇怪的名字。」

「说的也是，侦探先生的猫怎么可能叫作小俊咪嘛。」

「当然！」

此时小俊立刻抗议似地叫了一声。

「它的名字是小俊，当然不是我取的，是我外公外婆擅自──」

但是两人根本没在听俊一郎讲话，马上就小俊小俊的叫个不停。

「小俊──来这边呀！」

「这边这边，小俊！来我这边嘛！」

小俊走到坐在长沙发的两人面前，先抬头望向姬，全身毛都竖了起来，唔唔地低声吼叫。接着又转向转子的方向，仿佛在对她讲话般地喵喵叫了两声，接着就跑得不见踪影。

「什么呀这只猫，一点都不可爱。」

「喂小姬……」

「就连野猫也从来不会讨厌我 。」

「或许是那样，可是──」

自己的猫被人家批评不可爱，通常主人此刻应该会勃然大怒，但俊一郎的脑中都被某个问题占满了。

刚刚小俊的不同反应，是跟死相的差异意味着同一件事吗……？

只有这个可能性。它的态度差那么多，表示两人之间果然藏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别。但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它只对姬威吓怒吼呢？

那看起来像是面对灵体的反应……？

在长年相处之下，俊一郎十分熟悉小俊的各种反应，因此首先可以认为这个想法确实无误。亦即，姬身上有才子的「念」依附着，而且或许会威胁到她的性命。不过这样一来，转子的部分就令人想不透了。她身上没有灵体附身吗？但死相却也是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虽说她身上的死相和姬不同，但危及性命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俊一郎想要马上询问小俊的意见，但两人还在这里他就没办法开口问。

「我能去月光庄一趟吗？」

对着还在讨论小俊话题的两人，俊一郎出声探问。

「啊……可以呀。」

转子慌忙回答。

「我想到出事的地下室看看，也想跟其他人谈谈。」

「我知道了，我们会带路。」

「不用了，只要告诉我怎么去就好。我出发之前还需要先准备一下。」

「那我们来画地图。」

「尽量选人少的路线……」

「什么？」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们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子从笔记本撕下一页，边和姬讨论，边开始在上面画上到月光庄的路线。

「好了！」

她们将画好的地图递给俊一郎时，姬一脸兴奋地说：

「侦探先生，你可以来住我们宿舍呀！反正宿舍有好多空房间，现在是暑假学生也很少，我想不会有人介意哦。」

「这样的话，我们也会比较放心。」

转子立刻表示赞同。

「学校那边不会答应吧？」

「月光庄就像在边疆地带一样几乎都没人管，就算侦探先生你来调查，一定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只要先跟宿舍阿姨讲一声，要住下来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要住女生宿舍吗？」

俊一郎惊讶地反问。

「你要保护我们对吧？如果不待在附近，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话虽如此──」

「而且如果要住男生宿舍的话，就必须跟舍监报备了。舍监是个男的，叫作佐渡贤人，但他才不是什么贤能的人，就是个怪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绝对不会答应让侦探先生留在宿舍里的哦。」

转子在旁边也频频点头附和。

想要调查地下室，还要找其他学生谈话的话，住在宿舍确实是比较方便。百怪俱乐部的固定成员还剩三人，其中有两位是女生，住在女生宿舍也是比较适合。

「我明白了，我也会准备过夜需要的东西。」

约好下午过去拜访后，俊一郎就送两人出门离开。

「那么接下来──」

他关上门，回头望向房内。

「喂、小俊！」

没有任何回应。

「真拿你没办法……小俊喵？」

喵呜──传来一声猫叫声后，小俊就从桌子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觉得如何？两人未来的死因是完全不同的吗？」

小俊的步伐缩小，轻快地朝长沙发走去后，纵身一跃灵巧地跳上沙发，接着，在那里做出奇妙的行动。

它先在今川姬刚刚坐的地方停了下来，往右手边转了两圈，肚子朝上躺了下来。接着又移动到入野转子坐过的位置，这次只朝左手边转了一圈，又同样肚子朝上躺了下来。接着又走到沙发的正中央，仪态优美地坐好。

「你刚刚转圈是跟四隅之间的仪式有关吗？」

没有任何反应。

「转圈的方向有特殊涵义吗？」

小俊开口但没有出声。

「圈数有什么意义吗？」

还是开口但没有出声。

「也就是说，转圈的方向和圈数本身没有意义。这样看来，虽然是十分相似的动作，但是更根本的地方并不同──你是这个意思吗？」

喵──小俊出声回应。

「无论哪个你最后都躺了下来，是在表现死亡吧？」

小俊又叫了一声。

「两人身上都出现死相，从刚刚的谈话内容看来，死亡原因应该是相同的。但是，看起来虽然十分相似，其实却大有差别──」

小俊这次的反应格外大声。

「虽然很相似但却不同……？」

俊一郎在事务所内来回走动，一边陷入沉思。

「难道是，附在其中一人身上的是自杀女性的念，另外一人身上则是才子的念吗？」

小俊再度只张嘴但不出声。

「那么，其中一人身上有两个人的念，另一人身上只有一个人的念这样呢？」

小俊傻眼般地转头面向别的地方。

「好，剩下的就去现场再说好了！」

俊一郎判断没办法再从小俊身上获得更多资讯，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因为有可能会在那边留宿，也要准备替换衣物等行李。

「那我出门咯。」

他对走到门口送行的小俊说：

「我已经先把食物和水都放在老地方咯。点心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有把厨房窗户开着，要是我一直没回来，你就随便去外面找一些吃的东西吧。啊，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让其他猫进来哦！可不是所有猫都很有礼貌的。还有，不要在我的床上睡觉。打开电脑在键盘上玩耍这点也不行。其他的，嗯──」

俊一郎还打算继续说其他注意事项，但小俊仿佛在赶他出门似地喵喵叫个不停。

「我知道了啦，再见咯。」

俊一郎对小俊挥挥手，就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五 恐怖的暗影

「总算到了……」

俊一郎从宿舍附近的车站下车，终于走到城北大学宿舍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两人画的从侦探事务所到月光庄的路线图，确实都选择了乘客少的车站，或是鲜少有人经过的路径。这一点的确帮了俊一郎大忙，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避免与不特定多数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也就是说，他随时都处于可能会突然遇见身上笼罩着骇人死亡阴影的路人的风险之中。

当然，他现在有能力依自己的意愿自由切换「看／不看」，所以只要一直保持「不看」的状态就好了。只是，也会有突然看见的情形。莫名地受到吸引，半是无意识地不小心看到……

若是那个人身上出现了死相，就会让他好一阵子都坐立难安。因为俊一郎又不能莽撞地走向前告诉本人真实情况，找出死相的真面目救对方一命。突然在路上对不认识的路人说这种话，对方只会认为是遇到疯子，或者怀疑他是想说服自己加入诡异的宗教团体。

这类人数量越多，对俊一郎造成的精神负担就越大。因此他尽量避免靠近人多的地方，只是，执行侦探工作时难免无法顺心如意。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不算什么大问题。因为只要他能坚定自身意志，持续保持在「不看」的状态，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虽然会消耗大量心力，但并非无法做到。

但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死亡，会穿透他设定的状态，突然跃入他的眼中，毫不讲理地逼他看，即使不情愿也无法不看。

俊一郎还在奈良时，就曾在外公外婆家附近遇见这种例子。

那个瞬间，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头晕目眩猛烈袭来，让他几乎就要昏过去了。他想要尽快远离那位男性，却因为太过在意而忍不住尾随在后。

那位男性搭乘民营电车到大阪车站，接着到往机场方向的巴士站牌排队，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俊一郎几乎都要尖叫了。因为同样在等巴士的其他人，也有几位身上出现了和那位男性完全相同的死相。

俊一郎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家的，但是隔天早报上那篇描述飞机意外造成重大惨剧的报道，他到现在仍然记得一清二楚。那位男性和在巴士站牌排队的其他几人，都是那架发生意外的飞机上的乘客。他并没有去调查，但绝对错不了。要是俊一郎当时跟着到机场去，肯定会在机场大厅发现身上出现同样死相的数十人、不、数百人吧。

自那时起，他更加避免接近人群。不得已必须出门时，他也尽量不看其他人，总是低垂着头望向下方。只是，这样的情况持续久了，精神状态也会变得灰暗，更加讨厌这个世界。

现在，他虽然内心依然残留不安情绪，但好歹也能像这样在外头走动了。当然受到外婆指点的修行对他一定有所影响，但他本人的精神层面或许也变得更加坚强了。

不过即使是现在，他也绝对不会主动四处张望，仍然与过去一样，尽量小心翼翼地避免看到他人，就算抬起头也只直视行进方向。

不过──

「刚刚那个……」

他为了确认方位转头看向四周时，眼角有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他立刻想……又来了呀？

不知从何时起，他外出时总会看到黑色的影子。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碰巧，但是那东西老是待在自己身后，简直就像在跟踪他似的……过了一阵子，俊一郎开始觉得那黑色的影子好像是位女性，因为对方老是躲在背后看不清身影，但莫名地有这种直觉。

黑衣女子……

在来这里的路上似乎也现身了。要不是至今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经验，他就要以为是附身在百怪俱乐部众人身上的黑衣女子也缠上自己了。但是，恐怕两者是不同的东西。

要小心漆黑的、真的是暗黑且不祥的影子……

弦矢俊一郎，你是逃不过的……

某个人的话语突然在他脑海中苏醒。黑衣女子开始出没的时间点，就在来东京开了侦探事务所之后。

黑术师……

怎么想都只能认为两者脱不了关系。因为解决了入谷家的事件，和黑术师之间结下业障。虽然自己觉得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但在对方来说可能并非如此。

「不、还没结束吧。」

俊一郎下意识地嘟哝。

以诅咒作为生计的人，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吧。像这种会妨碍自己做生意的特殊侦探，对方肯定恨不得趁早除之而后快。换句话说，双方都不认同对方的存在。

某天将迎战与黑术师的对决──只要一想到那个时刻迟早会到来，俊一郎就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被极度战栗不安的感觉困住。

「可恶！」

为了将满满的恐惧赶出脑海，俊一郎大声吼出来。

「总之现在只能先解决那个黑色女子！」

他边叮咛自己边踏进月光庄大厅，接着来到女生宿舍。

「啊、你好。」

一位身材娇小、年纪约莫在五十五到六十之间的女性走了出来。

「是侦探先生……没错吧？」

「咦……哦、我是。」

「转子和姬有跟我说你会过来拜访。」

俊一郎立刻就明白，这位女性就是和住宿生关系良好的宿舍阿姨。

「请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叫她们两个过来。」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似乎在观察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她毕竟是负责照顾学生的宿舍阿姨，虽然不知道两人对她说了多少，但如果已经提了俊一郎要在宿舍过夜的事情，那么被审视一番也是无可厚非。

「大厅那边有几间交谊室，请坐在那边稍等一下。」

她对俊一郎露出和善的微笑，看来似乎是通过审查了。

外婆老是说，只要俊一郎站好不开口讲话──

「看起来就像不知道哪户好人家的少爷呀，你跟外婆我长得很像，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本质也很直率，真的是个好孩子呀。就因为背负那种力量，变成这样冷淡、阴沉、扭曲的性格……不、这一点搞不好跟那个老头子很像。要是你只遗传到我的话，那就能外表跟内在都一切完美，过着玫瑰色的璀璨人生了──」

因此，他只要收敛起粗率无礼的态度，给初次见面的人的印象就不会太差。顺带一提，外婆口中的「那个老头子」，就是她的先生，俊一郎的外公。

过了一会儿，转子和姬来到大厅。

「早上谢谢你了……地图好懂吗？」

「你要立刻看看地下室吗？」

相对于正打算端出冰凉茶水招待俊一郎的转子，姬展现出一分钟也不想浪费，请尽快开始调查的态度。

「田崎健太郎呢？」

「我们回宿舍后有确认过，他在宿舍里。跟他提了侦探先生的事后，他说随时都可以跟你碰面。」

「尾田间美穗也是吗？」

「咦，美穗学姐也要吗？」

「她似乎跟才子很要好，所以我也想跟她谈谈。」

「这样的话我们待会儿去找她看看，就算她出门了晚餐前应该也会回来。那么，地下室呢？」

「我现在去看。」

两人帮俊一郎带路，移动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前面。

「我一个人也没关系哦。」

他留意到两人互看彼此的眼神，好意出声表明。

「这间地下室，对你们来说应该如鬼影幢幢吧。」

「侦探先生──」

姬频频瞄向俊一郎，边接下去说：

「虽然很年轻，讲话却像老头子一样呢。」

俊一郎伸手开门，打开阶梯上的灯光，拿出手电筒再把包包交给两人。

「要小心哦。」

转子看起来十分担心，另一方面，姬却是充满期待的模样。

「要是我们察觉地下室发生了什么事，也最好不要擅自行动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

「譬如侦探先生跟住在地下的恶灵开始对决之类的。」

「我想应该是不会有这种事情。」

「但是──」

「反而搞不好是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尖叫。」

「……」

「就算听到我的叫声，置之不理也没关系哦。」

「不，那样的话我们会去找救兵。」

「去哪里？」

「当然是去找田崎。」

即使自己一肩扛起驱魔法师的重责，看来也没办法对援军寄予厚望呀。心中暗自如此嘟哝，俊一郎关上门。

但是，这种开玩笑的心情只到开始走下阶梯为止，就一口气灰飞烟灭了。

昏暗的灯光下，狭窄陡峭的阶梯朝地下室延伸着。一想到得往下面走，双脚就瞬间无法动弹。四周微微飘散着线香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往漆黑的下方照去，才能勉强开始前进。

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后，他在墙上摸索着打开走廊上的开关，电灯啪滋啪滋地闪了几下，跟阶梯那边差不多昏暗的光线，蔓延在地下室微微让人不寒而栗的细长空间里；不过，只有走廊的前半段，后半段电灯坏了，完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即便如此，还是看得出来走廊右侧，从阶梯到最里头有四扇门等距并列着。

俊一郎打开第一扇门，传来浓烈的线香和蜡烛燃烧的气味。开灯后，房间中央出现了摆设简单的祭坛，放着一些水果、点心和饮料等供品。

空气好沉重呀……

一踏入房间俊一郎就感觉到了。虽然的确也有空气不流通的地下室特有的凝滞混浊感，但有一股无法仅以物理现象解释，十分令人忌惮的气息笼罩着。

他退出房间，关掉阶梯和走廊的电灯，又走回房间关上里面的电灯，再走到户村茂指定为Ａ地点的角落站着，接着他关掉手电筒，瞬间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住。

在一片漆黑中，俊一郎从Ａ点走到Ｂ点、从Ｂ点到Ｃ点、接着再从Ｃ点到Ｄ点，最后从Ｄ点走回Ａ点，绕了四角形房间一圈。

这相当恐怖呀……

远超过想象的骇人程度。当然，其中一部分恐惧也来自于自己是独自一人。但是要说有其他人在场就会比较安心，似乎也并非如此。黑暗到这种程度，有别人在反而可能更加吓人。

因为就算朋友被换成其他人，也绝对无法发现的……

在四隅之间的仪式中，转子对于第六个人所产生的那种战栗不安，俊一郎现在完全能够切身体会。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俊一郎一开始也想过，可能有百怪俱乐部以外的人闯进来。要是真的有第六个人存在，那么黑暗中的怪事就都能获得解释，泽中加夏的死虽然不是杀人事件，但如果那位第六人在她耳边轻轻低语，的确能带给她相当程度的惊吓。不过，实际经历过这片黑暗的深不可测后，俊一郎清楚体认到那是不可能的。

在这么黑的世界里，绝对无法自由活动。只要是人类的话……

他一想到这里，就突然感到黑衣女子在房间某一角注视着这边，她正要往俊一郎所在的角落直线逼近的画面一浮现脑海，他立刻全身一震，一股恶寒爬过后背。

他慌忙打开手电筒，照向房间的其他三个角落。

没有人……

他走出第一间房间，先打开走廊和阶梯的电灯，再去调查第二间和第三间房间。

这两间都已经完全变成仓库了。已经废弃的铁制置物柜、三层式抽屉柜或桌椅等大型杂物都塞在里面，前方则堆叠着纸箱。到此看来摆放的都还算整齐，但最靠近门口的地方则是一片混乱，大概是后来学生把不要的东西随意丢在这里吧。

这两间房间虽然都已经不可能当作房间来使用，但并没有特别异常的地方。

剩下的就是第四间房间，被好几名男性社员强暴的女性曾经在此自杀，走廊最底端的房间。

打开门将手电筒的灯光探进里头，比前两间房间还要杂乱不堪、一片混沌的画面浮现眼前。

这是怎么搞的……

与其说是仓库，这已经是垃圾场的等级了。就算这样说，和前面两间房间也差太多了。

原来如此，我懂了。

打开房间的电灯，眼神扫过房内整体样貌后，俊一郎终于发现其中原因。

一定是户村和田崎为了要执行四隅之间，而在整理第一间房间时把所有会造成妨碍的物品，看到什么就随意搬到里面这间房间堆放，所以才会变成这么杂乱无章的模样。

不过，这样就算想调查也没办法呀。

他心中下了结论正要关上电灯时，突然再度闻到线香的气味。

第一间房间的残香吗……？

但前面两间房间都完全没有闻到味道，最里面反而有线香气味，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虽然他想进入室内调查，但并非那么简单就能踩进去。俊一郎没办法，只好把手电筒放在走廊地板上，先把双手都空出来，接着再把阻挡他进房间的杂物一个个拉到走廊上、横放叠高，逐渐开拓出一条通路。

过了不久，他就发现房间几近正中央的地方立着一个香台，他仔细观察，看起来不像是很久以前放的。他拿起香台在手上细看，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代表这并非自杀女性的亲友留下来的东西吧？

究竟是谁……？

他心中一浮现这个问题，就不禁背脊发凉全身一震。

他打算把香台放回原处时看到铺在地上的黑布。将那块布捡起拉开之后，发现是一片半透明，可看到黑布后头景色的轻薄蕾丝，并不适合作为铺在香台下的垫布。

这是什么呀？

他展开布陷入思考，突然发现这该不会是西方丧礼时女性所戴的那种没有帽檐的帽子上，垂下来的黑色蕾丝吧？

才子过去常穿的那种，葬礼的正式服装……

为什么最里面这间房间会有这种东西呢？而且还和香台放在一起──歪头思索的俊一郎心中浮现不祥的紧张感时，突然，电灯熄灭了。

咦……？

一切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什么都看不见。黑色蕾丝更不用提了，就连拿着蕾丝的自己的手都看不到了。

是跳电吗？

往大厅的门边在下楼梯前有个平台，左手边的墙壁上有电箱，恐怕地下室的电器系统全都集中在那里。或许是长年鲜有人用，最近突然开始经常需要供电而造成电线短路。

偏偏在这种时候……

手电筒还放在走廊上。只能离开这间房间，找到手电筒然后上去大厅了。

问题是，从这里走到走廊时，该怎么不碰倒旁边堆得老高的杂物呢？方才进来时开的路，宽度仅容自己一人通过，而且只是毫无计划地挑选容易移动的杂物搬开，所以到门口的通道并非直线而是左拐右弯的。要是在黑暗中移动时一个不小心撞倒周围的杂物，就得被压在下面受点皮肉伤了。这时候一定要冷静、慎重地行动才行。

俊一郎在原地朝顺时钟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变成四肢趴在地上的状态，就在他慢慢地伸手摸索前方，开始要往回移动到门口的那瞬间──

砰！

从走廊方向传来门突然关上的声音。

不是……这间房间吧？

刚刚有把门开着，但声音听起来不像从正面来的。

第一间房间？

从声响的距离感来看，应该是第一间房间没错。但究竟是谁跑进去？不，搞不好是从里面跑出来……

俊一郎动也不动，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唰、唰、唰……

似乎有什么东西沿着走廊逐渐靠近了。

果然是有东西跑出来吗？

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从那个房间出现呢？

自杀女性吗？才子吗？还是加夏……？

唰、唰、唰……

俊一郎脑中闪过各种疑惑之际，那东西已经朝最里面的房间直直逼近。

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了！

他慌忙向前移动，立刻就撞到似乎是椅脚的东西，果然轻举妄动十分危险，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摸索前方了。

唰、唰、唰……

再这样下去，那东西要是进到最里面这间房间来，俊一郎就会完全变成瓮中之鳖，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无处可逃的黑暗中，被那东西一步一步逼进死路。

混账……

光是想象那个情况，双臂顿时就爬满鸡皮疙瘩。

总之要先拿到手电筒。

只要有光线，就算再细小都能赶跑黑暗。只要能斩裂这片暗影，无论那是什么，或许都会令对方感到畏怯。

唰、唰、唰……

在他拼命思考时，那东西确实越来越靠近了。

不管了，就听天由命吧！

俊一郎站起身双手向前伸直，维持这个姿势朝门边走去。只要发现前方有空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前进再说。要是前面没路，就马上退回来查探四周情况，再找到新的空隙钻进去。因为他不停重复这个动作，到处都有杂物倒塌崩落。

是被埋在废弃物下动弹不得呢？还是能在那之前成功逃脱到走廊上呢？这正是一场豪赌。

哒、哒、哒……

不知不觉间脚步声改变了，听起来似乎已经要通过第三间房间了。

这样下去就会在门口附近和那东西碰个正着了……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后面满是崩塌杂物封死了退路，从没有逃生空间这点来看，情况比待在房间里还更加不利。

他加快速度向前移动，结果腰部撞到某个东西。他毫不在意地抓紧可施力之处扭身爬上去，继续往前行。

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令人心底发毛。但俊一郎还有唯一一点优势，他知道走廊的方向，清楚门的位置。这一点成为他心中的救命绳索，引领着俊一郎一鼓作气地前进。

哒、哒、哒……

那东西就要到最里面的房间了──就在此时，俊一郎的左手摸到一个像是门框的东西，他赶紧伸出右手摸索，发现确实是门框。

出得去了！

他奔出走廊，两手在刚刚放手电筒的地上附近摸索。

没有……？

我刚刚应该是放在门口右边，几乎要碰到墙壁的地方呀。

哒、哒、哒……哒！

在身旁极近的距离，那东西的脚步声轧然而止！

俊一郎双手在地上拼命寻找，摸索着墙壁。但到处都找不着手电筒。就在这个时候──

嗤、嗤、嗤、嗤……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令人极为毛骨悚然，仿佛窃窃私语般的嘲笑声。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六 黑色蕾丝

那个嘲笑声回荡在走廊上，似乎彻底地奚落着正四肢着地到处摸索手电筒的俊一郎，那有如无头苍蝇般的窘迫姿态。

本来俊一郎肯定会为极端受辱而感到怒火中烧，但此刻他心中第一个浮现的情绪是恐惧。虽然觉得有些丢人现眼，还是无法对自己的感受撒谎。而且身处这种对自己压倒性不利的情况下，应该没有人不会感到战栗不安吧。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暗黑世界中……

不知道真面目的某个东西就待在自己身旁……

自己虽然看不到对方，但对方可以看到自己……

就连自小就和神秘领域打交道的俊一郎也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俊一郎再次体悟到，这个世上仍然存有无数如此令人寒毛直竖、只靠经验不足以对抗、当然讲道理也毫无用处的恐怖事物。

总之，现在只能想办法逃跑。

他左手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后背紧贴住墙壁，一寸一寸悄然无声地、像螃蟹般开始向旁边移动。当然，那东西应该看得到他的身影吧。但是，为了不要太过刺激对方，现在还是静悄悄地行动为上策。

突然，在非常靠近的地方传来一阵空气的晃动。

俊一郎立刻摆出备战姿态，脸颊上却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摸了一下。他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好不容易才把这冲动硬生生吞下去，下一秒，他猛然朝黑暗挥出右拳。

但他的劲势完全落空，一个重心不稳朝前倒去，后背离开墙壁。他立刻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在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无论何处都只有黑暗无尽延伸的深幽世界里。

他急忙再度将后背抵在墙上，两手握拳放在胸前，准备随时应战。他在心里盘算，这次再传来任何气息就要快速连环出拳。不过拳头能对对方造成有效的攻击吗？不，就连到底是否能揍到它都是个问题，但总不能束手就擒一味挨打。

寂静无声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

哒、哒、哒……

突然又传来脚步声。而且声音听起来逐渐远离俊一郎……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两手依然摆在胸前，竖耳倾听。

哒、哒、哒……

脚步声确实沿着走廊回去了。

唰、唰、唰……

然后──

砰！

第一间房间再次响起门扉大力关上的声响，接着四周又回复到一片寂静。

从第一间房间跑出来，然后又回到同一间房间了？

只能这样想。但是，为什么没有攻击我呢？难道是因为我出手反击吗？

还是因为我只是局外人呢……？

或许因为我踏进地下室，所以对方前来威吓只是想借此警告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攻击我吗？无论如何，现在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俊一郎用左手摸着墙壁一路沿走廊往回走，不久之后就出现第三间的房门，又经过了第二间房门，就在手碰到第一间房门的瞬间……

门突然打开，那东西从房间里飞出来！

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他心中满是恐惧整个人战栗不安。虽然明明知道尽早离开这间房间比较好，但双脚就是踏不出去。左手似乎永远脱离不了门扉的范围，不管他走了多少步，永远都走不出第一扇门的尽头，那道门扑天盖地笼罩了他的世界。

电灯突然亮了。

俊一郎又惊又怕地环顾四周，昏暗的走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他的左手，就放在第一间房门的右端。前方还有一小段走廊，已经可以看到阶梯口了。

他静静地瞧着眼前的门扉一会儿，轻轻地握住把手，慢慢旋转，戒慎恐惧地拉开一个缝隙。他一边窥探漆黑的室内，一边伸手摸索墙上的开关。电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警戒备战。

但是，房间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跟刚刚来看时一样，房内除了正中央摆着一个简单的祭坛，其他什么都没有。即使如此俊一郎还是一边望向四个角落一边走进去，难保黑色女子不会突然从四个角落的某处现身。

他走到祭坛前，确认了一下香台底下，和第四间房间相同，这里也铺着叠好的黑色蕾丝。

果然这里也有吗？

虽然如他所预料，但还摸不清其中涵义。以防万一，他和最里面那间房间发现的蕾丝比对了一下，是完全相同的东西。

他将两片蕾丝叠起来放进口袋走出房间，爬阶梯到一半时，突然发现最上层的平台上放着手电筒。

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望着孤伶伶立着的手电筒，感觉简直像是黑衣女子为了嘲笑他的侦探活动才放在那的。

瞧不起我吗？

阵阵怒火烧上心头，但同时，心底确实也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怖。现在还能看作只是在开开玩笑，今后要是继续和她扯上关系，就需要相当程度的觉悟了。放在平台上的手电筒静静地提醒他这点。至少，他自己是收到了这样的信息。

走上阶梯，先检查电箱，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打开门回到大厅，附近的交谊室传来交谈声，除了转子和姬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男性在场。

俊一郎拉开隔板探出头。

「刚好，佳人和田崎学长──」

表情略显兴奋的姬为他介绍两位男性。

畑山佳人是刚刚去买完衣服吗？他提着UNIQLO的纸袋有礼地鞠了个躬。他身材稍嫌矮小，但反而更加突显出他俊俏的容颜。诚然是一张女生会忍不住称赞「好可爱」的脸蛋。

另一方面，田崎健太郎头发半长不短，体型微胖，应对进退也似乎显得害羞怕生，好坏先不论，他的这些特质完全符合某个时期的宅男形象。即使向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轻轻点个头回应而已，不讨喜的程度简直不输给俊一郎──

「我买东西回来就听到姬和转子的声音，想说来露个脸好了──没想到田崎学长也在。」

佳人一五一十地说明，同时一脸兴味盎然地望着俊一郎，似乎有什么其他真正想讲的话。

「那真是刚刚好呢。」

为了让谈话顺利进行，俊一郎难得地给予亲切的回应。

「姬跟我说你是侦探──」

「嗯。」

「而且还是神秘学侦探……」

俊一郎一领悟对方在意的点是什么的瞬间，态度就立刻变回原来冷淡的模样。

「并不是。」

「但是──」

「不要老是站着，大家坐下来聊吧！」

在姬的提议下，所有人都在交谊室里坐下。佳人似乎是有所顾虑吧，他原本要先回男生宿舍的，但被姬挽留住。

「没关系吧？他是百怪俱乐部的幽灵社员。」

「话虽如此，但我可不是那种不参加社团活动的正式社员哦，而是常常来帮忙凑人数的路人。」

虽然耳里听得到两个人的说明，但俊一郎完全没有回应。他现在正忙着用死视观察佳人和健太郎。

畑山佳人身上什么都没看见，但是田崎健太郎出现和今川姬相同的死相。

究竟泽中加夏和户村茂身上会看到怎样的死相呢？是和入野转子相同，还是会跟健太郎和姬一样呢？或是只有那两个人浮现的是别种完全不同的死亡阴影呢？

不，应该不是。

应该会是健太郎跟姬的死相，或是转子身上的死相。虽然没有任何根据，顶多只是直觉，但搞不好是加夏、茂、健太郎、姬四人是同一种，只有转子不同吧？

但是，为什么呢？

她也是百怪俱乐部的社员，也参加了四隅之间的仪式，最奇妙的是，她身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出现死相。只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死亡阴影不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呢？

「弦矢先生！」

俊一郎一回过神，就发现四个人都紧紧盯着他瞧。姬似乎已经叫了他好多次，只是他都没有发现。

「啊、难道你是在看佳人和田崎学长的死相……」

立刻察觉的姬一出声，佳人马上就有反应。

「你真的看得到别人的死相吗？」

「嗯。」

现在就算想要隐瞒也来不及了，于是他干脆大方承认。

「那你在姬和转子身上……」

他沉默地点点头，健太郎从旁语气半是断定般地插话：

「我身上也看得到吧？没错吧？」

「看得到。」

不过，他不会告诉他们死相的样貌不同。他本来就尽量避免告诉对方自己看到什么样的死相，还有死亡阴影的细节。因为委托人要是开始自行诠释其中意义，就有可能擅自采取行动。

「那佳人呢？」

姬脸上浮现紧张的神情，语气战战兢兢地询问。

「看不见。」

「真的吗？」

「真的。」

「一点点都没有吗？」

「嗯。」

「也就是说，他连一丁点危险都没有咯？」

「并非处在星火焦眉的状态。」

「咦？」

「至少只有他还算是平宁有序。」

「啊？」

「星火焦眉是指非常急迫的危险。平宁有序的意思则是局面平静安全，秩序平衡稳固的状态。」

「侦探先生，你到底是几岁呀？」

「二十岁。」

「你看起来甚至像是只有十几岁，怎么脑袋像个老头子似的──」

「小姬……」

转子轻声制止她，旁边的佳人仿佛看见稀奇人种般直直盯着俊一郎，开口问道：

「你喜欢四字成语吗？」

「并不是这样──」

只不过是因为我在外公外婆家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罢了。而且星火焦眉根本也算不上是四字成语。

无视依然说个不停的姬和制止她的转子，还有饶富兴味地望着他的佳人，俊一郎将注意力转向健太郎身上。

他已经从转子她们那边听过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事了，应该知道俊一郎具备观察死相的能力。健太郎对神秘学所有的领域都有兴趣，对于超自然现象似乎也并非抱持抗拒态度，搞不好关于死视他也是毫无疑虑地就接受了。

即使如此，有人说自己身上出现死相时，真的能够爽快接受吗？不，刚刚反而可说是健太郎主动向俊一郎确认自己身上是否有出现死相吧。

田崎健太郎的态度十分不对劲。

俊一郎心中暗暗思量。他现在一边心不在焉地随便应付着兴奋地说个不停的佳人，一边寻思该如何让这个貌似沉默寡言的男生开口，心里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但是，似乎没有必要担心这点。

「啊、这样的话就再次──」

姬跳出来主导场面了。

「我们在侦探先生的事务所，已经把看起来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事情都讲过一轮了。但我想应该还是有一些遗漏的地方，就麻烦学长你来补充一下。」

说起来她们会到侦探事务所来拜访，应该可以算是转子的功劳，但是几乎都是姬在说明情况。无论对转子或对俊一郎来说，她可说都帮上了大忙。

突然──

「所谓百怪俱乐部──」

沉默寡言的第一印象就像谎言一般，健太郎一开口讲话就讲个没完。他似乎是那种一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或兴趣，就会突然变得多话的个性。

「百物语大会那次──」

他不仅讲得神采飞扬，其中蕴含的知识之丰富，连对神秘学所有领域皆了若指掌的俊一郎听来也觉得有许多地方值得参考。

「四隅之间的仪式──」

只是，要想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姬的说明比较简明易懂。这当然是因为里头没有掺杂多余的知识。

耐心等到他讲完后，俊一郎才开口询问：

「我听说户村茂过世当晚，一直到事情发生之前田崎都和他在一起喝酒，他那时的情况看起来如何呢？」

「……」

「你们聊了什么？」

「……」

「他那时候有在害怕什么吗？」

「……」

对于突然安静下来的健太郎，俊一郎锲而不舍地追问。

自己正在向别人提出问题，而且还是简洁明确的问题，俊一郎本身其实对这个事实内心也颇为讶异。侦探事务所开张已经快要四个月了，这段期间内，就算心里不情愿也得跟他人接触，还经常受情势所逼，不得不从对方身上套话。或许这些经验在俊一郎本人也没注意到的时候，慢慢地改变了他。

外公当时会鼓励他离家自力更生，是因为早预料到这种效果了吗？

事到如今俊一郎才开始思索外公的想法，此刻，健太郎突然说出惊人之语。

「其实……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咦，女人？」

「有一个黑衣女子从地下室跑出来──」

发生时间是在四号晚上，更精确来说则是五号破晓前，健太郎叙述他撞见黑衣女子的经过。

「讨、讨厌……」

姬立刻开始发抖。

「那、那个，和我看到的一样……」

姬讲到后面时，一副看来就要紧紧抱住转子的模样。健太郎继续说下去，一提到从地下室出现的黑衣女子朝女生宿舍走去时……

「啊──！」

姬双手用力捂紧耳朵，将脸完全埋在转子胸口。

「不、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吓你的……」

姬激动的反应让健太郎慌了手脚，俊一郎马上接着讲述姬遇到的怪事，这次换成健太郎惊愕地哑口无言。

佳人虽然在意学长姐的情况，但似乎终究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

「侦探先生，怎么样呢？」

「咦……？」

「刚刚你调查过地下室了吧，那个时候……」

姬抬起头望向俊一郎，转子和健太郎也神情认真地注视着他。

但是，俊一郎无意在此刻说明方才经历。因为这肯定会加深姬的畏怯，动摇健太郎的心情，对转子也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话虽如此，他闭口不谈在地下室发生的事，绝非出于对三人的关心。十分遗憾地，他还未从过往伤痛恢复到能够如此体贴别人的程度。他的决定并非因为担心三人会遭受打击，仅仅是冷静判断讲出来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之后的选择。

那个证据就是──该说是证据吗？

「我把地下室的所有房间都检查一遍了」

开口回答后，俊一郎等到四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时──

「结果找到这种东西。」

他突然拿出刚刚的黑色蕾丝摊开在桌上，确认四人的反应。

「……」

健太郎沉默地睁大双眼。

「啊……」

姬发出小小的惊呼。

「那个是……」

转子伸手指向蕾丝，一句话讲到一半就僵住了。

「是、是那个吧！传闻中才子老是戴着的，那种葬礼用的面纱吧？」

佳人一脸惊讶，一针见血地说。

「在地下室的哪里？」

健太郎发问，俊一郎坦白告知发现地点。

「其实，最里面的房间也有放香台，是谁摆的呢？」

他再次确认所有人的反应。

不过，这次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了诧异的神情，他的猜测狠狠地落空了。而且姬说：

「搞不好是宿舍阿姨哦。」

一讲完这句话就立刻去找本人确认，并且带着肯定的答复回来。阿姨在听说了才子和自杀女性的事情后，似乎认为除了加夏之外也想要供奉两人。但是那块黑色蕾丝，她不记得她有放。

「果然还是黑衣女子吧？」

佳人抛出的问题让现场气氛瞬间结冻。不过，俊一郎开口补上致命一击。

「如果真是这样，黑衣女子就是才子。」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七 四隅之魔

与四人的谈话暂告一段落后，俊一郎请姬去找尾田间美穗过来。听闻美穗和才子十分亲近，俊一郎有许多话想问她。

「哦，是如假包换的侦探吗？」

美穗等到姬帮两人相互介绍并回房间后，仔细地盯着俊一郎瞧，似乎相当有感触地说：

「你好年轻呀。我听说是侦探要找我，还以为是个中年大叔……啊、不好意思，我这样说太没礼貌了。」

「没关系。」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跟侦探碰面。」

「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

「说的也是。不过弦矢先生和普通侦探不一样吧？」

「嗯，这个嘛……」

「小姬说你是灵异侦探还是神秘学侦探什么的……就是刚刚她来叫我的时候说的。不过，这两个都不对吗？」

「我外公是命名为死相学侦探──」

不知为何，俊一郎觉得自己能够对美穗敞开心胸谈话，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拥有的死视能力。

「可以看到别人的死相……」

她似乎毫无怀疑地接受并因此感到惊讶，再度专注地盯着他看，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询问：

「那我有出现死相吗？」

其实美穗一来，俊一郎就已经先用死视看过了。因为要是百怪俱乐部社员之外的其他人身上也有出现死相的话，就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重新思索处理这起案件的方法。确认相关人士周遭的人们身上是否有出现死相，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偷懒松懈的。这是身为死相学侦探，极为重要的关键点。

「不，没有。」

「这样吗……？太好了。」

美穗露出放心的表情，又突然笑了出来。

「真奇怪呢，我平常其实算是不太相信这类事情的人。」

「这种人也有许多都会留意电视或杂志上的星座占卜，似乎还会特别关注今日运势。」

「那些我都不看。你看嘛，占星术是从天动说（注12）的时代开始的吧，然后又变成地动说，接着又发现新的行星，宇宙天文的情况总是持续不停在变化，但是占星术却没有丝毫改变。不，因此变得更加准确──每次老是说这种话想蒙混过去，不就是个随便的东西吗？」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天体的运行会跟地球上好几十亿人口中的单一个人的运势有关，这种想法我实在无法相信。而且居然还说可以影响到那个人的健康、恋爱、经济情况等细微部分……这无论怎么想都太可笑了吧。而且这样一来，难道动物就不会受到影响吗？」

「你知道火星为什么会被认为是战争之星吗？」

「因为鲜红色让人联想到血液。」

「正确答案。」

对于认真回答的俊一郎，美穗投以难以置信的眼光。

「弦矢先生，你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我耶。」

「为什么我应该要生气？」

「我以为如果是死相学侦探的话，对于这方面的所有领域都只会接受，而且不可能会去加以否定吧？」

「恰好相反。」

对着一脸疑问的美穗，俊一郎说：

「我的外婆是灵媒，她的能力十分强大，从全国各地都有人跑来拜托她帮忙。有祖先亡灵作祟的、被恶灵附身的、搬到新家发现有幽灵出没的、受困于某种灾厄的、被情敌下诅咒的，他们都希望我外婆能想想办法，那方面的委托生意络绎不绝。」

「哦，好厉害哦。」

「但是依我外婆的说法，那些委托有九成九都是空包弹。」

「什么意思？」

「就是指委托人身上，没有被任何东西附身、没有被任何东西施咒、没有任何东西在作祟……有问题的是那个人的头脑和内心。」

「你外婆会告诉对方这个事实吗？」

「这要看对象。如果是告诉他之后能够自己领悟的人，或是告诉他比较容易有成效的人，我外婆就会跟他们讲。但是，在有些人身上这只会造成反效果。还有些时候，外婆只要进行除灵仪式，就能易如反掌地治好当事者的妄念。」

「要针对每个案例分开处理呀。」

「嗯，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会介绍医生给客人。」

「是这样吗？」

美穗惊讶的同时，似乎也感到十分敬佩。

「因为我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所以我对所有事物都会先抱持怀疑的心态。」

「但是，你是真的看得见死相吧？」

「促使死亡阴影出现的原因，并非只局限在神秘学的范围内。」

「啊、说的也是呢。」

她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接着一脸认真地问：

「那么你是如何看待这次的案件呢？到底有没有符合现实的解释余地呢？」

「无论多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真是可靠呢。」

「不过──那个解释是否符合真相，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嗯，这点我了解，可以让我听听看你的想法吗？」

「最自然的解释方式是──才子和泽中的死因都是因为惊吓致死。平常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两个人当时皆身处于极为特殊的情况。不但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举行了百物语大会和四隅之间的仪式，而且在同一个地点，才子被告知此处过去曾有女性自杀，泽中则晓得那位女性和才子都在此死亡的事实。我认为对于内心依然纤细敏感的年轻女性来说，即使发生惊吓致死也不足为奇的情况条件都备齐了。」

「虽然连续两年出事这点是有点不太自然，但是在同一个地下室，发生的事虽然不同不过都是恐怖仪式……另外准备工作也都很完善呢。」

「没错。而且泽中对于才子过世的事情依然心怀罪恶感，换句话说，她比才子更容易受到惊吓。」

「大家都有听到的那句低语呢？」

「用消去法来推想的话，就会是泽中说的。她身处诡异的环境下，出自对才子的罪恶感，下意识地吐出那样的话。虽然她惊吓致死这点的确有些奇怪，但如果当作是她精神受到极大压迫，甚至程度严重到脱口说出料想不到的话，那就讲得通了。」

「其实，点子之前来找我谈的时候，我对她讲的想法，就跟现在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

「啊、我不是想要抢弦矢先生你的功劳才说这种话的哦。」

「我没有那样想……」

俊一郎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会对美穗有好感，应该是因为无意识间察觉了她理性的特质吧。

「只是呢，有个地方无论我怎么想都没办法解释。」

「是什么？」

「第六个人……」

「……」

「我对点子是用错觉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是，即使加夏离开循环剩下四人之后，从Ａ角落到Ｄ角落的循环真的毫无间断地持续下去了吗？」

「照她们三人的讲法，的确是这样没错呢。」

「真的吗？」

「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田崎说的话。他似乎从仪式一开始，就经常留意摆在房间正中央、那个当作标志的萤光幽灵。」

「他收集的妖怪公仔吧。」

「嗯，他一直都有看到那个微弱的光芒，但仪式大概进行了几十分钟之后，他发现有一个地点会看不到那道光芒。」

「譬如从Ａ角落走到Ｂ角落中间的某个地方──这个意思吗？」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地方就看不到幽灵的光芒。」

「因为田崎和幽灵中间，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也就是说，因为加夏站在那里──」

「应该是这样没错。从他发现这件事，直到听到那句低语中间，似乎又过了一段时间。」

「即使加夏离开之后，四角形的循环还是持续运转……」

「我想这样判断并没有问题。」

「这样看来就是第六个人确实出现了……」

「你要接受灵异现象了吗？」

面对俊一郎抛出的问题，美穗报以苦笑。

「我并非否认那个领域的所有事物哦，只是，就像刚刚你外婆的故事一样，这世界上实在太多装神弄鬼的事情了，所以才──」

「这是可以说明的。」

「咦……？」

「即使没有第六个人，四个人也可以继续绕圈圈的这个现象──」

美穗不禁探身向前，俊一郎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是从以前就有的、针对罗逊坦的回廊的解释。你所说的那个错觉讲法，其实是正确的。」

「真的吗？」

「用更好懂的话来说，就是先入为主的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

「假设自己是站在Ｂ角落的Ｂ的话，在从Ａ角落走来的Ａ碰到我后，我就接着触碰站在Ｃ角落的Ｃ。这时，Ｂ会从Ｂ角落往Ｃ角落移动。但是，这个移动不仅得在一片漆黑中进行，而且会持续许多圈，很快就会无法区别四个角落。」

「的确是这样呢。」

「那么剩下来能够依循的就只有，被Ａ碰到之后就要出发去触碰Ｃ，这个十分单纯的行为。因为这个行为要在黑暗中重复一次又一次，因此测试者陷入了一种催眠状态，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暗示──只要自己被碰到之后，就必须向前走去触碰下一个人。」

「原来如此……」

「所以，即使假设Ｃ离开循环，Ｂ在碰触到下一个人Ｄ之前都会持续前进。当然这时他走的距离会加倍，但人在黑暗里不停重复绕圈的过程中，几乎所有感官都会渐渐麻痹，陷入一种难以察觉距离变化的状态。因此，四角形的循环才会永无止尽地继续下去。」

「嗯……」

「入野她会感到……指尖触到的衣服不是泽中的，也是因为那个人实际上是田崎。」

「听起来很合乎逻辑呢。」

美穗看起来似乎有被说服，因此俊一郎便继续说下去。

「只是，这个解释有一个弱点。」

「四个角落的问题吗？」

「果然你也觉得那边不太合理吗？」

「要是我自己在那里的话……这样一想象，就会觉得有点在意呢。」

「就算说是陷入了催眠状态、又加上自我暗示，但经过Ｃ不在的角落时，应该还是会发现吧？特别他们是单手摸着墙壁前进，应该会注意到自己正在没有任何人的角落转弯了吧？要是有人提出这样的反驳，这个说法确实是不够充分。」

「嗯。」

「但也可以说那是因为参加的人太过深入仪式以至于分不清楚了。这种可能性的确也无法否认。」

「没错。」

美穗一边出声附和，同时一直牢牢望着俊一郎的脸。

「即使如此，好像还有其他问题呢。」

「田崎和今川在四号半夜──不过日期上已经是五号──撞见了同样的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

俊一郎说明两人经历时，她不发一语地聆听。

「有相当高的可能性是……他们因为才子而幻想出那样的形象，进而看到幻觉。只是两个人所描述的黑衣女子简直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总觉得……」

「单单用因为恐惧而生成的幻觉来带过，无法解释呢。」

「是不可能。」

「才子的亡灵吗……」

「不，我会先怀疑对方是人类。」

「咦？」

美穗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但、但是谁会……」

「最先想到的就是，死者家属。」

「啊……」

「不过，当然自杀女性已经可以排除在外了。」

「说的也是，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也和百怪俱乐部扯不上关系。也就是说是才子的家属吗？」

「虽然解释并不充分，但她妈妈当时听了校方说明后似乎能够接受这一切。不过，因为离婚而分隔两地的爸爸和由爸爸抚养的哥哥，他们对自己女儿以及妹妹的死亡，应该会感到疑惑吧？」

「这样说起来，田土是她妈妈那边的姓，爸爸是叫作那个、那个什么的……嗯……我记得好像跟田土有点像……不过这样的话，那就是复仇咯？怎么会，事到如今又为什么？」

「如果其实他们最近才得知她的死讯──」

「不，这不可能。才子过世的时候我正在旅行，回来之后一知道她过世，我就立刻写信给她妈妈，说我想去上个香。她妈妈回信说谢谢我的这番心意，但希望能让她一个人静静。她妈妈似乎因为女儿过世打击很大，一直饱受头痛、失眠、胃痛的折磨，所以当时处于完全无法招呼客人的状态。那封信里有提到，她也已经联络才子的爸爸了。」

「是这样呀。」

「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推测落空的模样呢。」

对于美穗敏锐的观察，俊一郎不禁苦笑着说：

「考虑和其他人的关连，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嗯，但是弦矢先生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可能性很低了吧？」

「……」

俊一郎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最终还是将方才在地下室经历到的怪事告诉美穗。

「在一片漆黑中……」

她脸上首度浮现怯意。

「四隅之间的第六个人，也是出现在一片漆黑之中。」

「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那就是黑衣女子……」

「……」

「百怪俱乐部执行了四隅之间的仪式。但是，『四隅之间』这个仪式名指的可能不是空间的『间』，而是魔鬼的『魔』。（注13）」

注12：天动说又称地心说，古人认为地球是宇宙中心，而其他星球都环绕地球而运行。地动说是与天动说相对立的学说，认为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而非地球。

注13：日文中「间」和「魔」的读音皆为Ma。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八 第三个人……

跟尾田间美穗谈完话后，俊一郎打算会会舍监佐渡贤人。但姬激烈摇头说：

「和那个怪人谈话只是浪费时间，不，根本就没办法讲话。如果要问月光庄的事情，去找贵子阿姨比较好哦。」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只因为他态度恶劣这种理由，就把相关人士排除在外。只是姬和转子都抗拒居中牵线，只好拜托健太郎帮忙向舍监说明。

不过，就如同姬所预料的，两人连对话都有困难。俊一郎想知道他站在舍监的立场，对于过去的自杀事件、才子的死、加夏的死和茂的死有什么想法，还有关于校方的应对方式等，他有什么见解或是资讯。但对方的反应极为冷淡。

「谁呀？你。」

一开始的语气就十分挑衅。

「我是侦探。」

「啊？你是看不起我吗？」

「不，我没有这样想。」

「我可没那种闲功夫陪你们玩侦探游戏。」

「我是接受正式的委托才来到这里。」

「哦。但是呀，我可没有义务要回答你的问题。」

「原来如此。」

话已至此，俊一郎也只能举双手投降。虽然他和别人相处的能力确实有所长进，但那也只有在对方同样具有意愿时才能顺利进行，只要对方的态度稍微不配合，就会立刻宣告失败。

关于询问、套问、诘问这些侦探必备的技能，俊一郎已经深切体会到，自己还需要多加学习累积经验。

相反地，宿舍阿姨态度温和亲切，非常努力想提供协助，但遗憾的是她似乎不了解情况，提不出什么有参考价值的资讯。不过她帮俊一郎准备了晚餐和留宿的房间，还是帮了个大忙。

那天晚上，俊一郎被安排留宿在月光庄女生宿舍的二楼，今川姬隔壁的二○三号房。自从黑衣女子窥探过她房间后，她每天都到转子床上睡觉，但是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人还是太挤了。她说要是俊一郎睡她隔壁房间的话，她就愿意回自己房间睡觉。

「侦探先生，你会保护我们吧？」

他虽然被半强迫答应深夜要负责守卫，但是──

俊一郎原本就是带着彻夜不眠的觉悟来的，因为黑衣女子出没的时间似乎只有晚上。要是自己人在月光庄时还出现新的死者，岂不是一切都白费了。

说实话，入谷宅邸连续离奇死亡事件时就算接二连三地出现死者，俊一郎内心也没有什么罪恶感。他那时的想法是，只要能守住委托人内藤纱绫香的性命，自己的任务就算圆满达成了。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反省，身为死相学侦探，当时那种态度似乎十分不专业。

这次的委托人虽然是入野转子，不过今川姬和田崎健太郎身上也出现了死相。这两人如果只有在马路上擦肩而过的缘分，那么或许就与他无关。可是他们不但是委托人的朋友和学长，还是引发问题的百怪俱乐部的社员，实在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吧。

委托人卷入的事件里，要是其他相关人士身上也出现死相，同样也应该要拯救他们──

经营侦探事务所的这些日子以来，这些疑惑开始萦绕在他的心头上。问题是，这只是拘泥于死相学侦探的自尊吗？还是出于重视人命的想法呢？他自己也还搞不清楚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自幼时起就丝毫没有选择的余地，被迫接触到无数的「死亡」，因为死视能力被当作「死神、恶魔、怪物」而遭到身边的人排挤。他经历了这样的过往，似乎从中建立了一套和一般人极为不同的生死观。那是无论愿意与否，俊一郎在每个机缘中体认到的事实。

透过死相学侦探的活动，自己正逐渐在改变吗……？

就连思考这种问题本身，都是他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只是，这个变化对死相学侦探这样的存在来说是吉是凶还很难讲──可说是一个无法轻易回答、十分难解的问题。

待在完全不熟悉的女生宿舍房间，他不禁认真地陷入沉思。明明现在眼前就还有更迫切的案件该解决。

总之得先做基本的调查。

拿出已经完全变成祖孙热线专机的手机，俊一郎打电话给外婆。

「喂，外婆吗？」

『这位客人，您目前拖欠许多款项。』

「突然讲这什么呀？」

『就是在跟你说──之前的调查费用，你都还没付。』

这有点不太妙──俊一郎心想。

一个人独自经营侦探事务所，实在没有多余心力顾及委托人和相关人士的基本调查。况且，来找他的委托人有相当多身上都已经出现死相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并没有时间让他悠悠哉哉地进行相关背景的调查。

另一方面，外婆的顾客散布在全国各地，而且有许多是各界有力人士，她的情报网的广度和正确性都挂有质量保证。

因此俊一郎和外婆之间自然产生了业务外包的合作关系，由外婆帮他进行委托人和相关人士的身家调查。不过当然，因为是业务外包，所以应该支付相对应的调查费用，但这几个月的费用他都拖欠着。

「下个月我就会全部付清了。」

『真的假的？』

「你也相信自己孙子一下啦。」

『只顾着发包工作却都不付钱的家伙，还敢讲得那么了不起。』

「这世界上不是还有贷款和赊账这种制度吗？」

『蠢蛋，说这什么傻话呀。那种事情都是要一开始就讲好，突然因为单方面的问题说要赊账就赊账，你想这可能吗？你给我听好，这个社会可不是这么好混──」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啦。」

『你这孩子真的是……』

「然后那个，外婆呀……」

『不行！』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听你的语气，就知道包准没好事。』

「哪会，只是要拜托你普通的工作。」

俊一郎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百怪俱乐部的事件。

『黑衣女子……吗？』

「你觉得是才子的念吗？」

『光听你讲我也不知道。』

而且还是第二手消息，就连名闻遐迩的爱染老师也难以判断吧。

「虽然我想可能不会有太大帮助，但总之还是应该先把相关人士的背景都调查过一遍吧。」

『的确。』

「所以──」

『你该付的都付清之后，要我调查什么都可以。』

「我就说下个月会统一──」

『这样的话，就要等到那之后才能接单哦。』

「你是守财奴哦？」

『怎么讲得这么难听。这在社会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但我是你孙子，就通融一下──」

『又说这种赖皮的话。』

「不过这就是亲人的特权不是──」

『俊一郎，你呀，要是外婆有一天不在了你要怎么办呀？』

「咦……？」

『就是说，要是我死掉了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和外公一起帮你办一个该有的葬礼呀。」

『蠢蛋！谁在跟你讲那些。而且比起我，那老头才应该会先走吧！』

「也是，女性的平均寿命比较长嘛。」

『没错没错……不是这个啦！等等，你给我等一下，该有的葬礼是怎么回事，一般这里不是应该回──帮你办一场气派的葬礼吧！』

「你喜欢金光闪闪的豪华葬礼哦？」

『对呀，要有金色的莲花……才不是啦！你听好，你能这样耍嘴皮子也只有现在了。要是外婆真的过世，到时候就算你流光男儿泪也太迟了！』

「我想至少小俊会哭哦。」

『你是说我会比猫还早死吗？』

「因为小俊是化猫呀……」

『喂，那就不会死吗？』

「在这层意义上，外婆也像妖怪一样……」

『你说什么？』

「没、没有……」

『谁是鬼婆婆了！』

「我可没这样说……」

『你这人，人的死亡这种事情原本是──』

「外婆，你接下来要讲的话会很长吗？」

『……』

「还有，要调查的那件事──」

外婆重重叹一口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

『普通哦。』

调查有分为特急、急行、准急、普通这几种，费用设定会随委托到调查结果出炉的时间长短不同而有所改变。顺带一提，付款金额的百分之一会变成点数累积起来。

「收到，这样就可以了。」

『还有，这次不会有点数哦。』

「好、好……」

『回答只要说一次！』

「好……」

『要精神抖擞！』

「好！」

『这样才对。』

每次打电话给外婆，好像都会重复同样的对话。但要是把这句话讲出来，俊一郎已经可以想见外婆肯定会回「那是因为你都没有进步」。

他趁外婆还没改变心意之前，赶紧把相关人士的姓名告诉外婆，就挂上电话。

日期已经是九号星期六，现在时间是半夜一点半，俊一郎走出房间。他从看见黑衣女子的健太郎和姬的描述中，察觉对方的出没时间大约都在半夜两点前后。

他先确认姬和转子的房间是否有上锁。两间门都锁得好好的。但从姬的经历可以得知，这对黑衣女子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不过是一时的心理安慰罢了。她们依赖的是俊一郎。

他放轻脚步走向大厅，空旷的空间中只有夜灯和自动贩卖机的亮光闪耀着。要是学期中的话，学生宿舍就算是深夜也经常有人在交谊室热切地谈天说地，但现在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俊一郎踏进连通地下室的门前的那间交谊室，稍微挪动墙边隔板之后，他就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来。

健太郎在晚餐后对他说不需要到男生宿舍巡逻。

「但还发生过户村茂的事情……」

他婉转地暗示情况仍有危险。

「只要我不要喝得醉醺醺地爬上天桥就好了吧。」

「但是学长，你最近不是每天晚上都喝个不停吗？」

在两人旁边的佳人提供了俊一郎这个资讯。

「只要不出门就好。」

「你和今川是在宿舍里遇见黑衣女子的。」

「没错。」

「也就是说这样还是很危险。」

「所以你要帮忙保护她们两个。」

「我是这样打算。」

「女生宿舍那边有两个人，而且今川没有任何罪过，更别提入野她──」

「你要怎么办？」

「你会在女生宿舍过夜吧，在贵子阿姨的同意之下。」

「嗯。」

「但那个怪人舍监可没答应，况且要是被他发现你居然住在女生宿舍，那事情可就麻烦咯。」

「他肯定会跟学校讲吧。」

佳人从旁补充，又多提醒了两句。

「你要是半夜在男生宿舍晃来晃去被舍监看到，他大概会立刻叫警察来吧。」

「我这边没问题，女生宿舍就拜托你了。」

「我会尽全力看好田崎学长，让他不会在浴池里溺毙的！」

在健太郎和佳人的强烈主张下，俊太郎只能佯装同意。

那个时候，俊一郎就已经认为守卫的重点应该放在地下室。只要能看好黑衣女子现身的地点，不管她接下来会朝三人中的哪个人去，只要尾随在后就好了。要是她往男生宿舍的方向移动，俊一郎也打算毫不迟疑地赶去健太郎的房间。

这个决心没有任何虚假，不过俊一郎边看守着门扉，一边不禁扪心自问。

并不具备驱魔能力的我，真的能阻止黑衣女子吗？

在外婆身边修行时，虽然也有学过驱魔除灵的功课，但那顶多只是知识层面的学习，一次也没有实际执行过。

往后即使不情愿也必须实地演练的情况，有一天一定会发生的。为了将来能够处理紧急情况，从现在开始就必须要慢慢习惯才行。他虽然理智上很清楚这一点，却总是难以下定决心。

轻微的声音响起。

他从隔板的缝隙偷偷望去，发现通往地下室的门正在慢慢开启。

出现了吗……？

他紧张到全身僵硬，双肩过度绷紧，极力保持身体静止不动，从隔板缝隙中凝神细看。

过了一会儿，黑衣女子从门后阴影处出现了。

光线昏暗，加上对方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几乎看不清楚她的长相身材。脸部会是黑色的，是因为戴着之前曾出现在地下室的黑色蕾丝呢？还是真的肌肤就是黑色的呢……？

俊一郎与黑衣女子仅仅隔着一面薄薄的隔板对峙着。惊觉这点之后，就连俊一郎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黑色女子似乎是在观察大厅四周的动静，完全不离开门边，连动都没动。俊一郎屏住呼吸静静地藏身在隔板的阴影下。他其实想要继续窥视、观察对方，但被对方发现的风险实在太高了只好放弃。不，老实说也是因为他太过害怕，所以才转头不看。

哒、哒、哒……

黑色女子开始移动了，而且是往女生宿舍的方向……

俊一郎立刻离开交谊室准备尾随在后，但是他又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因为对方竟然突然转过身来。

脸上一口气冒出整片汗水，后背一阵战栗。

被发现了？

即使躲在隔板后，俊一郎依然感到心惊胆战，这是与昨天傍晚在地下室被袭击时，全然不同的惊悚感受。

唰、唰、唰……

脚步声逐渐远去，危机似乎解除了。

俊一郎飞奔出交谊室，他一边留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一边快步前往女生宿舍。他原本想要直奔到转子和姬的房间，但又改变主意来到一楼宿舍阿姨的房间。

「不好意思，我是弦矢。」

他轻轻敲门，小小声地朝里面呼唤。

「请起来，我是那个侦探弦矢俊一郎。」

过了一段时间门终于开了，宿舍阿姨露出脸来。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详细情况我之后再说明。从这里可以看到宿舍的出入口吧？在我回来之前，希望你可以一直从门缝监视。」

「啊……？」

「就算看到某个……不管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发出声音，请牢牢地看好，也请千万不要离开房间，可以吗？」

「啊，好……」

留下目瞪口呆的宿舍阿姨，俊一郎往二楼跑去。

他先到姬房前伸手确认，上着锁。同样确认过转子房间后，他轻轻敲门。

「入野，我是弦矢，请起来。」

几乎是立刻，转子就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了吗？难道是……」

「待会再说──你赶快叫今川起来，两个人都待在你房间里，没问题吧？要是有我之外的人过来，无论是谁都绝对不要开门。」

「咦……？」

「听懂了吧？」

「有、懂了！」

转子慌慌张张地到姬房间敲门，俊一郎看到这一幕后，就开始逐一检查二楼的其他房间和厕所。当然，也包括自己住的那一间房。

但是房里没有任何异常。其他房间也都锁着。厕所里没有人。他上三楼检查，尾田间美穗的房间也锁得好好的。

以防万一，他敲了敲美穗房门，但没有人应声，她似乎是已经熟睡了。他又查看其他房间和厕所，也毫无不对劲之处。

黑衣女子到哪去了？

他突然又开始担心两位女生，赶紧回到转子房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姬胆怯但依然沉着地发问，转子就靠在她身旁。俊一郎确认两人平安无事后，只是轻轻点个头就又走下一楼。

与在楼上时相同，他一路检查所有房间和厕所，但依然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最后走回宿舍阿姨的房间。

「刚刚有谁从宿舍出去吗？」

「没有……」

「你刚刚有一直看着出入口吧？」

「有……」

他重点式地查看一楼走廊和厕所窗户，发现到处都锁得好好的。

「窗户是你锁的吗？」

「对，我听说以前曾有色狼从厕所窗户爬进来，所以特别注意一楼的窗户。」

「大概是几点上锁的呢？」

「十点。大厅的窗户也是同一时间锁的。只有玄关是等到门禁十一点半才关。大厅的话，除了我以外舍监也会检查。」

「我明白了，已经够了。」

哑口无言的宿舍阿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俊一郎没有察觉，径自迅速上了二楼。

那个黑衣女子，毫无疑问一定在这栋建筑物里。

就算是在大厅昏暗的灯光下，她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这点是绝对没有看错。如果她半路折回来的话，一定会遇到尾随在后的俊一郎。

但是，即使从一楼到三楼都彻底检查了一遍，还是找不着她的踪影……

全部的房间都有上锁，她能藏身的地点只有厕所。但是，三间厕所都没有发现异状。一楼走廊窗户也锁上了，唯一的出入口也有宿舍阿姨盯着。

换句话说，她是凭空消失了吗……？

仔细想想，那个女子打开了姬上锁的房门，也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里，从没有任何人的第一间房间突然出现，接着又消失踪迹。所以即使她从密室状态的女生宿舍逃出去，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啊、搞不好是回地下室去了。

俊一郎下意识地在楼梯上停下脚步，考量是否应该去确认一下，但转念一想，她应该早就消失在地下室的那片黑影中了，俊一郎打消这个念头。而且说真的，现在若要下去那个地下室，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回到转子房间后，俊一郎遭受两人猛烈诘问。他心想没有隐瞒的必要，就描述了方才看到黑衣女子的经过。结果最后落得姬和转子一起睡床上，俊一郎睡在门边地板的下场。因为两人说什么都希望他留在同一间房里，他又招架不住两人的苦苦哀求。

黑衣女子原本是打算到两位女生其中一人的房间去吧？

他一边从宿舍阿姨替他准备的房间把床垫和毛毯搬到转子房里，一边暗自思索着。

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发现到我的存在，所以今晚才放弃的吗？

这个解释对了一半。但落空的那一半导致了田崎健太郎的死亡，给予俊一郎重重一击。

第二卷 四隅之魔 十九 不明不白之死

九号早上八点左右，田崎健太郎被发现在男生宿舍三楼自己的房里上吊身亡。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打算找学长一起去吃早餐的畑山佳人。

当时已经和转子她们待在餐厅的俊一郎，接获佳人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之后，就吩咐她们找尾田间美穗过来三人待在一块儿，接着就立刻赶往男生宿舍。

「这个……」

一踏进房间，就看到被窗帘轨道延伸出的绳子绞住颈部，看起来似乎已经断气的健太郎。

「呼吸和脉搏呢？」

「我、我没确认过……」

俊一郎迅速走过去抱起他的身体往上抬，同时对佳人大喊。

「快点拿掉绳子。」

畏怯地站在门边的佳人慌忙走近，战战兢兢地用手从健太郎脖子上取下绳子。

「他会获救吗……？」

就连对法医领域外行的俊一郎，也能一眼看出健太郎上半身已经出现死亡后肌肉僵硬的现象，虽然心知肚明是白费力气，但以防万一还是摸了摸他手腕的脉搏，果然已经没有任何跳动。

「找警察了吗？」

他边摇头边问佳人。

「舍监应该有打一一九和一一○了。」

「昨天晚上田崎的情况如何？」

救护队员和警察马上就会到了，届时就无法和发现遗体的佳人讲到话，俊一郎决定赶紧把问题一口气问完。

「他没有什么精神，晚餐也没有吃多少……」

「酒呢？」

从遗体上传来浓烈的酒味。

「他喝了不少哦，我有问他要不要陪他喝，但他说要一个人喝，就走进房间……」

「那之后都没有碰到面吗？」

「大概是十点过后吧……我要去洗澡时有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嗯。」

「所以我们就结伴去洗澡，结果泡热水似乎让他醉得更厉害，洗完后我还得送他回房间──但是学长他还说待会儿要去吃拉面。那时就快要到门禁时间了，之前又有户村学长的事，我叫他不要现在出门，花了好大功夫才安抚他，累死我了……」

「你在这间房间待到几点左右？」

「十二点之前吧……我稍微陪他喝了一下，然后他就叫我去睡觉，所以我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你走的时候他的样子看起来如何？」

「该说是很沮丧吗……？」

「看起来有想要自杀的样子吗？」

「没、没有……怎么都不会到那种地步……」

此刻，舍监出现了。

「喂、你这家伙！你在那里干嘛？」

「拯救人命。」

「什么？」

「虽然已经太迟了──」

「你这白痴，不要乱碰现场！」

「你这是看太多刑事剧了吧？」

「什、什……？」

「发现有人上吊，赶紧放他下来想办法急救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你那是什么口气──」

「置之不理的话，原本可以获救的人也会送命的。」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我、我要以非法入侵叫警察来──」

「我会在这里，是受到正式委托的侦探调查──」

「等、等一下你们两位……」

佳人介入两人之间时，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正逐渐逼近，警车也随后出现，舍监慌慌张张地往大厅跑去，俊一郎也随即离开现场。

就算之后无法避免遭到警察盘问，他也不想因为被看到身处案发现场而必须面对那些无益的刺探。

自己正在进行侦探的工作这点只能够老实承认。但他不能透露真正的委托内容。不，要是讲出来，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也就是说，他需要撒一些善意的小谎。因此，不要留给警方深入这个案件的印象才是上上策。

他回到餐厅，美穗已经坐在转子和姬的旁边，他立刻被三人逼问健太郎的情况。俊一郎心想她们也马上就会得知事实，干脆全盘托出。

「怎么会……」

转子和姬两个人一副现在就要紧紧抱在一起的模样。

「田崎他……」

美穗喃喃自语似地吐出他的名字后，沉默了几秒钟，又开口询问。

「你觉得是自杀吗？」

「我不知道。」

「他最近的确看起来是相当消沉……」

「但并没有到像要自杀的程度吧？」

「嗯，没错。」

姬怯怯地说：

「果然是黑衣女子下手的吗？」

「你是说她把田崎吊起来吗？」

「嗯……」

「那种像是神秘学电影一样的事──」

「但是，先是加夏学姐接着是户村社长……然后这次连田崎副社长都……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吧？这太不寻常了呀。」

「我的想法也和姬相同。」

此时转子也出声附和，结果局面演变成美穗一对二，否定才子亡灵的存在，所以俊一郎也跳下战场。

「田崎他是自杀还是他杀，这点只要警察调查过遗体后就会知道。等那个结果出炉之后再来讨论也──」

「就算他是自杀也一样。」

姬十分固执。

「为什么？」

「因为肯定是黑衣女子让他这样做的……就算田崎不愿意、加以反抗也无计可施，只能任她摆布。」

「硬是勒住他脖子……？」

姬轻轻点头。

俊一郎立刻和美穗对望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打算开口，但此刻背后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宏亮声音。

「喂喂，怎么又是你──」

俊一郎一回头，就看到在入谷宅邸案件中认识的辖区警署的曲矢刑警，正慢慢地往这个方向走来。

「首先是阴沉又不亲切的舍监说，有一个自称是侦探的可疑年轻男性非法入侵宿舍，接下来又有个过度激动的美男子告诉我，有一个冷淡、难以亲近但是好像有点酷，能够看到死相的侦探正在进行调查。然后，我正想说该不会是──结果居然真的是你。」

「之前真是承蒙──」

「哦，稍微学会怎么打招呼了吗？」

「您多多关照了……吧？」

「哼，结果只是学会不用态度，而是耍嘴皮讽刺人呀。」

无视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唇枪舌剑的三位女生，曲矢只牢牢盯着俊一郎一个人。

「算了。」

刑警说完就勾勾右手食指，作势要俊一郎往大厅走，两人走进交谊室。

「那么，情况到底是怎样？」

不仅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业务内容，就连外公外婆的事曲矢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没有说谎的必要，应该说那根本是白费力气。

「我是昨天接到委托的──」

「这样的话，你就把委托人到事务所拜访以来的所有事情都跟我讲一遍好了。当然，要是有必要回溯到过往的事情，就一起讲完吧。」

俊一郎没有多加反驳地开始描述──除了死视结果闭口不提外──月光庄地下室和百怪俱乐部发生的各种事情。

曲矢一直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不过……

「跟你扯上关系的案件怎么老是一些灵异、让人毛骨悚然、想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咧？」

「那刑警先生你负责的案件不也都是凄惨、杀戮、充满悲伤之情吗？」

「……这个嘛。」

俊一郎原本以为曲矢会动怒，没想到他居然爽快地承认了。只是，接着他脸上浮现出挖苦的笑容。

「不过，这起事件既然跟你有关连，就代表没有我们出场的必要，要说轻松倒也是满轻松的呢。」

「这么武断好吗？」

「被害者是因为诅咒、灵体作祟或被附身才会死的吧？就算能称为加害者的施咒人确实存在，在日本这个法治国家内能够逮捕他吗？」

「我所看见的死相，并非只因为这种原因才会出现。」

「这是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三天后会死于随机杀人的人身上也会出现死相哦。」

「哦……」

「也就是说，在不久的将来即将降临的死亡原因为何，光凭死相是看不出来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还真是一个没什么用的能力耶。」

「所以我才要当侦探。」

「寻找尚未存在的未来死因的侦探吗──？」

曲矢陷入短暂沉思，接着又从西装内侧取出记事本，目光落在本子上，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说：

「那么，泽中加夏、户村茂、田崎健太郎这三人真正的死因，你认为究竟是什么呢？」

「我还不清楚。泽中和户村的死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吗？」

「我说呀，现在是我在问问题。」

他虽然脸上浮现不耐的神情，却还是回答了俊一郎的问题，或许曲矢有他自己的考量。

「户村摔下来的那个天桥阶梯上，并没有挣扎或打斗的痕迹。不过因为他喝了很多酒，所以只要从他背后轻轻一送，要把他推下去是轻而易举的事。」

「原来如此。」

「其实，有目击证词──有人说看见了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般的身影。」

「咦……」

「而且还有两个人都这样说──」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问题呢，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一发现可以获得什么有力情报，突然讲话就变得有礼貌了呢。」

曲矢嘴上虽然抱怨，但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粗鲁无礼比较适合你哦。」

「是这样吗？那目击者说了什么？」

「这个嘛……看到在户村摔下来的楼梯上站着一个黑衣女子的，是一位住在附近的老爷爷。他起来上厕所时刚好从窗户看到的。不过呀，他的家人是对我们说……那位爷爷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得很凶，虽然不知道他看见什么，但是不要太认真看待比较好。」

「另一个人呢？」

「是一个住在马路对面的初中生。他熬夜时不经意瞥向窗外，看到天桥阶梯上有个黑衣女子站在那里。而户村是从另一边的楼梯摔下来。只是他说因为那身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所以他马上就移开视线了。」

「户村摔下来的时间点，还有老人和初中生看到的时间点，这三个时间的前后关系还不清楚吧？」

对着提出问题的俊一郎，曲矢一脸得意地说：

「不，那个老爷爷刚好听到摆钟响起，初中生也无意识地看了一下桌上时钟确认时间。还有，户村摔下来时，手表因为撞击而停止运转。把这三个时间照顺序排的话就会是，户村摔下来→初中生目击→老爷爷目击。」

「这有点奇怪……」

「如果是黑衣女子推户村下来的话，那顺序就应该要是老爷爷目击→户村摔下来→初中生目击，或是初中生目击→户村摔下来→老爷爷目击，不然就不合理。从现在的资讯来看，就会变成黑衣女子在推下户村之后，先走到另一头的阶梯被初中生看到，接着又回到犯罪现场的阶梯再被老爷爷看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行动了。」

「的确──」

「而且三个时间点之间的差距太短了。」

「咦……？」

「不管黑衣女子是采取何种行动，她的移动速度如果不是接近瞬间移动，就无法说明这一切。」

「不是人类……？」

「泽中加夏的死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另外她和户村的死之间没有找到任何关连。警方的结论是纯属巧合，不过──」

「因为田崎的死，这个立论就站不住脚了吗？」

「谁知道呢。」

曲矢虽然装傻，但是他注视着俊一郎的眼神里透露出迷惑的神色。

「他是自杀吗？」

「这种事情是能够马上知道的吗？」

虽然遭他回呛，但曲矢深深叹一口气后，无奈且束手无策地说：

「从验尸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自杀。」

「……」

「只是呀，脖子上有被勒过的浅浅伤痕，这也是事实。」

「不过，实际上是本人自己上吊死了的吧？」

「应该是这样。」

「……」

「结果死得不明不白呀。三人都是……」

「……」

「不过知道你跟这件事有关，我心里是有稍微舒坦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件背后受到超越人类智慧的某种力量影响，警方的搜查是毫无意义的──这点已经可以确定了呀。」

「你们已经如此判定了吗？」

「恐怕高层那边是这样没错吧。」

外婆的客人中其实也有不少警界人士，而且许多都位居高层，因此有时候在俊一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活动秘密地受到支援、关照与特别优待。当然这些事并没有浮上台面，顶多都在暗地里进行。

不过，应该单纯因为有人暗中相助而感到高兴吗？俊一郎时时刻刻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有所戒备。因为曾受到外婆帮助所以回报给她的孙子──他所卷入的绝非是这种程度的理由就能够解释的情况。

「喂、怎么了？你有在听吗？」

曲矢出声唤他，俊一郎吓了一跳。

「你这人有时候会像这样陷入自己的小世界呢。」

「……」

「不过跟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关于这次的案件，只要田崎的验尸结果没有出现他杀的嫌疑──而且只要不是残留在遗体上的明显痕迹的话──警方这边应该会暂时按兵不动静待观察。」

「因为是……不明不白的死吗？」

「没错。」

「再加上我牵扯在内吗？」

「反而这个才是主因哦。」

曲矢脸上浮现苦笑，又立刻正色说道：

「那么，除了委托人，还有其他人身上也出现死相吗？」

「……」

「又是侦探的保密义务呀？」

「也有这个原因──」

「算了，反正就算知道我也没办法做什么。」

「……」

「你也是专业的，不要再出人命了呀。」

「我是这样打算的。」

「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络，虽然我不保证能够帮上忙啦。」

曲矢抛下这句话，就快步走向男生宿舍。

俊一郎回到餐厅，发现转子、姬、美穗的身旁还多了畑山佳人。他似乎早早就从警方笔录中解脱，才刚刚向女生们描述完田崎健太郎过世的情况。

「太过分了……连田崎都……」

「果然都是因为才子……那个黑衣女子吧？」

美穗的低语和姬的问题同时交叠。

「下一个就是我们……」

「小姬，怎么会……」

「不不，点子你应该不会有事的，才子过世的时候，你根本都还没进城北大学呀──」

「等等。」

俊一郎慌忙走近两人。

「入野现在是文学院本国文学系二年级的学生，没错吧？这样的话，去年不是应该是念一年级──」

「咦？我没有跟侦探先生你说过吗？点子是今年春天才转进这所学校的。」

「咦……？」

这样说起来，拿着介绍信来侦探事务所的是入野转子，一开始说明的也是她。但是因为她讲话不得要领，所以后来实际上是由今川姬在发言。

负责讲话的是姬，所以俊一郎听到的版本自然也是从她的角度出发的过往经历。似乎是因为这样，转子没有参加去年的百物语大会这个事实就被遗漏掉了。两位女生都是当事人，对于一切详情都十分清楚，所以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说明中有疏漏。

如此一来，造成两人死相差异的原因，就是才子过世时是否在场这个差别吗？

俊一郎想到这点，便再次用死视观察两人，然而那个结果太过出乎意料，简直是莫名其妙，让他几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入野转子的死相完全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二十 消失的死相

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死相分为两种吗？一种出现在以户村为首、有参加去年百物语大会的四人身上，另一种仅在入野转子身上看到。

只有她的死相和其他人不同──

如果用只有转子和田土才子的死没有任何牵连这点来解释的话，这种分法就说得通。在围绕着百怪俱乐部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中，要说四人和她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果然也会回到这一点上。

应该要早点发现的……

这点完全是俊一郎的失误。因为她们都是百怪俱乐部的社员，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所有人都是一年级时就加入社团了。仔细想想，从二年级才开始参加也很合理，至于从其他学校转过来的学生就更不用提了。

但是，现在并不是懊恼的时候。

「你不干不脆地在反省什么呀？你是有那种闲功夫吗？」

外婆在的话，一定会这样骂他。

「这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你现在有更应该做的事情吧？」

而且在严厉地激励他之后，肯定会再三催促他摆脱懊恼继续前进吧？

总之现在只能集中精神找出死相的涵义。

茂他们四人举行了一种类似降灵仪式的百物语大会，召唤出在地下室自杀的女性怨念，结果导致才子当场死亡。或者是，才子真的不过是普通的猝死。无论是哪种，那时转子根本还没来到东京。

接下来是包含转子的五人，同样执行了名为四隅之间的降灵仪式，才子的怨念化作第六个人现身。然后加夏过世。或是，出现的并非才子而是自杀女性的怨念。无论哪个都解释得通。当然，加夏可能也只是猝死。不过从黑衣女子出现、茂与健太郎相继去世等情况来看，无法不承认其中确实透出某种恶意。

某种，是哪种……？

从一连串的情况来看，果然还是会先想到自杀女性和才子的怨念。

茂他们四个人身上附着两个人的怨念，转子身上只有才子的念，显现的死相才会有那样的差异吗？

不，转子身上搞不好是相反的？

依附在她身上的，是自杀女性的念。因为她和才子的死亡并没有关系，这样想比较自然吧。自杀女性的怨念会附身在毫无关系的百怪俱乐部众人身上，或许是因为他们举行了冒犯到死者的仪式，而且那还是一种降灵术吧……？

不，这也不太对。这样的话会变成就算才子附在转子身上也毫不奇怪。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四人身上附着两人的怨念，转子身上附着一人的怨念，所以死相才会出现差异的这个解释吧。

但是，为什么只有转子会仅被一人附身呢？

仔细想想，不管附着的是两人中哪位的怨念，一切都说不通。百物语大会和四隅之间虽然活动内容不同，但同样都具备降灵的要素。还是说去年和今年存在什么决定性的差异吗？

啊、黑色蕾丝……

暗示才子服装风格的东西在地下室出现，有好几人都目击了罩着那个东西的黑衣女子，转子身上的死相也出现了相同的影像。

请升华田土才子的怨怼吧……

那句话的意义也得以彰显。换句话说，附在她身上的果然还是才子。

不对……并非如此……

此刻俊一郎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小俊的反应！

小俊只有对姬竖起全身的毛。那个肯定是它遇到灵体或魔物时才有的反应。不过它对转子毫无反应。

因为转子没有被附身吗？

这样的话，为什么她身上也出现死相了呢？

就如同他对曲矢说明的一般，出现死相的原因并不仅仅局限在念力作祟或诅咒的相关范围。但是这次在百怪俱乐部这个团体参加同样仪式的五人中，只有一个人出现了不同的死相。虽然没能用死视观察过加夏和茂，但这个连续死亡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吧？

要是所有人都死去，那么死相的差异也就没有任何意义。要是那样置之不理，转子和姬过不久都会死吧，但是──

为什么只有转子的死相消失了呢？

泽中加夏惊吓致死、户村茂摔死后，她身上都还有出现死相，但在田崎健太郎上吊过世后就消失了。

放着不管的话，最后会以今川姬的死亡作为终结……是这样没错吧？

那么，入野转子身上出现的死相，究竟有什么涵义呢？曾经一度遭受死亡宣告的她，为什么又脱离险境了呢？

实在是搞不清楚……但是，总之现在──

俊一郎深深陷入沉思当中，似乎从某处听到叫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弦矢先生……？弦矢先生？弦矢先生！怎么了吗？」

俊一郎猛然回过神，发现眼前的姬正拼命叫着他。然后他才终于注意到自己还停留在「看」的状态，急忙切换成「不看」。

虽然感觉上思考了很久，但搞不好实际上才过了几秒而已。

「难道是在我们身上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姬因为俊一郎的模样而产生误会。

「真的吗……？」

转子立刻面露怯意，所以他摇摇头说：

「正好相反。」

「咦……这样说来，是变得什么都看不到了吗？」

「不，倒也没有到那个程度……而且目前还不能太过乐观，只是或许开始看到解决事件的一丝曙光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们，有一个人的死相消失了。虽然对转子有些不好意思，但俊一郎打算暂时对本人也保持沉默。

「果然田崎学长之后就轮到我们了吧，不，我们其中一个，应该是我吧？」

姬一针见血地提问，但俊一郎当然不会正面回答。

「不过小姬，弦矢先生说他已经找到解决的线索了──」

幸好转子即时说出正向发言。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亲眼见到黑衣女子，所以看起来比姬更能保持冷静。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呢？」

美穗开口询问俊一郎。

「我打算再次从头听一遍整件事的经过。」

现在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不过俊一郎认为，从头来过或许是解决问题的捷径。

「先从今川，再来是入野，我要听你们每个人讲述自己从进大学开始、在月光庄生活，还有加入百怪俱乐部后发生的事，只要说自己个人的经历就好。」

「再一次从头重新检视所有细节吗？」

不愧是美穗，马上就明白俊一郎的用意。

俊一郎当天整个下午都待在自己留宿的那间女宿舍房里，听姬和转子描述她们的生活。

傍晚，健太郎的父母从德岛赶来，但是只在宿舍待了一会儿，其他时间似乎都一直待在警方那边。警方认为他的死有几处疑点，似乎将要进行司法解剖。

夜里俊一郎再次回到转子房间。虽然是为了担任两人的贴身护卫，但是拜这个理由所赐，他获得充分的时间仔细思考这次的案件。

他特别针对下列两个疑点反复思量。

一、为什么只有入野转子的死相样貌不同？

二、为什么只有她的死相现在消失了？

时间推移至半夜时分，俊一郎心里终于整理出一个结论。这个想法不仅能解决两个问题点，也能展现出此案件的真相。但是，这顶多只能算是推理，必须要有佐证的资讯。

隔天早上，俊一郎打电话给外婆。

「外婆，我有一件事想要你用超特急帮我调查一下。」

『一大早就突然说什么呀。』

「我好像知道那个黑衣女子的真面目了，但是我需要确定某件事情。」

『你呀，是不是忘记之前外婆我说的话啦？』

「那个调查委托通通都不用了。」

『你说什么？』

「就是说，上次那个已经不用调查了，现在只要──」

『你这人，怎么可以擅自──』

「案件处理完毕后，我马上就会付调查费。还有我现在要拜托你的事情，其实也包含在上次委托的那个调查中。」

『哦？』

「其他事情都不用管了，只要调查这一件事就好了，很简单啦。」

『我先听听看是什么，你说吧。』

俊一郎讲了之后，外婆爽快答应。

『只是外婆我也很忙，应该要到傍晚才能给你回复。』

「我知道了，傍晚就好没关系。」

『看起来是关键时刻了，没问题吧，好好努力呀。』

外婆虽然在最后说出鼓励的话展现对孙子的关爱，但是──

『不过拖欠调查费用这个我是绝不会再通融了。』

在挂电话之前还是再次强调这一点，果然不愧是外婆。

「好啦好啦……」

俊一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打电话给曲矢。

『喂？』

「我是弦矢俊一郎。」

『哦，你这种孤僻的人也有手机哦？』

「关于田崎健太郎的司法解剖──」

『你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呀。早安，今天您也辛苦了──至少要先这样打个招呼吧。』

「早安，今天一整天都要做无聊、阴沉灰暗又吃力不讨好的刑警工作，实在是辛苦您了。」

『你这个混蛋……』

「所以，田崎的──」

『报告今天下午才会出来。』

「能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什么？』

「对于不明不白的死，警方做出了什么结论。」

『──应该没问题，那你再打给我。』

「好，还有，你今天傍晚可以来月光庄一趟吗？」

『我吗？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解决百怪俱乐部的连续死亡案件。」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二十一 真相

俊一郎环顾聚集在月光庄交谊室的人们之后，开口说：

「那么，各位──」

他的动作和表情显得有些装模作样。

与至今拒人于千里之外、粗率又无礼的态度相比，现在的他浑身散发出一种和蔼可亲的温暖气息。曲矢等人似乎是无法相信他判若两人的转变，目瞪口呆地直直盯着俊一郎瞧，甚至脱口问出「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不劳您担心，我很健康哦。」

俊一郎温和微笑着回答，刑警立刻浑身一震，似乎突然全身感到不舒服。

入野转子、今川姬、尾田间美穗、畑山佳人和舍监这五人，坐定位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宿舍阿姨端给每人一杯冰凉麦茶后，非常客气地到最后面的椅子坐下。

等到每个人都坐定后，俊一郎缓缓开口：

「接下来，我想要为大家解开百怪俱乐部发生的连续死亡案件的谜团。」

视线瞄向曲矢的六人身上传来一阵无声的骚动，现场的气氛瞬间转为紧绷。

「会选在大家刚用完餐的时间，是为了要确认某件事情，我一直在等一通电话。」

外婆的电话大约是十五分钟前打来的，那时俊一郎刚好在吃晚餐。因为曲矢人也到宿舍了，所以决定等所有人用完餐后就移动到大厅。

炎炎夏日刺眼炫目的金黄阳光，此时正好转为逢魔时刻（注14）残影般的赤橙色光线透进窗户，将交谊室染上一股悬疑空幻的气息，作为解开离奇死亡谜团的舞台再适合不过了。

「我刚刚接到那通电话了，另外，田崎健太郎司法解剖的结果也已经出炉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聚集到曲矢身上，不过刑警只是安然处之，仍然一脸看到珍禽异兽的表情盯着俊一郎瞧。

「在刑警先生在场时说这种话似乎有些失敬，但其实只要警方着手调查，这个案件是迟早能解决的。」

真的吗？──充满疑问的眼神再度集中到刑警身上。

「泽中加夏和户村茂的死亡被认定为不含人为因素，健太郎也被判断是自杀时，我原本也觉得这个案件十分棘手──」

「结果田崎的情况到底是怎样？」

美穗脱口发问。

「刑警先生，有劳您说明一下。」

「啊……」

曲矢似乎顾着欣赏俊一郎异常有礼的言行举止看到忘了正事。不过他一想起自己来到此地的任务，立刻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开口说明。

「被害者的脖子上明显有被他人勒过的痕迹，虽然很浅但是仍旧看得出来。」

曲矢像是要制止大厅里众人此起彼落的惊呼声般举起右手──

「但是，上吊应该是被害者按个人意愿进行的。」

再度传来的一片哗然声中，美穗开口发问。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事实究竟代表什么涵义？」

「意思就是──从验尸报告中得知，被害者并非是上吊之后再遭他人勒住脖子，而是差点被某个人勒死后，再自行上吊的。」

「就算你这样说明，我还是搞不懂。」

「我们也不懂。而且从被害者的胃部还检测出大量的酒精和安眠药。」

「这是──」

「关于解开谜团的部分，能不能麻烦你请教那边的那位侦探先生呢？」

曲矢用恭敬的语气，看好戏般地把责任抛到俊一郎身上，不过俊一郎只是亲切地微笑说：

「谢谢。」

还谦虚有礼地低下头，刑警看了忍不住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我们在这里讨论警方是否有采取实际行动对事情进展也没有帮助，我想就先继续往下讲好了。」

「嗯，就往下讲吧。」

似乎已然内心崩溃的曲矢草率地附和他。

「入野和今川到我的侦探事务所来的时候──」

俊一郎首先从其实两人的死相有所差异开始说明，一路讲到昨晚自己推理的结果。

「这、这样的话现在、我身上……」

「嗯，死相消失了。」

俊一郎回答转子的问题后，就立刻转向姬的方向。

「恕我直言，你身上的死相还在。」

「怎么会……」

「小姬……」

「等一下──」

姬、转子和美穗同时开口抗议，俊一郎像要安抚三人似地说：

「别担心，我已经有解决的方法了。」

「真的吗？」

出乎意料地舍监从旁发问。

「今天会召集大家聚在这里，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俊一郎回答后，舍监依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但似乎是暂时接受了他的说词，没有再多加追问。

另一方面，三个女生因为舍监意外的发言都吓了一大跳，闭上嘴一句话也没再说。

「那么，死相有所不同，和死相消失，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曲矢若无其事地催促俊一郎往下讲。

「我原本的想法是──我没有看过的泽中和户村，还有田崎跟今川这四个人，身上可能被才子的怨念所附身。」

关于小俊对转子和姬展现不同反应这点，因为小俊是一只猫咪只好闭而不谈，转为说这个判断是根据自己长年来的经验。要是小俊在这儿的话，肯定会出声抗议。

「也就是说死去的三人是因为怨念作祟而死吗？」

「问题就是在这里。泽中是在二号破晓前，户村是六号天亮前，田崎则是九号早上过世的。要是怨灵作祟或诅咒的话，为什么不接连着发生就好了？大概一天一人的速度──」

「居然讲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话，不过也是啦。要是一口气就解决掉的话，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曲矢轻易地随口说出比俊一郎更加大逆不道的发言。

「不好意思，我刚刚的说法不太恰当。」

但是，发现众人表情紧绷僵硬的俊一郎立刻就诚恳道歉。曲矢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表情极为惊讶。

「这样说来，不是才子的缘故咯？」

美穗提出问题。

「死相的模样是黑色面纱与漆黑肌肤，加上姬身上的确传来其他灵体的气息，所以我认为才子作祟这点是确实存在的。只是问题是，那有到能够立刻夺取人命的强度吗？」

「但是，加夏──」

「没错，她过世了。但是，如果才子的怨念有强烈到那个程度，剩下的人也应该会马上一个接一个死去才对。泽中会不会反倒是例外呢？」

「因为置身在那种诡异的环境，所以才会才子的怨灵一出现她就刚好被吓死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这点虽然实际无法确认，但恐怕是──」

「这样的话户村和田崎呢？还有点子的死相又该怎么说？」

美穗连珠炮似地追问。

「我们现在来整理一下，死相中出现的黑色肌肤，可以看作是才子的怨念作祟。那么，黑色面纱代表什么呢？转子身上只看得见这个丝毫没有灵体气息的影像。这个黑色面纱的真面目，究竟该如何解释才好呢？」

「结果那是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

美穗和曲矢几乎同时发问。

「人类的杀意。」

「你说什么！」

曲矢忍不住探身向前。

「才子家人的复仇意念。」

环顾众人哑口无言的表情，俊一郎继续说下去。

「我不清楚她妈妈来学校一趟后是否有得到满意的解释，不过校方这边的确有提供一个说法。但是照尾田间所说，已经离婚的爸爸那边，似乎只是从她妈妈寄去的信中得知此事的。」

「喂喂、难道是──」

对于开始有点慌了手脚的曲矢，俊一郎轻轻地点头。

「这个也是尾田间告诉我的资讯，尾田间说她记得……才子爸爸那边的姓好像跟妈妈的姓田土有点像。」

「和田土相像的姓？」

「没错，譬如说像是佐渡（注15）之类的。」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舍监方向。

「他、他是……才子的爸爸？」

美穗讲完这句话就惊讶地再也讲不下去，姬看起来惊愕至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连从未见过才子的转子，也因为这出人意表的发言而瞪大双眼。

但是──

「不，不是。」

俊一郎爽快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不、不、不是？──但刚刚侦探先生你才……」

「只是我曾经闪过这个想法而已。一直到去年三月为止，都是一对叫作岛原的夫妻在担任舍监和宿舍阿姨没错吧？也就是说，佐渡先生在才子过世的时候，已经担任舍监有一段时间了。换句话说，他很清楚入野跟才子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不会对她产生杀意。」

「这、这还用说！」

此刻，舍监似乎才终于有办法开口讲话，出声抗议。

「而且我根本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生过孩子！一次都没有！」

「失礼了。」

俊一郎微笑着温和道歉后，美穗一脸这件事无关紧要的表情提问：

「不过侦探先生，如果是才子家人的复仇的话，为什么要拖到现在──你应该也有发现这一点不太合理了吧？」

「是的，没错。」

「而且你之前不是因为对方能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毫无困难地自由来去，判断它绝非人类吗？」

「那时候的确是那样没错呢。」

「到底是什么回事？究竟跟田土的家人有没有关系，你给我说清楚！」

「有。」

俊一郎简短有力地回答曲矢的问题。

「从父亲那边继承和田土相近的姓氏，最近才得知才子身亡的详细经过，一知道详情就决心复仇、十分爱护才子，误以为入野是从一年级就进入城北大学就读而且加入百怪俱乐部，还能在黑暗中自由移动的人──就是这次的犯人，黑衣女子的真面目。」

「那是谁？」

「畑山佳人，就是你吧。」

其他人似乎连他也在交谊室这件事都忘了，因此当俊一郎吐出他的名字时，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气，面露惊惧之色。

「骗、骗人的吧……为什么他要──」

姬微弱地反驳，似乎还想讲些什么，不过……

「啊！」

突然大喊的美穗语气激动地说：

「畑山──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觉得田和畑类似，土和山又是差不多的东西。」

「真的吗？美穗学姐。」

对着一脸就快要哭出来的姬，美穗表情黯淡地点点头。

「他是才子的双胞胎哥哥。不过因为是异卵双胞胎，所以脸长得不像。」

俊一郎说明两人间的关系后──

「你该不会只因为名字一样就这样判断吧？」

曲矢怀疑地出声确认。

「虽然也有其他吻合的地方，不过──我第一次见到田崎和他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

「我介绍他们给你认识的那个时候吗？」

「今川很介意两位男生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田崎从一开始就有所觉悟，认为自己身上肯定有出现死相。我想这是因为在泽中和户村接连离奇过世，又出现黑衣女子之后，他自己思量得出的结果。」

「或许是这样……」

「不过，畑山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虽然他的确并非百怪俱乐部的成员，但是他以幽灵社员的身份牵连其中，一般人还是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担心。」

「……」

姬没有再说话。

「那个时候不知为何，他对我说的星火焦眉和平宁有序这些类似四字成语的话有反应。」

「为什么？」

美穗一脸无法理解地质问。

「因为他担心该不会被熟悉四字成语的侦探发现吧。」

「发现什么？」

「将田土才子和畑山佳人下面的名字拼凑起来，就会变成才子佳人这个四字成语这件事。」

「啊……」

「这个词的意思是才华洋溢的男性与美丽出众的女性，双亲在取名时一定是寄托了这样的期许吧。」

「佳人是才子的双胞胎哥哥……」

姬喃喃自语般地轻声说着，但声音又突然转为清晰有力。

「这样的话他一开始就想找我们报仇──」

「到底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他是为了调查妹妹真正的死因才进入城北大学，这点应该是错不了。」

「为什么你敢这样断定？」

曲矢出声质问。

「在听大家的经历时我发现，虽然这样讲有点不礼貌，不过在城北大学内能称为热门菁英学系的似乎只有建筑学院。入野转进文学院时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其他人当作怪胎，然而畑山却特地重考进经济学院。」

「原来如此。」

「这只要调查一下就能知道，搞不好他是放弃原本直接考取的学校，再从头来考城北大学的吧。」

「他既然想要调查百怪俱乐部的话，为什么不干脆加入社团呢？」

「我认为他也深思熟虑过，才判断出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最适当的。实际上，身为社团的幽灵社员可说是处于一个绝妙的位置。」

「的确如此呢。」

美穗出声附和。

「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他得知四隅之间这个仪式的事。我想恐怕每次百怪俱乐部在这个交谊室举行活动时，他都偷偷待在其他交谊室竖耳倾听吧。就算被发现，因为他老是在百怪俱乐部附近晃来晃去的，也不会有人起疑，这一点或许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俊一郎说到这，便望向佳人的方向，他清楚地点了个头，不只姬一人，就连转子和美穗也都受到打击似地轻轻倒吸一口气。

他会不会接着开口说明呢？俊一郎稍微等了一会儿，不过佳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地板。

「他知道四隅之间的仪式后，开始考虑要利用这件事情。」

俊一郎再度开口说明后，美穗立刻插话。

「利用什么？怎么利用？」

「在仪式最后要许愿──他打算在那时说话，试探百怪俱乐部成员的反应。」

「请升华田土才子的怨怼吧……用这个愿望来试探吗？」

美穗一提出疑问，转子就震惊地说：

「难、难道说……那个第六个人是……」

「没错，就是畑山佳人。」

「但是侦探先生你不是也说过，在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人类是没办法自由活动的吗？」

美穗似乎无法接受而提出反驳。

「不，只有他可以来去自如。」

「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要怎样──」

「听说他经常出没的社团有侦探小说研究会、性风俗同好会、特殊美术造型集团，还有被认为十分危险、拥有货真价实的手榴弹跟偷偷珍藏往日军用手枪的军事俱乐部。如果是军事俱乐部，不可能连夜视镜都没有吧。」

「咦……？」

「而且他亲口说过，举行四隅之间仪式的当天，他约好要帮军事俱乐部保养器具。」

「这样说来的话，他的确有──」

「他从户村的说明中得知仪式的细节，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就算他尽情地向社长确认也不会显得不自然。那天他跟在社员们后面下到地下室后，算准时机进到房间里。因为走廊和房间内都是一片漆黑，就算开门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发现。而且，门还是向外打开的。也就是说，开门的时候不会有撞到沿着四个角落绕圈的人的风险，此外，那扇门开关的时候都不会发出声音。」

转子频频点头附和。

「入野在房内曾经两度感觉到空气在晃动，第一次应该是他进房间时，第二次则是他出房间的时候吧。」

听了俊一郎的说明，她脸上浮现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除了这点以外，也有其他迹象可以证明有人进出地下室。」

「是什么？」

「你说第一次走下地下室时有闻到线香的气味。那应该是他为了自己的妹妹而持续偷偷供奉的缘故吧？」

「那个线香，居然有这种涵义……」

「在仪式开始前，身处地下室的所有人都脱下鞋子后，有把凉鞋摆在走廊上没错吧？」

「嗯。」

「负责这件事的人是田崎吧？」

「没错。」

「他个性相当认真又一丝不苟吧？」

「正是如此。」

「那么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会将凉鞋整齐摆好在走廊上。但是你为了要叫救护车而冲上楼时，两只脚上穿的鞋子不是同一双。」

「啊……」

「走廊上虽然很暗，但当时房内点着灯，走廊上应该也有光线透出来。所以入野下意识地瞄了一下自己的凉鞋，但结果只有一只是对的。这是因为畑山在准备潜入房间前，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留意房内的情况，所以不小心踩乱又赶紧重新排好时，不小心把你和泽中的凉鞋搞错了。」

「所以……」

「他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偷偷跑进正在举行仪式的房内，黑暗中的五个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能够自由活动，要扮演第六个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以为是泽中结果摸到不同的衣服质地，也是因为那个人实际上是畑山。」

转子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衣服触感，不禁浑身发颤。

「正因为他在黑暗中还是看得见，所以在许下那句愿望后，才能够确认所有人的反应。没错，其实──」

此时俊一郎开始描述自己之前在地下室发生的事情。

「你倒是遇到了很有趣的体验嘛。」

曲矢一边不怀好意地说，一边开怀地笑了出来。

「想必他一定是听说有奇怪的侦探要来宿舍调查，想趁早把这个碍事的人赶走吧。容易预料到我迟早会去调查地下室，接下来就只要在黑暗中表演出有谁从第一间房间出来，最后又回到第一间房间的戏码，来威胁这个碍事的侦探就好了。」

「那个工作，应该要交给我来做呀。」

「有机会的话随时欢迎您。」

俊一郎笑脸迎人地回答。

「我回到大厅后，他刚好提着UNIQLO的纸袋，一副刚买完东西回来的模样。那袋子里应该放着夜视镜吧。据我推测，他本来应该是打算离开地下室后往男生宿舍走去，结果看到田崎朝他的方向走来，就马上改为去找两个女生。」

「那个，畑山打算要利用四隅之间的仪式时──」

美穗语气十分认真地插话。

「原本就有打算要吓死加夏吗？」

「我想那时他应该没有这个打算，顶多只是想观察看看情况，还有在百怪俱乐部中引发骚动。首先，就算他有这种意图，也不可能保证一定能吓死对方。」

「说的也是呢。」

「那个证据就是，尽管泽中都送医院了，他嘴巴上却还在说着什么幽灵出现了、召唤出恶魔了之类煽动大家情绪的发言。」

「是想要确认大家的反应吗？」

「那个时候他出现得比谁都晚。对于讲好听点是好奇心旺盛，说难听点就是爱凑热闹，所以才老是在各种场合都会露脸的他来说，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他在那之前都躲在一旁观察每个人的情况，然后再出现说一些更加挑动百怪俱乐部成员情绪的话。」

「因此，得知泽中过世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低落。他为了要调查妹妹的死因，结果不小心害死了别人。入野有说过，他有两三天都没有什么精神。」

「我看起来也是这样哦。」

「但是，泽中的死成为契机，他因此获知了妹妹过世的真相，所以后来才会恢复精神。」

「那个时候……」

转子和姬望着彼此。

「没错，泽中在四隅之间的仪式中过世两天后，户村和田崎在这个大厅的交谊室里对入野坦承才子过世的真相。当时他如同往常一般，躲在其他间交谊室里偷听。」

「偷听的时机也抓得太好了吧──」

曲矢从旁插话。

「应该是因为畑山留意到自从泽中死后，百怪俱乐部成员的模样，特别是户村和田崎都显得很不对劲吧？」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样。只是，他是话讲到一半时才进到交谊室偷听的，因此他完全没有发现户村他们其实是在对没有参加百物语大会的转子说明当时的情况。」

「所以他才会把转子同样当作对妹妹见死不救的百怪俱乐部成员之一，也对转子产生杀意吗？」

「没错，不过才子本人的怨念晓得转子是局外人，所以独独没有附身在她身上──这个是我的解释。」

「嗯……身为一个刑警，究竟该不该承认灵异领域的存在──」

曲矢面露难色，俊一郎果断地说：

「我想这里不承认也不行哦。」

「为什么？」

「因为户村摔死的时候，现场目击到有两位黑衣女子。」

「那、那两人中有一个是……」

「怎么想都是才子本人。」

「那推下户村的是哪一个？」

「我认为是畑山，才子的念应该没有那种力量吧。虽然她附身在百怪俱乐部的社员身上，但转子没有出现死相，或许是一直等到畑山萌生杀意之后，才在所有人身上都出现死相的。」

「人类的杀意为主，亡灵的怨念为辅这样吗？」

「对，搞不好才子的力量只有协助哥哥犯下这些罪行的程度……」

「这也太──」

曲矢的反应不知是感到钦佩，还是太过震惊。

「就是说畑山为了帮妹妹报仇，打扮成黑衣女子然后屡次下手吗？」

美穗提出这个问题后，姬立刻从旁质疑：

「但是黑衣女子可以打开又关上锁好的门，还能从无处可逃的女生宿舍中凭空消失哦。这样的话果然还是……」

「也有可能是才子出现了，但我认为他也做得到。」

「怎么可能……」

「我从入野那边听说姬曾经如此分析，宿舍阿姨将他的身影和自己过世的儿子重叠，对他十分关照。」

「咦……啊、我是有说过。」

「也就是说，他一定有机会趁宿舍阿姨不注意的时候偷走钥匙去打一份备用的。」

「从女生宿舍消失这点呢？」

「因为他发现我在后头追赶，就回到男生宿舍了。」

「但是这样的话就会被阿姨发现……」

「嗯，恐怕的确有被发现。不过，阿姨马上就决定掩护他。」

所有人将视线投向宿舍阿姨，她只是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当然阿姨根本没想过他的双手已经染上鲜血，不过或许早就知道他持续在地下室上香。阿姨自己也在泽中死后连同自杀女性的份一起上香供奉，应该察觉了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不禁站到他那一边去了。」

「贵子阿姨……」

姬的声音中没有任何责难的意味，反而充满了同情。

「顺带一提，他会在半夜打扮成妹妹的模样到地下室去，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供奉、发誓报仇、报告进度、还是打算借用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关于这一点可以晚点再向本人确认。」

曲矢想要先让说明继续进行下去。

「那么，田崎上吊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陪田崎一起喝酒，我想他应该是趁田崎不注意时把安眠药混进酒里，为的是半夜再跑回来把他吊死。」

「但是被害者没有陷入熟睡所以极力挣扎，结果变成只是勒住脖子吗？」

「恐怕是──」

「到这里我都能够理解，但是那之后田崎为什么会自行上吊？」

「田崎对才子的死抱有很深的罪恶感，而这次不仅泽中在相同的情况下死去，接着他又撞见黑衣女子，甚至连户村也丧命了，可以想见他的精神状况相当低落。」

「嗯，我也认为如此。」

美穗赞同俊一郎的分析，转子和姬也相继点头附和。

「甚至他第一次见到我时，还自己问说我身上应该有出现死相吧。」

「听起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样的时候，黑衣女子出现在自己房里，打算要把自己吊死。当下虽然是反射性地抵抗了，但是最后想法转变成……自己就算被杀也是罪有应得……或是也有可能是才子诱使他这么做的──」

「最后那句玩笑话先不管，到那之前的解释确实都说得通。」

「也就是说他是自杀……？」

对于美穗的疑问，俊一郎给予肯定的答复，并接下去说：

「话虽如此，但要是没有畑山的行动，田崎也不会上吊吧。这能够称为自杀吗？这一点在判断上颇为困难──」

「说的也是呢……」

「这几天我都和入野还有今川睡在同一间房间，我来了之后就有点像两人的保镖，所以他能把目标放在田崎身上。」

「那个……」

此时转子有所顾虑地出声，俊一郎露出和善的微笑，帮她说完：

「为什么你身上的死相会消失呢？──你想问这个吧？」

「是、是的。」

「确认田崎身亡之后，我就回到餐厅。接着，在曲矢刑警那边做完笔录的──」

「情报有误吧。」

曲矢本人立刻插话，但是俊一郎佯装没听见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他再度回到餐厅时今川说了一些话，大意是一年前才子过世的时候，入野根本还没有进入城北大学就读，所以她被卷入案件这点很奇怪。」

「嗯，没错我有说。」

姬附和后，旁边的转子也点了点头。

「那时候畑山也在场。」

「确实……」

「那一刻他发觉自己搞错了，终于明白入野并非复仇的对象，对她的杀意消失地一干二净，因此死相也就不见了。」

「原来如此。」

除了姬以外，转子和美穗似乎也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俊一郎停止说话后，现场突然一片安静。原本骚动不安的气息尽褪，寂寥无声的沉默降临。但是，那个空间的气氛中飘荡着难以形容的紧张感。

「不管怎样。」

曲矢的声音划破沉默‥

「杀害户村这条罪行是免不了的，至于田崎的部分，也有充分的可能性能适用于杀人未遂。」

接着他突然盯着佳人站起身。

那个时候，墙壁那侧的隔板突然被移开，黑衣女子从缝隙中冲进交谊室，右手挥舞着锋利的刀子──

注14：逢魔时刻是指天色渐暗，白昼和黑夜交替的黄昏时分，被认为是容易遭遇魔物或蒙受重大灾祸的时刻。

注15：日文中「佐渡」读为Sado，「田土」则是Tado，二者音近。

第二卷 四隅之魔 二十二 揭开黑色面纱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宛如冻结般愣在原地，脸上分别浮现了惊愕、恐惧或战栗的神情。

在所有人都静止不动的时刻，黑衣女子将刀子高举过头，直直地朝今川姬奔去。

她已然分不清是悲鸣或是喊叫的尖声呐喊，在昏暗的大厅中回荡着。

那个空间中能听见的声响只有，姬所发出的、仿佛断气前挣扎痛苦般的惨叫，还有黑衣女子快步前进的清晰脚步声……

黑衣女子跑过来了。就要跑到姬面前了。就连站在她身旁的转子，也感受到对方身上凌厉不祥的气魄。

「啊啊啊啊啊！」

姬迸出极为凄厉悲鸣的瞬间，黑衣女子朝她挥下刀子。

那个刹那，俊一郎迅速挡入两人之间，立刻抓住黑衣女子的手使劲反转，同时横扫她的双腿让她倒在地上，完全封住她的举动。

「曲矢先生！」

俊一郎还没来得及出声，畑山佳人就采取行动了。

「混账！」

终于察觉的曲矢慌忙冲过去。

在两位男性前进方向的尽头，俊一郎正将从黑衣女子手上脱落的刀子踢向远处。

「小姬，来这边。」

转子拉住姬的手臂，立刻将她带出交谊室。

然而，捡起刀子的佳人马上朝两人身后追去。面对持刀的佳人，曲矢果敢地扑身向前、用力将他撞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没多久，曲矢擒住佳人拿着刀子的那只手臂用力扭转，将他脸朝下压制在地板上，瞬间就分出了胜负。

确定佳人被制伏之后，俊一郎伸手掀开黑衣女子的面纱。

「果然，你才是真正的犯人呢。」

黑色面纱下出现的那张脸，是宿舍阿姨。

「骗人……」

「不可能……」

「怎么会……」

姬、美穗和转子三人同时不敢置信地开口。一方面是因为黑衣女子的真面目而感到惊讶，一方面似乎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宿舍阿姨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你站得起来吗？」

俊一郎的声音温柔地令人难以置信，半是抱住她似地扶她站起来，接着再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一位，就是才子和佳人那对双胞胎的妈妈。」

「咦……？」

姬小声惊呼，转子和美穗两人则都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不仅是户村，她和百怪俱乐部的成员都没有打过照面。不，这样说的话，应该说是除了校方相关人员以外，谁都没见过她吧。」

「话、话虽如此──」

姬终于能从惊吓中回神讲话。

「名字……姓氏不是完全不一样吗？既不是田土也不是畑山，贵子阿姨可是姓里美哦。」

「不，她的全名不是『里美贵子』，而是『田土美贵子』。」

俊一郎说明宿舍阿姨名字的汉字后，三个女生又是一阵哗然。

曲矢粗鲁地拉起佳人，一边让他坐在离宿舍阿姨有段距离的椅子上，一边使眼色要俊一郎继续说明。

「造成这个误解的原因是宿舍房间的名牌。让『今川　姬』看起来变成『今　川姬』，『入野转子』变成『入林土转子』的舍监，也把『田土』这两个字的姓写得像是『里』一个字。当然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几乎所有人来看都会看错。」

「是我……」

姬忍不住低声说。

「嗯，没错，一开始是今川把名牌读成里美，我想宿舍阿姨一开始也对这个误会感到一头雾水。不过，她决定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应该是因为她认为能够隐藏和才子同姓是最好的状态吧。」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才……」

对着说到一半又憋住话的美穗，俊一郎摇了摇头。

「和佳人相同，她应该也不知道才子过世时的真实情况，她之所以会来担任月光庄的宿舍阿姨，大概是出自想要在女儿生活过的地方工作的心情吧？要对校方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这样做的话应该无法获得宿舍阿姨这份工作才对。」

「学校这边一定是在清楚她是才子母亲的情况下录取她的。」

「恐怕如此──也许是出自赎罪的心态，也或许是担心要是拒绝录取，她把事情闹大就更麻烦了吧──」

「两边都是吧。而且录取之后没有任何训练或指导就丢着不管。校方一定是觉得反正只是快要关了的月光庄的宿舍阿姨而已，无所谓吧。」

「舍监知道她姓田土，或许也知道她是才子的妈妈。但是他跟学生不太交流，平常总是沉默寡言。」

「完全不用担心会从怪人这边泄漏出去呢。」

舍监听到美穗叫自己怪人，瞪了她一眼。但是美穗本人完全无视他的反应，不知道正专注思考着什么事。

「但是，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她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望向俊一郎。

「把『今川　姬』写成『今　川姬』，『入野转子』写成『入林土转子』，都是文字之间的间隔空得太开的结果吧？这种写法是个人习惯，一时之间无法说改就改才对。但是把『田土』写成『里』，却是反过来让文字之间的空隙缩小。为什么他的写字习惯会突然改变呢？」

「因为今川去警告他。」

「咦？」

姬的声音中透着惊讶。

「除了自己之外，入野的名牌也被写成奇怪的样子，她就跑去跟舍监抗议了。」

「我的确有去，但是……」

「他反省过后，就反向调整原本空得太开的间隙，结果这次反而又缩得太小。」

「只因为我去抗议……他就改了吗？」

「我听入野说──他似乎对你有意思，所以他把你的话听进去，做了跟自己原本习惯相反的事。」

姬或许是太过惊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靠着转子。另一方面，舍监原本强硬的态度烟消云散，难为情地低垂着头。看见舍监的反应，姬更加紧紧往转子身上靠。

美穗兴味盎然地轮流望向两人，不过似乎又想起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开口问道：

「宿舍阿姨和佳人是共犯吗？ 」

「不，我认为应该不是。搞不好两人在月光庄碰到彼此时还吓了一大跳吧。」

俊一郎将目光投向宿舍阿姨，但她只是望着下方头也不抬，而佳人则丧气地垂着头，不过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是两人的目的并不相同。我认为佳人为了避免让阿姨担心，应该连他是来打探百怪俱乐部情况的都没说。但是，因为泽中过世，出乎意料地弄清楚了才子死亡的真相。」

「宿舍阿姨也有听到那些话吧。」

「她喜欢照顾学生，听说百怪俱乐部有活动时都还会端茶水给大家，因此就算碰巧听到交谊室的谈话也不奇怪。」

「所以才决定报仇……」

「另一方面，佳人决定加深社员们的罪恶感，所以才穿着妹妹的衣服，打扮成才子的模样刺激他们。」

姬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注视着佳人。

「佳人应该是在五号晚上跟在户村后面。但是，在天桥上目击了宿舍阿姨把他推下去的那一瞬间。」

「喂，这样的话被看到的黑衣女子的其中一个是……」

「站在案发现场另一头楼梯上的，是他。」

俊一郎回答曲矢的问题后──

「我原本以为是我妹妹。」

佳人突然吐出一句话。

「什么？」

「在另一边楼梯上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穿上黑色衣服假扮成她的时候，总是莫名感觉到她的存在。该说是她暗中守护着我吗？还是说悄悄地协助我呢……？」

曲矢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俊一郎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回复佳人的话，只是接着说下去。

「出现在天桥以外地方的黑衣女子，究竟是两人中的哪一位，说真的我不清楚。」

「这种小地方之后再说。」

「只是，在女生宿舍中凭空消失的，应该不是佳人而是宿舍阿姨吧。搞不好去今川房间偷看的也──」

「这样解释起来的确也比较简单。宿舍阿姨是管理钥匙的人，要在女生宿舍中消失，也只要回到自己房间就好了。」

「当时我去阿姨房间找她时，她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

「是在把黑色衣服换掉吧？不过因为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就算是老牌刑警也不会起疑心呀。」

曲矢难得说些好像在安慰他的话，不过俊一郎摇摇头。

「我八月也在放暑假，晚上都看书看到很晚──听说宿舍阿姨有说过这句话。若真是如此，没有马上应门露脸这点就不合理。换句话说，如果我能更早以前就从入野那边问出这句话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田崎的死了。」

「喂喂，那个是不可能的啦。」

曲矢立刻否定俊一郎的想法，接着马上又提出其他疑点。

「虽然你说两人并没有共犯关系，但是把安眠药混在酒里让田崎喝下去的是儿子吧？」

「不，是宿舍阿姨。」

「怎么做？她不可能做到吧？」

「放进宵夜里。」

「你说什么？」

「和户村外出喝酒回来那天，田崎有拜托宿舍阿姨做宵夜。他昨天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在喝完酒又和畑山去洗澡后，突然想吃拉面，但是被畑山阻止了。但因为肚子真的很饿，只好再次拜托宿舍阿姨做宵夜，而阿姨就利用了这次机会。」

「哦。」

「才子妈妈寄给尾田间的回信中有提到，她饱受失眠之苦，应该是那个时候医生开的安眠药还有剩吧。」

「原来如此……算了没关系，不管是一开始就是共犯，还是事后成为共犯，或是单纯的个人罪行，讯问时再搞清楚就好。」

曲矢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叫来三位警官。其中两位原本分别监视着男舍和女舍的出入口，另一位则在大厅待命。俊一郎事先拜托曲矢调派人力，万一有人逃出来时就要逮住他。

田土美贵子和畑山佳人坐进警车后，曲矢把俊一郎拉到月光庄的门柱旁边。

「有什么事？」

「你在说那个儿子是犯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宿舍阿姨才是真正的凶手了吧？」

「当然。」

「当、当然？喂我说你呀……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先跟我讲呀！」

「我有说哦。」

「少骗人了，你连一个字都──」

「我会指认出犯人，但那个只是诱饵，我之前应该就有先暗地跟你说了。」

「这倒是啦……只是因为你的推理听起来太合理了，一不小心就会觉得畑山是真正的凶手吧？」

「这真是多谢你啦。」

「所以你要直接先讲真正的凶手是他妈妈啦。」

「我以后会注意。」

「你态度突然变差咯，该说是现出原形了吗？」

曲矢狐疑地瞧着俊一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吧？虽然已经锁定她是犯人却没有证据，反倒是儿子身上有很多破绽可以攻击。所以紧咬儿子不放，让妈妈跳出来吐露真相，没错吧？」

「就是这样。」

「不过还是百密一疏呀，没想到她居然会袭击今川，这一点你没考虑到吧？差一点就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了。」

「对不起。」

「听好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警方──」

「我有在反省了。」

「真受不了你──」

曲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说了有事就来警察署，接着就坐上警车。

天边瑰红晚霞已然黯淡，载着那对母子的警车逐渐消失在深浓幽暗的夜色之中。俊一郎静静伫立目送，直到警示器和尾灯的亮光完全不见踪影为止。

他打算转身走回宿舍时，才发现转子、姬和美穗，就连舍监都早已走出大厅玄关，和他凝视着同样的方向。

那天晚上俊一郎在女生宿舍过夜。姬身上的死相消失了，证明了他的想法……才子的意念应该并不强大。只是，三个女生担心才子还在此地徘徊不去，拜托他想想办法。

「我可不是灵媒也不是除魔专家。」

虽然他拒绝了，但三人毫不退让。

隔天早上，五个人简单地清扫过地下室后，俊一郎执行了从外婆那里学来的除灵仪式。说老实话，他自己对于这样是否就能解决问题也感到不安。他的工作是拯救出现死相的委托人的性命。这个范围以外的问题就超过了他能力所及，这才是他真实的心声。

即使如此，和转子她们道别时，他还是说：

「如果又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请跟我联络。那时候我会介绍适当的人选给你们。」

他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因为他出社会后学到了在现实中，并非事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或专长，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第二卷 四隅之魔 终章

俊一郎相隔几乎三日回到侦探事务所后，看见客人用的沙发上沉甸甸地坐着一只松弛肥胖的臭脸三花猫。

「你、你、你是哪位？」

那只油滋滋的肥猫用责备不速之客的眼神瞪着他好一会儿，接着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一脸失去兴趣的样子转向旁边。

「喂！小俊！」

从桌子那边传来叫声。俊一郎转头一看，小俊正趴在电脑屏幕和键盘中间。

「我不是叫你不要爬上桌子吗？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搞什么鬼，那只肥油猫是谁？」

小俊喵喵叫了两声以示回应。

「你的朋友？三天前就来了！少开玩笑了你！」

接着他花了一小时才终于把那只肥猫赶出事务所，光处理这件事就让俊一郎精疲力尽。

「──受不了。还有那只肥油猫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帮小俊开的厨房那扇窗空隙太小了不可能吧……」

累得瘫坐在沙发上时，事务所的电话突然响起。

「糟了……肯定是外婆。」

他紧急委托外婆调查的是，畑山佳人母亲的名字，只有这一点。但那个时候顺势就脱口而出──案件解决后就会立刻付清调查费用，外婆绝对不可能忘记这件事。

俊一郎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拿起话筒。

『喂，你似乎已经顺利解决案件了嘛。』

「喵呜──」

『嗯？哦，是小俊吗？』

「喵喵。」

『最近好不好呀？』

「喵──喵──喵──呜──」

『哦，你交到朋友啦，太好了呢。』

「喵──喵──」

『啊啊，我也很好哦──话说、你打算让我跟小俊讲到什么时候呀！』

「不是啦，是因为小俊说它想跟外婆讲话……」

『哦？』

「你早就知道结果了吧？」

『那个在宿舍当阿姨的妈妈虽然是犯人，但实在让人有点于心不忍呀。」

「关于这一点，今川姬说她要出来作证──」

『作什么证？」

「田土才子过世时，百怪俱乐部的成员是怎么处理的。尤其是户村茂和泽中加夏。」

『这样虽然有点像在鞭打死者，但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呢。』

「不这样做的话，田崎健太郎一定也无法安心地走吧。」

『这倒也是……不过你呀，你还是这样直呼别人名讳吗？外婆我之前不就跟你讲过这样很没礼貌──』

「和别人讲话的时候，我都有乖乖加上先生小姐哦。」

『那还用说。』

「比起这个，外婆──」

俊一郎报告了在月光庄地下室执行的除灵仪式。

『这倒也是，那个妈妈和儿子身上应该都有才子的意念依附着，还有泽中、户村、田崎、今川这些人被怨念附身也是事实，所以除灵的确是有必要。』

「我做的那个仪式没问题吧？」

『正因为是关爱自己的妈妈和哥哥，所以才子她才能依附上去，而妈妈的杀意又给了她力量，当然她的意念也协助了母亲犯下罪行，就是所谓相乘效果。她妈妈和哥哥都不在了，你又做了除灵仪式，她应该已经没有力量可以再危害现在还在宿舍的人了。而且不久之后校方似乎打算拆掉月光庄，应该是不用担心啦。』

外婆那边似乎有收到十分详尽的情报。她接下来的话又证实了俊一郎的猜测。

『听说宿舍阿姨坦白招认杀害户村，还有田崎的杀人未遂案件，儿子那边也承认有威吓百怪俱乐部的成员。』

「这样吗？」

『只是呀……关于他们两个分别扮成黑衣女子的证言，好像有一些地方对不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明明两个人都没有假扮的时候，黑衣女子却有出现……』

「咦……？」

『儿子说他没有去偷看今川的房间。』

「那就是他妈妈那边──」

『今川看到黑衣女子后不是立刻打内线给宿舍阿姨吗？而且宿舍阿姨也马上就接了吧？』

的确如此。宿舍阿姨有不在场证明，而事到如今佳人也不可能单单在这件事情上说谎。

「这样的话──」

『因为他们执行了四隅之间，所以唤醒了才子的意念吧？作为仪式必要的第六个人……』

「先是哥哥佳人，再来是妈妈，那个意念和他们的心情相互共振了吗？」

『应该就是这样吧。』

「真的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不用担心。』

「这样的话就好。」

『你也做得不错嘛。』

「都是托外婆的福啦。」

『哪里哪里。』

「谢谢。」

『不客气。』

「那，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俊一郎……』

「最近天气很热，要小心保重身体……」

『俊一郎──』

「也要记得多喝水哦……」

『俊一郎！』

「什么事啦？」

『你不是说过──等案件结束之后，就会立刻付清调查费用吗？』

「我、我是有那样说过，但不是才刚刚结束吗？」

『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呀。』

「再让我沉浸在这个余韵……」

『什么余韵！就算你想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蒙混过去──』

「怎么讲这么难听。」

『那就把该付的钱付一付呀！』

「喵──」

『喂！不要把小俊推出来挡！』

外婆和孙子正透过电话唇枪舌战，旁边的小俊又叫了一声，就这样趴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了。

第二卷 四隅之魔 插图

第三卷 六蛊之躯 一 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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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它叫作重金属吗？”

俊一郎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虎斑猫小俊喵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回答他“没错喔”。

他们身处神保町产土大楼内“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接待处。俊一郎坐在办公椅上，小俊则悠闲地趴在长沙发的扶手上头。

手上没有任何待办案件，也并非在等待事先预约的委托人上门，九月上旬一个平静美好的午后时光。正是这般无所事事的日子，俊一郎才会有闲情逸致和小俊闲聊。

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

“最近都没看到肥油猫耶。”

俊一郎提起了小俊的朋友，一只十分臃肿的三花猫。他并非担心，反而是希望它最好不要出现。说起来，根本从第一次碰面起就是一场噩梦。

今年夏天，俊一郎在解决城北大学学生宿舍“月光庄”发生的百怪俱乐部成员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相隔三日好不容易回到事务所后，却发现一只从来没见过的肥猫稳如泰山、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

“你、你、你是哪位？”

会不会是出门期间迷路闯进来的野猫？但是应该没有这么胖的野猫吧？他再三仔细观察后，发现在分不清究竟是毛还是肉的后颈里，深深埋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项圈。看来似乎是只家猫。

把小俊叫来盘问一番后，它说肥猫是它新交的朋友，就住在附近，趁俊一郎不在家时找它过来玩。

开什么玩笑！俊一郎在心里暗骂。而且自己都已经回来了，它应该立刻夹着尾巴溜出去吧。待会儿要严正警告小俊，以后都不准再让那只胖猫进到事务所里。然而事与愿违，肥油猫连动也没打算动一下。似乎是对于沙发上的座位感到非常满意，始终牢牢地坐在那里。

接下来俊一郎大概花了一个小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那只肥猫赶出去。

“喂小俊，就算它是你朋友，也不能在我不在家时让它进来。”

俊一郎对小俊滔滔不绝地晓以大义。平常要是不叫“小俊喵”就相应不理的小俊，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特别老实。不仅两只前脚并拢坐好，呈现微微垂着头的反省姿势，两只耳朵还会竖起来，摆出一副认真听话的态度。

但是，俊一郎每次从外面回来，三次中就有一次看到肥油猫待在家里。据小俊的说法，它似乎是等待俊一郎出门似地，看准时机自己跑过来玩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它到底怎么进来的？为了让小俊可以自由进出，厨房窗户总是会微微打开，但是那只胖猫不可能穿得过去。就算猫这种动物和外表不符，能够穿过极为狭窄的空间，但肥油猫的臃肿身躯可是货真价实。

“根本是只妖怪猫吧？”

小俊可能也是类似的生物，但至少它可爱又聪明。今年春天，俊一郎离开奈良的外婆家到这里来开侦探事务所时，小俊也追着他的脚步到东京来。虽然没有亲口对本人，不，应该说对本猫讲过，但对于它大无畏的坚强勇敢，连俊一郎都不禁深受感动。

但是，肥油猫可不同。厚脸皮又不讨喜，老是摆出一副不晓得是没把俊一郎放在眼里还是根本看扁他的态度，偶尔还会毫不客气地擅自吃小俊的饲料。不过因为它是小俊的朋友，俊一郎还是勉为其难地忍耐着。

这几天它却都没有出现。即使俊一郎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一趟，回来后也没有看到那盘踞在沙发上的庞大身躯，所以才不经意地向小俊问了声。

喵～喵～喵～小俊频频出声抗议，生气地表示不要叫它的朋友“肥油猫”。打从俊一郎帮那只胖猫取了这个名字之后，小俊一直坚持表达自己反对的立场。

“小俊喵你身上有虎斑猫美丽的花纹，是一只漂亮的猫，但是那只不管谁来看，都会认为它就是肥油猫啦。”

听到俊一郎的回话，小俊似乎先害羞了一下，喵呜……叫了一声后就低垂下头，不过接着又抬起头展开猛烈的抗议。

“好啦我知道了啦，对不起嘛。”

小俊望着敷衍回答的俊一郎一会儿后，突然就从接待处跑了出去。

喂喂，生气了呀？

俊一郎虽然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它应该待会儿就会消气了吧。没想到小俊马上又跑回来，而且嘴里还叼着像是传单的一张纸。

“那是什么？”

俊一郎接来打开一看，一张彩色照片占了整张纸的一半版面，是肥油猫那一点都不可爱的身影，照片下面大大地写着“重金属小可爱快回来吧！”原来是街道上经常可见的那种“请帮忙寻找走失的宠物”，由宠物主人亲手绘制的海报。

“那只猫是离家出走了吗？”

一得知它从附近消失踪迹，俊一郎内心暗自窃喜。不过，他再度看看照片下的文字说明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什么！它叫作重金属吗？”

不管怎么想，“重金属小可爱快回来吧！”都代表照片里的那只猫就是重金属，也就是肥油猫的名字。

“喂喂，那个可不是重金属，应该是重量级吧？”

俊一郎边说边看向小俊，小俊没好气地转向旁边。

“还写重金属……小可爱……”

主人究竟是怎样的奇人呀？

“而且还说『快回来吧！』对失踪的猫喊话是能怎样？一般应该是对看到海报的人说『我的猫失踪了，如果有人看到请跟我连系』吧？”

话一说完，小俊微微歪着头，似乎也觉得的确有点奇怪的样子。

“大家都说宠物会跟主人很相像，会拼命找那只猫的人肯定也是个怪咖吧。”

俊一郎打从心底希望最好是不要找到，正要顺手把海报丢进垃圾桶时，突然又停下动作。在“重金属小可爱快回来吧！”下方写着连络方式，还注明会给找到猫的人谢礼。

“一、一百万！”

的确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数字。

“居然说要为那只又胖又不可爱、个性又很差的三花猫付一百万……”

惊讶到目瞪口呆的同时，俊一郎立刻就想到，小俊一定知道肥油猫，不，是重金属跑到哪去了吧？搞不好轻轻松松就能找到它。这样一来一百万就是我的了。

就有钱付给外婆了！

俊一郎的外婆弦矢爱，是一位住在奈良杏罗町的灵媒。她的客人从哭诉“我梦到妖怪了”的附近四岁小孩到严肃告知“爱染老师，政敌对我下诅咒”的高官，年龄和职业分布十分广泛。委托人来自日本各地，从北海道到冲绳，许多人听闻外婆好评而前来求助，弦矢家经常挤满耐心依序等候的人。

不过，外婆对因一己私利而前来找她商量的人非常厌恶，无论对方是位高权重的政治家或有钱有势的大公司老板，外婆都会毫不留情地赏他们闭门羹。即使对方有事先预约也一样，一切都在当场见到本人后立刻下判断。

听说外婆从事灵媒的作风，几乎都是自行研究出来的，因此她并没有信仰特定宗教，依照本人的说法是“取各家长处的大杂烩方式”。尽管如此，只要来请教过外婆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成为她的信徒。有些人唤她“巫女”、“活佛”，此外也有人将她看作“祈祷师”、“预言者”、“灵能力者”。这是因为外婆处理的疑难杂症包罗万象的缘故吧。

“我不过就是个灵媒罢了”，本人倒是从以前开始就如此形容自己。她并非是谦虚，而是因为只有灵媒这个表现方式能精确地说明她完成的种种任务。

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人唤她“爱染老师”。这个尊称的由来是因为爱染明王，或是因为川口松太郎的《爱染桂下情》一书，信徒间众说纷纭，没有人清楚真正的缘由。

顺带一提，对外婆来说，这些客人并非她的“信徒”，顶多是她的“粉丝”。这种心态是出于外婆个人厚脸皮的私心妄想，她想将自己看成如偶像歌手或知名女演员般风靡一世的存在。不过，或许正因为她也会展现出和普通人同样俗气的一面，才缔造了爱染老师的高人气。

对于外婆的信徒们，或说委托人们，身为作家的外公弦矢骏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整理顾客名单并加以管理。因为他认为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建构出一个十分重要的庞大情报网。会产生这个构想，是因为他和外婆一同发现孙子俊一郎拥有极为特殊的能力。

那就是能看见显现在他人身上的死相，这份难以置信的力量。外公将这个能力命名为“死视”。对于撰写的怪奇小说非常偏向某类癖好特殊的族群，也拥有一群狂热粉丝的外公来说，这个命名十分符合他的风格。

不过，俊一郎从小就因为死视的能力而备尝辛酸，经历了普通小孩绝对不会体验到的各种苦楚。

尚未被领养到外公外婆家，还和父母一起生活的那段时期，俊一郎对自己的力量太过天真、毫无戒心。看到有人身上出现死相，就会毫不迟疑地将这个事实告知对方。当然他是出于想帮助对方的好意。但听在当事者和其亲人的耳里，只会看作是个恶质玩笑。如果俊一郎继续坚持下去，对方会觉得十分不舒服，也有些人会因此而勃然大怒。

但是，几天或几个星期之后，那个人真的过世了。此时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是俊一郎害死对方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都是俊一郎说什么看到死相，死者才会死的。当这种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之后，开始有人叫他是“死神”、“恶魔之子”或“怪物”。

没过多久，要好的朋友、朋友温柔的妈妈、最喜欢的幼稚园老师、附近亲切的大姐姐和阿姨们……这些人都开始对俊一郎感到恐惧、厌恶、忌惮。即使其他孩子们出手欺负他，大人们也理所当然地默许着。

接着，发生了某件事……

该说是幸吗？俊一郎的记忆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和当时还是一只小猫的小俊一起待在外公外婆家里生活。

但刚开始他没办法普通地生活，俊一郎失去了用语言表达的能力，无法开口说话。不管谁对他说什么，他都只会说自己的名字“小俊……”简直就像是忘记了该怎么和别人沟通。

会对这两个字起反应的，是当时叫作“俊太”的小猫。每次只要俊一郎一说出“小俊……”俊太就会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喵地叫一声。渐渐地，即使外公外婆叫唤俊太，小猫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它的名字就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为“小俊”了。不过因为这样会和俊一郎的自称“小俊……”无法区别，所以就把小猫的名字改为“小俊喵”。俊一郎紧接在“小俊……”之后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用来叫唤小猫的“小俊喵”。

关于俊一郎父母的事，外公外婆一个字也没提过。此外，不知为何他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彼此之间自然地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不去触碰这件事情。

对外公和外婆来说，俊一郎是无父无母的可怜孙儿──才不。他们将他当成生活在一起的独立个体来看待。无论是协助两人工作或是各种家事，俊一郎也都逐渐熟稔。

外婆经常让俊一郎参与灵媒的工作，借由这个方式让他直接面对自身的死视能力，慢慢训练他学会如何凭意念自由操控。话虽如此，外婆算盘打得可精了，她可没忘记同时将俊一郎的死视能力应用在自己的工作上，这点实在非常有她的风格。

俊一郎就这样在外公外婆的身旁逐渐长大成人。他身处的环境十分特殊，受到的教养想必也相当另类。不过，他拥有特殊的能力、因此引起了各种骚动、内心又满是伤痕、还有从记忆中消失的那件恐怖经历……如果从这些背景来考量，领养这个特别孙儿的外公外婆，肯定也是十分不容易。

在外公外婆满满的关爱下，俊一郎一天一天成长。只是，年幼时期遭遇到的精神创伤没有那么容易复原，转变成无法信任他人的一根刺，深深插在他的心底。

因此，弦矢俊一郎的态度总是毫不留情，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将自己封闭在独自一人的世界里，无论周遭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反应，看似十分冰冷但实际触碰就仿佛会被烈焰烫伤般……这样的形象在不知不觉中定型了。

俊一郎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帮忙外公和外婆的工作。两人虽然曾劝他去上大学，但在知晓他本人无此意愿之后，就放手让他照自己的想法过活。

他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到学校学习了。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事，自己找书来看就足够了。从外公的身影中他自然地学会这点。至于能拓展视野的人生经验，他透过外婆的灵媒工作可说是已经体会到不想再体会了。

除灵、祛除附身之物、消除诅咒或封印怨灵，外婆的工作净是一些脱离日常生活、光怪陆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任务。但是，到头来最后实际执行的内容几乎可说是商量人生烦恼。据外婆所说，委托人的问题有百分之九十九都起因于自己的内心，所以她的工作就是要消除潜藏在对方心底的不安与害怕。外婆的说法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作家外公和灵媒外婆，虽然两人的工作内容天差地远，但俊一郎打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帮忙，因此了解大致的情况。而且随着逐渐成长，他也有自信能帮上更多忙。

俊一郎决定不上大学的理由，首先就是为了报答外公外婆的养育之恩。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另一个因素也不容忽视，是对于踏入现实社会的不安。打从心底不相信人类的他，有办法正常上班吗？无法和其他人有良好的沟通，这样究竟能做些什么工作呢？

再加上还有死视这个问题。借由外婆的训练，他学会如何按照自己的意愿切换“看／不看”他人的死相。只要一直保持“不看”的状态，基本上就不会出现太大问题。但这需要相当程度的意志力。在突然松懈的瞬间不自觉以死视观看在场所有人的风险，无时无刻纠缠着他。

要是看到了死相该怎么做呢？如果对方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根本不可能告诉他这个事实。就算告诉对方，多半也不会有好结果；况且，即使对方是认识的人，情况也不会变得比较容易。不，要是认识但不熟悉的人，事情就会变得更为复杂。再说，出现死相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亡，到时关于俊一郎的流言蜚语，就会开始四处流窜蔓延。总之，对谁都没有好处。

此外，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无论他多么努力想保持在“不看”的状态，也能够无视他的意愿硬闯进视野中，那样压倒性强烈的死相。即使他逃跑，那种东西也会跟在背后追上来。只要看到了，就算不情愿也得扯上关系。

越是人多的地方，这种风险就越高。他会恐惧步入社会，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

就这样过了两年，俊一郎满二十岁了。三月下旬的某一天，他在别馆外公的书房里整理资料时，外公建议他到东京从事某种能活用自身能力的顾问行业。他问外公这是什么意思？外公回说他多年来持续整理外婆的顾客名单，其中受益于俊一郎的死视能力，被外婆救回一命的人为数不少。那份名单囊括了许多各界有力人士，无论哪位应该都不会吝惜出手相助。

他在仔细考虑过外公的提案后，下定决心。但并非要从事顾问行业，而是打算开一间侦探事务所。从长年协助外婆的经验来看，他冷静判断这应该才是最能发挥自己能力的职业。

就算用死相两个字一言以蔽之，但其实降临在人类身上的死因有自然死亡、病死、意外过世、自杀、他杀等各种情况。因此俊一郎在委托人身上看到的死亡阴影可说是包罗万象。再者，就算他看得见死相，也不等于连对方短期内的死亡原因都能了解，反而可说是一个谜。

至今的工作模式是，他用死视观察委托人，如果有出现死相，就交由外婆处理、找出死亡原因，并用外婆自己的方式解决危机。其中也有些人阳寿已尽，或是其命运无法违逆，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救。

这种说法听来十分冷淡，但俊一郎过去认为除了死视以外，其他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因为他能做的只有观看死相，其他事情一点也帮不上忙。从这个层面来思考，或许没有比这更没用的能力了。虽然他能够肯定地告诉当事者“你最近会死”，但无法告知对方死亡的原因，当事者也无计可施，只得落入束手无策、终日因死亡阴影惶惶不安的悲惨下场。

不过，他似乎在协助外婆的过程中，渐渐开始对自己太过被动的角色产生疑问。就在外公建议他自力更生，告诉他既然是一生相伴的能力，应该要好好利用时，他发现了自己内心想法的变化。

他重新认真思考死视这个能力，终于做出结论。

身上出现死相的人，是因为尚未确认的“死因”，而注定在不久的将来面对死亡的“被害者”。

那个死因，就是为了夺取被害者的性命，送出“死相”这个犯罪预告的“犯人”。

如此说来，自己就是找出死因这个犯人的真面目，将委托人从“死亡威胁”中拯救出来的“侦探”了吧？

于是俊一郎开了侦探事务所，但是才一开始，就在和委托人对话这件事上碰到困难。俊一郎不仅极端缺乏与他人沟通的能力，更可说是根本就不擅长说话，甚至到了令他相当痛苦的程度。但为了正确解开死相谜团，无论如何都必须从委托人口中探听情报，从与对方相关的人事物当中找出线索。

出乎意料地，侦探这份工作带来了复健般的效果。外公多半是早就预料到了吧？尽管如此，年幼时期就根深柢固地无法相信人类的意念，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消除。他毫不客气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常常和委托人或相关人士起争执。

此时派上用场的，就是外婆经年累月累积的、外公用心整理并持续管理的那份顾客名单所交织出的情报网。光是应付一位委托人就已经超出俊一郎能力上的负荷，如果还需要额外调查对方家人或公司情况时，他经常委托外婆搜集相关情报，而调查报告也总是有力地给予他的侦探事业最实质的帮助。不过，只有一个问题。无论哪种调查，都是需要收费的。

要是俊一郎抱怨居然跟外孙收钱，反而会被外婆训斥一顿。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已经自己开了侦探事务所出去独立生活了，这就是必要的经费之一不是吗？”

外婆连集点卡都做了，调查速度配合紧急程度分为特急、急行、准急和普通，收费也会随之调整。俊一郎原本以为外婆只是在开开玩笑，没想到她是来真的而吓了一大跳。虽然是自己的外婆，但实在是个算太精的老婆婆，丝毫不能大意。而且其实，调查费用还有超过一半仍然拖欠着。

自从四月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已经过了大约五个月。这段期间内，俊一郎用死视观察过为数众多的委托人，他们多半都带来外婆客人的介绍信，并非什么可疑分子。但服务结束后却都不会付款。这种人相当不少。

俊一郎用死视观看，确认死相形貌，解读其中含意，想尽办法找出从“死亡”手中拯救委托人的方法。依情况而定有时也需要和本人商量。至今，几乎所有人都成功保住性命，然而他们却都不付委托费。

一开始俊一郎只是觉得，原来也有这种人。但即使外表看起来老实认真的人竟也做出相同的事情。他在仔细思考之后，大致可推敲出其中缘由。

外婆即使察觉了那些说自己被恶灵纠缠的客人其实只是心里生了病，也还是会执行驱魔仪式。一方面是因为，当对方深深相信这是事实时，不管怎么向他说明都只是白费唇舌；另一方面则是，这种人只要徒具形式的仪式就能轻松治好。这样一来，客人心中自然充满感激之情，外婆一句话都不用说就会主动奉上谢礼。换句话说，虽然讲法不太好听，但这笔钱其实像是因为外婆的表演而付的费用。

与其相较，在俊一郎的情况中，委托人不会看到任何具体的东西。死相只有俊一郎本人看得到，样貌又极为抽象、难以当场解释。另外，就算好不容易归结出死相所意味的“不久的将来的死因”，也只能回答“我认为恐怕是某某原因”这种暧昧不明的讲法。总而言之，与外婆的情况不同，委托人不会产生俊一郎救了自己一命的切身感受，因此一旦到了要付款的阶段就会心生迟疑，甚至最后还佯装不知。

除此之外，还会遇到像是入谷家或百怪俱乐部这种劳心劳力但是赚不了几块钱的案件，侦探事务所可说是面临了断炊危机。

“喂，现在可是紧要关头喔。”

俊一郎告诉小俊此事事关重大。不过因为目前饲料都还是准时供应，所以小俊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俊一郎走投无路，只得无奈地打电话给外婆说明实情。

『蠢蛋！你不会事前先收款就好了！』

外婆提议的方式对俊一郎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办不到啦。”

『哪里办不到？看到死相后，只先跟对方说明这个事实，然后再说接下来的服务需要收费──这样不就好了吗？』

“这样是威胁吧？”

『所谓的威胁是，这位客人哪，如果你想知道死相的含意和解决的办法，不多给点银子实在是有点困难喔──这才叫威胁吧。不过呀，对有些人或许讲到这个程度也好。』

“怎么可能好呀？”

如果是外婆倒是十分有可能说出口。

『话说回来，都是因为你耍帅挂了一个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啦。』

“什么意思？”

『侦探进行搜查和推理，非常有现实感吧。但你虽然挂着侦探的招牌，实际在做的却是死视这种极为非现实的行为。一般人当然会觉得混乱呀。』

俊一郎暗忖，外婆的观点的确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改成弦矢俊一郎心灵研究所如何？不，太普通了。不然就死神对战总部！至少也该这么华丽和有冲击性才行。』

“叫作总部，那分部是在哪里？而且取这种奇怪的名字，根本不会有人上门啦。”

『说到底，你要依赖招牌就是搞错重点了吧。』

“是外婆你先说的吧？”

『像我这样呀，什么招牌都没挂，还不是客人来个没完。果然受欢迎的人就是很辛苦呢。』

“谁很受欢迎呀？不是有句成语叫作和光同尘？”

『你是几岁呀？』

“还不都是你和外公教我的？”

顺带一提，和光同尘是老子的见解。意思是将自己的品德与才智挂在嘴上，是无知的人才会做的事，应该不要卖弄，不露锋芒。

『你实在是有够像老人。』

“我可是被老人养育长大的呀。”

『你这家伙，都是因为外婆受欢迎，你每天才有饭吃。』

“外公咧？”

『我偷偷跟你说，孤芳自赏的怪奇幻想作家是养不活人的啦。』

虽然嘴上说是秘密，不过外婆的声音相同宏亮。

“果然……”

『你明白就好。』

“但是呀，外婆你做灵媒都已经做了几百年了，有很多人知道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没错没错，今年正好是第四百年──胡说八道，你当我是妖怪吗！』

“总之因为这样，调查费用你再等我一阵子喔。”

『不行。』

“我不是都已经跟你解释原因了吗？”

『你这是拜托别人让你晚一点付钱的态度吗？』

俊一郎无可辩驳，顿了两秒后改口说：

“……由于目前情况有些困难，关于结清调查费用这件事情，可以麻烦您高抬贵手，再多宽限一阵子吗？”

『不行。』

“啊、太卑鄙了！”

『哪里卑鄙？叫自己外婆怪物，还借钱倒帐，实在是有够坏心。』

“怪物是你自己说的吧？而且这才不是倒帐，我又没有不还。”

『总之就是不行。要是没有钱付给我，就去找那些没有付钱的委托人，跟他们要钱不就得了？』

俊一郎要是做得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说不定外婆正是意图让他进行精神层面的复健，才刻意摆出一副不管他死活的态度──俊一郎差点就要这样想了，但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外婆肯定就是锱铢必较罢了。从至今的经验就能明瞭这点。

那天之后，外婆定期会打电话来催款，而且每次的利息都逐渐增高。她对自己的亲外孙，可是丝毫不留情。

陷入这样的处境中，对于只要找到肥油猫，不，是重金属，就能获得一百万谢礼这件事，俊一郎当然心动了。

“小俊喵。”

他放软声调叫唤，但小俊转往这边的脸孔看起来似乎有些戒备。不过一听到俊一郎的下一句话，它的神情立刻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竹叶鱼板，你喜欢吃吧？”

竹叶鱼板是小俊最喜欢的食物，现在也是才刚讲出“竹叶鱼板”这几个字，它就一副恨不得要立刻飞奔过来的模样。

“怎么样？当成寻找重金属的奖励──”

俊一郎开口提议这笔对小俊来讲并不划算的交易时──

叩、叩……事务所的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第三卷 六蛊之躯 二 视线

当山志津香走出闸票口，慢条斯理地眺望着车站墙上的海报，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踏上归途的人群。

人潮出了闸票口后，往左右两边分流而去，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每个人都步伐匆忙地赶着回家。顶多只有几个男人或是不动声色地，或是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胸前瞧。虽然其中有些男人的视线令人不舒服，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对方肯定也是在移开目光几秒钟之后，就把她的存在完全抛诸脑后了。

好奇怪……

从距今两个月前的七月初开始，志津香发现有道奇异的视线盯着自己。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换季衣服变轻薄，才会吸引男性的目光。虽然并不会觉得讨厌，但有时仍旧会感到不愉快，因为他们的视线毫无疑问地都集中在自己胸口。

“又到了牢牢抓住男性目光的季节了呢。”

位于四谷的公司里，开始上班之前，志津香正在女性个人置物间换衣服时，同事大岛夕里朝她搭话。

她们所任职的公司“Creation”，正如其名，是一间运用各种媒体创造并展现出丰富多元作品的公司。内部组织划分为影像、出版、广告等多个部门，财务系统皆各自独立，只有志津香所属的会计部和夕里待的总务部这类一般管理部门是共通的，负责处理Creation整间公司的种种事务。

内部风气如同公司名称一般开放自由，员工来上班时都是一身个性鲜明的打扮，这是从以前延续至今的惯例。话虽如此，只有一般管理部门不知为何必须穿制服。

“你即使身上穿的是我们公司可爱的制服，胸部还是很显眼呢。”

“反正你是想说只有胸部能看对吧？”

“哇你也太不知足了！女人最在意的地方不就是胸部吗？”

夕里的声音大到似乎连走廊上都能听见。

“当然腰围、手臂和大腿也很重要……让人心烦的地方简直是多得不得了啦。”

她又压低声量接了这句，让志津香不禁笑了出来。

“夕里你这么瘦，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我跟你说呀，女人只要超过二十五岁，就不能再悠悠哉哉地说这种话啦！更何况我该凸的地方都没有凸……呢。”

“夕里你明明就身材很好，而且长得又漂亮。”

“哈哈哈，那都是化妆的功劳啦。”

夕里爽朗地大笑。

“志津香，你要不要也把妆画得再浓一点？长相这种东西呀，只要靠着化妆技术就能改变，而且你的本质又不差。”

志津香从小学起就明瞭自己相貌普通。虽说没有特别糟糕，但也沾不上可爱或漂亮的边，她对这点具备极为冷静的自知之明。也因此，她过去从不曾意识到男性的目光。

但升上高中之后，她的胸部突然良好发育，四周开始出现毫不掩饰的目光，当然，全部都只集中在胸前。起初志津香觉得非常不自在，自从在电车上遇到色狼后，那股尴尬之情就转为恐惧。明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有一阵子却甚至感到嫌恶。走路时为了让胸部不要那么明显，不知不觉间就开始驼背。

“不是只有你才喜欢拱背喔。”

志津香一面轻柔抚摸着她养的猫纹纹，一面说出这种自虐的自言自语。她原本个性就文静内向，这样一来又变得更加畏缩。

这种自卑心理之所以会淡去，是因为校外教学大家一起洗澡时，朋友们频频赞美她拥有一双“美乳”。不光是尺寸大而已，形状还极为优美，几乎每个人望着她的目光都透出艳羡之情，让志津香大吃一惊。因为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这样，而是几乎班上所有人看到她的胸部后，都发出了羡慕的叹息声。

离开出生成长的老家福岛到东京上大学时，志津香走路时的姿态已经完全符合“抬头挺胸”这四个字了。一方面虽然也是因为终于习惯了男性的视线，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受到同性友人大肆赞美的缘故。

无论是大学时代，或毕业开始在公司上班之后，只要有去海边玩或是去旅行这类会彼此看到裸体的机会，她的胸部毫无例外一定会受到旁人的褒奖。虽然其中也有学姐说出“当山，你只有胸部令人刮目相看耶”这种惹人厌的话，不过志津香心下明白她们是在忌妒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要是她还在念高中时，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当场愣住，驼背驼得更加严重吧。

“下次我来教你几种效果超级好的化妆方式吧。”

两人都刚刚换好制服时，夕里主动提议。

“哦……”

其实夕里从以前就已经讲过好几次相同的话，但是志津香认为目前的淡妆就足够了，才会回答地那么提不起劲。

“不过，你可要认真帮我想想看，该怎么做我的胸部才会变大，还有形状变漂亮喔。”

夕里说话的同时，毫无预警地伸出双手抓住志津香的胸部，两人宛如十几岁少女般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此时，个人置物间的门突然打开──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在吵什么！这里可是公司！”

总务部的老处女出现在门后，“又不是新人了，真是受不了”，嘴上开始唠唠叨叨地念个没完。

应该是那天之后没多久，志津香就开始感觉到那道奇异的视线……

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背后突然窜起一股寒意──有人在盯着自己──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她立刻回过头去，看到身后走着大约四、五位身着西装、看起来是上班族的男性和女性。但每个人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快步赶着回家，注视着她的人，一个也没有。

刚刚那只是错觉吗？

不过，那道视线实在是太过热切了。她怀疑是后面一位像上班族的男性，但是自己身后走着另一位身材曼妙面容姣好的女性，如果男人要挑个对象色眯眯地盯着看，无论怎么想也该是选择那位女性吧。

当下虽然难以释怀，但隔天早上志津香就忘得一干二净。等她再次想起这件事，已经是几天之后了。同样是在回家路上，感受到同样的视线，回过头后映入眼帘的，也还是同样的光景。她一一确认，想找出有没有和上次相同的男性，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几天前那些人的长相，无从判断。

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志津香每天通勤时进出的京王线筿增台站，位于调布和府中之间，虽然是一个只有普通列车才会停靠的小站，但早晚上下车的乘客数量也相当多。附近聚集了众多新成屋、出租房屋、电梯大楼、都市计划住宅区、集合住宅、公寓等，住宅用建筑不计其数，此处就是所谓的卫星都市。只是餐厅的数量不成比例地少，车站前也总是不见几个人影，安静悠闲，相较之下或许比较适合一家人居住而非独居族群。

从车站走到她所居住的公寓“Maison青木”需要花上二十分钟。如果想要抄捷径，就得经过人烟稀少的路段，一侧是杂木林，另一侧则是住家围墙，一条像是偏僻小径的狭窄通道。光是走回家的这段路上，就可以看到三个“小心色狼！”的看板，是个少有人经过的冷清区域。

只是，要说是因祸得福也有点奇怪，不过附近因此常出现巡警的身影，特别是色狼出没机率直线升高的夏季，更是频繁地四处巡逻。但也并非每天晚上，巡警似乎每天都会更换巡逻的地点和时间。

志津香几乎每天都在七点二十分时回到家。会计这种工作，虽然月底和每个年度结束前都需要加班，但除此之外的时间基本上都可按照表定时间下班。有时她在车站前的超市买点东西，回家的时间会延迟十到二十分钟，不过从车站走到Maison青木的时间点，总是落在七点前后到七点半之间。要是撇开偶尔和夕里或学生时代好友去喝酒的日子不看，她的生活真可说是规律到一成不变。

“志津香你呀，实在有点太乖了啦。”

每次她拒绝联谊邀约时，夕里就会讲这句话。

如此规律的生活反而变成坏处了吗？因为行动能够预测，所以被盯上的机率也就相对提高。找夕里商量后，她也表示了同样的看法，不过她的反应更为激烈。

“这不是单纯的色狼吧。”

“嗯，我也不知道……”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的星期五晚上，两人坐在新宿的烧烤店吧台座位。

“色狼这种生物呀，应该都是十分冲动的吧？只要一时欲求不满，就会忍不住出手了。当然或许有些色狼会先物色喜欢的女性然后尾随在后，但是都过了一个月了还是什么都没做，这有点奇怪吧？”

“被你这样一说……”

“对方肯定是在跟踪你，调查你的生活模式吧。”

“怎么可能……”

“调查你一整个星期的作息，打算先确认你的生活是否规律。”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等待机会呀。那家伙肯定是在寻找最好的时机啦。”

“那、那家伙是谁？”

“喔，你真的是很钝耶。当然是变态强暴犯呀！”

整间店瞬间寂静无声，不只是其他客人，就连店员的视线也都整齐划一地聚集在志津香和夕里身上。

接着两人压低声音，小小声地交谈。

“不过，不是每天都会出现。”

“你说被跟踪这件事吗？”

志津香点点头。

“但也不是说每隔几天这样，就是突然意识到的时候……”

“可能不是只有你呢。”

“什么意思？”

“那家伙锁定的女性有好几位，每天都选择不同的对象跟在后面啦。礼拜一是Ａ，礼拜二就是Ｂ。接着下一个礼拜再调整跟踪的日子，把Ａ移到礼拜二，Ｂ改到礼拜三。虽然要花上一点时间，但这样就能同时调查好几位女性了。”

“夕里，你好厉害……”

志津香真心感到佩服。

“还好啦。”

夕里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又接着说：

“变态强暴犯会跟踪目标女性，调查她生活模式这件事，其实是之前电视上有播过。听说是被警察逮捕的犯人实际采用的方法。”

爽快招认这并非自己的功劳，这一点实在非常像夕里会做的事。

“那些人似乎会先在新宿这种大车站物色自己喜欢的女性，选定目标后再开始跟踪对方，调查各种情报。像是对方住在公寓一楼，一个人住，平常都几点回家……之类的，再来判断是否有机可趁。”

“闯进那位女性的家里吗？”

志津香下意识地确认。

“据说比起在漆黑夜路上遭受攻击，闯入自家的案例更多。”

“真的吗……”

对于面露害怕神情的志津香，夕里拔高声音慌忙补充解释：

“啊！不过一个星期内每天跟踪不同女性这个想法，不是电视上说的，是我自己推测的啦。”

志津香听了露出苦笑。对于变态强暴犯的恐惧，似乎有因此稍微淡去几分。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身为一个女人，电视上那位遭逮捕的犯人的做法当然令人畏惧，但那道奇怪不祥的视线中，传来某种比起变态强暴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虽然无法详细说明，但其中蕴含着极为恐怖的意念。志津香强烈地如此感觉。

或许是她内心的想法显露在脸上了，夕里紧紧盯着她的脸。

“是怎样啦？你刚刚不是还称赞我，现在看起来却不太高兴。”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你家是一般的集合住宅对吧？”

“嗯。”

“听好了喔，你要进家门时，要先确定走廊上都没有其他人才可以开门锁，人在外面的时候就不用说了，睡觉前也一定要把窗户关好。最近就连住在二楼或三楼也不能掉以轻心呢。要是太热的话，开冷气就好了。”

“我知道了。”

“啊！我们找出版部门的多崎商量一下如何？”

“咦？”

“因为他不是正负责疯狂杀人魔系列吗？”

在出版部门担任编辑的多崎大介，是比她们两人早四年进公司的前辈。他目前负责的一系列书籍，是让最先进的脑科学或精神医学等领域的专家，从犯人侧写与其犯罪行为切入，一个一个来分析世界知名猎奇连续杀人犯所写成的《杀戮档案》。内容十分艰深，价格也不低，但却出乎意料地畅销，甚至已经开始在讨论下一个系列的出版计划了。

“疯狂杀人魔……现在不是在讲变态强暴犯吗？”

“因为我觉得两者在实际犯案前的行动满像的──”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只是想利用我，借机找多崎先生出来吧？”

“才不是。”

“大家可是都在传，多崎他喜欢的就是夕里你这型的长相喔。”

“我听说的明明就是他喜欢身材性感的女人，那不就是在说志津香你吗？他长相清秀，就像是歌舞伎里那些专演年轻女子的男演员，而且身材又瘦，我觉得他一定会想找丰满的女性啦。”

夕里似乎对自己纤瘦的体型有一点自卑。但从志津香眼里看来，却是令人无比憧憬的优美身材，应该会羡煞几乎每个同年龄层的女性。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再更进一步深入讨论，话题就接着转移到男人身上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那道视线是千真万确存在的，但并非切身感觉到危险。依据商量对象的不同，有些人应该会用“只是你的心理作用啦”一句话草草作结吧。从这个角度来看，搞不好反而是夕里反应过度了。

但自从八月起，东京都内开始连续发生奇异的女性遇袭案件。志津香在电视上看到这则报导时，强烈怀疑这该不会正是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灾厄吧？她立刻上网搜寻资讯、收集周刊报导，在了解案件的细节后，内心浮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诡异感受。

遇袭的三位女性都是二十多岁的粉领族。遇袭地点则是在罕有人烟的公园、杂木林或废弃房屋附近，时间大约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受害者的共通点都是突然被散发奇特臭味的布掩住口鼻，意识朦胧昏倒时被脱掉衣服。

第一位受害者被除去上半身的所有衣物，第二位是长裤，第三位则是只有被脱掉外套而已。而且除此之外，犯人什么都没有做。听说犯人没有触碰第一位受害者的胸部，也没有抚摸第二位女性的大腿，毫无进一步的侵犯行为。

因为被害者之间看不出关连性，警方认为犯人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而憎恨全体女性的人士。也就是针对不特定女性下手，发泄内心的郁闷积愤。

志津香忍不住害怕地颤抖。幸好马上就进入了盂兰盆节（注１）连假，她立刻回福岛去。在老家吃妈妈做的家常菜，和爸爸对饮，跟当地朋友碰面，买游戏软体给小她许多岁的弟弟，与猫咪纹纹玩耍，在自己房里悠闲放松地度过假期，终于逐渐恢复了精神。

连假结束，第一天上班的午休时间，志津香能在公司附近的公园树荫下一边吃午餐一边和夕里聊遇袭案件，也都是因为在老家补满能量的缘故。

“犯人应该是有恋物癖的变态吧。”

夕里一如往常说出个人独特的推理。

“所以才会只是脱掉衣服，让女生露出胸部和双腿吗？”

“第三个人，一定是被盯上手臂吧？”

“但是，为什么犯人没有摸她？”

“正因为光是看着就感到满足，所以才叫恋物癖不是吗？”

“这、这样吗……？”

“第二个人只有被拉下长裤，内裤没有被脱掉，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也就是说，犯人只对双腿有兴趣。”

“可是恋物癖不是都只喜欢特定部位吗？这个犯人却瞄准胸部、双腿还有上臂，有点太多了吧。”

“大概是看那天的心情，有兴趣的地方会跟着改变吧？”

夕里之所以说出这种随意敷衍的回答，似乎是因为心里有更加在意的话题。

“那志津香你是怀疑之前那奇怪的视线就是来自这个犯人吗？”

“嗯，虽然没有根据……”

“有吧？”

夕里一边伸出右手食指轻戳志津香的胸部一边说：

“要是恋胸癖，会看上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要这样啦。”

“只是呀──”

夕里难得露出沉思的表情。

“会有人只为了脱掉你的衣服看看你的胸部，就花一个月跟踪你吗？”

“新闻上说第一位被害者是在大概一个星期之前，第二个人则是在几天前，就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第三个人则说她没有意识到奇怪的目光，但是也可能只是她没有察觉……”

“也是呢，一定是她太迟钝了。”

夕里毫不留情地对第三个人说出严格的评论。

“这种犯罪呀，犯人在发现自己喜欢的女性后，就会马上尾随在后，一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就会直接出手。通常应该都是这样吧。不过要是一个星期左右，也可能是先观察情况，倒也还不会太奇怪。”

“这样说的话，我的情况就不同啰？”

“这个嘛……依照多崎的看法，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犯人，但情况的确是有相似之处……”

“咦……你跟多崎说了？”

“对呀，他似乎也相当有兴趣──”

“等一下夕里，要是在公司传出奇怪的流言该怎么办？”

“不会啦，我有交代他不能讲出去。而且他还说会帮我们调查看看过去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夕里脸上丝毫没有担忧的神色，反而似乎认为找多崎帮忙真是找对人了。

“还有呀，他还问我说，那三位女性和志津香之间，有没有其他共通之处？”

听到这个问题，志津香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前两位女性都说从遇袭前几天到一周前，就隐隐感觉到某个人盯着自己的视线，但即使回头寻找也没有发现奇怪的人。”

“我想多崎他想知道的，应该是那三人和志津香本身的关连。”

“但是，这一点跟我一样吧？”

“那只是因为没有看起来可疑的家伙，犯人一定是看起来认真的一般上班族啦。”

“第一位女性在周刊采访时有说喔，她一感到那股诡异目光而回头看时，背后只有四、五个人，这种情形曾经发生过两次，但她说都不是同样的人──”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记得呀，又是晚上。”

“嗯，但是，似乎是因为其中也有上下班路上常常看见的面孔在……”

“……”

对于无法认同的夕里，志津香想尽办法说明，希望能够让她了解。

“那个视线，真的很奇特。嗯……该怎么说才好呢……用那种眼神盯着别人的话，对方突然回头时是不可能立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的。或是可以说那个人的四周似乎都散发着负面能量……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如果他外表是认真工作的上班族，那反而会更加显眼。”

“或许是只有当事人才能了解的感觉呢。”

志津香听了情不自禁地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如此一来──”

夕里偏头思考，接下去说：

“情况就会变成……应该要出现在你身后的犯人身影，却完全没看到……这样了吧？”

***

注１：盂兰盆节是日本的传统节日，在大多数地域都是八月十三日～十六日，类似清明节。一般是十三日前扫墓，十三日迎接先人亡灵，十六日送走先人。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独白

收到了一封奇特的信。

收件人姓名和住址都是正确的。

但是，寄件人的位置上，

只画着六条粗黑短线。

信的内容让人大吃一惊。

完美无缺地命中了，我内心深处的邪恶愿望。

但是，这种仪式真的可行吗……？

第三卷 六蛊之躯 三 猎奇连续杀人

“哦，没想到事务所满有模有样的嘛。”

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刑警曲矢。他肆无忌惮地环顾室内一圈后，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迳自沉沉地往长沙发上一坐。

曲矢是参与了入谷家和城北大学月光庄这两起案件的辖区刑警，和俊一郎相当有缘。无论是住在奈良的外公外婆，或者是死视这份特殊能力，他似乎都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资讯。不过，能够单凭如此就判断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伙伴吗？这点还不清楚。

外婆的客人中也不乏警界人士，而且其中许多是警方高层。据说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办案行动，在警察体系内部受到秘密的特别关照和支援。当然俊一郎对此一无所知，一次也不曾感到有特别受到礼遇。不过依据曲矢兜圈子的说明来看，这似乎的确是事实。恐怕，他对此并不十分苟同。

曲矢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香烟。

“这里连帮客人泡个茶也不会吗？”

“我这里禁烟。”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不可爱耶。”

他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吐出一股缭绕浓郁的烟雾。

“你生意相当好不是吗？居然让我在走廊等了一个小时。”

“要轮到你还早得很咧。”

“唉呀，这真是不好意思。那么排在我前面的那些委托人，是在哪呢？”

曲矢故意做出在房间中寻找人影的模样。

“说到这，你刚刚和某个人在讲话吧。”

“……”

不妙……俊一郎内心暗自叫苦。他和小俊的对话似乎被曲矢听到了。

“你该不会把什么有特殊隐情的委托人藏在里面的房间了吧？”

“与你无关。”

“不，应该没有这种时间才对。因为我一敲门就马上开门了。”

“一般人会先等对方应门吧？”

“这样呀。那么，你刚刚是在跟谁讲话？”

“……”

“该不会，对方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吧？”

曲矢虽然语气像在开玩笑，但从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他内心稍稍认为这句话并非全无可能是真的。

“幽灵吗？我是曾经有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跟类似的东西谈话的经验啦。”

“喂喂。”

俊一郎爽快承认，反而让曲矢认定这一定是捏造的，突然态度就放松了下来。

“其实你只是在自言自语吧。是想家了吗？也差不多该想念自己的外婆了吧？”

“我吗？”

“别逞强啦。你自言自语的时候不是说了『小俊……』吗？”

偏偏是叫小俊的时候被他听到了。幸好小俊其实是只猫而且全名叫作小俊喵这件事还没有露馅。这点要是被他知道了，从今以后肯定每次碰面都会被拿出来取笑一番。

“是幻听吧？”

现在只能装傻到底，想办法蒙混过去了。

“就算你摆出一副这世界毫无意义的淡漠态度，骨子里也只是个小鬼。不要因为拥有和别人稍微不同的特殊能力，还有在有力人士面前吃得开的外婆作为后盾，你就──”

喵。突然传来一声猫叫之后，小俊就从沙发后面探出身子。

“咦？啊……是猫呀？”

小俊这是在最糟糕的时机出场了吧？俊一郎内心焦急起来。

“哦……你在事务所里养猫呀？”

“嗯……”

“名字是？”

“……”

“猫的名字啦。”

“……”

“告诉我这个又不会怎──”

话说到一半，曲矢的脸上突然漾开不怀好意的笑容。

“喂，不会吧，你该不会叫它小俊吧？”

“……”

“小俊、小俊……对了，我有听到小俊喵！”

完了……

俊一郎感到绝望。这个性格恶劣的刑警，绝对不会放过这种能够大作文章的上好题材。

“原来是这样呀，叫作小俊喵吗？当然是你这家伙自己取的名字吧？”

“才……才不是……”

“不要害羞啦，嘿嘿。”

就在曲矢揶揄嘲弄的笑声响起时，本来只是望着他看的小俊，突然轻快地跑到他身边，开始磨蹭他的双腿。

“喂、喂……不要这样啦。”

曲矢显得慌张失措，但小俊毫不在意地在他脚边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

“原来如此。”

这次轮到俊一郎脸上浮现笑容。

“刑警大人，你是个病入膏肓的猫奴吧？”

“你……你说这什么蠢话……”

“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拜托，我又不是女生或小孩子，我对猫才没──”

“小俊它呀，可以清楚分辨对方是爱猫还是讨厌猫。爱猫人士之中，它又会依据对方喜欢猫的程度，用它自己的方式表现出适切的反应──”

这瞬间，小俊飞也似地跳到曲矢的膝盖上，接着像是人面狮身像般跨在他右边大腿上，心满意足地喵喵叫。

“特别是小俊要是跳到对方膝盖上坐着不动，就表示它认定对方是个打从骨子里觉得猫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无可救药的猫奴。”

“……”

曲矢将拿着点燃香烟的右手远离小俊，同时频频用左手背拭汗。

“刑警大人你也有养猫吗？”

“总之你先把这家伙带走。”

“它才刚刚舒舒服服地──”

“把它带走！”

俊一郎叹口气起身，走到长沙发旁将小俊抱起来。他一边安抚喵喵叫着抗议个不停的小俊，一边把它抱进里面的房间。嘱咐它暂时不要出来后，俊一郎就走回接待处。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呀，根本不应该在工作的地方养猫。”

对于俊一郎语带挖苦的问题，曲矢的反应是气愤抱怨。但是，他的样子看起来莫名地有点不自然。

“总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怪？”

“小俊和你的反应之间的落差。”

“所以呀，你说什么那只猫可以分辨对方的心态，其实根本没办法啦。”

“……”

“只不过是因为我人好默默忍耐，所以它就擅自跳到我膝盖上来了。”

“有一个可能是──”

“喂，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在你内心深处，其实是喜欢猫喜欢得要命，但要是猫真的跑到眼前时，就会突然感到害怕。明明其实非常想要摸摸猫咪，却怎么也伸不出手。所以──”

“你这个躲在家里不出门又讨厌人类的小鬼，今天倒是话很多哦？”

如果是侦探事务所才刚开业时，俊一郎肯定会立刻闭上嘴巴不再接话，只冷冷说一句“可以请你回去吗？”就下逐客令吧。但这段日子以来，他身为一位能够看见死相的侦探，在持续努力工作的过程中，脸皮也随之一点一滴越来越厚，而且不知为何，面对曲矢时他就能比较放松，容易多话起来。

是因为嘴巴很坏这点跟外婆很像吗？

俊一郎一想到这个理由，差点失笑。为了忍住笑意，他刻意放冷语气说：

“平常总是强势硬派的刑警，其实是个爱猫成痴而且还怕猫的猫奴，知道这一点当然会让人忍不住多话起来吧？”

“你这混帐……”

“所以咧，到底有何贵干？”

“喔……喔喔，对了。你一开始就应该先好好问我有什么事情呀。”

擅自闯进来，还一开口就取笑对方的明明就是曲矢。但要是反驳回去，接下来又是一阵没完没了。

“我下次会注意。”

俊一郎放低姿态后，曲矢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缓缓地从外套中拿出记事本。

“你知道八月下旬在东京都内发生了两起被害者是年轻女性，手法又招摇的杀人案件吧？”

“你是说连续杀人──新闻上讲的那个案子吗？”

第一位被害者荻原朝美的遗体，在吉祥寺井之头公园内的公厕被发现，死因似乎是由于过度失血引起的休克，不过，造成被害者身亡的犯人行为实在太过异常。犯人用极为锋利的刀子剥下女性脸颊、两手臂、胸部、腹部和两脚大腿的部分皮肤，并带离现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情呢？警方认为下手的人对被害者怀抱深切恨意，并开始朝这个方向追查过滤嫌疑犯。

这起案件发生后的隔周，在谷中灵园（注２）内发现了第二位被害者石河希美子的遗体，其凄惨模样远远凌驾于荻原朝美之上。所有衣物都被扒光，全裸的被害者只有两边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完好无缺地保留下来，除此之外的部分都遭到强酸腐蚀。而且希美子似乎是在仍保有意识的状态下遭强酸侵蚀。

虽然杀害手段不同，但两起案件的被害者皆为年轻女性，下手方式又都极端猎奇，所以媒体采用“连续杀人？”这种煽动性字眼大肆报导。但警方明明尚未发布任何相关消息。不过，几乎所有电视新闻特集和周刊杂志都已经武断地认定这是起连续杀人案件。

“啊啊……是这件事呀。”

“原来警方的确认为是连续杀人。”

曲矢沉默地点点头后──

“虽然还没有对媒体发布消息，但两个被害者都被迫闻过相同成分的药剂。”

“这么重要的资讯，跟我说没问题吗？”

“你要是敢把这个消息卖出去，就等着吃不完兜着走。”

曲矢虽然出言恫吓，但很明显地丝毫没在担心这个可能性。

“像是麻醉药之类的东西吗？”

“效果相同，但主要成分似乎是特殊的菇类，听说也还有掺杂其他几种药草。”

“虽然有点奇特，但也可以成为寻找犯人的线索吧。”

“唉，谁知道。”

曲矢敷衍地回答后，接着朝俊一郎抛来探询的目光说：

“听到这些资讯，你有想到什么东西没有？”

“我吗？”

“废话，有其他人在场吗？”

比起因为刑警旁若无人的态度而动怒──一方面因为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不过──俊一郎心中感到不可思议的情绪更加强烈。

曲矢究竟为什么要跟自己讲这件连续杀人案的事情呢？

他进到事务所来时，俊一郎以为他只是来开开玩笑的。可能是碰巧到附近来处理工作上的事，因为还有时间就过来打个招呼，顺便捉弄一下俊一郎，找个乐子打发时间。俊一郎原本认为只是这样，但曲矢似乎是有特定目的才来的。

“怎么样？”

“嗯……”

“你这人，刚刚有认真听我讲话吗？”

“啊啊……等我一下。”

其实，俊一郎刚刚有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过因为无法推测曲矢的真正来意，心思又全被拉到那个方向去。

“确实有类似的案件……只是，被害者倒是没有遭到杀害。”

“怎么样的案件？”

“据说在八月上旬，好几位年轻女性连续遭到攻击，衣服被脱掉──”

“你是想说犯人是同一个吗？为什么你敢这样肯定？”

曲矢突然凑近。

“我可没那样说。你问我有没有想到什么东西，我就把我联想到的案件讲出来而已。”

“真的吗？”

“被害者都是年轻女性，而且下手前先让她们昏厥的手法也相同，这一定会联想到的呀。要是警方公开那个奇特药剂的消息，媒体里面肯定也有人会做出同样推测吧？”

“应该是啦。”

“只是，迷昏被害者让她无法反抗之后的处置方式，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你怎么想？”

“可能犯人拥有极为异常的性癖好之类的？”

“意思是？”

“譬如，他可能异常热爱女性肌肤，而且犯人有喜欢的特定类型，还不是只要年轻就好。譬如说色泽和光滑度之类的，犯人可能有他自己的筛选标准。简单地说，就是一开始遭受袭击的那三位女性并非犯人喜欢的类型，所以只是衣服被脱掉，没有受到进一步的伤害。”

“然后呢？”

曲矢探出身子，认真地听俊一郎发表意见。

“吉祥寺的荻原朝美则是第四位被害者，对犯人来说，他终于找到自己理想中的肌肤了，所以就把她的皮肤剥下来带走。只是──”

“怎样？”

“这个解释方式只能概略性地说明，在案件的细节上，反而会造成新的谜团。”

“譬如说？”

“为什么一开始那三人被迫裸露肌肤的部位都不相同呢？谷中灵园的石河希美子两只手臂的皮肤为什么没有被取走呢？为什么她的其他部位都要被泼强酸呢？又为什么荻原朝美反而被剥去了七个地方的皮肤呢？”

“你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一时还想不到。”

“这样呀……”

曲矢的语气显得失望，俊一郎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询问：

“为什么你要跟我讲这些？”

“警方认为是同一个犯人。”

曲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迳自继续描述那起案件。

“刚刚说的那个奇特药剂，类似混合药，瞬间就能麻痹人类的神经。从在井之头公园发现的荻原朝美的鼻孔测出那个特殊成分时，有位刑警想到了女性遇袭案件。一问之下，发现其中一个遇袭现场曾掉落了一条毛巾，不过当时还没拿去做分析。在检查之后，发现毛巾上也沾染了相同成分。”

“因为是相当少见的特殊药品，所以犯人相同的可能性十分高，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不过，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曲矢你是世田谷区所属辖区的刑警吧？这三件女性遇袭案件，还有吉祥寺跟谷中灵园的连续杀人案，都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吧？”

“是呀。”

“特别是连续杀人这起案件，警视厅应该早就已经采取行动了。啊、难道是你升官了吗……？”

“难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啦？难道是说我不可能升迁吗？”

“那么，是真的啰？”

“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

“你这人──”

“这样的话，到底是为什么？”

“大人世界的复杂因素啰。”

说着这句话的曲矢表情相当扭曲，让俊一郎察觉到莫非是高层又传下什么指令，他才不得已过来求助于己。

“原来如此。”

“您能够了解吗？”

“嗯。不过，为什么找我？还有，为什么是找曲矢你来做这件事？”

“你以为我是自愿来……”

“……我想也是。”

曲矢浑身乏力似地靠向沙发椅背。

“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弄错了，以为我很擅长搞定你。”

“这……这个意思是──”

“而且这个误会似乎就在我毫不知情时，已经一字不漏地传到警方极为伟大的高层那边了。”

“……”

“再说你想想看，就算不是正式的官方拜访，警视厅的人来找号称能看见死相的侦探，这像话吗？就算从这个层面来看，我也是最方便的人选。”

“但是，那些高层不是我外婆的客人吗？也就是说，对于我拥有死视能力这件事，他们是能够接受的不是？”

“所以说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外在行为不一定都能按照内心呀。”

“好像变成一个让你我都遭殃的情况了。”

“不要把你跟我扯在一起！”

曲矢的语气半是恼怒，半是发牢骚。

“我明白你们警方那边的情况了，那我这边呢？”

“你这家伙──”

曲矢注视着俊一郎一会儿，才又接着说：

“对神秘学领域很有研究吧？”

“和一般人相比的话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也并非专家。”

“你从小就从奇特的外婆那边学到各种东西了吧？”

“是有学到一些。”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比刚才那个特殊药品更加隐密的情报。可以吧，千万不要忘记这点呀。”

俊一郎点头表示承诺后，曲矢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开始陈述。

“在警视厅负责搜查的伟大高层，他认为女性遇袭案件和连续杀人是同一个犯人所为。除了有奇特药品这个共通点，我们这位伟大的警部先生，他还推测这两个案件中犯人的动机可能是相同的。”

“那个动机是什么？”

曲矢面露嘲讽地笑着说：

“其实呀，跟你的想法有点接近。犯人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喜好，或是依循某种法则或规定，拥有偏执狂般的强烈意念，正在搜集女性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推理是如此。”

“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那位警部──他的名字叫作新恒──是个有点奇怪的家伙。”

曲矢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岔开话题，避开正面回答俊一郎的问题。

“他会看推理和恐怖小说。”

“……”

“你知道《占星术杀人事件》吗？”

“岛田庄司的出道作品嘛，听说还有晋级到江户川乱步赏的最终审查阶段──喂！难道警部认为犯人是想要创造一位完美女性，所以才展开杀人计划的吗？”

和兴奋起来的俊一郎呈现明显对比，曲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看来来拜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似乎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呢。”

“那种事情实际上……”

“《占星术杀人事件》这本推理小说，描写犯人因为一个疯狂异常的计划──切割六位女性的身体，按照各自的守护星座，挑选最美好的部位组合之后创造一个完美的人类──而引发的猎奇案件。”

“作家这种生物，都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为了谋生呀。”

“我是不知道犯人是不是受到那本书的影响──”

“不一定是书。”

“什么？”

“这本书发行大约十年前，在欧洲就有人以同样题材拍摄恐怖电影。另外，大概在这本书问世一年后，美国也出现同样主题的恐怖电影，最近这几年韩国电影中也有相同的例子。”

“已经拍成恐怖电影了吗？”

“话虽如此，《占星术杀人事件》这个作品完美展现了本格推理的精神，这是最受到推崇的一点，所以作品本身的价值没有因此下滑。”

“是这样呀。那个先放一边，来找你果然是找对人了呢。”

曲矢面露喜色，继续说道：

“那么，那些恐怖电影的片名是？”

“一讲就会透露内容了，不管哪部都不能告诉你。”

“……”

“这些作品无论哪部，看到最后都能明瞭连续杀人的目的，所以──”

“我说你呀……这可是在调查杀人案件耶。”

“就算你去看那些电影，也没有参考价值。”

“这种事情是由我来判断。”

“不过……”

在曲矢执意追问下，俊一郎拗不过他，只好将片名写在便条纸上递过去。

“新恒警部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那些搞不清楚现场状况的精英分子、只会待在冷气房啃书的理论派，这的确像是他们会想出来的推理啦。”

“不过，没那个命一飞冲天、一步一步苦干实干爬上来的刑警先生，似乎有那么一点认可他？”

“你这混帐，是想吵架吗？”

曲矢立刻因为愤怒胀红了脸。

“就算你现在离开，我也无所谓喔。”

“喂喂，你这是什么跩样──”

话说到一半，曲矢似乎恢复了冷静。

“啧、差点就着了你这小鬼的道。”

“警察会特地到这种小鬼的地方，来征询小鬼的意见呀？”

俊一郎继续挑衅，不过这次曲矢不仅是一开始就能够克制自己的脾气，似乎还想到了更厉害的回击招数。

“哪里，您这位了不起又出色的大侦探的事务所，小弟我的确是特意前来叨扰的。”

“……”

“您意下如何呢？”

“不要这样装模作样的讲话。”

“哎呀呀，让您心里感到不舒畅了吗？”

“好啦，我认输。”

嘲讽的笑容再次回到曲矢脸上时，俊一郎开口询问：

“但是，如果新恒警部的想法正确，犯人在切开被害者的身体之后，不是应该把那个部位带走吗？”

“啊啊，这一点呀！”

曲矢表情转为认真。

“一开始的那三人说起来，可以看作就是不符合犯人的标准。也就是说，当她们穿着衣服的时候，犯人分别看上她们的胸部、双臂、双腿而袭击她们。没想到实际脱掉衣服后，发现跟自己追求的理想有段差距，所以才什么都没做。”

“原来如此。”

“只是这样的话，被连续杀害的两位被害者又该怎么说呢？”

“第一位荻原朝美被剥去了脸颊、手臂、胸部、腹部、大腿的部分皮肤。由此虽然可说犯人有针对特定部位，但为什么只取了一部分的皮肤呢？”

“的确，而且第二位石河希美子也是只有两只手臂没有遭强酸腐蚀。从验尸的结果得知，犯人泼洒强酸时似乎十分小心。这一点也能看作是对于特定部位的执着。”

“就算在活下来的三人身上说得通，那之后的连续杀人用这个论点就没办法找到一贯的解释了。”

“新恒还怀疑可能是神秘学领域的特殊仪式。”

“所以才来找我吗？”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又不是神秘学侦探。”

“入谷宅邸的怪异案件、还有城北大学学生举行的诡异仪式衍生出来的那个案件，不都跟神秘学有关吗？”

“那是碰巧。”

“光靠偶然就会接到两起那么特异的案件吗？”

“平常我的委托人，几乎都是因为疾病或交通事故这类原因才出现死相的啦。”

“这种例子不叫案件，一开始就不在讨论范围内。你听好──”

“等一下。”

俊一郎举起右手阻止曲矢继续讲下去，接着说：

“你没忘记最重要的一点吧？我可是观看死相的侦探。无论怎么想，这个案件都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吧？开头三人已经不用担心会遭到第二次攻击。之后的两位被害者又已经来不及了。接着出现第三、第四位被害者的可能性很高，被盯上的女性身上大概也出现死相了吧？但是，你觉得都内有可能受害的女性，总共有多少人呢？你该不会是想叫我在东京都内四处乱走找出对方吧？”

“在你的脖子上套个项圈，像警犬一样进行夜间巡逻这个提议，我个人是觉得相当不错啦。”

“……”

“别生气，我一半是在开玩笑的啦。”

换句话说，剩下一半是有在认真考虑。

“但是这个方法效率太低了，而且从你看到的死相中，要怎么挑出这个案件的被害者呢？这会是个大问题。”

“出现其他死相的人，你是打算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那个应该就是生病或交通意外了吧？”

“就算里面出现其他杀人案件的被害者也一点都不奇怪。因为用死视观看的是不特定对象的多数人。”

“不管怎么说，那些你一个人就能处理了不是吗？”

这次案件的被害者候选人选，身上肯定会出现具有相当特征的死相。因为犯人对女性身体的部位有特殊癖好，这也会影响到死亡阴影展现的方式。话虽如此，如果不至少把范围缩小到一个町，根本无法施展死视的能力。就算真的集中在一个町里面，对俊一郎来说还是会造成相当剧烈且沉重的负担。

“如果是要调查神秘学仪式的可能性，找我外婆就好了。”

“其实已经找过了。”

“结果呢？”

“她现在似乎正在处理一个十分棘手的除灵个案，一口就拒绝了。”

“我们这边可是在调查连续杀人案件耶──你们没有这样说服她吗？”

“谁敢对那位老婆婆说这种话呀？”

就连曲矢这种强势资深的刑警，也不敢不看外婆的脸色。俊一郎一发现这点，差点就要笑出来。

“当然除了新恒之外，其他调查人员也暗地展开行动。不过我呢，很清楚入谷宅邸案件的真相，又见证了解决月光庄案件的场面，因此认为最适合这个案件的应该就是弦矢俊一郎了。如果要找帮手协助，就是你了。”

“你对我的评价突然变得那么好呀。”

“跟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比的话啦。”

“你不是因为上头的命令才勉为其难跑这一趟的喔？”

“……”

知道曲矢是出自本人意愿找自己帮忙，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让人感到不愉快。只是就算嘴上说是协助，但俊一郎心里认为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罢了吧？虽然并不认为曲矢的为人有像他的嘴巴那么坏，不过还无法全面信任他。但是，有一件事情一定要事先确认。

“对了──”

俊一郎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嗯？什么事？”

曲矢向前探出身子。

“这个案子，会有酬劳吗？”

***

注２：灵园是环境明亮优美，有如公园般的墓地。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四 拟态

一直等到从闸票口走出来的人潮散光之后，当山志津香才终于迈开脚步。

我太过小心了吗……？

像是被人群遗弃般，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出车站。此时她不禁突然对自己刻意留到最后的行为，感到有些滑稽。

但是……

刚刚在电车上，确实又感觉到那道视线。本来这一周几乎都没有意识到那个目光的。这也就是说，可疑的视线从更早之前就消失了一阵子，然而又突然出现了。

应该绕远路走人多的路回家吗……？

志津香有些犹豫。自己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而且都已经谨慎到这个地步了，怎么想都应该不至于出问题吧？再加上可能是周末和大岛夕里玩得太累了，今天明明才星期一就感到异常疲倦，想要赶快回家休息。

志津香从车站前的马路转弯后，就踏上一条两边分别是停车场铁丝网和住家水泥墙的细长小路。

星期六晚上夕里来家里玩。她特地算好时间，七点准时抵达筿增台站，再和等在车站的志津香一同沿着她平常上下班经过的路线，朝Maison青木走去。

夕里说她其实早就想来实际看看了，八月下旬东京都内发生猎奇连续杀人案件后，她就一直很担心。只是刚好碰到月底，志津香一直到前一天星期五都还在加班。

“这地方实在很冷清耶，应该说根本没人吧！”

此刻，志津香往公寓方向快步地走着，那天在同一条路上，夕里频频回头张望，说出了这个感想。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呀。”

“啊、是这样呀。所以平常不是这样吗？”

“夕里侦探，你搞错探勘现场的日子了吧？”

“没关系，我的目的只是要确认你平常上下班到底是走怎样的路线。不过，偏偏是这种地方……”

夕里会有意见也是合情合理。在停车场铁丝网的尽头，小路朝左九十度转弯，弯过去后右手边突然出现一片竹林。因为左手边依然是整片住家围墙，所以这条路即使大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暗、荒凉。

“第一个要注意的地点，就是这里。”

她伸手指向竹林。

“对方有可能埋伏在那里面，然后强行把你拖进去。就算这里离车站还很近，也不能掉以轻心喔。”

志津香想起前天夕里说的这句话，忍不住频频瞄向那片竹林，加快脚步走过狭窄小路。

夕里的意见十分有道理，但竹丛遮蔽的效果其实没有想像中好，要是有人躲在里面，一定马上就看得见。就算遭到袭击因为麻药昏过去再被拖进竹林里，只要有人经过就会看到，马上就能报警吧？

但是，还是必须小心……

这条路走到底，小路会往右转，竹林被农地上的整排透明温室取而代之。不过路旁绿树如灌木矮墙般成排林立，同样给人一堵青绿色墙壁的印象。

另一边的水泥围墙换成斑驳生锈的波浪状铁皮外墙，顿时显得苍凉起来。从铁皮上零星散布的缺口，可看见里面荒凉的庭院和简陋房屋，更增添了荒废冷清的气息。

“你不觉得这里很可疑吗？”

夕里立刻就有意见。

“虽然的确是有点那种气氛……”

“这就像恐怖电影里杀人魔住的那种房子吧？”

“小声一点，被这户人家听到要怎么办？”

“啊，抱歉。”

她露出苦笑问：

“这里有住人吗？”

“我之前周末白天经过时，曾看到过晾着的衣服……大概吧。”

“这样应该可以放心吧。反而对面的温室比较危险也说不定。”

“而且前面都是树，从这边也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没错。这是第二个需要注意的地点。”

就在志津香一边注意上周六夕里手指的那些温室，一边快步前进时，背后突然传来声响。

喀、喀、喀……

有人朝这里接近的脚步声。

我明明在车站等到都没人了才走进这条小路的……

为什么还会有人走在我后面呢？那个人是从哪里出现的呢？她一想到这点，就不禁背脊一阵发凉。

喀、喀、喀……

简直就像追着她来似的，脚步声沿着一开始的直线小路前进，立刻就抵达转弯处，来势汹汹，几乎就快要走到志津香现在身处的这条路了。

喀、喀、喀、喀、喀、喀……

转弯了！

脚步声忽然变大，同时速度也放慢了，现在那个人正在志津香身后几公尺的地方，步伐悠缓地逐渐靠近。

喀、喀、喀……

为什么走路速度放慢了呢？为什么那个人转进这条路一看到志津香的背影，就改变前进的速度了呢？

要回头看一下吗？

后面那个到底是什么人？志津香几乎按捺不住想确认的心情，不过可能会看见不想看的东西。她一想到这点，就又害怕地无法回头。而且要是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真是尾随自己而来，要是他发现我已经注意到他了，会不会突然一口气袭击我呢？

此刻志津香的脑海中，正栩栩如生地描绘着一个紧紧盯住自己，沿着细长小路窸窸窣窣迅速逼近、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怪物。但是，那个最要紧的怪物只显露出全身漆黑的影子，看不出其真面目。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

这是小朋友才会有的幻想。不过，内心的恐惧仍旧无法消散。

好，下次快要转弯时回头看一下吧。

在前面的转角，小路会再次朝左弯去，届时农地会变成停车场，铁皮墙会换成公寓外的铁丝网。小路继续向前延伸，不过停车场对面林立着整排住宅，虽然很可惜那些建筑是背对这边，不过如果大叫，里面的人应该还是听得见。公寓中虽然有几间显眼的空房间暗着，但并非完全没有人在。而且只要一口气跑过小路，前面就有好一段路都是普通住宅区了。

志津香下定决心后，就锁定几公尺前方的转角为目标。不过她极力克制想加快脚步的冲动，维持自然的行进速度。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总觉得无法缩短自己到转角之间的距离，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听起来正一步一步确实地接近。

喀、喀、喀……

明明那个缓慢的步伐没有任何改变，可一旦突然意识到那个声音，就仿佛那东西已经站在自己的正后方。志津香内心被这样的恐惧紧紧缠绕着。

只是我的错觉啦……

虽然理智上可以理解，但身体却不听使唤，特别是后颈到腰部都因为害怕而整个绷紧，就像是背上背着一块冰凉到令人发抖的坚硬铁板一般。

喀、喀、喀……

对方似乎越来越靠近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走到转角前就会先被追上。

就在还剩下两、三公尺的地方，志津香再也忍不住地回头望去。

咦……？

大概在小路中间的位置，有一位貌似粉领族的女性，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提着白色的塑胶袋。她似乎正在打简讯，心无旁骛地盯着手机看，根本没有注意到志津香的存在。

除了那位女性，就没有其他人……

从对方手上的塑胶袋，可以知道她应该是去了车站前的超市一趟。因为在那边买东西花了点时间，才会明明比志津香先离开车站，现在却走在她的身后吧？志津香心中一边如此推断一边望着对方，她走路的方式看起来也很正常。

我太过神经质了……

内心松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疲倦感。

这个瞬间，那位女性突然抬起头来，狐疑地看着志津香。她仿佛受到惊吓般突然全身一震，慌忙回头向后张望。

志津香在那位女性转回来之前，就加快脚步离去。弯过转角后，她还稍微跑了一小段路。当然是因为她觉得十分难为情。

从那位女性的角度来看，走在前方的女生不知何时突然停下脚步，一直朝自己的方向盯着看，她心里一定会想……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她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从后面来的什么东西吧？所以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小心害对方吓了一跳呢。

那位女性一定搞不清楚状况，现在正怕得要命吧。虽然志津香放慢脚步竖耳倾听，也完全听不到后方的脚步声，可见对方打算和她保持距离。

我可能被当作是危险人物了……

要是以后回家路上又遇到她就尴尬了。志津香正想到这里时，突然传来熟悉的唧唧声。

是巡警的脚踏车！

似乎曾有很多人在这条小路上遇过色狼，所以常可看到警察在巡逻。这样一来那位女性也能放心地踏上归途了。明瞭这点后，志津香再次起步迅速前进。

自己会变得这么神经质，都是因为星期六晚上走过这条路时夕里说的话。

“最早那起案件虽然令人觉得恐怖恶心又很过分，但我觉得不过是哪个头壳坏掉的家伙干的好事吧，所以并没有那么放在心上。”

就在走到住宅区时，她开始切入正题。

最早的案件，指的是有一位女性在吉祥寺井之头公园内的厕所遭到杀害的新闻。听说她脸上及手臂上等身体各处的皮肤都被剥掉了。

“警方似乎也认为犯案动机是出自个人私怨，如此一来犯人和被害者认识的可能性就会大幅提升，我想说这样跟那些女性遇袭案件应该就没有关系。”

“嗯……”

“不过，第二起案件搞不好就是我们上次讲的那个恋物癖做的好事。”

又有一位年轻女性，在谷中灵园内惨遭杀害。被害者除了两只手臂以外，全身都被泼洒强酸遭到严重腐蚀。

“因为只有手臂完好无缺吗？”

“没错，不觉得这点很像恋物癖变态会做的事吗？”

“但是……”

“你是在想──他会突然就下手杀人吗？”

“我觉得这也太过极端了。”

“的确是呢，所以我就去问了多崎的意见。”

“你这是在给人家添麻烦吧……？”

这样好像是在擅自、而且是单方面地依赖对方，志津香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没关系啦，他自己也很喜欢这种话题呀。他在自己提出《杀戮档案》的企画案之前，上面都叫他做一些美术全集或是美容中心相关系列，他也是做到内心都快要枯萎了，所以现在可是活力充沛得很呢。”

“那个美容中心系列明明卖得很好呢。”

“你这句话可千万不能在他面前讲喔。”

夕里一脸认真地叮咛。

“那个肥秃驴部长强迫推给他做的，还说什么你的脸蛋跟女人一样漂亮，正好适合这个企画。结果书大卖之后，那个肥秃驴就抢过去当成自己的功劳，实在有够夸张。”

“好过分……”

“所以多崎他现在气势正旺。然后呀，据他的说法，袭击案件和杀人案件这两者实在相差太远了，很难认为犯人会是同一个人。不过在这两起案件中相同的是，犯人的性癖好。”

“他是指恋物癖吗？”

“嗯，这两起案件都让人联想到恋物癖，听说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指拜物教。也就是说，对于这两个案件的犯人来说，一位拥有独立人格的女性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对身体上的特定部位感兴趣，能够借此激发他们的性欲。”

“讨厌，这好恶心……”

“多崎说吉祥寺和谷中灵园的案子，可能是同一个犯人干的。两者手法十分相似。先使用迷药或什么东西让被害者失去行动能力这一点，还有在被害者仍然活着的时候就剥去她的皮肤或泼强酸腐蚀身体这一点……也是。”

志津香越听越不舒服。明明是难得的星期六夜晚，朋友来家里玩，结果两个人究竟都在聊些什么东西呀？

但是夕里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可说是十分热衷地讲个不停。

“然后多崎他还说，遇袭案件的被害者应该也是有被迷药之类的东西弄晕吧。”

“咦，这样说来──”

“我想拥有同样性癖好的男人应该很多，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真的出手犯案，而且他们通常不会这么极端地恋物，也会对某位女性产生兴趣，换句话说，顶多也只是性癖好之一。他说几乎大部分情况都是这样。”

“应……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所以在同一个月份里，几乎可以说是连续出现两位癖好类似的犯人，还各自犯下不同的案件，这样的看法可能有点牵强。遇袭案件的犯人在那之后完全没有再对新的女性下手，如果看作犯人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就能获得解释。多崎现在的想法好像是这样。”

“两起案件中，犯人都对女性身体的一部分有特定的执着，这点我已经明瞭了，但是动机是什么呢？”

犯人在现场的那些行为，志津香想破头还是无法理解。

“那个多崎也说搞不懂。他说犯人下手的理由，可能有他自己的逻辑存在吧。”

“逻辑……？”

“多崎是说，虽然犯人做的事情看起来完全不合常理，但是对他本身来讲，肯定是有合理的动机。只要知道那个原因，我们大概也能够理解吧。”

“我不可能……”

志津香摇头表示否定时，两人刚好走出住宅区中的那条路。

再往前走一段路，终于就会走到车辆能够通行、沿着台地边缘的马路。虽然高度不高，但右手边也是个小断崖，左边则是整片连绵不绝、苍郁茂盛的杂木林。即使炎阳高照的仲夏时分，这个地方也总是透着一股凉意。

“这……这里是怎样？”

“哦，好像是叫作什么崖线的──”

“我不是在问这个！你为什么要走这么荒凉的地方？”

“因为是捷径呀。”

志津香这样回答之后，夕里傻眼地说：

“你应该要更小心才行。你这样实在太没有警觉心了。”

“但是，断崖下面有住家呀，而且杂木林里面，你看，有寺庙喔。”

街灯照耀的昏暗道路上，志津香一边前进一边伸手指向两侧逐一说明。但是，夕里似乎完全不能同意。

“这样就算别人想要赶过来救你，也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没办法马上获救吧？”

“嗯……”

“我没有要骂你啦，只是你还是改走别条路吧。”

“也是……啊、我的事，多崎他怎么说？”

自己感觉到的那道令人厌恶的视线，他究竟有什么看法呢？志津香想知道这一点。

“他说单单因为视线这件事，就要说你也被同一个犯人盯上了，这还是有点太过武断。”

“果然……”

“他应该也不想让你白白担心受怕。”

“嗯。”

“只不过，他有一点很在意。就是那三个人中感觉到视线的两位女性，还有你都异口同声地说，回头张望的时候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物。”

“咦，真的吗？”

对于这件有点让人心底发毛的事情，志津香也一直十分在意，所以一听到多崎对这一点有意见，情绪不禁高昂起来。

“他怎么说？”

“他先强调说，接下来所说的不过是国外Serial killer的例子──那个，Serial killer就是指连续杀人魔。他说这种犯人经常会在接近被害者时，进行某种拟态。”

“拟态？”

“就是譬如说有些昆虫呀，为了避免被小鸟吃掉，不是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叶子吗？”

“啊，是那个呀。”

“听说那些连续杀人魔也会做类似的事情。”

“就是说他们会变装吗？”

“也有人会采取这种直接的方式，不过多崎说，有些是更加心理层面上的。简单来说就是，让人认为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类似这样的感觉。”

“这个……小偷之类的不也是这样吗？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犯罪者才是少数吧？”

夕里露出着急的表情说：

“我说呀，所谓连续杀人魔可是会接二连三地杀了好几个人，有些人甚至是杀了几十个人喔。尽管如此，在即将送命的牺牲者面前，他们却无论何时都能表现出极为普通，让人觉得『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杀人』的模样。仔细想想，这一点已经不是厉害，实在是太恐怖了不是吗？”

她的话在志津香的内心掀起阵阵涟漪，接着志津香逐渐开始能体会心理层面拟态的骇人之处，等她注意到时，后颈已经爬满鸡皮疙瘩。

“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

“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啦，我也不是说平常工作和日常生活中出现的人，你全都要怀疑。只要下班回家时，特别是从筿增台站走到Maison青木的这段路上，多小心那些似乎有意接近你的人就好了。”

“啊，也对。”

“然后我要再强调一次，你的回家路线也该改──那个是什么？”

夕里突然伸手指向前方的杂木林。

“那里该不会没有人住吧？”

离马路稍远的地方，有一间所有门窗都紧紧关着的房子。

“这个嘛……这样说起来，我的确没看过那里的门窗有打开过。”

“似乎没有到废弃屋的程度，但好像没有人住呢。”

第三个被夕里点名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就是这间房子。

志津香回想起星期六晚上和夕里的对话，内心逐渐害怕起来。那天晚上虽然也同样恐怖，但好歹身旁有夕里在。夕里原本就打算直接在她家过夜，有人陪就安心多了。可是现在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走在这条毫无人烟的荒凉路上，就算待会儿回到家，也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果然应该把纹纹带过来一起住……

她突然想起老家的猫咪。开始在东京工作四处找房子时，她也有考虑过能养宠物的地方。但是不管哪间都超出了她的预算，只好百般无奈地放弃了。

如果有纹纹在家里等我，那我就会觉得好过一点……

至今，在下班回家路上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浮现类似的想法，不过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强烈过。

刚好前面就是夕里认定为第三个危险地点的空屋，志津香正逐渐朝那间房子走近。门窗一如往常关得紧紧的，但是，不晓得从哪个缝隙似乎有某种东西正一直偷偷窥视着这边。这个念头一浮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志津香慌张地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夕里。

刚好她也正从车站走回家。志津香决定在走到Maison青木之前，都要一边跟夕里讲电话。

此刻，有某个东西朝自己逼近的气息，从背后一口气传过来。那个东西凌厉地紧盯住她的后背，感觉就要袭击她……

志津香立刻回头，一看到站在眼前的人物，之前的疑惑终于获得解答。

为什么找不到那个发出令人惊惧视线的人……

但是，非常遗憾，一切都太迟了。志津香的意识已经朝幽黑无情的深渊不停坠落。

在总算了悟的时刻，等在她前面的是真正的地狱。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独白

六蛊之躯……

内心蠢蠢欲动之时，黑衣女子登门造访。

问她是寄信人吗？她说不是。

她说，对方是黑术师大人。

黑衣女子说了一些事情。

在眼前展现了黑术师不容质疑的力量。

这真的有可能吗？六蛊之躯……

能够创造出理想的女性模样。

第三卷 六蛊之躯 五 六蛊之躯

弦矢俊一郎决定接受曲矢的委托。不过虽然说是正式委托，内容却十分暧昧不明。从神秘学的观点来调查猎奇连续杀人案件的犯人动机，这就是他的任务。

这是观看死相的侦探应该做的工作吗……？他当时难免有些犹豫。不过的确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人选。当然，他完全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甚至可以说他再次确认了自己似乎缺乏渴望伸张社会正义而接案的这类念头。

与开设侦探事务所之前和处理入谷宅邸奇案的时期相比，他内在对他人的体贴心意似乎有稍稍萌芽。不过，对象也还仅限于和他有实质互动的人们。

尽管如此，俊一郎还是接受了这份委托，因为他内心闪过了某种预感。

这起猎奇连续杀人案，该不会跟黑术师有关吧？

他会这样怀疑，其中一个理由是这个案件实在过于扭曲。或许那些变态举动是出自犯人濒临疯狂的精神状态，但是其中透着暗黑的力量。那些行为里蕴含的邪恶意念已经超越了个人程度，令人感到背后笼罩着更巨大的死亡阴影。

第二个理由是，案件里显露出的仪式性质。这一点新恒警部好像已经注意到了，荻原朝美和石河希美子遭受到的残忍虐行，皆明显透露出这种迹象。而且最重要的那个仪式，恐怕尚未完成。

俊一郎之所以没有将这个推测告诉曲矢，是因为在没有掌握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算对方是刑警，他对于是否该让更多人知道黑术师的事情这点依然感到犹豫。

虽然从未公开活动，但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借着操使咒术为生、下咒陷人于不幸的术者其实也存在于暗处。要说这种生意为何做得起来呢？很遗憾地，是因为市场上确实有这种需求。想让特定对象生病，使对方受伤、事业失败、散尽家财的客人，多如过江之鲫。

几乎所有这种委托人都属于富裕族群。不仅是因为他们拥有能支付庞大金额的经济能力，即使得诅咒别人也渴望实现某个心愿，或许是某个阶级以上的人才会出现的特征。

只是，即使是靠施咒讨生活的术者，也罕有人会接受杀人委托。无论委托人拿出多少钱，他们也希望避免使用咒术杀人。即使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也会选择让对方罹患不治之症，或是遭逢交通意外。也就是说，最后就交由当事人的运气决定。这些方式没办法保证对方一定会送命，据说也有些委托人会因此感到不满。

施咒的术者之所以会抗拒下手杀人，当然并非罪恶感的缘故，而是因为咒杀这个行为，会为术者本身的性命带来威胁。因此就算委托人开出天文数字的价码，也不能见钱眼开，必须谨慎行事。

不过，有一位对于咒杀来者不拒的人物。他不仅会积极建议委托人，甚至还会主动出击寻找委托人，在某天突然联系对方。当然，一开始对方一定会吓一大跳、心生警戒，不过因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邪恶愿望已经被看破了，也不得不顺水推舟成为顾客。这位，就是被称为黑术师的人物。

他的真面目充满了各种谜团，据说就连委托人都无法亲自见到他本人。基本上都只用信件、电话或电子邮件联系，传闻就算听到他的声音，也完全无法分辨其性别和年纪。

俊一郎的外婆至今曾与多位恶质术者缠斗，也曾在倾听被害者的困境、仔细推敲诅咒意涵后，施行反诅咒。从无数次的奋战经验中，外婆几乎掌握了所有这方面术者的身分；然而，就只有黑术师不在此列。就连外婆也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实在脱离现实世界太遥远，至今都被认为是一种都市传说。一般人并不晓得，而是在某种阶层以上族群的一部分人中，还有这个业界内部流传着，可是……

那个无比神秘的黑术师开始采取行动了──让人浮现这种感觉的案件，从今年春天起，突然开始发生了。当然本人并没有出现在案件相关人士当中，不过，恐怕是他在幕后暗地操纵吧？让人如此怀疑的离奇死亡开始逐渐增加。

除了外婆，那不祥暗影也降临在俊一郎身上。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才解决棘手案件，却一步也无法靠近黑术师。仅能从接二连三无端送命的人们背后，感觉到那深幽漆黑的死亡阴影，但却连触摸那黑暗的一角都做不到。不过，切身体会到他是实际存在的，只有这点绝对错不了。

那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也潜伏在这次的猎奇连续杀人案件中。俊一郎深深地如此觉得。

曲矢会到侦探事务所来，似乎也并非巧合。黑术师早就知道他会做这件事。即使曲矢没有过来找他，他肯定也还是会以别的形式牵连进这起案件中吧？这就是黑术师要的结果。俊一郎如此认为。不，或许该说是他领悟到了这点。

就算在这里逃跑，他终究逃不过被卷进这个漩涡的命运。这样还不如接受对方的战帖，遏止连续杀人，破坏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盛大仪式。

这样的心情分毫不假，但一晓得这份任务是有酬劳的他便松了一口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听说还是从不须扣税、没有报帐单也没有收据、某个组织所拥有的特别资金来支付。虽然曲矢一个字也没有透露，不过应该是警察组织中的某个单位吧？也就是说，完全不用担心会有恶性倒帐的情况发生。

关于曲矢这个人，俊一郎也对他稍微另眼相看。事务所明明禁烟，他却在里面大摇大摆抽起烟来的行为是不令人意外，不过他居然带着随身用的烟灰缸，这倒是让人大吃一惊。外表看起来是个强势的资深刑警，搞不好内心也有纤细的一面呢。

最奇怪的是，曲矢要回去的时候，原本待在里面房间的小俊还特地出来送门。俊一郎心想这可真是稀奇呀，不过刑警依然无视小俊的存在，轻轻地对俊一郎点头示意后就走出门外，让双脚并拢端坐在门前的小俊显得十分无辜可怜。就在这时，门又轻轻地被推开一条缝，有一只手迅速伸出，匆匆地摸了摸小俊的头，又瞬间收回门外。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情。

俊一郎强忍着不笑出声，小俊抬头望向他叫了一声，喵？这是俊一郎对曲矢的评价剧烈翻转的一瞬间。他之所以不笑出声音，是因为当时还在走廊的曲矢会听见。这个呀，大概可算是俊一郎帮曲矢保留一点仅有的尊严吧。

“那么，该怎么做呢？”

仿佛在问小俊般，俊一郎小声地自言自语。

就算要调查这个案件的咒术性质，施力点也太少了。首先能够着手的顶多只有先找找看，从被害者遭受到的那些残酷且意义不明的行为能联想到的咒法，是否实际存在。

“这可不是去图书馆翻翻书就能找到的资料呀。”

就算书上有记载，想必也会是十分特殊的专门书籍吧？那种书肯定就连国会图书馆都没有收藏。

“这样的话，只能请教那个领域的专家了吧？”

俊一郎思考了一会儿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果然还是只能问外婆。”

这还用说吗？小俊仿佛这么回应似地叫了一声。

拨电话给位于杏罗町的弦矢家后，接电话的却是一位不认识的女性。好像是外婆的信徒，也就是粉丝，自动自发地担任起接电话的角色。

“……啊，那个……我……我外婆呢……？”

电话另一头突然出现不认识的人，俊一郎满腹疑惑，不禁语无伦次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呢？』

“……那、那个……”

『喂？』

“是、是我……”

『……』

“麻烦你请我外婆接一下电话──”

『你这家伙！一定是诈骗集团吧！』

“啊……？”

『你知道你打电话到谁家来了吗？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一定会遭天谴的！』

“不，那个……”

『你如果惹爱染老师生气，就等着被打入地狱吧！』

让这种人接电话不会有问题吗？俊一郎愣住的同时，打算重新打外婆手机。他自己平常几乎不使用手机，因此那个号码几乎可说是和外公外婆间的专属热线。

他正要挂断电话时，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爱染老师，是诈骗电话』，负责接电话的女性对着某人说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

“外婆！是我！”

他提高音量大喊后，话筒另一端突然一片寂静。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交谈声，似乎正在谈论什么事情。

『回答我的问题。爱染老师第一次收到情书是在几岁的时候呢？』

“什……什么？”

负责接电话的那位女性，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你真的是爱染老师的外孙，应该就会知道答案。』

“喂喂，你会说出外孙这个词，不就代表你那边那位老婆婆知道我是谁了吗？”

『真正的外孙怎么可能会叫爱染老师“老婆婆”！』

“我说呀……”

『你不知道答案是吧？啊，您有什么吩咐？』

外婆似乎从旁低声说了什么。

『下一个问题。爱染老师十几岁的时候，总共有几位男性向她告白呢？』

真是受不了……俊一郎无奈地朝天花板翻白眼。

『这你也不知道吗？』

“外婆年轻时身旁有很多苍蝇飞来飞去这一点，我是已经清楚到不想再听了啦。”

『你讲话太没大没小了！』

跟这位负责接电话的女性讲话，看来是讲不出什么名堂。俊一郎正打算挂断电话时，突然意识到只要利用对方的问题，借力使力反击回去就好。

“请问您知道吗？”

『知道什么？』

“爱染老师之所以能和弦矢骏作老师结为连理，是她单方面积极倒追的结果。”

『咦……是、是这样吗？』

“这是连信徒们也不晓得，十分机密的──”

『蠢蛋！你说那什么鬼话！』

外婆马上接过电话。

“啊，外婆，你好吗？”

『谁单方面积极倒追了呀？』

“咦，不是吗……？”

『当然不是！都是那个人说什么你不嫁给我我就去死……我才想说，既然人家对我这么情深意重……当然啦，到那个时候为止，说过愿意为我去死的男性早就已经有好多个了，回想起来──』

“好了，当年勇就不必提了啦。”

两人斗嘴时，接电话的女性还在旁边以尖细拔高的声音骚动着：『咦！是真正的外孙吗？这样的话，就是俊一郎少爷了吧！』

直到外婆讲完一轮她的情场得意史，还有那位女性也离开为止，俊一郎只能一直咬紧牙关忍耐着。

『所以咧，你有什么事？外婆我现在可是忙得很。』

不是明明有闲工夫开孙子玩笑，还能炫耀一番过往受欢迎的辉煌历史吗？俊一郎差点就要回嘴，赶紧再度按捺住自己。现在要是惹外婆不开心，那可是自找麻烦。

“警方有拜托你帮忙吧？”

『这种事情常常有呀。』

“我是说在我这边发生的猎奇连续杀人案件。”

『啊啊，被害者是年轻女孩的……』

外婆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

“就是这个。”

『现在呀，有人特地从四国来找我帮忙，不可能丢下这个接别的工作。』

“听说是很棘手的附身魔物？”

『是啊，恐怕是鸟女（注３）。它有可能原本还是巫女，没办法用普通方式解决。』

“只好住在那边慢慢驱魔了。”

『是呀，现在刚好两边都在休息中。』

“这样的话，我简短地说明一下──”

『在那之前，你那些欠款是要怎么处理？』

“我之后就会汇给你啦。”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汇多少？』

“你简直像是一个商人。”

『你听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工作都是服务客户的生意。无论是哪种职业，这一点都不会改变。要是觉得自己不受此限，这种人就无法说自己是在工作，至少不能说是一份优秀的工作。既然做生意是要面对顾客，那么领取酬劳也是理所当然的。客人要是对工作结果感到满意，当然应该付清该付的款项吧。还是说，你对外婆我调查的结果有什么意──』

“没有，真是帮上大忙。”

『没错吧，这样的话──』

“外婆你推掉的协助警方调查的那份工作，我接下来了。”

『……哦。』

俊一郎接着描述和曲矢之间的对话，详细说明连续猎奇杀人案件的细节，也告诉外婆他自己的想法。

“──我是这样推测的，你觉得呢？”

『……』

“外婆，你有听见吗？”

『啊啊……』

“怎样？你有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你知道反魂之术吧？』

俊一郎因为外婆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吃了一惊，暗自寻思两者间有什么关连。

“完整收集一副亡者骨骸，让那个人复活的咒法吧？”

『没错。西行法师在《撰集抄》的〈高野山参诣事付骨造人记事〉中有记载。（注４）』

“嗯。”

『那个是要使用复活者本人的骸骨，不过你说的分别组合躯体的不同部位，就会变成要收集别人的身体了呢。』

“如果是想要创造一位完美女性才杀人的话的确如此，不过这个犯人偏偏又没有执行最重要的步骤，他没有切割被害者的身体。”

『恐怕是皮肤吧？』

“咦，你是说荻原朝美的？”

『喂、你后面好歹也加个小姐！犯人剥下那个女生身上七个地方的皮肤，而且把它们带走了。肯定是相当光滑细致的肌肤。』

“所以才成为目标吗？不过，为了什么要取走皮肤？”

『或许是触媒。』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外婆我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了。』

“这是说你已经有想到是哪个咒术的仪式了吗？”

『这个嘛……感觉起来像是一个叫作六蛊之躯的邪恶法术……』

外婆说明了汉字写法，但是难得地讲到一半就打住。

“你以前有在什么文献中看过吗？”

『不是，我在很久以前从一位叫作閇美山犹国（注５）的年迈乡土历史学家那听来的。这个人专精大蛇迂这个地方的民俗学问，对亚洲全体的咒术也都瞭若指掌。』

“那个六蛊之躯不是日本的术法呀。”

『那位老爷爷说是从中国传过来的。』

“他住在哪？有办法确认一下吗？”

『他应该是在蛇迂郡的乡下隐居，不过好几十年都没见过面了。不，比起这个，他应该已经过世了吧？』

“他年纪这么大了喔？”

『在外婆我还是活跳跳的熟女时，他就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老爷爷啦。』

俊一郎无视外婆奇怪的形容方式，接着往下说：

“我想拜托你和那位乡土历史学家连络，详细询问关于六蛊之躯的事情。”

『正式的调查委托吗？』

“对。等这次的酬劳下来后，我会和至今的款项一起付给你。”

趁外婆还来不及发难时，他就先自行补上一句。

『你的谈判技巧也进步很多了呢。』

“因为受到外婆你的严格训练呀。”

『少拍这种马屁。』

俊一郎原本是打算挖苦她，但外婆才不吃这一套。

『那，是要特急吗？』

“当然是越快越好。还有在外婆你记得的范围内，把六蛊之躯的资讯尽量告诉我。”

『这个嘛……实在是拿你没办法，就给你个特别服务好了。』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你这个见风转舵的家伙……』

外婆一边絮絮叨叨地发牢骚，一边开始说明。

『这个咒术呀，源自于男性扭曲的性欲。无论谁都会在内心抱有自己对异性容貌的理想模样，不过实际上外表能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人是不存在的。就算真的有这种人，也只是短暂的一段期间罢了。因为随着年纪增长，毫无疑问人会渐渐老去。而且呢，会喜欢上一个人，最重要的果然还是那个人的内心。』

“因为比起外表，内在更重要呀。”

『是呀。虽然说也是有像外婆我这样一开始就两者兼备的超优质女性，不过这可是例外中的例外呀。』

“……”

『你不用附和吗？』

“是……是……”

『回答要精神抖擞地一声解决就好。』

“是！”

『不过，仅仅追求符合自身喜好的外表，创造理想女性身躯的咒法，就是六蛊之躯了。』

“分别从不同女性身上搜集自己喜欢的部位吗？”

这个想法一时之间令人难以接受。不过，三位女性遇袭的那个案件，如果从犯人在确认被害者的身体之后，发现目标部位并不符合自己的标准，所以才会没有下手伤害对方这个角度来解释，一切就说得通了。

俊一郎阐述自己的想法后，外婆也表示同意，并接着说：

『很不幸地，石河希美子的双臂正好是犯人喜爱的类型吧。』

“凭借着偏执狂般的激情，犯人四处游荡寻找能作为候选人选的女性吗？”

『六蛊之躯的“蛊”这个字，会让人联想到蛊毒或巫蛊。或许正暗示了从众多女性中精挑细选这个行为吧。』

所谓蛊毒或巫蛊，是一种从中国传来的咒法。将具有毒性的昆虫──蛇或青蛙也可以──放进壶中，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存活下来的那一只，利用它强韧生命力施行的咒法，听说效果十分惊人。

“起先是找到了手臂的候选者，检查之后确定符合标准，所以只留下双臂，其他部分都泼强酸腐蚀掉。这种莫名其妙的诡异行径，对六蛊之躯来说是必要的吗？”

『那个最要紧的部分，我好像忘记了。我目前确定的是这个咒法并不需要实际的肉体，当然要特地把那些部位收集起来也可以。不过，必须将候选人选身上除了理想部位以外的部分，都在本人还活着的情况下毁掉才行。』

“……”

『当时从拥有理想肌肤的女性身上剥下的那些皮肤中──如果没有被强酸腐蚀的残存部位是手臂的话，就拿同样是手臂的皮肤来用。』

“要怎么用？”

『我不记得。恐怕是将潜伏在那个部位的气移转到那块皮肤上吧？那些皮肤的功用，或许就类似灵体附身的媒介，就是说要预先准备好之后要用来吸取所有部位精气的皮肤。』

“这也太恶烂了吧。”

『喂、讲话不要这么难听。虽然说做出这种事的人，的确是烂到极点的败类没错。』

“就是呀。”

明明跟那些被害者素昧平生，一股怒意却从心底深处沸腾而上。俊一郎对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也感到十分意外。

『你呀，听到现在还没发现数目不合吗？』

“什么？”

『你仔细想想。』

“数数看剥下的皮肤和部位吗？嗯……脸颊的皮肤代表头部，双臂和双腿就代表它们自己，胸和腹则是要用在胸部和下腹部上吧？也就是说，皮肤有七块。把两块双臂和双腿皮肤分别都算成一类的话，总共有五种，对应到五个不同的部位。没什么奇怪的……啊是这么回事呀！不管是七还是五，都和六蛊之躯的『六』对不上。”

『关于这一点你怎么想？』

“我现在马上想到的是，搞不好不是五个部位都需要移植皮肤吧？”

『为什么？』

“假设犯人有心仪的女性，既然他都犯下这种罪行了，可以想见一定是单相思，而且是只因为外表就迷上对方。就当作他喜欢对方的脸蛋好了，这样一来，只要使用头部之外的四个部位的皮肤就够了。将它们移植到单恋的那位女性身上后，对犯人而言完美无缺的女性就完成了。”

『在这种情况中，他单恋的那个女生的头部以下，肯定也必须毁掉吧，因为除了头部以外的地方都不需要呀。这样一来，头部也只是其中一个部位而已。』

“这样说来……预先准备好吸取了五个部位精气的那七块皮肤，就会变成犯人的目的吗？不过，要拿那个皮肤做什么用？”

『恐怕是要把它们用在六蛊之躯的第六位牺牲者身上吧？』

“第六位牺牲者？”

『用来移植五个理想部位的身体吧？』

“啊……这倒也是。光有皮肤的确也没什么用处。”

俊一郎觉得外婆的想法似乎颇有道理，偏头继续思索。

“不过外婆，拥有那个身体的人究竟会是谁呢？那个人对犯人而言又是怎样的人呢？她身上的所有部位都会换成其他人的东西不是？还是说她的作用不过就像是一个容器，无论谁都没有差别呢？因为那个人的身体，完全不会残留下来。”

『不、不是这样。』

“咦？”

『她的内心不是会留下来吗？』

“……”

『虽然这和至今的说明有点矛盾，但内心果然还是必要的吧？』

“……”

『光是组合从其他五人身上收集而来的部位，只能做出拼凑而成的人偶吧？』

“如果你的想法正确，被迫要提供内心的第六位女性，将会体验到最惨绝人寰的地狱。”

遭到绑架，丧失自由活动的权利，自己的裸体被施行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之后，回过神来发现外貌已经彻头彻尾改变，但记忆和人格却仍是自己原本的模样。而且身旁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微笑着说：“你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

绝对是噩梦……

光想像那个画面，俊一郎就忍不住全身一震。

『从假设的情况来推想，搞不好也有一些蠢蛋女人会觉得这样能变成身材姣好的美女，是赚到了呢。』

“一般人肯定在精神上会受到很大的打击，但就算有这种女人存在或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话虽如此，我想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例子。』

“为什么？”

『虽然其他五个部位都只执着于对外表的喜好，但如果第六个部分真的是内心……我是不知道犯人会选择怎样的女性。只是，犯人应该会刻意偏好个性能轻易接受六蛊之躯的女性吧？』

“原来如此。既然是认真执行这种极端自私计划的犯人，选择看起来对男性十分顺从、温柔又乖巧的女性这个可能性相当高。”

『犯人究竟是哪位仁兄，找出这点固然重要……但根本的问题呀，还是犯人到底从哪里知道六蛊之躯这种事情吧？』

“黑术师……”

『我想也是。』

“果然外婆你的想法也相同吗？不过犯人要怎么跟他接触──”

『相反。恐怕是他主动找上门，单方面告诉犯人六蛊之躯的咒法。我想对于黑术师来说，实际执行的人是谁都无所谓。换句话说，他只是找出一位拥有那种欲望，而且内心潜伏着真的会实际付诸行动的疯狂性格的候选者，再以某种方式与对方接触吧？』

“就算那个人派不上用场，也有替代的人选吗？总之，或许直到有人实际行动为止，他会一个接一个地和仪式候选人选接触吧。”

『这也是有可能，不过对方可是黑术师。应该是一开始就挑选了最适合的候选人选，然后推了他一把吧？』

“推他一把？”

『大肆煽动那个男人内心埋藏的疯狂意念，让他内心的罪恶感、恐惧、还有道德观念等会妨碍计划进行的情感都遭到吞噬。如果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黑术师，就算要让一般人下手杀人也并非不可能吧。更何况对方原本就拥有邪恶的心思，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这是说已经没办法阻止犯人的行为了吗？”

『如果没有先逮到他，袭击女性和猎奇杀人应该会一直持续到六蛊之躯完成为止吧。现在肯定就连黑术师本身都无法制止他了。』

“让一位杀人魔诞生之后，就在一旁看好戏吗？”

完全像是黑术师会采取的方式。

“我应该告诉警方吗？”

『事先向那位叫作曲矢的刑警说明比较好吧。不管怎样，高层的人是已经知道了啦。』

“你说黑术师的存在吗？”

『不然还有什么。据说为了找出他的真面目和所在地，特别单位早已展开行动了，不过似乎没有任何成果，反而还出现牺牲者……』

这个消息让人难以立刻相信，可是外婆又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在俊一郎不知情时，黑术师已经演变成极为强大的邪恶存在了。

“外婆的意见十分有参考价值，谢啦。”

『哦，你开始会坦率道谢啦？』

“算是吧。”

『像这次这种案件，警方的机动性应该是最重要的，所以搞不好没有你出场的机会。你更要尽力在专业领域上好好协助曲矢刑警。』

接着，他把电话转给想和外婆讲话的小俊，一人一猫交谈了一会儿之后，俊一郎就挂上了电话。

小俊从头到尾都在讲它朋友失踪的事情，是指那只肥油猫重金属。尽管如此，它似乎听到外婆的声音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已经在沙发上舒服地蜷缩成一团。

“小俊，等这次的案件解决后，我们就去找那只胖猫。”

就算俊一郎好声好气地跟它说话，它也完全没有反应。搞不好它已经从外婆那边获得什么有用的建议了。

俊一郎马上和曲矢连络。或许因为情报来源是外婆，在说明完六蛊之躯后，出乎意料地曲矢居然爽快接受这个想法。不过，或许他内心仍旧不认为这种咒术有可能实行，他只要能够获知犯人动机就够了。

『问题是，不可能跟那些有可能成为被害者的女性们说这种事。』

“以警方的见解来发表……应该也不行吧？”

『废话。』

不过，曲矢的担心完全白费功夫，六蛊之躯这个咒法，转眼间就在日本全国流传开来。

犯人在网路上发表了犯案声明。

***

注３：传说中脸孔为美丽女子的妖鸟。

注４：西行是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的武士、僧侣，亦为歌人。

注５：在本书作者三津田信三的作品《百蛇堂》中出现的人物。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六 袭击

大岛夕里依然十分后悔。不，无论她多么懊悔都不足以补偿。要是自己当初更认真地看待当山志津香的问题，她就不会遭到那种残忍手法杀害了。

她绝非没有把志津香的烦恼当一回事，同样身为正值青春年华的年轻女性，她认为自己能充分了解志津香不安的心情，所以夕里才会听她倾诉、给她建议、甚至还陪着她走了一遍筿增台车站到Maison青木的回家路线。

但是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某处的确还是带着侦探游戏的心态。

果然我是在享受借由这个话题和多崎交谈的感觉……

脑中一浮现这个想法，她就深陷自我厌恶而无法自拔。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为了找借口和他碰面，而利用了志津香一样。

虽然出席了在福岛举行的葬礼，但是她根本无法好好面对志津香的双亲与弟弟，仿佛即刻就要脱口而出“都是我的错”一般，她的精神状态被逼到极限。即使到了这个周末，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上礼拜一的晚上七点十五分左右，萤幕显示志津香用手机打电话给她，来电马上就挂断了，于是她又拨回去。不过，虽然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却许久都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她再打过去，发现这次直接转到语音信箱了。夕里虽然觉得不太寻常，但因为那天晚上约好要和学生时代的朋友碰面，只好先把这件事搁在一边。

隔天的午休前，会计部的前辈打内线给她，说志津香今天无故旷职。因为她们两人平常十分要好，所以想来问她晓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此时夕里内心浮现极为不祥的预感，但要主动报警还是令她有所犹豫。要是事情闹大，结果志津香只是因为私人因素才没来上班，那可就糟糕了。

不过她还是找了多崎商量。

“我今天可以早一点下班，回家前就过去筿增台看看。之前你有找我商量，所以我也有责任。”

多崎主动提议，当然夕里立刻表明她也想同行。

两人在七点半左右抵达车站后，就沿着志津香平常上下班的捷径开始走。从下午起夕里就播了好几通电话，但每次都转进语音信箱。她一边前进一边将上星期六晚上和志津香的对话告诉多崎。

“就安全面的考量来说，的确是条危险的路耶。”

他也感到不安了吗？两人朝着Maison青木前进的脚步十分迅速，所以从车站出发后才过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不过，无论按了几次她家的门铃，都没有人应门。

“要不要连络一下房东？”

“也是……”

“如果好好跟对方解释，说不定他愿意拿备用钥匙帮我们开门。”

“你是认为她倒在家里无法动弹吗？”

“……我不晓得。”

多崎沉吟半晌，突然转过身，面向刚刚从车站走来的方向说：

“以防万一，我们先检查一下那三个特别危险的地点。”

“咦……？”

“其实我走到这里的路上一直都很在意那几个地方。”

他们第一个确认的地点，就是建在杂木林中的那间空屋……

志津香就在那间空屋里。

肉类烧焦的刺鼻臭味立刻扑鼻而来……

扎得眼睛阵阵刺痛的混浊空气中……

衣物被扒得精光，全身赤裸，她就那样躺在地上。

会知道那是志津香，是因为看到了那对胸部。

她全身都遭到强酸腐蚀，只有两边乳房高耸的胸部完好无缺地存留着。

穿透好几扇百叶窗缝隙流泄而下的路灯光线中……

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只看到一对白皙的女性胸部……

简直像是被放在那里一样。

“志津香……”

夕里当场就吐了出来。

“不、不、不会吧？真的是……”

站在旁边的多崎不停地颤抖。

两人连滚带爬地离开这间屋子，赶紧回到马路上，多崎立刻打手机报警。

他和夕里被带到警署里个别接受侦讯作笔录。警察非常仔细，而且态度十分固执，不停追问他们相同的问题。就算朋友无故旷职找不到人，突然就跑去那间空屋调查这件事情，从警方的观点来看显得十分可疑。夕里情绪濒临崩溃，几乎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光是要解开警方的质疑，就着时费了好一番工夫。

不过夕里逐渐冷静下来后，就把志津香感觉到的那股不祥的视线，还有她们将这件事与东京都内发生的女性遇袭案件以及猎奇连续杀人放在一起考量的事实，都仔细说明个清楚，刑警们听了之后终于能够接受。尽管如此，警车将她送回位于世田谷的公寓“绿集合”时，都快要半夜十二点了。他们在警方那边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媒体以在荻原朝美和石河希美子之后的第三位被害者这个标题，大幅报导志津香遇害的消息。不过警方对于是否要将这一连串命案看作连续杀人仍旧显得十分保守，只是不停重复陈述模棱两可的见解，不晓得这是因为他们尚未掌握切确证据，还是搜查上的一种手段。

不过这个星期，有位自称是犯人的人物在网路论坛发表了一篇犯案声明。虽然至今也有多篇类似文章出现，但内容都明显纯属恶劣玩笑。相较之下，这次的发文被认为的确是出自犯人之手。因为上面明明白白地列出为了剥夺被害者行动自由所使用的药剂，其中所含有的极为特殊的成分。

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犯案声明，内容令人不禁怀疑犯人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创造理想女性“六蛊之躯”！

我忠于自身喜好，计划打造一名理想的女性。

为了完成这个梦想，需要能通过我严格鉴定眼光的五个部位。

就是头部、双臂、胸部、下腹部和双腿。

我已经获得双臂和胸部了。

接下来我也打算一个接一个地获得剩下的三个部位。

五个部位都到齐后，我就会将它们移植到某个身体。

那时，我理想中的完美女性就会诞生。

这就是六蛊之躯。

世界上的女性们呀，

请为了我提供你们美丽的身体部位吧。

六蛊

这位自称“六蛊”的犯人，在短时间内就让日本全国上下都知道了他的存在。从高中生到五、六十岁的族群，无数女性都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并非仅限东京都内，也不仅止于大都市，总之只要有女性的地区──也就是说几乎所有地方了──都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歇斯底里的反应。

最先出现的现象就是，女性们群起冲到派出所和警署寻求保护。宣称自己肯定是犯人目标的女性，如雨后春笋般不停冒出。这场骚动还有一个小插曲，某个新闻节目主播只是说了一句“这是自我意识过剩吧？”就被节目撤换。

接着，全国各地纷纷传出抓到六蛊的消息。逮人的那方通常是勇健可靠的中年大妈或整群年轻女性，被逮的则多半是貌似御宅族的男学生、普通年轻上班族或无业男性。当然所有人都是被冤枉的。

还有，抗拒加班、准时走人的女性员工急遽增加，在部分行业中也因此发生了男性求职机会突然大增这种讽刺的现象。

社会上女性的反应越是剧烈，夕里就更加郁闷。要是早一点把事情闹大，或许志津香就能得救了。

发现她的遗体过了十多天后，某天晚上八点左右夕里在小田急线的江素地车站下车，走路回家。平常她都七点就会到车站，但今天因为去了新宿一趟所以迟了一些。

她并非特别有事要办，就只是在人群中不停地往前走，没有想要遇见谁。话虽如此，她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回到公寓房间，因此就漫无目的地在新宿游荡。但是马上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想要早点回家休息。

江素地这一区，只要稍微远离车站的地方就都是静谧的住宅区。因为每户人家的占地都十分宽广，微微飘荡着豪宅街的气息。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不少人因为考量到遗产税而将土地脱手，这种地方当然就一一建起了低楼层的公寓。

夕里租的房间也在这些建筑物之中。车站附近的地点租金都十分高昂，因此只能挑选走路需要十五分钟的地方。虽然说是走在住家成排林立的街道上，但因为每一家的庭院都很大，又用围墙或树丛隔开，散发出冷冷清清的气息。可能是因为几乎所有住户外出时都开车代步，平常就算白天也见不着几个人影。

夕里虽然再三叮咛志津香她回家的那条捷径实在太危险了要多小心，但是在根本没几个人经过这一点上，这条路其实也差不多呢。

夕里脑中转着这种念头回过头去时，刚好就站在一栋改建中的大房子前。大概是为了让施工车辆出入，马路那侧的门和围墙都拆掉了。朝里面一看，可看见虽然还在灌水泥的阶段，但整间屋子的外型已经大致完成了。原本夕里看到旧屋被拆掉时，还想说这里肯定是要盖公寓，但似乎是猜错了。

不过其实都无所谓……

正要再度迈出步伐时，夕里突然又停下脚步。那间屋子里头传来了某种声响。

都这个时间了，还在施工吗？

不过房子里是全黑的，如果是夜间施工，应该会点灯吧？更重要的是，在这种住宅区里，一般不会有人在晚上进行工程吧？

突然，尖锐而短暂的惨叫从屋内传了出来。那听起来像是年轻女性的尖叫声。

这一刻，眼前这栋改建到一半的房子，和那间发现志津香遗体的空屋，在夕里的脑海里重叠了。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踏进建地内，她透过窗格悄悄地窥视里面……愣住了。她无法马上理解眼睛看到的画面，脑中一片混乱。

不知为何有两位女性扭成一团……

面对眼前太过出人意表的情景，夕里呆愣在原地。这些人在这种地方，究竟在做什么？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

不过下一秒，她就啊一声叫了出来。同时，她似乎明白了志津香之所以找不到那道邪恶视线主人的理由。

右侧女性的手上，紧握着左侧女性的长发。不，左边那位并非女性，他是男的。

犯人男扮女装……

“等、等一下……”

夕里终于能发出声音。

趁右边女性吃惊回头看向夕里的瞬间，那个男的迅速逃走。当然是朝着家门外的方向。

咦，他会往这边来……

夕里慌张起来，此时就在她左手边几公尺的地方，那名男子将头转向另一边以极快的速度跑走。

“啊……你、你这人！给我等一下！”

她不假思索地正要追上去时──

“不……不……不要丢下我！”

如此恳切哀求她的沉重呼喊、拼了命似的呼唤声从屋内传了过来。

“你没事吧？”

现在比起追讨犯人，更应该先确认被害者的安危。夕里转了念，透过窗格向里面探询对方情况，再急忙从玄关进到屋内。

那位女性瘫坐在像是饭厅或客厅的地板上，精神看起来有些恍惚，逃跑的男人原本戴的长假发依然还握在她手中。旁边地上掉了一条白色小毛巾，可能是犯人留下的东西，所以夕里就保持原状没有随意乱动。

“你有受伤吗？”

“啊……嗯……”

这位女性看起来年纪约在三十前后。虽然这样想对她有点失礼，但夕里仔细观察之后不禁暗忖，她应该不是会被六蛊盯上的被害者吧……夕里会这么认为，是因为这位女性的姿色极为平庸。

除此之外，自己的朋友志津香遭到杀害，现在又遇上其他被害者遭受攻击的现场，事情不可能这么巧吧？

“那个……”

“咦？”

自己的想法似乎被看穿了，夕里顿时着急起来。

“谢谢你。”

女性有礼地低头行礼。她似乎只是想要道谢。

“哪、哪里……对了，得赶紧报警才行。”

“可是……”

她似乎是觉得遇袭这件事很丢人，一直低垂着头。似乎有不少被害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认为自己也要负起部分责任。

换句话说，她认为自己是被有女装癖的色狼攻击了。

夕里差点就要讲出六蛊的事了，不过她发现这样只会徒增女性的恐惧感，所以什么都没说就将她从屋子里带出去。

她走到玄关时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立刻接通之后，她仅告知对方凑巧撞见女性遇袭现场这个事实。接线人员询问详细状况并确认地点后，就请她们待在原地静候警车抵达。

“我叫作岩野奈那江。”

夕里挂断手机后，那名女性小小声地自我介绍。

“幸会……这样讲好像也很奇怪，我是大岛夕里。警察马上就会到了，我们得待在这里等……”

她待在遇袭现场没问题吗？夕里暗自担心。

“这里是我家。”

奈那江小声吐出一句话。

“是、是这样吗？”

本来还以为她肯定是被拖进去的，夕里吓了一跳。

“里面的仓库没有变动保持原状……我想说趁晚上没有人在的时候，过来拿一些收在里面的东西……”

就是那时候被盯上的吧。她们家似乎有些问题，但眼下这个情况却也不好多问。

结果其实跟六蛊无关吗？

夕里越想越迷糊，此时突然传来哒、哒、哒，有人在奔跑的脚步声，而且那个声音正朝这边接近……

那个男的回来了！

该不会是找了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打算再度袭击奈那江，并将刚刚打断他好事的夕里一并杀掉吧？

警察也太慢了吧！

她差一点就忍不住叫出来了，但旋即就意识到应该要先躲起来。她慌慌张张地叫奈那江一起从房子的左手边绕到后面。其实她是想要离开这里，但看来时间完全不够。

正如奈那江所言，深处有一座貌似仓库的建筑物。不过跟夕里原本料想的简陋小屋不同，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就算是为了小孩建造的书房也十分够用吧。

“要躲在这里吗？”

奈那江伸手指向仓库，低声询问。

“那里可以躲两个人吗？”

“嗯，没问题，空间是足够的。”

夕里正打算点头时，又想到另一件事。

“不过，仓库除了那扇门，就没有其他出口了吧？”

“……没有。”

这样就会变成瓮中之鳖了。那个男人观察屋内时要是发现两人不在那里，下一步就会来检查仓库了吧？

“我们就这样沿着房子绕半圈，从另一边窥探外面的情况好了。要是那个男的没有在那里，我们就一口气跑到马路上。”

奈那江刚对夕里的提案点头表示同意──

“在那边吗……？”

后面有人出声。年轻男子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勉强压抑住内心亢奋情绪的剧烈喘息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旁边奈那江的身体突然震了一下。夕里的心脏也砰砰直跳。

讨厌……好恐怖呀……夕里一边想一边慢慢转过头去。接着她看到中空的窗格里，伫立着一个人影。

“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低声惨叫，要不是奈那江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她可能会叫得更加凄厉。

“啊、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不过，那名男子的发言出人意料。而且定睛一看，他身上的衣服和那个女装男也不相同。

“你、你是？”

“我叫作浦根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就算我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吧？不过我是警察，我在吉祥寺的派出所服务。”

“巡……警？”

是因为自己打电话报警才赶来的吗？夕里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事有蹊跷。这里可是世田谷，吉祥寺派出所的巡警会跑到这边来吗？而且他没穿制服这点也很奇怪。

她投去隐隐怀疑的眼神，这时外头传来停车的声音，也有像是警车的红色灯光闪个不停。

“唉呀，这可不妙呀。”

注意到外头的情况后，浦根慌忙却轻巧地从窗格上一跃而下。

夕里和奈那江立刻倒退几步，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翻过里面的围墙，转眼间就消失了踪迹。

但是他跑过夕里身边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虽然仍旧觉得他很可疑，但是近距离观察年纪尚轻的浦根那稚气未脱的脸孔，夕里改变想法认为他似乎不是坏人。作为一个警察身材太过纤瘦，感觉不太可靠这一点，从这个情况下看起来确实也像是经验尚浅的新人巡警。

不过，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还有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点现身呢？而且，警方一抵达，他简直就像是逃跑般地立刻不见踪影。

明明同样都是警察？

夕里陷入沉思时，奈那江有些顾虑地问：

“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比较好？”

“说的也是。话说回来，刚刚那个──”

男生的事情我们就替他保密吧。夕里正要说出这句话时，接到报案消息赶来的警官们，就在屋子后面发现了两人。

名叫曲矢的刑警虽然态度不太和善，但他浑身散发出干劲十足的气势，简直就像是碰上大案子般地兴奋。不过他一晓得被害者不是夕里而是奈那江时，顿时泄了气，脸上露骨地写着失望。看起来像发现原来自己只是误会一场，突然丧失拼劲的模样。

首先是奈那江，接着是夕里，两人分别描述事情经过。然而相同的是，两个人都完全不记得犯人的长相。

她们在说明时，曲矢有些心不在焉。

“男扮女装的色狼吗？”

从他敷衍的语气可以明白，他没有把这个案子看得太重要。

请你站在岩野奈那江的立场想想看！

夕里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抗议了。不过她顿时理解了刑警态度之所以突然一百八十度大翻转的理由。

改建到一半的屋子中有女性遭到袭击，接到报案时，这位刑警认为搞不好又是六蛊的杰作。但亲眼看到岩野奈那江这位被害者后，他发觉犯人不过是个普通的色狼，所以才会如此意志消沉吧？

这不是跟我一样吗？

认知到这点后，她就没办法再生刑警的气了。

曲矢听完两人描述后，立刻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看来是姑且打算先尽好工作本份。

不过他马上就叫两人过去。

“可以进来一下吗？”

他的声音中又有了刚抵达现场时的气势。

“好，怎么了吗？”

夕里依旧受到好奇心的驱使，和奈那江一同回到现场。

“这是你们两位中，哪一位的东西呢？”

曲矢伸手指的是，掉落在水泥地板上的白色小毛巾。

她们两人同时摇头，刑警脸上立刻浮现了相当严肃的表情。他当场蹲下来，一边留意不要太过靠近，一边开始频频嗅闻毛巾的气味。

“唔……”

接着他嘟哝着起身，将视线不客气地投向奈那江身上。

“为了以防万一我得确认一下，遭受袭击的是岩野奈那江小姐，而刚好经过的大岛夕里小姐目击了案发现场，是这样没错吧？”

“对，没错。”

回答干脆俐落的夕里身旁，奈那江虚弱地点点头。她一定是因为搞不清楚曲矢为何一直盯着自己看而心生不安吧？

“你们两位都没有看见犯人的长相吗？”

“因为那个时候这里很暗。”

“你呢？”

曲矢眼神凌厉地转向奈那江。

“事……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我原本又以为对方是女人，觉得真是莫名其妙……后来就顾不得别的只能拼命抵抗……”

“你那个时候拉掉犯人的假发了吧？”

“是、是的……”

“扯掉假发的瞬间，你没有去看犯人的脸吗？”

“……对……对不起，我实在太惊讶了……那个……所以那时候反而是不自觉往假发看……”

曲矢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仍旧固执地继续追问。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征吗？或是他的动作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之类的？大岛小姐你也是，有什么印象吗？”

他连珠炮似地抛出问题，那个神情和刚抵达这里时充满干劲的态度，完全如出一辙。

那条毛巾是犯人遗留下来的物品，他怀疑那是六蛊的东西吗？

就在夕里暗自思索时，事情演变成要到警署进行更详细侦讯的情况。

“对不起，把你拖下水……”

离开现场之前，奈那江低下头道歉。

“没关系，请你不用放在心上。”

夕里心想，如果那名男子真的是六蛊，我反而才想要扯上关系，一定要为志津香报仇。她殷切地如此盼望着。

就在两人分别搭上两辆警车时，夕里突然想起浦根保的存在。起先是刻意不提他的事，中间开始就完全忘了这回事。

不过，要是这起案件和六蛊有关，还是应该要说出来吧……？

就算她不讲，恐怕奈那江也会说吧？其中一人的证言里出现一位可疑人士，另一个人却完全没有提及，会不会招致不必要的怀疑呢？而且夕里还是最早发现志津香遗体的人。就算她隐瞒这件事情，警方也肯定迟早都会发现的。

浦根保……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独白

物色女人，

跟踪女人，

评鉴女人，

杀害女人，

获得了六蛊的媒介，

获得了理想的部位。

这样就能成功，

创造出六蛊之躯。

第三卷 六蛊之躯 七 两个死相

弦矢俊一郎将自己和外婆的对话内容传达给曲矢后，没过几天就发生了第三起被害者是年轻女性的猎奇杀人事件。接着下一个礼拜，自称六蛊的犯人所发出的犯案声明，在网路上广为流传。

警方虽然认定这起案子是连续杀人案件了，但对执着于女性身体部位的犯人动机，始终摸不着头绪。不过媒体无一例外都下了“零切割分尸杀人”、“咒术连续杀人”或是“拼凑人偶之意念杀人”这类煽动性标题大作文章。

发出犯案声明的地点是一间新宿的网咖，从店内摄影机录到的影像中，也没有任何发现。

另一方面外婆也捎来消息，据说乡土历史学家閇美山犹国在将近十年前就下落不明。由于他独居在乡下的独栋房子中，所以当地居民也没人晓得他到底是何时不见的。

“他只要遇到稀奇古怪的案件或现象，就会一头栽进去，大概是被什么妖怪抓走了，或是被嘛牟恫那个怪物（注６）给吃掉了吧。”

外婆干脆地下了这个结论。

若是去老人家里搜索，或许可以找到六蛊之躯的资料。不过即使费尽心血获得资料，对解决这起案件能有多少帮助也还是未知数。在了解这点风险的情况下是否还要进行搜索任务，这个决定交由警方判断就好。外婆还补了这段话。

俊一郎将调查结果转告曲矢后，他显然十分失望。

『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我外婆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个老人，那大概就是没有了吧。”

『应该还有专精中国咒术的学者之类的适当人选吧？』

“这希望有点渺茫吧，更实际的是──”

『什么？』

“到中国去调查。”

『你现在就给我飞过去，不过旅费要自付就是。』

俊一郎心想，一切正如外婆所料，像这次的这种案件实在没有俊一郎插手的余地。要是之前他根本不会在意，但这次不知为何，他似乎体认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心情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明明这起案件的相关人士，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那天晚上曲矢的一通电话，不由分说地将俊一郎卷进这起案件的漩涡之中。

『待会儿有辆警车会过去，你马上到警署来。』

喂──他接起电话才刚出声，话筒另一端劈头就这样说。

“曲矢刑警？”

『要是有我以外的警官派警车去找你，估计就是逮捕你的时候了吧？』

“以什么嫌疑？”

『这我哪知道，总之你快点过来署里。』

接着曲矢告诉他，有可能发生了第四起由六蛊所为的杀人未遂案，简短说明在江素地的住宅区发生的案件。

“掉落在现场的那条毛巾吗？”

『是啊，现在还在分析中，不过我认为上面恐怕沾有六蛊下手时使用的那种药剂。报告上面写说那种药品会散发某种特殊的刺激性臭味。我在现场有闻过了，感觉应该是同一种气味。』

“状况我了解了，不过你要我去干嘛？”

『我想要你看一下，被害者的女性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

“为了判断她是否还有可能遭到攻击吗？”

『这也是部分原因。』

曲矢的回答莫名地保留，俊一郎进一步追问后，他就说细节到了署里再讲。

“我不想搭车……”

『你会晕车喔？』

小时候还住在外公外婆家时，对于躲避人群的俊一郎来说，唯一可称为朋友的就只有小俊和附近的猫咪了。但那只猫就在他眼前被汽车辗毙，从此之后他就没来由地讨厌车子。

『你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小鬼耶。』

如果是曲矢或许能了解这份心情。不过，偏偏最不想告诉这个男人。

『很快就到了，你就忍耐一下啦。』

“坐警用机车就没问题。”

『什么？双载吗？』

“可以吧？”

『不行，想得美。』

就在两人毫无共识地一来一往时，侦探事务所的门上传来敲门声，俊一郎明白来接他的警车已经到了。

没办法了。俊一郎把心一横，“我去去就回”──他叮咛小俊要乖乖看家之后，就搭上了警车。

搭电车不仅花时间，而且置身在人群之中又会伴随着看到令人不快死相的危险。和坐汽车移动相比，这个风险实在太高了。

差不多到了该克服的时候了呀……

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情顶多就是作为幼年时期的负面记忆，存放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不会因此对汽车产生极大的抗拒。不过对于经历了极为特殊的孩童时代的俊一郎来说，那只猫真的是十分特别的存在。

相隔许久再次回想起已故好友的身影，尽管他依然坐在车上，心头却泛起暖意。你已经不需要在意了喔……俊一郎觉得仿佛就像那只猫咪正对着他这么说一样。

抵达警署之后，曲矢立刻出来接他。首先他想要先了解案件的情况，不过曲矢马上就说要麻烦他观看死相。

“不从正面看就不行吗？”

“是不至于……要透过常见的单面镜吗？”

“那种只有侦讯室才有，她们又不是嫌犯，我们可是有好好把她们请到会客室了。刚才问话时我是一个一个分开问，不过现在是让她们在同一个地方等。”

“从背后看应该也没关系，只是为了看到更正确、完整的死相，至少希望能从正面看一次。”

“这样呀，不过呢……”

曲矢毫不客气地从俊一郎的头顶一路打量到他的脚尖。

“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警察吧。”

“你要我穿上制服吗？”

“哈，看起来只会像小朋友在玩扮家家酒呀。”

“……”

“好。总之你一句话都不要说，就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我会给你一个夹着文件的板子，你观察那两个人之外，只要低头看着板子就好了。我会跟她们两位确认地址之类的基本资料，你就视情况点几下头，装做对照文件的样子就好了。”

单方面接受指令虽然令人不太愉快，但俊一郎一句话也没回嘴。因为曲矢高昂到无法完全压抑的兴奋感受，清楚地传达了过来。

跟在曲矢身后走进房间，就看到两位女性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从俊一郎的方向来看，右手边那位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长相十分甜美，身材也相当苗条，就像是会被六蛊盯上的外貌；左手边的女性看起来年过三十，毫无显眼之处，就是个极为普通的文静女性。

原本陪在旁边的两位女警，在曲矢轻轻点头示意之后，敬个礼就离开了房间。

“让你们久等了。”

曲矢在左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俊一郎就坐在右边的沙发。

两位女性看到他的反应落差十分大。左边那位女性和他对上视线时，只是无声地点头致意后接着就低下头，右边的女性则是十分感兴趣似地直盯着他瞧，眼神仿佛在说……这个人是警察吗？

俊一郎顿时感到难为情，不禁将目光落在板子上，此时曲矢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好像在叫他振作一点。

“最后再确认一次你们的名字和地址，因为文件上要是在这种地方出了差错，后续就会变得很麻烦。”

曲矢先说明情况后，就转向右边的女性说：

“首先从大岛夕里小姐开始──”

他从名字的汉字跟读音开始问起，接着是现在的地址和公司等其他个人资讯。

夕里总算把视线从俊一郎身上移开，转向曲矢回答问题，不过她还是经常偷瞄俊一郎，显然是十分在意他的存在吧。

有点棘手呀。

来到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人，原本就是特地来请他观看死相的。虽然里面也有部分人抱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俊一郎会用死视观察他们。所以像大岛夕里这种情况实在是棘手得不得了，让俊一郎难以集中精神。

他反覆抬头又低头看板子好几次之后──

“喂！你给我好好确认！”

曲矢声音低沉而严厉地警告他。当然那声斥责的真正含意是：“你给我好好用死视看。”

“是。”

他之所以立刻应和，是因为如果对于刑警前辈的责骂不理不睬，这看起来也太不自然了。极为难得地，他做出符合社会常识的举动。

不过曲矢这声喝斥将他的诸多杂念一扫而空，俊一郎抬起头来，从“不看”切换到“看”的状态后，用死视观察眼前的夕里。

这个是……

浮现眼前的画面就像是她的首级在宇宙中飘浮。不过俊一郎立刻就理解，那是因为颈部以下的身体都化作黑色的暗影，所以才会看起来像是这样。

这个人，她的头部被盯上。

从夕里的容貌来考量，这是十分合理的死视结果。如果放着不管，她就会在依然活着时，被六蛊从颈部以下泼洒强酸吧。

那家伙是打算先收集完上半身的三个部位吗？

石河希美子的双臂、当山志津香的胸部、还有大岛夕里的头部。恐怕剩下的下腹部和双腿的候选人选，六蛊也都已经锁定好目标了吧？

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也用死视观看了岩野奈那江。虽然很可惜她不记得犯人的外貌，但这不会改变她身为目击者的事实。换句话说，对六蛊来讲，她是一个十分碍眼的存在。因此为了封口，她也有遭到杀害的危险。

果然……

奈那江的心脏附近出现黑点。从那个点伸出有如触手般黑色丝线状的阴影，像是蜘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延展开来。

应该是……遭到锐利凶器刺进胸口，或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受到极大惊吓，心脏停止跳动吧？

他从过往经验替奈那江的“死因”下了这种预测。

似乎是察觉到俊一郎的死视已经结束，曲矢随意找个理由替核对工作收尾。

“辛苦你们了。我会派警车送你们回去，请稍等一下。”

他一讲完就立刻催促俊一郎出房间。

“怎么样？”

一到另一间会议室里，都还来不及坐下，曲矢就开口发问。

“两个人身上都有出现死相。”

俊一郎确实感受到，他在说明两人身上出现的死相还有解释其中含意时，曲矢的情绪越来越高昂。

“你有隐瞒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吧？”

“是啊。”

接着，曲矢告诉他一个惊人的事实。遭到六蛊袭击的是岩野奈那江，大岛夕里则是碰巧经过的目击者。

“当接到报案赶往现场的途中，我怀疑这搞不好是六蛊的第四起杀人未遂案。不仅被害者获救，就连目击者都有。你可以想像我有多兴奋吧？”

“的确。”

“抵达现场之后，一看到那两个人我就确定了。正确来说，应该是我看到大岛夕里的脸时。哪知道她们两个的身分其实是反过来，这样事情就完全变了一个样，犯人只不过是个普通色狼的可能性一口气遽增，这让人失望透了。”

“不过你找到了那条可疑的毛巾。”

“没错，六蛊涉案的可能性再次提高。只是这样一来，对于这个被害者人选就产生了巨大的疑问。这样讲虽然不太好，但不管要拿岩野奈那江的哪个部位，看起来应该都过不了六蛊的标准吧。”

“确实是。”

他们持续进行这段当事人要是听到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对话。

“虽然也有些部位隔着衣服确实难以判断，不过看到遇袭案件中三位女性的照片后，就能理解她们会成为目标的原因。”

“先从穿着衣服的状态挑选候选人选，接着再亲眼确认她们的裸体来取舍这样吗？”

“似乎是如此没错。这样一来，岩野奈那江会成为候选名单之一，不觉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吗？”

“搞错人了……？”

“对！如果是六蛊错认这两个人，就说得通了。其实呀，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十分相似的秋季大衣。在夜晚昏暗的街道，尾随在后的六蛊把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的她们两个搞错了，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女人可能分得出大衣之间的差别，但粗枝大叶的男人哪有办法。”

俊一郎一边点头表示同意，一边询问两位女性的资讯。因为他认为仅从遇袭现场和死视结果来进行推理，还是太过草率了。

“等等。”

曲矢说明到一半时，他果然就感到有些不对劲。

“犯案现场那栋正在盖的房子，是岩野奈那江和她母亲过去一起生活的家拆掉后改建到一半的吗？”

“没错，她爸爸这个人，听说从以前就常在外面拈花惹草。然后去年底被发现的那个情妇，年纪跟自己的女儿差不了几岁，不仅从事类似可疑灵媒之类的活动，还开始对她爸爸的工作发表意见。很不幸地，那个女人的神谕居然讲中了，就越来越得意忘形。”

“这个问题比较大吧？”

“对她爸爸的公司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对女儿和她妈妈来讲，情妇的存在才是最大的问题吧。听说她妈妈以前在老家是当老师的，性格极为认真，所以反而一直无法离婚，不过感情当然是都消磨光了。两人吵架吵了无数次，最后在收取了一大笔赡养费之后还是正式离婚了。现在她和妈妈住在江素地隔壁车站尺子谷的公寓大厦里，爸爸为了要和情妇住在这里就开始重新改建。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听起来相当辛苦。”

“害我要费那么多口水说明，我才辛苦吧。”

“不过她是因为还有个人物品放在仓库，才过去拿东西的吗？”

“她说至今已经去拿过好几次了。”

“如果六蛊一开始锁定的人就是岩野奈那江，肯定想过有一天要利用这个机会攻击她。”

“应该是。”

“不过，要是大岛夕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却不小心把岩野错当成她跟踪的话，只要大岛一踏进那座宅邸的土地，六蛊应该就会察觉事有蹊跷吧？在突击之前至少也会先确认一下才对吧？”

“果然你也这样想呀，不愧是侦探呢。”

“你早就想到了呀？”

“少瞧不起人，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为何要说六蛊把两人搞错了？”

“只是想试试看你会怎么想啰。”

该说果然不能对他掉以轻心吗？总之是个难搞的家伙。

“我认为被盯上的还是岩野。只是越是拿她来跟大岛比较，就越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要换过来才对。所以就想说找你来确认看看这两个人身上有没有死相，可是……”

“结果反而越来越迷糊。”

“因为要是把大岛当成被害者，那就跟现场的状况无法吻合。”

“你特地叫我过来，结果是白忙一场呀。”

“少说废话。”

“只是，或许两者都有可能。”

俊一郎思索着什么似地讲出这句话后，立刻勾起曲矢的兴趣。

“为什么这么说？”

“犯人把岩野误认为大岛的情况下，看到她走进那间屋子里肯定会觉得不对劲。但六蛊的目的是部位，就算他判断这是个好时机，其实也不会不自然。”

“如果他确信他跟踪的人是大岛，或许的确是这样。”

“比起怀疑对方不寻常举动背后的意义，他率先因为情况对自己有利而窃喜。即使他表现出这样的反应也不会特别奇怪。”

“原来如此，那么，要是目标是岩野呢？”

“六蛊之躯的事，我有在电话中跟你讲过了吧？”

或许是因为俊一郎再次提起这件事，曲矢面露诧异的神色。

“如果是从你外婆那边听来的那些内容，的确是在电话中听过了。啊、你是指閇美山那个老爷爷的事吗？那个也已经拜托过当地警方了，随便他们是要去翻他家还是要干什么，总之想办法把六蛊之躯的资料找出来。当然下令的不是我，是新恒。”

“不，我不是在讲那个老先生的事，我是要说六蛊之躯需要的部位。”

“这个的话，是头部、双臂、胸部、下腹部和双腿没错吧。”

“还有一个。”

“嗯？啊啊，你说要把五个部位移过去的身体吗？”

“岩野奈那江，或许就是那个身体。”

“你说什么？”

曲矢惊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摇摇头说：

“但是呀，那个女……”

“第六个部位身体所需要具备的并非美丽的特质，而可能是她的内心──这是我外婆的想法。”

“是……是这样吗……？岩野的死相出现在心脏吧？”

“这样一来，被害者和现场的状况就吻合了，不过──”

俊一郎注视着曲矢一会儿，又接下去说：

“头部被列为目标的大岛刚好经过那里成为目击者。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凑巧吗……？”

曲矢故弄玄虚地低声嘟哝后，就将大岛夕里并非第一次和六蛊连续杀人案扯上关系一事告诉俊一郎，让他大吃一惊。

“她不仅和第三位被害者在同一间公司上班，而且交情还不错，我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太凑巧了……只能这样想了吧？”

“如果犯人是独自行动，挑选候选人选的范围就一定会受到限制。先在闹区物色人选并跟踪她之后，要是对方搭电车到很遥远的地方才下车，搞不好六蛊就会放弃她。”

“范围自然受限，这倒也是很合理。”

“被脱掉衣服的那三人，以及遭杀害的三人，全都在东京二十三区内的公司上班，而且都是做行政方面的工作，下班时间比较容易掌握。”

“候选人选里有料想不到的共通点，也不奇怪……这样吗？”

俊一郎讲完这句话后，就接着询问曲矢至今的被害者之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关连。

“那个呀，一个都没找到。当山志津香和大岛夕里认识是第一次出现关连性。只是，当初当山因为害怕那道诡异的视线有找大岛商量，听说她们两个还有一起回家过，搞不好犯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大岛的？”

“然后就立刻把她加进头部的候选人选了。”

“应该是吧。要是把接近她们周围的人列一份名单出来，六蛊肯定就在里头。”

“那份名单应该列不出来吧。如果想要调查周遭揪出犯人，不是有更好的人选吗？”

“什么意思？”

曲矢狐疑反问的同时，脸上浮现出期待的表情。

“岩野奈那江的周围呀。”

“她的……？”

“会选择岩野作为第六个部位身体，不就是代表六蛊知道她拥有怎么样的内心吗？”

“嗯……”

“只有这一点，是无论怎么从街上或车站人潮中挑选女性，都无法辨识的东西。因为这和外貌不同，关乎内在，所以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来往，彼此之间没有交情，应该就不可能被选作候选对象。”

“嗯～这个倒是有道理。我好像经常都会忘记第六位的身体。好，从明天开始就来调查岩野的周遭。”

“还有──”

俊一郎有些吞吞吐吐。

“还有呀？是什么？哪方面的事？”

曲矢的期待越来越明显，频频催促他。

“在现在这个阶段，这顶多还只是我的想像──”

“这不是很好吗？脚踏实地的搜查虽然也很重要，但是有时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也是必需的。所以咧，你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六蛊搞不好就住在江素地，或者那里是他犯案活动的根据地。”

“……为何？”

“因为他打算对岩野奈那江下手。”

“……”

“我认为她是第六个部位身体这点，应该几乎可以确定无误。就算从死相的意义来推想，也能符合这个猜测。”

“嗯，我相信你的死视能力。”

“这个第六人的身体，和其他五个部位相比，有一点决定性的差异。对各个部位来说，只要用从荻原朝美身上剥下来的皮肤作为媒介，分别吸取她们的精气就可以了。也就是说不需要实际持有她们的肉体。但第六个人的身体是用来移植五个部位的容器，需要用到她实质的肉体。”

“你这样一说，确实如此。明明我就听过六蛊之躯的说明，怎么会没有早点注意到这一点。”

曲矢咬牙切齿地说，看起来十分懊恼。

“这又不是一般常识，这个领域的事情超越人类理性思考的范畴，无可厚非啦。”

“哈，我竟然没用到让你来安慰我呀。”

“我要回去啰。”

“先把话都给我讲完再走。”

俊一郎刻意地大叹一声，接着说：

“和五个部位的拥有者不同，第六人的身体在出手袭击到完成必要仪式中间都必须妥善保管。犯人在剥夺岩野奈那江的行动自由后，必须把她搬走。”

“搬到六蛊的家。”

“是不是他实际居住的家呢，这点我不清楚，也可能是他特地为了这次计划才租的地方。”

“这个可能性比较高吧。”

“无论如何，六蛊的根据地就在以那栋盖到一半的房子为中心，半径几公里的范围内，应该可以这样推测吧。”

“他应该有车，打算在那间屋子袭击岩野后先把她藏起来，之后再开车回来把她运出去。从这个流程来考虑，那间屋子正好提供了理想的犯案环境。井之头公园的厕所和筿增台的空屋这些地方虽然都适合下手，但如果想要用车子把被害者载走，都非常不方便。”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今天晚上的犯案好像有什么特殊原因。”

“嗯？”

“荻原朝美的案子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从这一点应该可以判断六蛊有在剥下的皮肤上施加某种特殊加工。”

“为了不让它腐烂吗？”

“这样一来，不管六蛊要花多少时间慢慢搜集理想部位都没有问题。”

“应该是吧。”

“从仪式的顺序来看，会需要第六个身体是在最后的阶段。结果他却在头部、下腹部和双腿，等于连一半都还没集全的情况下，就对岩野出手。”

“因为碰巧遇上好机会……应该不是这样吧。她会去原来住家的仓库拿东西这件事，六蛊也知道。”

“要是他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次去拿东西。或是最近岩野和她妈妈要搬家、要去国外长期旅行之类的，总之有什么情况发生了，所以六蛊为了确保第六人的身体，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行。”

“我会去确认看看。如果真的是这样，六蛊潜伏在她周遭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现在好像一口气把搜索范围缩小了呢。”

“啊啊，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谈话已经将近尾声，所以俊一郎就将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说出口。

“话说，那两个人有派警察暗地守护吗？”

“当然有，主要是要避免她们遭受六蛊攻击，但是──”

“……”

“总觉得呀……她们还有什么没坦白的地方，特别是大岛夕里，她给我很强烈的这种感觉。”

“你是说关于这个案件，她们有所隐瞒吗？”

“倒不是说她们袒护犯人。只是，肯定还藏着什么没讲。总之不管怎样，最近还需要看好她们。”

嘴上说出有所隐瞒这四个字时，俊一郎顿时想起黑术师的事。还是应该像外婆说的那样，先跟曲矢说明吗？

“其实，这个案件背后还有一个秘密。”

“……秘密？是指什么？”

“不单单是这次而已。那个入谷宅邸的案件，背后也有同一个秘密存在。”

“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曲矢明显慌张起来。俊一郎就把黑术师的存在，和一般认为是由他引起的案件的具体实例一一告诉曲矢。

“唔……”

曲矢发出长长的一声沉吟，将双臂交叠在胸前。

“如果是刚认识你的时候，这种话我应该会完全不当一回事吧。”

“现在你就会相信吗？”

“……这个嘛。不过，我们的高层认同黑术师存在这件事吧？”

“似乎是这样。”

“可恶！要我来当你的保母，这么要紧的情报却都不告诉我。”

“哦，我都不知道原来有刑警当我的管家呀，那下次来拜托你买东西或帮我煮饭好了。”

“你这混帐……”

“或是来照顾小俊也可以喔。”

“……”

原本恶狠狠瞪着他的曲矢，眼神突然和缓下来。

“算了……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过身举起右手，一阵风似地离开了。看来曲矢的立场似乎也相当复杂为难。

坐在送他回侦探事务所的警车里，俊一郎陷入沉思。

六蛊原本计划要袭击的是岩野奈那江吗？还是大岛夕里呢？

如果是岩野，大岛就只是碰巧经过的目击者。但就算交换两人的立场，结果也还是一样，这样事情就会变成──被六蛊错认为大岛的岩野受到攻击时，大岛本人刚好经过──这种难以置信的巧合。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太过凑巧了吗……？

要说有哪里会因此不同，就只有岩野死相的解释方式了吧。会出现那种死相，是因为她是第六个部位，也就是身体的候选人选呢？还是因为在把她错认成大岛出手攻击之后，六蛊误以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脸，所以才决定索命的象征呢？

如果是前者，六蛊潜伏在她身边的可能性就相当高。如果是后者，则对岩野而言完全是一场无妄之灾。

现在只能先等曲矢的调查结果出炉。

但无论如何，俊一郎还是对在第四起杀人未遂案件中不断出现的“凑巧”这个要素，觉得十分在意。

虽然的确是相当凑巧，但会不会里面其实蕴含着某种令人恐惧不已的意义，只要能够了解背后的真相，就能获得极为重要的线索呢？

警车开往侦探事务所的途中，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

注６：嘛牟恫是在本书作者三津田信三的作品《百蛇堂》中出现的魔物，意指死后无法超渡，迷失于世间的人。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八 复仇

岩野奈那江遇上杀人未遂案的隔天，意外牵连其中的大岛夕里一如往常地去公司上班。

警方尚未断定这起案件是出自六蛊之手，但已经有部分媒体从晨间新闻就开始在报导中暗示其关连性。不过，因为两人还有可能遭受袭击，所以没有公开奈那江和夕里的姓名。恐怕报导内容有遭到管制吧，因此即使她到公司去，也没有任何人来向她问东问西，当然夕里本人也没有打算要告诉别人。

她只有在昨天晚上传了封短讯给多崎，是她在回家路上的警车里打的，打完立刻就送了出去。多崎回讯说明天一早就会在外面跑，晚上再碰面。

夕里好不容易完成早上的工作后，去咖啡店外带三明治和饮料，再走到偶尔会去的公园吃午餐。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会聚集许多穿西装打领带的男性上班族和穿着制服的粉领族，十分热闹，不过或许因为天空乌云密布又起风，今天莫名地安静冷清。

之前不时会和志津香来这里吃午餐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她的笑脸和身影，夕里的食欲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盯着差不多吃了一半的鲜虾三明治，想到志津香也喜欢吃这个，眼眶立刻就红了。

“不吃点东西，身体会受不了喔。”

突然有人出声，她吃惊地抬起头，在看清眼前的人后又再度吓了一跳。

“啊、你是……”

“昨天晚上多谢啦。”

在那栋房子里遇见的浦根保，居然站在眼前，还正在向她敬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从当山志津香遇害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

“你……你说什么？”

“我可以坐这里吗？”

浦根不等夕里回答就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昨天也说过了，我是在吉祥寺的派出所执勤的警察。”

他嘴上重复和昨晚相同的自我介绍，不过这次有拿出警察手册的影本。夕里一看，照片和姓名确实符合。

“正本呢？”

“放在署里。我现在在休假中，不过在提出休假申请之前，我想说可能会用到就事先影印起来。当然，这是违法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夕里当然不是在问他为什么要请假──不，其实也包含了这一点，不过──夕里的意思是，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你知道荻原朝美吗？”

“……”

她一时之间不晓得这是谁，但是立刻就想到了。

“最早的六蛊被害者……吗？虽然在那之前，也有其他女性遭到袭击……”

“嗯，她是第一个遭到杀害的人。”

“印象中是在井之头公园的……啊、难道是你认识的人……？”

“对，是我的女朋友。”

“……”

夕里愣在当场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光是失去一个朋友就让她消沉至此。失去女朋友，浦根想必是伤心欲绝吧。光是想像都让人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每天早晚她经过派出所前面时，都会笑容满面地跟我打招呼。还有每个月都会拿当季的花来给我……”

“你们是因为这个契机才开始交往的吗？”

不过浦根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迳自看着其他地方继续说：

“我是警察，而且还是在发现她的遗体附近的派出所工作的巡警，然而却没有办法加入搜查行列。就连找出犯人亲手逮捕他为她报仇这种事都……”

虽然对警察组织不是很了解，不过调查杀人命案的应该是刑警，像他这样的巡警应该没办法深入接触案子这点，就连夕里也能料想得到。

更何况在其他地区也发生了一系列案件……

这样一来──虽然是从连续剧上学来的知识──搜查就会由警视厅接手吧？

“我明明是警察，这样不是很丢人吗？”

“你也真是辛苦。”

夕里想不到其他可以说的话了。不过浦根还是自顾自地拼命说下去。

“所以我就申请长假打算自己着手调查。幸好警校的同期好友散落在各个警署里，我拜托他们帮忙收集六蛊的案件资料。要是走漏风声事情就大条了，但是大家都很爽快地答应帮我，我真的很感激他们。我就是从这些资料中发现你的。”

此时浦根再度看向夕里。

“我一开始是想找当山志津香的朋友问话，不过，看到你后就突然灵光一闪。”

“闪过什么？”

开口追问时，夕里顿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当山被六蛊盯上时有来找你商量。这也就是说，跟踪当山的那个家伙，可能也会注意到你。”

“咦……”

“一般我不会当面对女性讲这种话，不过，你真的很美。而且不是那种难以亲近的冰山美人，是十分甜美可爱的类型。”

“这……这个……”

“也就是说，六蛊很可能对你一见倾心。”

夕里原本的害羞情绪，在听到这句结论后就立刻转变为恐惧。不过，马上又化为满腔怒火涌上心头。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当成诱饵了吗？”

“不……不是这样。”

“你在我回家的路上跟踪我吧？”

“是的……”

“这样的话──”

“不，我是在保护你。”

虽然的确也能这样说，问题是浦根的内心到底是倾向哪一边多些。可能是这个想法表露在夕里脸上了，他继续替自己辩解。

“首先这个想法是我自己想到的。帮你做笔录的那位刑警，如果他也有同样想法，肯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但并非如此。如果有人肩负起那种责任，昨晚他就应该会来个英雄救美才对。”

“浦根你不是也很晚才出场吗？”

夕里忍不住开口挖苦他。

“这……被你这样一说……我实在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看到他稚气的脸孔一副泄气的模样，夕里顿时有些心软。

“其实我在新宿把你跟丢了，然后才急急忙忙赶到江素地，正沿着你平常回公寓的路找你时，突然听到有女性大喊『站住！』的声音，还有听见好像有人在逃跑般的脚步声──”

“那犯人咧？”

“没有抓到。”

“我想也是。要是抓到了，现在案件就已经解决了呀。”

夕里吐出毫不留情的苛刻发言，应该是被当作诱饵的怒气还未消散吧。

“有看到犯人的样子吗？”

“没有，只有听见脚步声。”

这样不就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夕里感到丧气，不过没有再说出刻薄话。

“不过，倒是确定六蛊他家应该就在这个地区。”

“咦……你、你说什么？”

正当她对浦根已经不抱任何期待的此时，他又突然说出惊人之语，她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脚步声突然就消失了……那肯定是因为他跑进附近的某栋建筑物里了。”

“他也可能只是暂时躲一会儿呀。”

“确实当时我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追捕他，不过他也不可能一直躲在那里不出来。我昨天在那附近可是绕了真的很久。”

“也就是说，犯人是回到自己家了……？”

“我是这样推测。所以在开始调查那个地区之前，我想先来问你昨天晚上的事情，才会过来打扰你。”

这时浦根又再度向夕里低头行礼。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看到犯人的长相……”

“完全没有吗？”

“对……他从那间屋子逃出来时，把整个脸都转向另一边。我当时也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也可能是这样才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呀……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他往哪个方向逃？”

浦根掏出口袋版地图，打开江素地那一页递给她。

“这边。从那栋屋子往西边跑。只是脚步声好像在半途又往西南边的方向远去的样子……”

“跟、跟我听到的一样。”

浦根兴奋起来。

“这样一来，调查区域就几乎可以确定了。”

“啊，对了，你知道六蛊扮女装这件事吗？”

“真的吗……我那时也在怀疑……没想到果真如此呀。”

“为什么？”

“因为那个脚步声听起来实在很像高跟鞋发出的声音。不过男用皮鞋有时也会发出极为类似的声响，所以我想说可能是我搞错了。”

夕里描述昨晚的事情经过后，浦根的情绪更见高涨。

“这样说来，受害的那位女性在遭到袭击的瞬间──不，就连被压制住无法挣脱的时候，都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被一位从未谋面的女性抓住吗？是这样没错吧？”

“岩野奈那江也说过同样的话。如果对方是男的，自己应该立刻就尖叫了，但正因为对方是女的……所以先出现的情绪是惊讶和困惑。”

“正因如此，六蛊才能从八月初一路顺利犯案至今呀。”

“……”

此刻，夕里想起了那道让志津香十分烦恼的诡异视线，顿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受。

原来当时六蛊一察觉到志津香就要转头的同时，就会立刻从散发邪恶视线的杀人魔，摇身一变成为极为普通的女子。

夕里当然不可能知晓对方乔装成女生。但她依旧忍不住责怪自己。自己顾着洋洋得意地玩侦探游戏，明明多崎就跟她说过拟态这个想法，她却连犯人假扮成女生这么简单的答案都没有想到，所以志津香才会遇到那种残忍的……

“为什么不公开这个消息呢？”

“咦？”

夕里回过神来，发现浦根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

“只要晓得六蛊会穿女装接近被害者，有可能成为目标的女性应该就会特别戒备这类可疑人士。”

“……但是，为什么呢？”

“恐怕警方认为这是一条追捕犯人的线索吧？所以才隐瞒这个事实。”

“有点奇怪。就算这是为了要逮捕六蛊，但要是因此出现了新的被害者，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一定要逮到那家伙！”

“可、可是……只有一个人应该很困难吧？还是把你的想法告诉那些在搜索六蛊的警官──”

“要是说了，我就再也不能碰这个案子了。”

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吧──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夕里硬吞了回去。一想到他的心情，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的目的不是要逮捕六蛊。”

“咦……？”

“是要复仇。”

从浦根激动的语气，和那瞬间他把手放在右边腰间的动作来看，夕里暗忖，搞不好他是打算一找到六蛊就射杀他。

希望他不要一时冲动，铸下大错呀……

接着，浦根在询问夕里昨晚作笔录的事情和岩野奈那江的模样等情报后，就缓缓站起身。

“请替我保密──当然，我没有权力这样要求你。但是，如果可以希望你尽量不要主动向警方提起我的事。要是警方那边问起时，当然说出来也……那个时候你应该要坦白告诉他们。我知道我这样讲很自私，不过还是拜托你了。”

他敬个礼后，没等夕里回话就快步离去了。

下午夕里几乎没办法工作，不断犯一些简单的错误，程度夸张到让她在遭到主管责骂前，年轻同事都先替她担心了。

即使到了下班时间，夕里还是坐在位置上。一方面因为工作做不完，不过主要原因是她跟多崎约了八点在新宿见。

准时抵达新宿的日式餐厅后，她惊讶地发现多崎居然预约了包厢。不过她一想就明白了，她们要聊的内容是六蛊的猎奇连续杀人案件，吧台或普通座位的确都不太合适。

夕里进入包厢时，多崎已经大口喝着啤酒了。

“今天工作辛苦了。”

“你也是。不好意思我先喝了。”

“啊，没关系。”

夕里在他对面坐下，同样点了生啤酒。

“你今天一直在外面吗？”

“刚好和《杀戮档案》作者的会议都集中在今天，我不仅见了三个人，还必须去好几家图书馆找资料，所以一直开车到处跑。”

“这样的话不能喝……”

“车已经先停在别的地方了，完全没问题。”

两人轻轻干杯，点好菜后，马上进入案件的话题。

首先夕里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说明一遍。描述过程中多崎频频发问，所以终于连今天中午浦根来找她的事都讲完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不过实在是够你受的了。”

“我吓了一大跳。说实话，我那时真的很害怕。”

“那个警察认为那个穿女装的男人是六蛊吗？”

“一开始他完全没有这样说。不过我兜圈子试探后，他就反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接着提到志津香的案件，他再三警告我绝对不能说出去后，才告诉我那个人是六蛊的可能性相当高。”

“那位叫作岩野奈那江的小姐，是怎么看待自己遭遇到的这件事呢？”

“问话的时候我和她分别在不同的房间，所以不太清楚她的想法。只是后来一起在警署里等了很久，聊了不少彼此的事情。她家好像有很多问题的样子……”

夕里把从奈那江那里听来的她家情况告诉多崎后，他露出复杂的表情说：

“讲这种话不太好，不过要是她在那栋房子里被杀了，就会成为对她爸爸最好的复仇了吧。”

“这也太……虽然说是凑巧，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嗯，该说是不祥的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呢。要是真的发生，那栋房子肯定会被叫作鬼屋。”

“我不只是跟志津香的案子有关，连发生在岩野奈那江身上的杀人未遂都碰上了……”

“当山那次案件你像是被牵连，但这次根本就是陷入其中了。”

“当然，我想应该只是凑巧。可是……果然还是有点恐怖，该不会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我想确实只能说是凑巧或是命运了……不过并非完全无法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毕竟六蛊也只是一个人类。虽然网路上有些白痴把他奉为追求极致女性美的神明大肆赞扬──”

“还有人叫他美神不是吗？”

“因为他要执行叫作六蛊之躯的咒术，所以大家似乎认为他是拥有恶魔般能力的人物。其中开始有人说他不老不死，或说他是超越人类的存在，甚至还有人把那家伙当成超人一般崇拜。”

“我也觉得网路上一窝蜂起哄、盲目崇拜的感觉令人相当不舒服。”

“而且实际上他不过是一个对异性拥有病态性癖好的变态罢了。”

“没错……”

“这类犯罪者多半都是单独犯案。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是从不特定多数女性中挑选被害者，那一定会有个人偏好。”

“你是说喜欢的女性类型吗？”

“对，挑选的基准也是如此，不过最重要的是行动范围必定受限。除了只有一个人这点物理性因素，还有本人也会下意识在行动方便的范围内活动。”

“啊……这样的话，之所以会那么凑巧……”

“可能就是因为你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六蛊的行动范围内。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就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也没有必要烦恼这些到底是恐怖巧合还是命运。”

多崎的解释相当有说服力。但是，夕里因此就放心了吗？结果却是完全相反。

“这样好像反而变得更恐怖。好像在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不小心踏进六蛊设下的天罗地网逃不出去似地……”

“如果那位叫作浦根的刑警的推理是正确的，六蛊就住在江素地。我想对犯人来说，以自己生活的区域或工作场所为根据地展开行动是十分自然的事，这样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在那家伙的活动范围里面了。”

“我实在不想这样想，但是听起来的确很合理。”

“只是……”

多崎有些欲言又止，夕里露出疑问的表情。

“没有啦，如果六蛊真的住在那个区域，居然至今都没有把你当成目标，我只是对这点感到有点惊讶。”

“你……你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多崎发现夕里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慌忙道歉：

“抱歉，我不是想要吓你……只是，确实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至今可能只是刚好没注意到而已，不过那家伙昨天看见你了。”

“……”

“我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把你加进候选人选了。”

“怎么可能……”

“当面听到这种话，你一时之间应该难以接受，不过就算六蛊迷上你的脸，我也一点都不会惊讶喔。”

就是指头部的候选人选。虽然浦根已经对她透露过相同想法，可一旦开始具体地想像，背后仿佛就像有冷水流过般全身发寒。

“他……他的目标不是我，是岩野奈那江。”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在她遇袭的现场，那家伙看到你了。”

“就算是这样，怎么可能马上就把我……而且那间屋子很暗，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怎么可能连我的脸……”

“既然身为当事人的你这样说，那可能只是我过度担心。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没错吧？还有呀，你似乎对自己的容貌评价过低了吧。一般来说，不论男女都是对自己评价过高的人比较多吧，这还真是稀奇呢。”

“没有这种事。”

夕里情绪化地反驳，多崎说着好啦好啦来安抚她，又接着发问：

“这样我倒想起一件事，岩野奈那江是哪个部位被当成目标？”

“我看不太出来。”

“不是只剩下头部、下腹部和双腿吗？”

“……”

“难道是看起来都不像吗？”

“……感觉上是这样没错。”

“你跟我讲一下她的外貌，就你记得的范围就可以了。”

在多崎的要求之下，夕里尽量不失真地描述。

“……这样的话，虽然对岩野有点抱歉，但就算把六蛊已经取得的部位都算进去，她也绝不会被列为候选人选吧。”

“嗯……”

“不过，犯案声明中说『五个部位都到齐后，我就会将它们移植到某个身体上』，还有一个『某个身体』。”

“啊……原来如此。”

她怎么会被盯上？老实说夕里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她想说自己反正不可能了解猎奇杀人犯的喜好，就没有再继续深入思考，现在听了多崎的话后才终于豁然开朗。

但是多崎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

“六蛊究竟是怎么挑到岩野的？”

“咦……？”

“其他部位完全就是外观的问题，可是某个身体不同。所有的部位都要移植到那上面，代表她对六蛊来说是某种特别的存在，重要的不是身体吧？”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一来……”

“嗯，搞不好六蛊就是她身边的人。”

“……”

“可以想到的有相识已久的朋友，附近邻居，工作同事……这些吧。”

“听说她在家里出状况后就没去工作了，平常也不太出门，就和她妈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她还苦笑着说，反倒是她妈妈比较常出去走走。”

“这样的话，首先应该把调查重点放在她以前工作时的人际关系吧。”

“多崎，这些话是不是要跟警方讲──”

夕里一这样说，多崎就笑着回：

“这种程度的推理，警方一定也早就想到，而且已经展开行动了吧。”

“包括浦根说的六蛊住在江素地这件事吗？”

“可能有类似的想法吧，只是不像那位巡警有具体的线索。犯人在逃跑时脚步声突然消失了。知不知道这件事，在江素地的搜查也会随之不同吧。”

“我应该跟警方说浦根的事情吗？”

“虽然能够了解他的动机，但身为警察这样实在不太妙呀。”

“果然……”

“就算他在休假，但是他对这起案件已经太过投入了呀。影印警察手册这点也是货真价实的犯罪。”

“……是呀。”

“还有我在意的是，浦根说他不是想要逮捕六蛊这句话。”

“那只是我的印象而已……”

“但是你脑海里立刻就浮现了他要射杀六蛊的画面吧？”

“没错。”

“因为他当时的言行举止，让你察觉到这个可能性，我觉得可信度相当高。”

“……”

“不过他现在休假，手枪应该保管在警署里才对──”

“咦……不会吧！”

“他有可能偷偷带出来了。在休假中进行个人搜查就已经够糟糕了，如果连手枪都──”

“革职……吗？这样的话，我不想去举发他。”

“最好的情况是在他上级发现之前先阻止他，不过就算劝他，他应该也听不进去吧？”

“大概……”

“这样警方注意到他的行动，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如果在那之前浦根就找到六蛊家的话──”

“嗯……无视组织规范个人擅自进行搜查的责任，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想一定还是会受到处分的。”

“怎么这样……”

对于那个年轻的巡警，夕里感到十分同情。

不过两人此刻还完全不晓得，接下来因为浦根的活跃表现，案情即将出现惊人的发展。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独白

失手了。

一遭到反击就太过急躁……

差一点就被抓到了。

警方的搜查似乎正一步步逼近。

黑衣女子再度现身。

告诉我不用在意，继续搜集下去。

没错，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想要那颗头……

第三卷 六蛊之躯 九 脚步声的尽头

“现在怎样？”

曲矢出声询问后，原本站在围墙转角的山下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

“啊，长官好。浦根还是一样精力旺盛地到处打探消息。南场正在探听浦根打探消息的情况。”

南场和山下都是辖区警署的刑警，两个人正秘密地追踪浦根保的行动，并想办法找出他的目的。

昨天中午，暗中保护大岛夕里的那位刑警留意到一个可疑男子接近她。跟踪调查之后，发现对方居然是在吉祥寺的派出所执勤的巡警。

新恒警部接到报告后，下令暂时任他自由行动，因此派了南场和山下两位刑警监视。接着又传来让曲矢等人大吃一惊的新情报。首位被害者荻原朝美经常出入浦根执勤的派出所，而且她一遭到杀害，浦根就请了长假。

但是浦根和荻原之间似乎并无私人交情，根据他长官和同事的说法，好像只是浦根一厢情愿的单恋。

昨晚听了南场的报告后，曲矢显得十分兴奋。

“这是说浦根正在找六蛊吗？”

“只有这个可能性。他是从岩野奈那江遇袭的那栋房子往西南边一路打探消息，而且问话内容也是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有没有看到一个穿女装的男人？或是有没有听到奔跑的脚步声之类的问题。”

“朝着西南边前进，这感觉似乎有什么根据呢。”

位阶虽然是曲矢比较高，但南场好歹也是位资深刑警，所以他自然收敛了不少平常的粗暴语气。

“搞不好昨天晚上浦根人在现场附近。”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在跟踪大岛夕里或岩野奈那江其中一人了吧。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

“原因大概是为了替那位叫荻原的女性复仇吧。”

“虽然只是单恋人家？”

“我听说浦根巡警就像一般年轻人，性格有率真又执着的地方，休假理由则是有一些私人因素需要暂时回老家一趟。”

“他老家在名古屋吧。”

山下从旁插话，南场点点头继续说：

“不过其实他留在东京，不知为何还在大岛夕里身边跟江素地那带晃来晃去。恐怕浦根偷看过六蛊案件的纪录了吧。就算他只是区区一介巡警，毕竟也隶属于警方，只要有这个意思，调查的方法多的是。”

“所以才会注意到大岛夕里。”

“结果还真的给他遇上六蛊的第四起犯案，看来这小子眼光相当不错呀。”

“原来是这样！”

曲矢突然大喊。

“我一直觉得大岛隐瞒了什么事情，原来就是浦根的事。”

“他当时也在现场吗？”

对于山下的问题，曲矢仿佛征求意见似地看向南场。

“就算浦根巡警确实有跟踪大岛夕里，大岛救岩野奈那江时，他人可能还不在那栋屋子附近。因为在晚上跟踪女性时，至少必须相隔一段距离吧？”

“说的也是。也就是说，不管是犯罪现场或是犯人模样，他可能都没有亲眼看到。”

“不管多想为喜欢的女生报仇，他好歹也是一个警察。要是亲眼目击了与追捕犯人有关的关键场景，他一定会回报的。我是这样相信的。”

曲矢并没有想得那么美好，不过顾虑到前辈的颜面，他什么都没说。

“浦根昨天晚上在岩野遭到袭击之后赶到那间房子，在那里听两人说明事情经过才首度……等等，不过南场，为什么大岛没有跟我们讲浦根的事？”

“因为大岛夕里和荻原朝美同样都是年轻女性吧。”

“啊？”

“搞不好她被浦根巡警的心意打动了。”

结果，在新恒的命令之下，隔天也得继续监视浦根。

接着今天，曲矢一早就到警视厅，南场和山下则默契绝佳地联手跟踪浦根的行动。

“南场说因为他去问话时午间新闻已经播出了，所以浦根打探消息的事情似乎已经引发一些波澜了。”

听到山下的报告内容，曲矢心想这也是可预见的结果。

警方在今天早上公开发表六蛊有可能会做女装打扮，请年轻女性特别留意。而午间新闻播送这则消息之后，不仅有穿着便服的巡警来问“前天晚上有没有看到穿女装的男人”，现在又有刑警上门确认，无论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还没有到引起骚动的程度吧？”

“还没。这一带的住宅区都是独栋房屋，大概就是邻居太太们在路边聊八卦的程度。”

“那浦根现在呢？”

“在那栋建筑物里。”

山下伸手指的是一栋叫作“友之屋”的三层集合住宅。从两人藏身的围墙角落能看到每一户的家门。

浦根的身影就出现在一楼走廊的左侧。他从建筑物一端开始挨家挨户按门铃跟对方攀谈。接着他会对开门走出来的住户出示一张纸，再继续谈话。

“那张纸是什么？”

“不会是警察手册的影本吧？这家伙，完全是滥用职权了。”

“这有点大条……吧。”

“当然，要革职的。”

浦根一路从一楼问到二楼倒数第二家，看起来似乎毫无所获。但是在二楼最右侧那家，情况有异。他原本是透过稍微打开的门缝和里面的人讲话，但谈话持续了好久都没有结束，反而还把头塞进门里，看起来正打算进屋去。

“该不会，浦根那家伙……”

“哦，不会是找到六蛊了吧？”

曲矢和山下用力地咽了咽口水，静静待在原地守候。三楼走廊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身穿西装、年纪约莫五十岁前后的男性，持续往走廊深处前进。此时，人在二楼的浦根采取行动了。他迅速回到走廊，冲上楼梯，一口气跑到三楼的走廊上就立刻停下脚步。

短短的几秒钟内，那个西装男已经走到三楼的最里面，站在房门前开始按门铃。不过似乎没有人应门，他又反覆按了好几次。没过多久，他掏出手机播了电话，再把耳朵贴到房门上。

“他是在做什么？”

“来到房前却没人应门，所以大概是在打他的手机，试试看房里会不会传出铃声吧？”

“原来如此，怀疑他明明在家却佯装不在呀。那个西装男搞不好是来讨债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时，那个西装男又按了门铃，边敲门边向屋内喊话。虽然声音很微弱，但听起来像是在说“水上老师”。

“既然叫他老师，该不会是学校老师吧？”

“也是还有很多其他可能……”

曲矢话回到一半，突然将视线从三楼右侧移到左侧。

“浦根那家伙搞不好是打算调查同一间房间。”

“所以才会从刚刚就一直在观察西装男的举动吧。”

山下也将目光拉回浦根身上，当事人开始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打算跟对方接触吗？”

正如曲矢所料，浦根一到走廊尽头就向西装男攀谈。对方原本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在浦根拿出一张纸之后，突然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两人聊得相当起劲耶。”

“看起来像是──利害一致的样子。”

过没多久，浦根开始去按三楼其他房间的门铃。第二间房间似乎有人应门，两人短暂交谈后他就在小本子上抄写笔记，接着掏出手机，不知道要打去哪里。

“喂你好，我是警察，请问你是友之屋的房东吗？”

浦根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曲矢一听到说话内容──

“喂，走吧。”

就开口催促山下，同时往那栋建筑物走去。

“他是打算叫房东来开门吗？”

“应该吧。既然做到这种程度，表示那个西装男的话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线索。这样一来就该我们出马了。”

走进友之屋后，曲矢一步跨两阶地转眼就飞奔到三楼。

“也不……不用那……那么急吧……”

迟了一会儿，山下也气喘吁吁地跟上。

“你这个样子可当不好刑警喔。”

“是……是……”

曲矢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时，正在和西装男讲话的浦根立刻就注意他。

“房东先生……不对吧？”

原本浮现了些许温和笑意的面容，瞬间僵住。似乎是一眼就明白曲矢他们真正的身分。

“我是曲矢，辖区刑警。”

曲矢给浦根看过警察手册后，后者马上立正行礼。

“你是浦根保巡警吧？”

“啊，是的。”

“无论你是有什么个人事由，或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些我都不管。总之你只要简单扼要地告诉我，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白了。”

浦根回过头看了一下自己身后的西装男后说：

“这位是江素地高中的副校长，而住在这间三○八号房的，是在同一间学校服务的美术老师水上优太。水上老师从昨天起就无故旷职，今天虽然是星期六，但因为要准备文化季的活动，今天早上应该要上班，水上老师却还是没有出现。校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打电话连系他，他都没有接电话，所以今天才会直接登门拜访。”

“那个……”

后方的副校长战战兢兢地开口：

“警方跑来找他，是不是水上老师他犯了什么罪──”

“不，一切都还不清楚。”

曲矢冷淡回应后就朝浦根招招手，两人走回离三○八号房约有两间房间远的走廊上。

“你有什么根据认为水上优太就是六蛊？”

“……”

他的表情又再度僵硬，正要开口辩驳什么时，察觉到他表情变化的曲矢抢先一步重申：

“我不管你个人有什么事由，我不是这样说过了？”

“嗯……”

“拿出警察的样子，好好理清思路报告一下。”

浦根仍旧露出犹豫的神情，不过突然挺直背脊，小声但语气沉着地说：

“我至今探听消息的结果是，前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左右，有好几个人看到有一位奇怪的女人跑进这栋友之屋。我问他们是哪里奇怪后，有人说那个人明明是女的头发却异常地短……”

“是指发型像男人吗？”

“没错。接着我从这栋建筑物一楼的房间开始一间一间打听。结果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二○八号房时，听到了十分有趣的消息。前天晚上，时间大概是八点过后到十点之前，这个范围有点大，不过对方说不太确定切确时间。他有听到楼上住户回家的声音，很清楚而且很大声。为什么会记得呢？因为传来高跟鞋蹬地的脚步声实在有够吵，而且就算进到房间后，还是不停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住在二○八号房的人是这么说。”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吗？”

“似乎是这样。他说至今从未传来那么吵的脚步声。接着我自己思考了一下，恐怕平常水上出入时，步伐都很轻很安静，不太引人注意。只有那天晚上因为失去冷静，只想赶紧逃跑回家，而尽全力狂奔了吧。到家之后也因为心情尚未平复，才会连高跟鞋都没脱就直接踩进家里，所以楼下的住户才会听到那种奇特的声音吧？”

“还不差嘛。”

“谢谢。”

“水上优太的年纪和外貌如何？”

“年纪是二十六岁。身高中等，体型削瘦，听说是相当受女学生欢迎的美男子。换句话说，就算他穿女装，晚上也可能不会被识破──”

这个时候，山下告诉他们友之屋的房东到了。

曲失带着房东去找副校长，说明因为水上无故旷职又连络不上人，因此希望能进房去看看情况。

“这个……不过，他也可能只是出门去了……吧。”

房东果然露出踌躇不决的模样，就算住户的上司和警察来找他，但租房的是一位成熟的社会人士，认为擅自开锁不妥而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那个，为什么警察会来呢？是副校长叫来的吗？”

“不……不……不是的。”

“责任由我来承担。”

曲矢再次跟副校长和房东说明自己的服务单位和全名。站在后方的山下暗自着急，一个没弄好，别说浦根，就连曲矢都得因滥用职权受到惩处。

“既然警官你都这么说了……”

房东取出备份钥匙往三○八号房走去。他似乎因为曲矢的态度而感到十分不安。

房门一打开，曲矢就率先走了进去。

“请等一下。”

他出声制止正打算跟在自己身后进房的副校长和房东。

“我是警察。水上老师，你在家吗？”

他一面出声询问，一面独自踏进屋内走廊，用包着手帕的手打开最里面的门。

“唔……”

那是一间约莫四坪大小的房间，正面和右手边各有扇窗户，窗帘是拉上的，室内显得有些昏暗，然而房间内简直像经历过一场大乱斗似地凌乱不堪。即使不愿多看，一位年轻男性面朝天花板倒卧在地的身影，仍旧直直映入眼帘。

“山下！立刻跟署里连络！”

曲矢简短的一句话，就充分传达了室内发生的情况。南场也上楼和众人会合，于是曲矢对他简单说明了事情概要。接着再请副校长进房间确认那位男性的身分，结果确定是水上优太本人。以防万一也叫房东过来看了一下，他表明这位男性确实就是这间房间的住户。

“勒毙吗？”

仔细观察过遗体的南场，一直等到副校长和房东都走出房间后才开口。

“这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以上了吧。”

“水上不是六蛊。反而惨遭六蛊杀害。应该这么看吧？”

注视着环绕在水上脖子上的白色绳子，曲矢微微偏着头思索。

“楼下住户听到的，搞不好不是水上回家后发出的声响，而是六蛊来访之后的声音。”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六蛊逃到水上的房间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人应该原本就认识。”

曲矢稍微想了一下又说：

“山下，你去二○八号房，详细询问他星期四在家和出门的时间，还要问一下除了高跟鞋的声音，这间房间还有传出其他声响吗？”

山下立刻走出房门，南场则继续检查遗体。

“他是从正面被勒住脖子的，粗略看来不仅没有其他外伤，被害者也没有挣扎抵抗的迹象，这样我就怀疑可能有使用能麻痹神经的药剂。”

“地上没有遗落毛巾喔。”

曲矢边说边在房内四处搜寻。

“这样……把水上当成六蛊，果然还是搞错了吧。”

“这话怎说？”

“房间里完全没有找到女性的服装或是化妆品呀。”

“穿高跟鞋的那个人不是水上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呢。”

“也看一下鞋子吧。”

曲矢回到玄关检查，地上只有男性皮鞋和运动鞋，一双女用鞋都没见着。

山下也从二楼回来了，两人就一同走回里面的房间。

“浦根在哪？”

“他很认真地在门边看着。”

“这样呀，那么结果是？”

“二○八号房的住户说他礼拜四一早就去公司上班，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左右了。因为在工作上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一回家就开始喝闷酒，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就有点搞不清楚了。”

“他说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是在八点过后到十点前，前后时间范围拉这么大，也是因为喝酒的关系吗？”

“反过来想，表示当时的声响一定是相当慌乱吵杂。”

“有听到其他声音吗？”

“他说没有。不过他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半，所以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咦……”

山下像是自己挨骂般露出惶恐的模样，不过又频频望向室内各处接着说：

“但是如果那时发生这种程度的争执，不管怎样也应该会醒过来吧？”

“的确。这该不会是伪装的吧？”

南场伸手指着房内好几处，同时一边说明：

“那个全身镜倒了，这边是时钟，那边则是有威士忌酒瓶掉在地板上，不过镜身或玻璃却都完好无缺。假设真的发生过扭打，至少应该有哪个地方会出现裂痕吧。”

“很有道理，不过，伪装的目的是？”

“犯人怕自己跟被害者认识这件事情被看穿？或是为了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强盗杀人？也有可能是为了隐藏找过东西的痕迹。不过如果真的有使用之前的那种药剂，强盗杀人就被排除在选项之外了。”

“无论如何，水上优太和六蛊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存在呢。”

“要来彻底调查被害者的周遭吗？”

“还有另一件事。水上优太跟岩野奈那江的相关性。这顶多是我的直觉，不过我觉得三人之间的关联应该是照六蛊→水上优太→岩野奈那江这个顺序。”

“原来如此，关于岩野的公司或交友关系，具体的报告还没有出炉，不过已经有听说希望十分渺茫。但如果六蛊是透过水上知道岩野的，情况就不同了。”

“这样一来即使她身边找不到六蛊的踪影，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山下插话打断两人的讨论。

“你们认为究竟星期四晚上，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南场摆出你先请的手势，于是曲矢便简洁陈述他目前推想到的情况。

“六蛊在那栋房子里攻击岩野奈那江，没想到大岛夕里突然跑来破坏他的好事，他只好先无奈地逃离现场。不过假发被抢走后，只有颈部以下是女装的他没办法逃得太远。搭电车或计程车更是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太过招摇了。总之得先躲到某个地方去避避风头。此时，六蛊想起水上优太就住在附近，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他立刻就决定去水上家。”

“水上肯定吓了一大跳吧。”

“我是不知道他掰了什么理……不，楼下的住户说他还套着高跟鞋就踩进屋子里，那可能是水上一开门，他就立刻动手了。”

“他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人灭口吗？”

“大概是吧。”

他转头看向南场，沉沉地点了点头。

“他杀害水上之后，就开始在房间中找寻可能会暴露自己和水上相识的物品，然后换上水上的衣服，把扮女装时穿的服装和鞋子装进纸袋之类的袋子，等到早上第一班电车发车时就离开这间房间。为了延后遗体被发现的时间，他还用从水上那里抢来的钥匙锁上门。”

说明到一半时，隶属于辖区的河所警部、刑警们，以及鉴识人员都已经抵达，立刻着手开始进行现场采证。

曲矢和河所一向合不来，所以就将回报方才讨论内容的工作都交给南场。不过署内和曲矢交情好的人差不多一只手就数得出来。他作为一位刑警是非常优秀，但平常老是不理睬别人的意见擅自调查，扰乱团队合作，所以被上头视为特别难搞的人物。

了解两人芥蒂的南场，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就连陈述曲矢推测的同时，都不忘周到地提及他的名字。

河所一言不发地听着，大致上对于曲矢的想法抱持肯定的态度。不过此刻的曲矢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法会在三天后警视厅召开的搜查会议中，被新恒警部狠狠否决。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十 访问

星期天下午，大岛夕里在江素地隔壁站尺子谷的闸票口和多崎大介会合。

“哦，你来得很早嘛。”

夕里比约好的两点提早十分钟抵达，没料到多崎已经在那了。

“我想说不能让前辈等我就提早出门，结果没想到──多崎才实在是有够早呢。干劲十足是吗？”

“不，我这是职业病，都会提早十分钟到。”

“好厉害！能干的编辑果然不同凡响。”

两人嘴上边开玩笑边出发，脚步却略显沉重，因为今天的目的是要一起拜访岩野家。

穿过车站前的小商店街后，四周立刻出现住宅区的风景。快要到岩野住的那栋公寓大厦时，多崎才讲出放在心上的一件事。

“岩野她不见得乐意让我一起去吧？”

“……好像是这样。我打电话跟她说想去她家时，她很开心地一口答应。当然因为她是个文静内敛的人，所以情绪反应真的很细微。不过我一提到多崎你的事情……”

“因为才刚遇到那种事，任谁可能都不想再看到男人。”

“也是有这个原因，不过似乎反而是顾虑到她妈妈的样子……”

“她妈妈？”

“她爸爸外遇、后续骚动，还有不愉快的离婚协议过程，让她妈妈内心深深受到伤害。”

“现在都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面吗？”

“不，那个反而是岩野她自己，她妈妈常常出门。”

“这样的话──”

“不过是头发乱糟糟、完全没有打扮也没有化妆、一身邋遢又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晃喔，简直就是那个叫作什么老人的……”

“游荡老人吗？”

“对，就是这个。她担心她妈妈至今因丈夫而受到的委屈和气愤，现在都一口气爆发了。”

“原来如此，所以尽量不想让她跟外人碰面呀。”

多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得照顾妈妈呢。”

“幸好是不需要太过操心，虽然她妈妈会出门游荡，但好像并没有在外面引起什么问题或迷路之类的，也都会自己回家，所以岩野也就随她高兴。”

“尽管如此还是去看一下医生比较好吧。”

“她似乎也有在考虑这件事，只是……她好像想先等六蛊这个案子破案之后再……”

“这倒也是。别说她妈妈，现在光是她自己的事情就很头大了吧。”

“她说即使待在公寓里也还是很害怕。我想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我去找她这件事这么高兴吧。”

“听起来我根本就是个不速之客呀……看起来没办法用这种东西就让她欢迎我呀。”

他右手高举的纸袋中，装著作为伴手礼的甜点。

“不过我说跟我一起去的多崎正在努力调查六蛊的案子，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之后，她总算是答应了。肯定没问题的。”

“是这样就好。”

“啊，到了。”

夕里一路频频低头对照讲电话时记下的路线，就在她刚刚确认眼前公寓的名字“豪华花园尺子谷”和笔记相符时──

“我也想一起去。”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搭话，让两人吓了一跳。

“啊，你……”

一回头，就看到浦根保站在后面。

“就……就是这个人，来找我讲话的那个派出所的巡警……”

“啊啊，吉祥寺的浦根巡警嘛。”

立刻理解的多崎，立刻得体地自我介绍。

“你和大岛小姐同一间公司的话，那你也认识当山志津香吗？”

“对，虽然不能说很熟，不过还算认识。而且我有听大岛说她因为那个诡异视线十分烦恼……结果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就发生了那种事……”

看到多崎忍不住垂下头，夕里立刻插话。

“哪有，多崎你有给志津香建议呀，如果她有好好听进去的话……”

“喂喂，当山她没有错啦。”

“……虽然是这样没错。啊！”

此刻夕里突然转头质问浦根：

“你又跟踪我了吧？”

“是保护你。”

“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是把我当诱饵吧？”

“就算我跟你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吧。”

“不要把这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

“好啦等等，大岛你冷静一点。”

两人开始在公寓入口大声起来，多崎见状不禁慌了手脚，赶紧安抚夕里之后，再委婉地对浦根说：

“就算你是在保护她，不过你不是正在休假中吗？”

“现在变成停职中了。”

这不是更糟糕吗？夕里内心嘀咕，不过她忍着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你擅自个人行动展开搜查，对吧？”

“没错。”

“那你还像这样在外面晃来晃去，应该不太好吧？”

“这不用你担心，我早就有所觉悟了，只要能替她报仇，什么处分我都接受。只是，为此我需要线索──”

“你给我等一下。”

夕里忍不住插话。

“所以你是打算利用我们跟岩野奈那江碰面吧。”

“怎么说利用呢──”

“不过，你现在不就是跟在我后面，因为发现我们是到她的公寓来，所以才主动现身的吧？”

“是的，没错。”

他爽快承认，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让人根本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厚脸皮，还是只是太过纯情呢？

“嗯……其实……”

此时多崎开口向浦根说明，其实岩野小姐并不欢迎他，所以更不可能乐意让浦根进屋。

“这是实话。”

“不，我不是在怀疑你的话。不过我想搞不好岩野小姐会主动想跟我碰面喔。”

“为什么？”

多崎反问，脸上明白露出好奇的神色。夕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浦根的脸看。

“因为我找到星期四晚上从那栋房子逃走的人的家了。”

“你……你是说六蛊的家……吗？”

与兴奋的多崎相反，浦根神情冷静地回：

“关于这点，我希望在岩野小姐也在场的时候再谈。”

“的确，她一定也会有兴趣知道吧。”

多崎点点头，转向夕里说：

“那就打电话给岩野问一下吧。”

“我……我打吗？”

“她能放心交谈的对象只有你，如果只说希望能让浦根巡警一起去，她百分之百会拒绝，不过只要跟她说明理由，我想她应该会答应。”

“嗯，可是……”

“总之先问问呀。”

多崎已经完全站到浦根那边了，明明得去说服岩野的人是我耶！夕里不满地鼓起双颊。不过她的确也想知道浦根要讲的内容，这样看来势必只能三人一同去找岩野了。

播号后奈那江立刻就接起来了。夕里传达了浦根的事，在一阵沉默之后电话那头爽快地答应。看来她果然也很在意浦根说找到六蛊家这件事。

在公寓入口的对讲机面板输入岩野家的房间号码后，就传来奈那江的声音，夕里报上名字并告知多崎和浦根就在旁边之后，正面的大型玻璃门总算自动打开。

“她相当小心呢。虽然刚刚才跟你通过电话，不过开门之前还是有先确认过你的声音吧。”

“她真的很害怕呢。或许我还是应该一个人来的……”

多崎似乎对于奈那江的谨慎颇为赞赏，但夕里反而不禁同情起来。不过浦根直率地说：

“是为了避开媒体吧。不管怎么说，自从发生六蛊连续杀人案件后，她可是唯一的生还者。”

三人搭电梯到七楼，来到岩野家。

打过招呼、自我介绍完，一坐上待客用的沙发后，四人突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之后生活还好吗？”

多崎毫无迟疑地开口，显然是已经相当习惯这种场面了吧。

“还可以……”

奈那江虚弱地回答，不过又立刻摇头说：

“电视和周刊媒体的记者们一直来一直来，他们不停按门铃或是打电话来……从星期五下午到昨天晚上为止，根本是从没停过。”

“这也太烦了吧，你怎么处理呢？”

“一概置之不理。”

“很聪明的选择。顺便问一下那今天呢？”

“早上还有一些人来问，不过下午开始很神奇地完全停止了。”

“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找别的方法来接近你，千万要小心一点。”

“果然……”

一回完话，奈那江就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讲这话并不是想要吓你，不过在六蛊再度犯案前，现在对媒体来说你肯定就是最大的新闻题材了。”

“……”

奈那江陷入沉默，多崎缓缓地转向浦根，直直地看着他说：

“恐怕岩野小姐和大岛现在最想听的，就是你要说的事情吧。我也是如此。可以麻烦你先说明吗？”

“可以呀。”

原本以为他会推拖一番，没想到浦根爽快地开始描述。

他沿着当初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四处打探消息，发现有人看到奇怪女子的目击情报，终于循线找到友之屋后，就遇见了江素地高中的副校长，接着辖区刑警也出现了。在他和刑警说明事情经过时，房东也抵达了。房东用备份钥匙打开三○八号房，发现住户水上优太的遗体……他十分详尽地叙述自身的搜查结果。

“那位男性并非六蛊吗？”

“水上优太惨遭杀害，反而应该是六蛊手下的牺牲者。”

夕里语气近似质问地说：

“刚刚浦根你明明说找到六蛊的家──”

“不，我没有。我说的是，从那栋房子逃走的人的家。”

“这太过分──”

自觉受骗的夕里立刻发出抗议，不过多崎马上介入。

“没错喔，是我听到他的话后，自己以为是六蛊的家才这样说的。”

“但是浦根那时候也没有说你错呀。”

“这个嘛。”

多崎脸上浮现苦笑，看起来似乎在说，这种程度的小手段没什么大碍吧？

“对不起。”

浦根低下头。

“虽然我没有打算要欺骗你们两位，但我利用了多崎先生的误会也是事实。我道歉。”

“我们这边也听到了重要的情报，所以没关系啦，没错吧？”

多崎出面打圆场，浦根又已经开口道歉，这下夕里也没办法继续生气。

此时，奈那江有些顾虑地问：

“那个……结果到底是怎么样呢？水上先生和六蛊之间有什么关连吗？”

“其实──”

浦根不仅看向她，也一一扫过多崎和夕里的脸，才又接下去说：

“我追到友之屋的三○八号房，在那里遇见高中副校长时，就认定水上优太一定是六蛊。因为美术老师这个职业实在是太适合六蛊了。”

“我能理解。”

多崎出声附和。

“不过，打开房门后却发现水上被杀了。自己之前追查的难道并非六蛊吗？不，原来我在找的人不是水上优太吗？头脑开始混乱，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警方怎么想呢？”

“这个……”

浦根垂下头说：

“在打开三○八号房门之前，不知为何一位叫作曲矢的辖区刑警就出现了。换句话说，我的个人行动早就已经被发现了，只是因为我看起来似乎有找到什么线索，所以他们才暂时放我自由行动吧。”

“跟踪你吗？”

“我完全没有发现。”

这种事大概就是这样吧？夕里暗想，即使知道浦根跟踪过自己，但也还是发生了今天这种情况。

“不仅辖区不同，又擅自进行个人搜查，所以被抓到之后，我就没办法再接触到这个案件的讯息。”

“说的也是……”

多崎的声音透露出失望，不过浦根顽皮地笑了笑说：

“尽管如此，在辖区派出的搜查团队抵达前，我被任命负责看守门口。当时人手不足，所以他们认为我是适合的人选。我当然有认真执行任务，不过呢，我没有站在门前面，而是在门稍稍打开的情况下，站在门的旁边，这样一来自然就能听到屋内的对话。”

“他、他们说了什么？”

多崎立刻探出身子。

“他们似乎认为六蛊跟水上可能认识。星期四晚上六蛊在假发被抢走后，没办法以那身模样回家，又察觉到有人追在自己身后，走投无路的他只好逃进水上的房间。不过，因为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穿着女装，所以一开始就打算杀害对方。他们在现场先粗略整理出来的想法，大致就是这样。”

“不愧是专业的。”

佩服地感叹之后，多崎有些难以启齿地问：

“关于那之后的搜查……”

“我就被吉祥寺的警署叫回去痛骂了一顿，还遭到停职，所以很可惜后续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也是。”

“至今大力协助我的各个分署的前辈和同期好友，我也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接下来就打算自己一个人──”

“所以才来跟踪大岛吗？”

“既是涉案人士又有在活动的，就只有每天认真上班的大岛小姐了。现在我能做的也只剩这种事。”

夕里心想，虽然是能够理解，但不管怎么想这也都太自私了吧。

一个人找到六蛊侵入过的水上优太的房间，这个功劳我承认。只是，要是一开始就把消息提供给警方，搞不好能更快找到。身为一位警察，这种行为不是很有问题吗？

虽然他并不是坏人。

她在心中，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里面走出一位女性。

蓬乱头发、蜡黄素颜，身上衣服皱巴巴的，两手捧着托盘，上面放了好几个正冒着热气的茶杯。

“妈妈，你不用做这种事啦。”

那奈江发现自己母亲后，慌忙站起身来。

“但是，你……”

“我这边没问题啦。”

奈那江赶紧接过托盘放在桌上，接着伸手推着妈妈的背，催她赶快回到里面去。

“你不去散步吗？”

“也是呢……偶尔去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或许也不错。”

“你出门时要跟我说一声。”

“啊、我忘记茶点了。”

“我会拿给她们的啦──”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远去。

“看起来相当憔悴耶。”

“不过是一位美人喔，身材苗条又修长，要是好好打扮一番，肯定看起来会比现在年轻个二十岁。”

多崎和夕里低声讨论时，浦根也开口插话。

“岩野小姐是像她爸爸吗？”

“你这句话太没礼貌了吧。”

一把怒火烧上夕里心头。确实，奈那江不论脸蛋或是身材都不像她妈妈，但不知为何，一旦这件事由浦根的嘴里说出来，就让人火冒三丈。

“你为什么要生气？”

“站在同样身为女性的立场。”

“就算你这样说──”

“你这人，到底懂不懂六蛊的犯案动机是什么？”

“当然。”

“那你应该没办法对奈那江的外貌轻率地讲出那种话才对。”

“……”

浦根这个人肯定并非坏人，但好像哪里少了一根筋。或许是从第一次碰面起，自己就已经察觉到了，而每次遇见他时一点一滴累积的不满情绪，现在突然一口气爆发。

“看起来你们两个不太合得来耶。”

多崎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圆场。

“不，是我不对。”

浦根一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样说：

“我虽然完全没有恶意……但该说是不太懂女人的心情吗？好像常会说出惹别人生气的话……”

看到他这副神情，夕里心中隐隐浮现出罪恶感，或许是自己太过情绪化了，她在心中暗自反省。

尴尬的沉默飘荡在三人之中，这时奈那江从里头回来了。

“不好意思。”

“你妈妈还好吗？”

夕里担心她妈妈的健康。

“嗯，她还有些走不出来，不过已经比之前有精神多了。而且在我遇到那件事后，她好像觉得自己得坚强起来才行……一切是福是祸实在是很难说呢。”

“……啊，是这样呀。”

夕里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我居然连茶都没有倒给客人……”

等到奈那江一一端出托盘上的茶杯后──

“对了──”

浦根小心翼翼地开口，想了解警方帮她作笔录时的谈话内容。这点连夕里和多崎也都很想知道。

感受到三人热切的注视，奈那江不禁低垂下头不发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

她讲完之后，浦根提出一些疑问，两人自然地一问一答起来。

“你每次都是晚上去老家的仓库拿东西吗？”

“我有一次白天去的时候，我爸的……在。”

似乎偏偏和父亲的情妇撞个正着的样子。就连浦根也立刻察觉到气氛有异，赶紧轻描淡写地带过。

“这……这样呀，所以才会晚上去。那个时候，你有感觉到有人跟在你后面吗？”

“警察也有问我这个问题，不过没有特别……因为这边是住宅区，所以晚上七八点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些要回家的路人。就算有人跟在我后面，可能也分不太出来。”

“那个礼拜四晚上是第一次有进到屋子里吗？”

对于这个问题，奈那江面露惭愧的神色回答：

“警方似乎以为我是被六蛊拖进去的，但其实我是自己走进去的。至今我都是直接去仓库，从来也没有多看那栋屋子一眼。但是一发现已经几乎要完工了，就忍不住……看一下里面变成什么样子了……”

“对六蛊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不过还好是在屋里，要是在里头的仓库遇袭，从你家前面经过的大岛小姐可能就不会听见你的叫声了。”

听了浦根的话，奈那江全身绷紧，接着转向夕里深深地行了个礼。

“能遇见夕里你真的是帮了大忙。要是没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不用这么客气啦……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

看到她依然低垂着头的身影，夕里感到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和过世的当山志津香小姐是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朋友之后，就感到……该说是某种无法言喻的命运吗？像是一种缘分。”

“我也是。虽然我没办法救志津香，但是看到奈那江你平安无事，我真的是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谢谢你。”

两人对话告一段落之时，浦根见缝插针继续发问。

“你抢走六蛊的假发时，没有看到他的脸吗？”

“对……那个时候刚好在阴影下面，而且我实在太震惊了，眼睛不自觉地往手上抓着的头发看……”

“是这样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除了浦根，多崎也出声回应，接着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可见两人原本心里还存有一点期待。

接下来浦根虽然继续询问奈那江一些细节，不过态度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积极了。

“这样说来……”

问话到一个段落时，她偏着头说：

“我和夕里在个别做完笔录之后，他们就让我们一起在某个房间等待。过了一会儿，刚刚你提到的那位叫作曲矢的刑警走进来时，身旁还有一个奇怪的男性──”

“啊啊！”

夕里突然大叫，坐在她旁边的多崎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怎、怎么了？你吓死我了。”

“抱歉，我想起来了。”

夕里像是寻求附和般地望向奈那江，开口说：

“是一个十分俊美的男人──尽管这么说，他应该才二十岁上下，感觉非常害羞，可是……有时候会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没……没错。”

奈那江难得兴奋起来。

“虽然不是相当锐利或肆无忌惮的那种眼神……但就有种自己内在被透视般的……他的视线给人那种……”

“嗯嗯，我懂。”

夕里激动地点头后，多崎有些扫兴地说：

“被美少年凝视，两位是都飘到天上去了吧？”

“不是这样──”

夕里不耐烦地说：

“是那个男生，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警察啦。”

“喂喂，你是说警察里没有美男子吗，这是偏见吧。眼前的浦根巡警不也是十分帅气吗？”

“啊，这真是不敢当。”

浦根没搞清楚状况，认真地谦虚回应。

“我不是在说脸，是一种气息。”

旁边的奈那江也频频对夕里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浦根也是，要是不知道他是巡警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可是一旦晓得了，就能想像那个画面吧？”

“脑中会浮现他穿制服的模样。”

“但是那个人不同。就算他手上拿着夹文件的板子，刑警在向我们确认姓名和地址时，他也好像有在检查的样子，不过看起来就是说不出的不对劲。”

“那个……”

奈那江喃喃自语般地说：

“别说是警察，像是从来没出社会工作过的感觉。”

“你这句话真是形容的太好了！他简直就像是还不习惯成人世界的小孩子，一举一动都青涩得很的感觉对吧？尽管这样，和学生却又不太一样，完全想不出来他是怎样的人。”

两人的意见太过一致，似乎让多崎也开始感到好奇。

“浦根先生，你心里有底吗？”

“不，完全没有。”

“如果是美国，为了解决猎奇连续杀人案件，也不是没有可能求助于特殊的一般民众，可是……”

“特殊的一般民众是指什么？”

“就是超能力者啦。”

“咦？”

惊讶到出声大叫的只有夕里一个人，不过就连奈那江和浦根也都瞪大眼睛。

“就是说──在书上常常可以看到的那种，请拥有透视能力的人来找出连续杀人魔把被害者遗体藏在哪里之类的事情。”

“啊啊，我在电视上有看过。”

“当然其中也有些是招摇撞骗的假货，不过也有些案件因此而成功破案。”

“但是，日本的警方……”

浦根双手抱胸偏着头思索，夕里又继续说：

“而且多崎，奈那江是获救的被害者，我就像是目击者呀，这不正是超能力少年出场的好时机吗？”

“就算假设那位青年的确有超能力好了，也不晓得他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没办法说些什么。只是，也有些人能够读取犯人或被害者的残留意念，你们两位都有跟六蛊接触过，或许你们本身就是线索。”

“咦……？”

自己被说成是寻找犯人的线索，夕里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奈那江或许也和夕里有相同的感受，表情显得十分不安。

“仅仅是注视对方……这一点让我有点在意就是了。”

“怎么说？”

“通常为了要读取残留意念，必须要有那个人曾经使用过，或是那个人拥有的东西。也就是说，需要依赖物体作为媒介。除此之外的情况，超能力者会直接触碰那个人。我想单单只是注视这种，应该非常少见。”

“你已经完全认定他是超能力者了耶。”

“我不过是从你们两位的话中这样推断而已……”

“有点可怕呢。”

回头一看，奈那江已经害怕地缩起身子。

“多崎你吓唬她是要做什么啦？”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会是灵媒或是灵能力者之类的吗？”

听见奈那江的问题，夕里暗忖这种说法似乎并不完全正确，不过或许对她来说就是同一件事吧？

“嗯～两者之间差蛮多的……”

多崎难以解释。

“话虽如此，在这种案件中扮演的角色，或许可说是几乎完全一样吧。”

“……是这样吗？”

“没问题，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危害的。”

“但是……不就是那种人在驱使六蛊之躯这样的咒术吗……？”

“啊，原来也有这种看事情的角度呀。”

多崎频频点头，开口说：

“既然他出手帮忙警方，应该就不会是六蛊本人……不过果然还是有点在意这号人物。只是，单单知道外貌实在没办法调查呀。”

“啊啊，他的名字我也知道！”

多崎再次被夕里的大喊吓得跳起来。

“你……你说什么？”

“我们要坐上警车回家前，他刚好就站在我们附近。”

奈那江似乎当时并没有注意到，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那个时候穿着制服的巡警向他确认姓名：『是弦始郡太郎先生吗？』肯定也是刚好要送那位弦始先生回去吧？”

多崎、浦根、还有奈那江，几乎同时喃喃自语：

“弦始郡太郎……”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独白

弦始郡太郎……究竟是谁？

我跟黑衣女子连络。

她说没有必要在意。

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料到他会介入似的。

简直像是早就知道他似的。

简直像是，我其实是用来钓他出现的诱饵似的。

不，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我一定要完成六蛊之躯！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十一 搜查会议

在水上优太命案发生三天后的星期二下午，俊一郎居然和刑警曲矢一同出现在警视厅的会议室中。

虽然说这是因为方才举行了六蛊连续杀人案件的搜查会议，不过他当然并非正式成员。不，其实就连曲矢也是以新恒特别邀请来的观察员这种奇妙的立场出席。

在会议室前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前并排坐着新恒等四人，似乎都是搜查的负责人。而在桌子左前方的角落、出口附近，俊一郎和曲矢两人的坐位就设在那里──不过也就只是放张椅子而已。

在俊一郎眼前，数十位搜查员就像待在学校教室中的学生一般，朝向正面坐着。有些人正阅读着桌上的资料，有些人脸朝新恒等人的方向，还有些人认真地抄着笔记，大家都各自忙着不同的事，不过有一个行为是所有人共通的，那就是偶尔朝两人投以仿佛要灼伤人般的沉默视线。曲矢一脸不在乎，但是俊一郎坐立难安，难受地不得了。

曲矢打电话来时，他当然是断然拒绝了。

“为什么我得参加警察的搜查会议。”

『不要这样说啦，也有叫我去呀。』

“那个我说呀，你好歹也是个警察，而且还是辖区的刑警吧？”

『但是我不是以搜查员的身分出席，而是以一个莫名其妙的什么观察员的身分。』

“所以啦，那是你们警方内部的问题，跟我无关。”

『喂喂，你已经接受我……不是，接受新恒的委托了。那个委托人说要请你过来，你来一趟才合乎常理吧？』

“……”

曲矢不仅成功说服他，还派了警车专程接送，俊一郎只能无奈地前往警视厅。

“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走过气氛沉稳的会客室，俊一郎和曲矢稍微等了一会儿，新恒就现身寒暄了一番。

“我从以前就十分注意你的各种辉煌事迹。”

完美驾驭身上昂贵西装的不凡气势，脸上浮现温和笑容的亲切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警察，简直就像一位年轻时就创业有成，现在在业界呼风唤雨的企业家。

不过，也是因为我认识的警察就只有坐在旁边的这位刑警吧……？

俊一郎牢牢地盯着曲矢，后者一脸像在说有何贵干般地瞪回来。

“我平常蒙受爱染老师照顾了。”

“啊？”

即使面对俊一郎冷淡无礼的回应，新恒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减损。

俊一郎不记得有从外婆口中听过新恒警部的名字。她虽然爱讲话，不过对于不该说的事绝对守口如瓶。恐怕新恒的委托多半都是需要保密的案件，所以外婆才只字未提吧。

“对了──”

聊了一会儿外婆的话题之后，新恒请俊一郎再度具体描述大岛夕里与岩野奈那江身上的死相，并询问他的见解。他尽力按照看到的画面原原本本地说明并陈述自己的看法时，竖耳倾听的新恒看起来十分认真。

没过多久时间到了，三人往会议室移动。

新恒一开头先感谢全体人员的辛勤付出。从星期四晚上案件发生之后，所有搜查员似乎都没得休假，不停进行各种后续活动。新闻媒体连日来都大幅报导六蛊的案件。虽然第四起杀人案幸运以未遂作结，但要是再出现新的被害者，警方肯定会招来更猛烈的责难。肯定会被批评都是由于第二起命案发生时警方没能及时判断出这是连续杀人案，造成最初阶段搜查活动的延滞，才会徒然增加更多的牺牲者。

幸好因为岩野奈那江的遇袭案和水上优太的命案，六蛊的搜索范围似乎一口气缩小了。想必新恒是打算趁势加把劲，一口气逮捕犯人吧。

置身在热血激昂却又飘荡着紧绷情绪的会议室里，俊一郎内心一边如此推想，一边聆听各种报告。他之前虽然对曲矢说一切与他无关，不过为了阻止六蛊再度犯案并抓到他，了解搜查状况绝对只有好处。

现在正报告到岩野奈那江周边调查的结果。

“她任职的公司是一家叫作『自休空间』的舒缓美容中心。公司的服务项目分为男女美容做脸、回复疲劳按摩、精油疗程、睡眠胶囊与洁净耳部。睡眠胶囊是为整天在外面跑的业务们提供一个能够午睡的空间，洁净耳部简单来说就是清耳朵。”

辖区刑警因为这段说明，纷纷轻声失笑。

“她是新宿总公司的员工，负责美容做脸。虽然她从四月就开始请长假，但因为技术精湛又受客人欢迎，公司那边似乎希望她能尽早复职。请长假的原因表面上是健康因素，依据本人的发言来看，实际上是她爸爸外遇引起的骚动。本人说因为妈妈在精神上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所以需要在身旁照顾她。”

“她是负责美容做脸的男性还是女性部门？”

新恒一句话就问到核心。

“是女性……我们也有想过六蛊会不会是那里的客人，因此仔细调查过，确定她没有替男性客人服务。”

“公司职员呢？”

“当然其中也有男性，不过她隶属的美容做脸女性部门，就连行政人员也全都是女的。有两位任职管理阶层的男性员工，但是和她的互动仅止于管理她的工作表现与考绩。”

“没有六蛊的影子……”

“完全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不过──”

刑警意味深长地暂停了一会儿，才又接下去说：

“美容做脸男性部门的顾客名单中，出现了水上优太的姓名和照片。”

会议室一片哗然，掀起阵阵骚动。

“不过她从未替水上服务过，而且做脸中心的男女部门根本分属在不同楼层。”

“两人在自休空间碰面的可能性呢？”

“询问岩野后，她说好像有看过水上几次。因为在定期来做脸的男性中，他算是十分俊美的一位，所以似乎有一点印象。然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仅只于此，从未交谈，她还说水上肯定不晓得她是谁。”

“六蛊→水上优太→岩野奈那江这条搜索方向，希望渺茫吗？”

新恒提及曲矢的想法。

“也可能只是岩野没有发现，但是其实水上知道她的存在并且告诉六蛊。不过……”

刑警显得欲言又止。

“怎么样？在这里不需要有所顾虑，有什么想法都尽量说出来。”

“假设新恒警部所说的第六个部位身体，就是岩野。而且，那个身体的含意，也如警部说的一样。”

刑警似乎对六蛊之躯这个咒术感到十分抗拒。他这样说的同时，目光一直频频瞄向俊一郎。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质问──让警部对这种连篇鬼话深信不疑的冒牌灵媒诈欺师，就是你吧？

这也是难免，俊一郎心想。只是他担心这样下去必定会对六蛊案件的搜查造成阻碍。

刑警将箭尖般锐利的眼神，从俊一郎移回新恒身上，继续说：

“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透过水上好了，但是六蛊究竟要怎么确定岩野适合作为第六个部位的身体呢？”

“的确，这是一个瓶颈。岩野身边有出现男人的踪迹吗？”

“没有，看起来似乎几乎没有和男性交往的经验，或许是受到她爸爸的影响……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非常合理，也可能正因为她是这种女性，六蛊才会选择她作为第六个部位的身体。”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不过无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和岩野亲近的男性。要说六蛊在她周遭，这可能有点勉强。”

“公司以外的情况呢？”

刑警进一步报告岩野奈那江的交友情况和邻居间的人际互动，不过他说完全没有收获。

这样一来，还是应该看作奈那江是被误认为大岛夕里才会遭到袭击的吗？不过在她工作的美容中心，顾客名单里出现水上优太的名字这个事实，又有种太过凑巧的感觉。这只是偶然吗？还是里面隐含着什么意义呢？

接着，关于水上优太的报告开始了。曲矢附在耳边悄悄地告诉他，站起来的那位刑警是和他同个分署的南场。他之所以刻意不看向曲矢，或许是因为对于上司今天奇妙的立场感到有些困惑。

“水上的死因是由于脖子被勒住后窒息而死。凶器是用来绑旧书或旧报纸的纸绳。死后约过了三十小时到四十小时之间，死亡时刻推测为星期四晚上的十一点到星期五早上九点左右。”

“听起来不像是六蛊一逃到被害者的房间后，就立刻杀害对方呢。”

“水上和他至少有两三个小时同处一个空间。”

“他在解释扮成女装的理由吗？”

“如果两人认识，他可能会说着『其实呢……』假意坦白自己的性癖好之类的，这应该不会太难蒙混过去。”

“就算六蛊的行为有什么可疑之处，水上也不可能晓得眼前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位猎奇连续杀人犯。”

“没错，尽管如此，六蛊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让水上活下来。从被害者的鼻孔，检测出了和荻原朝美那时同样成分的麻醉药剂。”

俊一郎心想，这样一来就确认出现死于六蛊手下的第四名牺牲者了。不过是和六蛊之躯毫无关系的死者。换句话说，水上优太是白白送命的。

报告完水上周遭的情况后，南场开始说明他的交友关系。

“男性友人只有找到学生时代的三位朋友，而且这三个人星期四晚上都有不在场证明。他平常几乎没有和其他老师来往，我彻底调查过学校内的相关人士，但是没有发现像是会和六蛊有牵连的人物。”

“在美术的领域上呢？”

“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但是比起自己创作作品，他比较偏向评论家的类型，有为相关杂志提供文稿。不过他的生活模式似乎老是待在家里，没有发现在业界相关领域中的朋友。”

友之屋的房间里，也完全没有看到画到一半的画或做到一半的雕像。只有画册等美术相关书籍，摆在室内显眼的位置。曲矢是这样告诉俊一郎的。

“关于自休空间的方面呢？”

“他似乎对周遭的人隐瞒去男性美容中心这件事情，也没有找到他的会员卡，如果没有调查顾客名单，或许此刻我们还不会晓得这件事。”

“犯人在那间屋内找东西，就是为了会员卡吗？”

“是的，只是，似乎不仅如此……”

“还有其他的目的吗？”

南场回说他曾经请水上的哥哥特地从长野过来一趟，确认水上的房内情况。

“他哥哥说因为只有在大概一年前来过一次，所以不清楚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不过，虽然只是他的印象，感觉当初房间内是更拥挤更有压迫感，到处都摆满了各种东西。他说他的感觉是这样。”

“我听说房间一片凌乱？”

“柜子的门和五斗柜的抽屉都被打开，里面不仅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东西还散落在地板上。除了衣服之外，里面还摆了从日用品到素描本之类的文具用品等各式各样的物品，而这些东西又都被丢到外头来。但是，就算我们把这些东西全都好好地收进柜子里，他哥哥还是说，好像还是比记忆中的房间来得宽敞许多。”

“难道是有家具不见了？”

“我也有问他同样的问题，但是他说这样他绝对会发现。他思索一下后，用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方式说明他那不对劲的感觉。”

“是什么？”

不仅新恒，几乎在座所有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他说……简直就像本来一起住在这里的同居人搬走了一样。”

“……水上优太是一个人住吧？”

“肯定是。他哥哥也认为当初来他家时，完全没有跟谁同居的气息。”

“不过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之后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吧。水上的女性关系如何？”

“完全没有相关资讯。因为他长得很帅，所以似乎的确是很受欢迎。不管是他哥、朋友还是学校同事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但是，并没有和任何人同居。”

“对，其实同一层的住户有看过一个不认识的女性出入他家，不过只有一次。只是如果是同居关系，应该会经常看到才对。也就是说他哥哥所说的话，只不过是他个人的一种印象。但不管怎样，或许可以认为六蛊有从水上的房间里带走一些东西。”

“非常有意思……”

新恒低声说着，陷入沉思中。南场持续报告时，他虽然一边有在聆听，不过同时也深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俊一郎从斜后方观察到的警部表情，看起来就是这副模样。

南场的报告结束后，接着是暗地保护大岛夕里和岩野奈那江的刑警们分别报告。

大岛星期五和星期一都一如往常地到公司上班。星期五晚上和同公司出版部的多崎大介在新宿一同用餐。星期六除了到她家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就没有再出过门。问题是星期天她和多崎两人一起去岩野住的公寓大厦时，浦根保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

“停职处分中的人……”

坐在正面长桌前的总部长吐出了责难的话。

“关于浦根巡警，我还想再观察一段时间。”

不过出乎意料地，新恒一句话就让总部长不再有意见。

“他的行为的确是十分有问题，但是他相当有当侦探的天分。就这样从旁观察，或许会有料想不到的收获。”

警部似乎暂时还打算任他自由活动。

“那四个人聊了些什么？”

“星期一我们有去找岩野，因为那时刚好从美容中心的顾客名单里找到水上优太的名字。然而她已经从浦根那边听说水上遇害的事情。大岛、多崎和岩野三个人非常想知道浦根追查到的六蛊行踪，所以拜托他说的。”

“相对地，浦根巡查则想从两位女性口中问出新的情报。”

“正是如此。”

“算得很精呢。”

刑警似乎不知道该对新恒的评语如何反应才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片刻犹豫之后，又继续从刚刚的地方报告下去。

“……岩野在我们给她看顾客名单里水上的照片前，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是她有见过的人。”

“四人谈话时，没有出现什么新的消息吗？”

“似乎每个人都有听到一些原本自己不晓得的情报，但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资讯，只是……”

“什么？”

对着欲言又止的刑警，新恒开口催促他讲下去。

“这个可能跟案件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她说……岩野和大岛在警署作笔录时，有个人物让两人非常在意。”

“……”

“那位男性的名字是──”

“好了，我懂了。那位人士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新恒立刻反应。

“但她们两人似乎都很在意，说那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警察，却又坐在刑警旁边，牢牢地盯着自己。”

“……”

所有人充满好奇心的视线，都集中在新恒沉默的身影上。其中大约八成的人，都朝俊一郎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看起来果然不像警察呀。

俊一郎当然早已察觉话中人物指的是自己。新恒之所以陷入沉默，自然是因为不可能回覆“观看死相的侦探”这种答案。就算外婆的实力已经深受警方高层所仰赖，在这么大阵仗的会议中，指挥官要是承认了自己认可“那个领域”的存在，事情恐怕会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地步。

本次案件中，搜查人员会接受六蛊之躯这个咒术，是因为犯人自行在网路上发表了犯案声明。也就是说他们的理解是，犯人抱持着一个弥漫神秘学色彩、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在疯狂意念的驱使下多次犯案。

但是，新恒亲口陈述了岩野奈那江是第六个部位身体的想法。应该是在从曲矢那边听说俊一郎的死视结果和解释后，他也判断那个看法没错吧。话虽如此，他并没有说明俊一郎这个人的存在。不，他是不能说明。

我被放在一个麻烦的位置了。

俊一郎在内心暗自嘀咕。

方才那位调查岩野奈那江周遭的刑警，似乎认为新恒之所以会相信六蛊之躯能够实现，将这种想法灌输给警部的罪魁祸首，就是坐在会议室前方角落的那个毛头小子。这间房里的其他人就算没有完全确定，看来也多多少少都抱持着类似的想法。所以刚刚报告的那位刑警，才会坚持到这种地步吧。

该怎么办呢？

俊一郎狠狠瞪向身边将自己拖下水的曲矢，不过他老兄反倒是一脸愉悦地望向新恒。

现在是看好戏的时候吗？

就在连俊一郎都开始要同情起精英警部时──

“这次的连续杀人案，可说是一起极为特殊的案件。”

新恒开口了，语气十分平稳。

“对于为了实行名叫六蛊之躯的咒术仪式，自称六蛊的犯人所采取的行动，我们至今的搜查方式，仍有些力有未逮的地方。因此身为搜查总部，我们需要在一些关键点上请这个领域中实力坚强的专家提供协助，仔细衡量他们的意见，迅速并确实地建立能应付这起少见异样犯罪的搜查方针。其中详情或许有难以获得各位理解，我们也难以周全说明的地方，不过我再次请求各位，请昂然自信地继续搜查行动。”

新恒说完后，便轻轻地鞠了个躬。

警部的话几乎毫无内容。这个领域，是哪个领域呢？实力坚强的专家，到底是拥有什么样的实力？从头到尾净是虚无缥缈的漂亮话。尽管如此，那段话散发出奇妙的说服力，这只能说完全是因为新恒警部的个人魅力了。

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俊一郎惊愕的同时也感到十分佩服。搜查总部的负责人都这样说了，应该不会再有人质疑了吧。实际上，每个人都频频点头。或许他们并非百分之百出于自愿，但新恒的话语就是有让人点头附和的力量。

俊一郎往旁边看去，曲矢满脸不悦。警部三两下就解决了棘手局面，他肯定觉得很无趣。

在新恒的催促之下，刑警报告完剩下的内容。

岩野奈那江自从星期四晚上开始就一直待在公寓里，除了偶尔她母亲会出门晃晃，没有任何特殊变化。

“现阶段也感觉不出六蛊有在接近她。”

跟踪大岛夕里的刑警，在报告的结尾也说了相同的结论。暗地保护两人的刑警只要监视夕里上下班的路程，以及守在奈那江的公寓门口就好，所以六蛊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两人。

新恒感谢所有人员的辛勤付出后又接着说：

“关于水上优太房间的问题，我在想，或许有一个假设可以成立。”

“请说出来让我们参考。”

南场开口回应，因为他是负责搜查水上房间的人吧。

“虽然不清楚六蛊和水上之间的关系，但是两人之间有某种联系。所以星期四晚上，走投无路的六蛊立刻选择逃到水上的房间。我认为这个解释方式在现在来看是适切的。”

南场点头。

“另一方面，水上身边完全没有较为亲密的女性存在，不过，虽然只有一次，有人看到有女人从他家进出。”

“啊……警部你认为那是穿着女装的六蛊吗？”

南场的话在整个会议室引起小小的骚动。

“身边没有女性出没的水上，他的房间却曾有一位女性进出，这样就说得通了。要是之前六蛊就曾来过水上家几次，星期四晚上的行动就显得十分自然。”

“的确如此。只是，这样就会冒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六蛊去水上房间时需要穿女装呢？”

“如果把事情反过来看……”

“啊？”

“六蛊不是穿着女装去水上家，而是换好女装从友之屋的三○八号房走出来，再回到那里的话……换句话说，水上的房间就是六蛊的更衣室。”

会议室中的喧杂声越来越大。

“并不是说两个人住在一起，而是如果六蛊把自己的女性服装和化妆品等各种物品都借放在水上家，这样如何？”

“嗯……”

南场沉吟了一声。

“水上的衣服并不多，但房内却不知为何有一个全身镜。不觉得很奇怪吗？”

“如果那是六蛊的……”

“如果这样解释，他哥哥那个奇妙的印象也就能说得通了。”

“意思是星期四晚上六蛊在杀害水上之后，就把所有女装道具都运出去了吗？”

“如果维持原样，肯定会被发现有些东西被人搬走了。所以才把原本放在地上的日用品等各种物品塞进柜子和五斗柜，刻意将室内弄乱，意图掩盖少了东西的痕迹。”

“十分合理。杀掉水上自然是为了灭口。”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水上要帮助六蛊换女装呢？是因为某种理由所以乐意协助，还是反过来遭到要胁所以才逼不得已提供变装场所呢？这一点我们还不清楚。但就算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如果水上得知六蛊真正的目的，那情况会变成怎样呢？”

“急着要杀掉他的理由，就是这个吗？如果岩野奈那江的案件遭到媒体报导，水上肯定会对自己起疑。六蛊就是害怕这点。”

“要是这个假设正确，那么两人一定在某个地方有所交集。如果他是乐意协助六蛊扮女装的情况，应该是在美术领域或是自休空间那间美容中心，二者中肯定有一个藏有线索。”

“如果是遭到要胁，在这两个方向以外，就还得再次调查学校相关人士吧？”

“说的也是。无论如何，六蛊一定潜伏在水上优太的周遭。我是如此认为的。”

因为新恒警部提出的想法，接下来将更进一步彻底地执行有关水上优太的搜查。

不过，那个结果所引导出的新推测，将替这起案件带来一个更大的谜团。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十二 双腿

再撑一天就是周末了……

乃川潺潺流过武藏名护池的南侧，丸尾丽加独自走在冷清的河岸步道上，在内心对自己如此低语。

每天认真工作的上班族在内心殷切盼望周末休假的到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是她不同，除了能从每天琐碎的工作中解脱，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瞒着公司持续进行的翻译工作终于又能动工了。

今年春天才从大学毕业的丽加，在某家公司找到工作，上班地点是在新宿分公司。她原本的理想业界是出版界，理想职位则是编辑，可是她应征的所有出版社都没有录取她。原本就是竞争十分激烈的业界，加上长期以来出版市场不断萎缩，严苛情况远远超乎意料的激战结果，就是令人无比沮丧的全部落榜。

她去拜访在某间知名出版社负责海外文艺的毕业学长时──

“就算能应征上出版社，也不一定可以做编辑喔。进公司一开始发表人事安排时，也很有可能被分派到总务或是会计去。而且就算顺利进入编辑部，也不保证就能负责你想做的童书。要是上头叫你做女性杂志的编辑，你要怎么办？”

即使这样，只要能在出版业界工作，就有机会。就算做的是与编辑无关的工作，应该也能找到很多方法学习吧？丽加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却根本无法进入出版社。

社会经济不景气，应届毕业生的就职率也相当低迷，在嚷嚷着理想业界或梦想职位之前，连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都是个问题。

“丽加呀，现在不是可以让你挑三拣四的时候吧。”

朋友也多次劝告她。

“拥有自己真心想做的工作，这是非常好的事情，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不过你总是得先顾好自己的生活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丽加认为朋友的话有理，加上又没有录取任何一间出版社，于是决定去已收到录取通知的现在这间公司。

研修结束之后，她被分配到总务部。刚出社会的新鲜人要学的事情很多，她比原本想像地更投入在工作之中。不过这间公司存在着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就是歧视女性。

并非在薪水这类的员工待遇上有明显的差距。然而飘荡在公司内的气氛，就透露出这种想法的确根植人心。特别是刚进公司的年轻女性职员，都会感觉受到严重地迫害。不过就算同样是新进女性员工，如果分发到业务部并且能确实一步步提升自己的业绩，她们受到的对待就会有些许不同。

这简直就是当我们行政人员是对公司完全没有贡献的废物吧？

自从丽加产生了这种感觉，对于工作的热情立刻就枯萎了。上司和前辈似乎认为她只是得了五月病（注７），不过她的情况可不只是暂时性失去热情。

她去找当初访问毕业生时认识的那位学长商量。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那个业界特有的恶习，不过听起来你的公司的确是颇有问题呢。”

前辈耐心听完丽加进公司以来的种种不满后……

“那么，你还梦想着做童书吗？”

她点头回应后，前辈继续说：

“这样的话，即使一边在上班，也有些事情是你可以同时做的吧？”

自那天起，丽加经常利用前辈忙碌工作的空档，向他请教了不少事情。

在她自行多方尝试之后，决定自己来翻译一本英国青少年书籍《UNCLE STRAUB'S TALES OF TERROR》。这本书的作者即使在英国也不太出名，但故事内容十分引人入胜，丽加认为应该也会受到日本年轻族群的喜爱。

书的内容架构是由史特拉吉叔叔对读者讲述怪谈。里面有正统因果报应论的鬼故事，出人意表地也有沾满血污、充斥暴力虐杀场景的恐怖故事。这本书并非只是营造恐怖氛围来吓唬读者，有时也会诉诸生理上的嫌恶感，每一则故事透露出的恐怖本质都不尽相同，不过仍然没有脱离英国作家的风格，保有了最低限度的优雅气息，是相当少见的短篇故事集。

与当初想做的童书相比，目标族群的年纪提高了不少。话虽如此，她并没有特别执着于儿童取向的书籍。同样地，对于知名出版社的憧憬也消失了。就算只是中型甚至小型出版社，那些出版自己希望读者阅读的书籍的出版社，才是她应该寻找的去处。

她辛苦地翻译，为的就是能向出版社提出企画案。听说即使是知名出版社，这几年来约聘编辑也逐渐增加。改变做法，或许就有机会朝自己梦想的道路前进。

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结果似乎绕了好大一圈才终于明白。

自己学生时代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呀？从无数次的面试经验里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呢？丽加深切地反省。

她对学长坦承自己的想法后，前辈苦笑着说：

“你才出社会一年，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够了吧？很多事情不实际到社会上来磨练一下，不会有感觉的啦。就算是发现了新的方向，大部分人也只会留在原本的轨道上，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你下定决心要行动，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喔。”

接下来的日子中，平日每天晚上，周末则是花个一天半，丽加都埋首于名称暂定为《史特拉吉叔叔的恐怖故事》的书籍翻译。因为原书是青少年读物，所以文章结构并非十分复杂，但是她的翻译工作却难有显着进展。

“所谓的翻译，并非只是把英文转换成日文而已。虽然已经有原书，里面写好故事了，但翻译者也需要拥有一定程度的创造力喔。”

前辈给她建议时，她只想说是这样呀……不过实际动工之后，才真正深切了解其中难处。

就这样每天晚上、每个周末，她一点一滴、勤奋踏实地持续努力的翻译，终于就要在这个周末完成了。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做出在专业编辑面前也拿得出手的成品。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完成之后，下礼拜就来跟学长约时间碰面好了。

就在丽加思考着往后计划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气息，她立刻回过头去。

时间才刚过七点，不过步道上已经十分昏暗，可以看到赶着回家的人们零星走在路上。然而无论她怎么定睛寻找，都没看到可疑的人物。

步道左侧是整排住宅，右边栅栏后方就是乃川的河岸斜坡，看起来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是我想太多吗……？

从自称六蛊的猎奇连续杀人犯在网路上发表犯案声明以来，公司里的那些愚蠢男生好几次都对她开同样的玩笑。

“如果丸尾你被盯上，肯定是因为那双美腿喔。”

当然会讲这种低级笑话的只有一部分色眯眯的家伙，不过他们总是边说边肆无忌惮地一寸寸打量丽加的修长双腿，令人感到十分厌恶。

丽加被迫从同事那边听到关于案件十分详尽的说明。所以她知道容易被犯人盯上的是在新宿一带的公司上班，下班时间相当固定，而且下班后就会直接回家，途中还会经过人烟稀少地点的年轻粉领族。除此之外，自己穿紧身裤或是短裙时修长迷人的双腿这一点也十分符合。

不过按照那位同事的说法，案件发生的地区似乎有明显特征。除了吉祥寺这个例外，其他全都发生在东京二十三区之内。

“换句话说，根本就不用担心六蛊会特地扩大范围到丽加你住的武藏名护池啦。”

她说完又接着安慰丽加，根本就不需要在意那些蠢男生说的话。

就连在武藏名护池，和之前相比，最近穿着制服的警察变多了。特别是上班族回家的时间带，经常可以看到他们来回巡逻的身影。不过，感觉起来警备确实没有新宿车站和上次假日去的吉祥寺一带那么森严。

所以应该可以放心吧……

其实，丽加与那些因六蛊而感到惶惶不安的大多数女性不同，她几乎没有担心过这件事。

拥有美腿的女性，光在东京都内就不晓得有几百个人了吧。

而且那位同事还告诉她一个事实。

“听说被盯上的那些女性，都从遇袭的好几个礼拜以前，就感觉到身边有股毛骨悚然的视线。而且呀，犯人好像都是穿女装喔。这样遇害的女性们没有人发现可疑人物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六蛊会换上女装接近即将成为牺牲者的女性。

随着这条消息逐渐传开，对于跨性别和女性化男性的霸凌与暴力事件一口气增加。虽然这种反应太过宣泄性质，不过也展现了六蛊带给社会的影响层面之大。

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到那种视线……

就在刚刚才第一次感觉到吧？不过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丽加的脑中只有书本翻译的事情。虽然她从踏出公司的那瞬间起就是如此，不过投入程度达到最高峰时，还是从武藏名护池站走回家的路上。

难道只是我没有发现吗……？

无法言喻的不安突然在内心浮现。这次她慢慢地、战战兢兢地回头往后看。

一个人也没有……

天色完全暗了，步道上亮着一盏盏街灯，左手边家家户户的窗户中，也透出温暖的光线。尽管如此，她却感觉到在她身后不断延伸的那条道路，简直就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小径。

明明我走来这里的路上，一切就跟平常一样……

丽加认为自己可能是太过神经质了。但是在发现只有自己四周特别暗时，她想起旁边就有一间很大的屋子没有人居住。

的确有人叫它鬼屋……

她记得曾经听过附近的小朋友这样说。

以前在那间屋子里发生过命案，一个小学女生被杀了。下雨天的傍晚，就会从屋中传来吟唱童谣的声音。

这种鬼故事般的内容，听起来就像是孩子间流传的无稽之谈，她当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果然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早点回家吧。

全身一震的丽加正要踏出步伐时，突然发现那栋房子的围墙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在做什么……？

她这样想的瞬间，对方握着毛巾的右手就伸了过来，她就此失去自由活动的能力。

几十分钟之后，被当地小朋友当成鬼屋、敬而远之的空屋内的一间房间中，开始了搜集六蛊之躯的部位的仪式。

非常不幸地，丸尾丽加即将体验到自己翻译的恐怖小说中所描绘的，充斥着血腥凄惨画面与凄厉尖叫的无间地狱。

***

注７：每年四月是日本入学、就职季节，新人在新环境中因为无法适应或压力过大所造成的忧郁状态，在五月初的“黄金周”连假时一口气显现出来，假期结束后仍懒懒散散地不想上班上课，故称为“五月病”。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独白

获得新的部位了。

说到那个女人看见我时的表情……

没用的警察根本就不成威胁。

搜集已经完成一半以上了。

接下来，下腹部也已经有候选人选。

再来就是那颗美丽的头部了。

然后，第六个部位的身体……

我一定要创造出六蛊之躯。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十三 第四位牺牲者

“被摆了一道。”

走进侦探事务所，坐上客人用的沙发，曲矢脸色难看地开始抽烟。

“这里禁烟。”

“别说这么不近人情的话。”

“小俊会讨厌你喔。”

“……”

再接连抽了好几口后，他就把烟蒂收进随身用的烟灰缸中，接着说：

“咖啡，要热的。”

“我这可不是咖啡厅。”

“叫外送，我请客。”

要是平常俊一郎根本不会理睬他，不过今天刚好自己也想喝，于是就打电话给神保町一间偶尔会光顾的咖啡厅“Erika”，点了两杯咖啡。

“小俊不在家喔。”

“谁说我是来看猫的？”

“我想它到傍晚前都不会回来。”

“所以说，为什么我非得要来看你家的猫呀？”

“不对吗？”

“……你这人恐怖的地方，才不是拥有死视的能力，而是居然能普通地、真心地说出这种话。”

等待咖啡送到的时间，两人刻意聊些没有内容的对话。

星期二搜查会议的两天后，在武藏名护池乃川旁的废弃屋里，发现了六蛊的第四名牺牲者。全裸的遗体上，除了双腿根部到脚尖完好无缺，其他地方都遭到强酸腐蚀。犯案手法与荻原朝美、石河希美子和当山志津香相同。要是再加上水上优太，就是第五起命案了。

现在是事情发生两天后，星期六的下午两点多，不过警方在搜查上似乎没有任何进展。实际上，要是案情有什么进展，曲矢根本应该连来这里露脸的时间都没有。

没过多久，咖啡就送来了。

“哦，满好喝的嘛。”

“当然。”

“少得意，这是你泡的喔？”

“不、不是，是店长，他年纪大概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曲矢不耐烦似地挥挥手。他品尝过美味的咖啡后，终于切入正题。

“你已经知道丸尾丽加的案子了吧？”

“只有从报纸、电视和网路上看到。”

“这样就够了。很可惜，没有什么警方特别隐藏的线索。”

“发生在武藏名护池，这让人有点意外。”

“是啊，完全出乎意料。因为岩野和水上的案子是连续在世田谷区发生。排除第一名被害者荻原朝美，其他人都在二十三区内。谁会想到一口气就跳到武藏名护池……不，当然各地警署都有认真戒备，只是说老实话，应该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吧。”

“就算是行人稀少的路段，现场是住宅区吧？”

“有一些相当大间的房子聚集的地区。”

“没有人听到她的叫声吗？”

“有去问过附近的住户，不过完全没有任何收获。”

“被害者被拖进的又是一间废弃屋吗？”

“当山志津香那时候，正确说来是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听说有一些私人原因所以屋主现在住在其他县市，大概几个月会回来打扫一次。不过丸尾丽加遇害的现场，在那一带被叫作『河岸的鬼屋』，是间有传闻的废弃屋。”

“是以前也有发生过不吉利的案件吗？”

“你有听过……南瓜男吗？”

“那个连续杀害少女的？”

“对。六蛊选择的现场就是那家伙的犯案地点之一。该不会是同样身为变态杀人魔，有哪里感到心有戚戚焉吧？”

“有发现丸尾丽加和水上优太、岩野奈那江，或是其他被害者之间的关连吗？”

“找不到。六蛊→水上→岩野这条线似乎是特殊的。”

“因为是第六个部位的身体吧。”

“那三个人的关系也还是迷雾一团。”

对着露出丧气神情的曲矢，俊一郎继续说：

“已经搜集到双臂、胸部和双腿，头部和第六个部位的身体候选人选也有了，所以就只剩下腹部了吧？”

“就算这样，下腹部的候选人选到底是谁，警方根本没办法找。”

“新恒警部也很烦恼吧。”

“他是搜查总部的头，现在应该是被骂到臭头，叫他尽早逮住六蛊吧。”

“他不是最高负责人了吗？”

“在现场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个社会呀，装饰用的总部长才是指挥官。那天搜查会议时，他不是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吗？当然他在搜查上一点用处都没有。身为一个警察，新恒头脑不知道比他清楚几百倍，但总部长就是政治手腕厉害。”

“好黑暗的世界呀。”

“就算只有少少几个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工作，就会形成一个组织，这样一来自然就会产生人际关系和各式各样的意念。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听懂了吗？茧居少年。”

“原来如此，在那样的环境中学习，就会变成刑警先生你这样十分扭曲的性格吧。”

“你这个混帐……”

曲矢正要探身向前时，又立刻露出我才不会着你的道的表情说：

“新恒似乎相当中意你。”

“这真是多谢。”

“话说，那位正身处艰苦立场的先生，其实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我拒绝。”

俊一郎毫不迟疑地拒绝，曲矢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看着他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不用听我也晓得。”

“哦，这倒有趣。那就来说说看警部大人想麻烦你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警方会将那些认为自己被六蛊盯上而来寻求保护的女性聚集起来，希望我用死视观看她们所有人──”

“……”

“──他希望我做的就是这个吧？”

曲矢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又立刻换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唉呀，像个真正的名侦探一样呢。”

“拍我马屁也没用。我绝对不答应。”

“这应该很简单吧？只要找出除了下腹部以外，全身都变成黑色的女性就好了呀。”

“不行。”

“你等一下啦……好，为了能让害羞的你毫无顾忌地观看女性的下半身，我会帮你准备好单面镜。”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酬劳吗？这个当然不会少给你。”

俊一郎仰头看向天花板，又转回来直直地望着曲矢说：

“要是发现了其他和六蛊没有任何关系、身上却出现死相的女性，警方打算怎么处理呢？”

“……”

“没有找到下腹部的候选人选，却出现身上带有谜样死相的人，而且还不只是一个两个的可能性，非常高吧？”

“你是在担心这个呀？”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警方都有能力应付吗？”

“让她们成为你的顾客不就得了。”

“你……”

曲矢爽快地回答，俊一郎不禁哑口无言。

“一口气增加好几个委托人，侦探事务所的生意不就蒸蒸日上了吗？”

“你真的是不懂耶。”

“不懂什么？”

“来我这里的委托人，至少都已经接受死相的存在。就算并非如此，多半也都是别人介绍来的，最起码都听过一些我的事情。但是，用死视观察不特定多数的女性，在其中发现好几位身上出现死相的人，我该怎么去接近她们？难道警方要居中帮我介绍吗？”

“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算你们愿意做情况也相同。即使在警方的担保下她们成了委托人，首先问题是我根本应付不来。”

“为什么？”

“因为她们的死因不像六蛊案件的被害人一样明确。死相的原因多半出于围绕在当事者身边的某些问题，也就是每个人都不同，没有统一性。就算是出现类似的死相，将来的死因也不保证一定相同，所以每个人都需要当作个案单独思索，可能一位委托人就要花掉很长的时间。”

“预约满档不是好事吗？”

俊一郎摇摇头说：

“虽然没有明确的统计数字，但是出现死相的人，都是在几天到几个礼拜内就会死亡。”

“……”

“同时出现好几位委托人，我也看不出来谁会最先死、应该优先想办法解释哪位的死相，这一点根本无从判断起。到头来能获救的恐怕还是只有一、两个人吧。”

“其他的要见死不救吗？”

“所以说，我不是说不答应了吗！”

“……”

“还有，就算找到下腹部的候选人选，警方也没有要保护她吧？而是打算把她当成追捕六蛊的诱饵，让她一如往常地自由活动吧？”

“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

“你说对于完全不晓得死相和死视的人，是要怎么去接近她。”

“意义不同。”

“是同一件事呀。”

“少讲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俊一郎忍不住吼了出来，曲矢注视着他一会儿后，又说：

“喂。”

“干嘛？”

“要是你在我身上看到死相，要最优先帮我找出死因喔。”

在两人差点吵起来时，曲矢居然还能立刻恬不知耻地拜托这种事。不过，一想到这确实很有曲矢的风格，俊一郎就突然笑了出来。

“干嘛啦有够恶心的，这句话很好笑吗？”

“谁知道咧。”

“你……算了。新恒他似乎也料到第一个委托会被你拒绝。”

“后面还有呀？”

“第二个委托是什么呢？怎样，我们的名侦探要不要来猜一下。”

“是什么？”

“喂喂，怎么可以立刻放弃。”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你这没有幽默感的家伙。”

曲矢发完牢骚后，就开始说明新恒的第二个提案。

“就是──从东京都内各警署的女警中，招集所有有可能被六蛊看上的人选，再让你用死视观察所有人。”

“……”

“要是里面出现了候选人选，就算是我们赚到了这样。”

“……”

“看来你不愿意用死视观看那些前来寻求警方保护的女性们的理由，新恒应该是早猜到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对方是女警，就算见死不救也没关系这个意思吗？”

“她们是警察，反而会自告奋勇要当诱饵，而且就算出现了和本次案件无关的死相，那也是工作──”

“绝对不要。”

“我想也是。”

出乎意料地，曲矢爽快收手。

“你不说服我吗？”

“我已经了解你拒绝的理由了。不管对方是一般人还是女警，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

“如果在本人的同意之下，对于使用诱饵这点我没有意见，不过和六蛊无关的死相这个问题还是依然存在。只要这点没办法解决，我就没有打算接这件事。”

“你这门生意也是相当辛苦呢。”

他绝对没有揶揄俊一郎的意思，相反地曲矢的语气中蕴含了非常深切的情感。

“我懂了，我会如实转达给新恒。”

“这样就没事了吗？”

“怎么可能没事。”

曲矢苦笑着说：

“他大概会彬彬有礼地对我说出，跟花瓶总部长痛骂新恒的话相比更加严重几十倍的强烈责备吧。”

“那个新恒警部吗？”

“你还是一样天真。他虽然连你拒绝的理由都料到了，但还是将这门苦差事交给我，就是心中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换句话说，要是你真的答应了，其他出现死相的一般人或是女警的性命，以及看见那些死相的弦矢俊一郎的烦恼，对那个男人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

“……”

“不过这也是一种社会学习啦。这样你有学到一些这个世界大人们的手段了吧？”

刻意轻松带过之后，曲矢突然又换上认真的神色说：

“帮新恒传话的工作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是打算拜托我什么更麻烦的事情吗？”

“怎么这样怀疑我。按照之前搜查会议上的讨论，持续搜查水上优太的周遭情况后，结果似乎导向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推测。”

“什么样的？”

“六蛊和水上的关系。”

“知道了吗？”

俊一郎立刻兴奋起来，不过曲矢摇摇头说：

“不，不是说两个人的关连性，那还依然是个谜。”

“咦？那你说关系……什么的关系？”

“两个人的呀。”

“……”

“新恒猜想──他们两位搞不好是男同志吧？”

“你、你说什么？”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俊一郎十分震惊。

“水上经常在银座的画廊进进出出，似乎常一个人去看画家的个展。因为很常露脸，所以就认识了画廊的老板。那个老板说他曾经有两次，在银座的女性服饰店看到水上在买东西。”

“买礼物给女朋友……不可能吧。”

“对，就算仔细调查他身边，也完全没有发现女性的踪迹。”

“为六蛊准备的衣服吗？”

“只剩这个可能。”

“来整理一下目前已经确定的事实──

一、有人看到有位女性进出水上的房间。

二、有迹象显示身穿女装的六蛊曾来过他房间。

三、他的房间留有部分物品被拿走的痕迹。

四、他身边完全没有女性的踪迹。

五、他曾经在银座购买女性服装。

六、六蛊去过他家后，发现时他就遭到杀害了。

──以上。”

“从这些事实看来，你觉得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原来如此，虽然都是情况证据，不过新恒警部的想法的确十分有可能。”

“我也是这么想。”

“只不过──”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

曲矢连提都不用提，俊一郎早就发现这个新假设的重大漏洞，因而偏着头疑惑地说：

“要是六蛊是同志，那为什么要借由六蛊之躯创造完美的理想女性呢？这个行为就会显得莫名其妙。”

“新恒想不透的也是这一点。”

“嗯……”

“六蛊其实是双性恋，打算抛弃男朋友水上，打造理想的女性──你觉得这个猜想如何？”

“有点不够彻底的感觉。六蛊的犯案行动中有一股更加深重浓厚、殷切渴望某种东西的疯狂气息。他对于自己心目中那个完美的理想女性形象，几乎可说是有如偏执狂般地执着。”

“哦……”

“你是在佩服什么？”

“新恒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同性恋不符合六蛊的罪犯侧写。这根本是对男同志的歧视发言吧？”

俊一郎不理会曲矢的玩笑话，继续追问。

“水上周遭没有发现可能是六蛊的人吗？”

“完全没有。顺带一提，岩野奈那江的周边也一样，完全没有嫌犯的影子。”

“……”

俊一郎陷入沉思，曲矢沉默地看着他一会儿后，又开起玩笑来。

“喂，名侦探。就像那些学生的案子时，现在来个直指核心的大解谜，说出六蛊的真面目嘛。”

“这两起案件的层级差太多了。”

“确实是。犯人并没有潜伏在涉案人士之中。被害者候选人选范围大到东京都内数十万人的年轻女性，可能是六蛊的嫌犯搜索规模也就跟着扩大到同样范围的男性，对你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

“没错。”

俊一郎虽然点点头，但心中其实隐约感到不对劲。他闪过的片刻犹豫，曲矢并没有看漏。

“怎样，我说的不对吗？”

“没，正如你所说。虽然说六蛊有挑选要下手的被害者，但他做的事情实际上跟在路上不停随机砍杀行人的无差别杀人魔没有两样。遇上这种案件，比起单单一位名侦探的推理能力，警方组织的机动力更加重要。我外婆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这么听外婆的话呀？”

“我是外公外婆养大的。”

“哦──”

曲矢对这件事颇感兴趣，但似乎认为现在不是讨论个人话题的好时机，就又拉回正题。

“所以咧，你是觉得哪里奇怪？”

“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缩小嫌犯的范围，就算能够缩小，也没有侦探出场的余地，我原本认为这次案子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可是，其实不知不觉间就形成了相关人士的小圈圈不是吗？以水上优太为中心──”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不管怎么搜索水上四周，都找不到明确线索。什么都找不出来，甚至可说反而让人觉得十分不自然。”

“或许这里面就藏着解开这个案子的关键。”

“什么意思？”

“涉案人士的小圈圈好像要形成了，却又没有封闭性，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里，正藏着重大的线索吧？”

“我大概懂你想要说什么，但是再讲得具体一点。”

“做得到的话，案件早就解决啦。”

“喂喂，结果还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吗？”

“我想要跟大岛夕里和岩野奈那江这两人聊一聊。”

对于俊一郎的要求，曲矢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已经彻底地问过一遍了喔。你该不会自大地认为自己可以问出更多事情吧？”

“并没有。相关人士排除掉水上后，密切涉案的就只剩她们两人。虽然还模糊不清，但既然相关人士的小圈圈已经有个雏形，搞不好正统派手法会起作用也说不定。所以我想要先直接跟她们谈一谈。”

“好呀，我也想要你再看看她们两人身上还有没有死相。”

曲矢掏出手机打给大岛和岩野，约好今天傍晚请她们来辖区警署一趟，并错开两人的时段进行个别谈话。

拒绝曲矢一同回到署里的提议后，留在侦探事务所的俊一郎打电话给外婆。除了报告至今的情况，也为了问外婆对于六蛊之躯有没有新的了解，或是想起什么事情。

『这边也是闹得天翻地覆呀。』

听俊一郎从头到尾说明案件详情之后，外婆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嚷嚷着六蛊会不会到关西来呀，请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女生一直来，来个不停。而且还不是只有年轻女孩子，就连怎么看都不会有危险的中年太太也络绎不绝地一窝蜂涌来。要是六蛊扩大他目标女性的年龄层，第一个会被袭击的就是我啦。”

虽然能够断言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但俊一郎一个字也没回嘴。

“关于六蛊之躯有什么新的资讯吗？”

『唉呀，你都不先担心一下外婆的人身安全吗？』

“你不是说了，他不会去关西呀。”

『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弦矢爱这位女性的存在。不过他背后有黑术师的阴影，搞不好他有看过我的照片呢。要是六蛊看到了我那性感迷人的照片──』

肯定会颤抖个不停立刻烧掉吧？俊一郎将这句话吞回肚子，一边好声好气地说：

“一定会对照片里的女性居然人在关西这件事情感到万分惋惜，然后继续在东京犯案吧？”

『……你的话听起来不太诚恳喔。』

“这样吗？我只是代替六蛊说出他的想法。”

『好吧算了，怎样？』

“所以我是要问你，关于六蛊之躯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啦。”

『没有。』

“一个都没吗？”

『没。』

“这样呀……”

『不过追加调查的请款单我还是会寄给你。』

“为……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有去调查了呀。』

“可是一点成果也没有不是吗？”

『你觉得委托民间侦探寻找失踪人士时，最后没有找到人就不用付钱吗？”

“那个和这个是──”

『同一件事呀。』

受不了……俊一郎全身乏力，不过外婆说得确实有理。

“我懂了，这样的话──”

『等一下。』

“又怎样了？”

『关于六蛊之躯呢，我有一些想法。』

外婆接着告诉他关于六蛊之躯这个仪式的某种可能性。

“哦，原来如此。”

不过此刻俊一郎的反应十分平淡，内心不过是觉得原来也可以这样解释的程度罢了。

挂上电话后，俊一郎好不容易靠自己──搭电车──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抵达曲矢早就在那等着他的辖区警署。幸好这一路上，他称作“黑衣女子”的跟踪者没有出现。

不晓得从何时开始，俊一郎经常在外出地点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而且总是在自己身后。不久之后，他发现那个黑色影子有点像是一个女人，就决定叫她黑衣女子。虽然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和跟踪自己的目的，但是背后潜藏着黑术师气息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这一回倒还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虽然这样让人有点在意，不过她别来打扰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在警署的会客室等了一会儿之后，大岛夕里先到了。不过，在谈话开始前她就闹了起来。

“这个男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立刻就开口询问俊一郎的身分。

曲矢随口解释说是“实习中的特别搜查员”，但是夕里完全不相信。讲出“私家侦探”这个掺了半分实话的答案后，好不容易她才终于似乎有点被说服。

“不过，你不是普通的侦探吧？”

出乎意料地，夕里似乎认为俊一郎是某种超能力者，不停地追问。

我确实并非普通的侦探……

但是在这里讲出死相的事情，还是不太妙吧。他边想边看向曲矢，后者对他皱了皱眉表示不能说。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没想到俊一郎居然立刻招认，这下不只夕里，就连曲矢都惊愕地说不出话。

“可是──”

在曲矢动怒前，他立刻接了下去。

“因为这个牵涉到搜查上的机密内容，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细节。请你体谅一下。”

幸好夕里能够谅解。恐怕是因为这句话是从俊一郎自己的口中，又以谈论什么机密似的神秘语气说出来的吧？

曲矢站在旁边，张大嘴呆呆地愣在原地。肯定是完全没想到俊一郎居然能做到这么漂亮的应对吧。

在这段插曲后，大岛夕里的笔录进行地十分顺利。俊一郎针对一些细节问了几个问题后，不必他问，夕里就开始自动自发地仔细描述关于案件的资讯。

“那个女的，比我问话的时候讲得还详细。”

结束之后，曲矢不满地对他发牢骚。

不过，岩野奈那江就十分棘手。她和大岛夕里一样对于俊一郎的真实身分十分介意。

因此曲矢以“目前正在协助调查、拥有特殊能力的私家侦探”简短说明，打算赶紧打发掉这个问题，没想到却引发了反效果。她显得相当害怕，几乎没办法好好问话。

“糟了，我忘记岩野她爸爸的爱人就是灵媒师之类的人物，她肯定是误会你也是那种族群了啦。”

两人离席讨论之后，决定只好把死视能力告诉她。

“我……我身上……”

奈那江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

“出现死相……？而且还是被当成六蛊之躯的候选人选？真……真的吗？”

“没错。”

“怎么可能……这种事……”

好一会儿奈那江都说不出话来，不过又突然回神似地说：

“我一直认为我会遭到六蛊袭击，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只是他误以为我有看到他的脸，所以我才会有生命危险。这种恐惧感现在也依然存在。但是，身为六蛊之躯的候选人选这也太……如果是长相漂亮的夕里，那我就能够理解，一定是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美貌仍然吸引了六蛊的视线。可是，为什么我……”

俊一郎正打算开口时，她就摇了摇头说：

“不，不用太顾虑我。我的容貌肯定是在六蛊有兴趣的范围外，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这次轮到俊一郎摇摇头。

“不是这样，其实──”

他开始说明第六个部位身体的功用。

“……但是，究竟是谁会……”

“有没有觉得谁可能喜欢你呢？”

“没有……”

奈那江边激动否认边问：

“我……我会死吗？”

慢了好几拍她似乎开始感到恐惧，突然害怕起来，甚至到了之后都无法好好讲话的地步。

“岩野这边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让奈那江回去之后，曲矢说出丧气话，显得十分懊恼。

“光是有问到大岛夕里话，收获就相当够了。”

“真的吗？”

对于俊一郎的感想，曲矢立刻有了反应。

“那两个人身上的死相？”

“跟之前一样没有改变。”

“六蛊这家伙……”

“不过，我倒是因此下定决心要碰碰运气，试试看了。”

“试什么？”

曲矢一脸狐疑，俊一郎表情十分认真地说：

“相关人士齐聚一堂的解谜大会。”

“你……你说什么？”

“当然，在那之前需要先获得警方的许可──”

第三卷 六蛊之躯 十四 六蛊

“那么，各位──”

弦矢俊一郎站在原地，一一扫过坐在警视厅会客室里所有人的脸孔，一面开始说话。

“接着，我打算要来解开六蛊案件的谜团。”

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但是躁动不安的气息，转瞬间在室内蔓延开来。

他的眼前，从左手边开始，浦根保、曲矢、岩野奈那江、新恒、多崎大介和大岛夕里这六个人依序按照“ㄇ”的形状，每一排都坐着两个人。虽然是以作笔录的名义聚集众人，但夕里和奈那江可能因为再三接到传唤，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不过，那个神情只持续到俊一郎开口说话之前。

“要麻烦各位暂时听我说一下话了。”

不知为何每次到了解开案件谜团的场合，俊一郎的羞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会变得十分多话。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是为什么。

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时，曲矢惊愕至极的表情实在是太精采了。不，就连现在他都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目瞪口呆地牢牢盯着俊一郎。新恒似乎也感到十分诧异。不过那个表情只在脸上瞬间闪过，下一刻又立刻变回他一贯的扑克脸，该说真不愧是警部大人吧。

“要说我是哪位呢，就如同新恒警部所介绍的，是协助搜查行动的非官方人士。不过说老实话，像这次这样的案件，我几乎帮不上什么忙，真的感到十分懊恼。”

听到俊一郎谦逊的说话方式，曲矢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下。可能是太习惯俊一郎平常冷淡无礼的语气，现在彬彬有礼的态度让他觉得十分难受吧。

“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六蛊是随机挑选被害者下手，这点和无差别杀人魔没什么两样。”

他将自己和曲矢的对话，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

“不只是这样──”

接着，他在安全范围内详尽地陈述黑术师的存在与六蛊之躯这个仪式。

“因此从警方的角度来看，过去有关无差别杀人魔的资料也几乎都无法派上用场。说到这里，我想各位应该都已经明白，这起案件是极为特殊而且异常的犯罪。”

“可以问问题吗？”

多崎举起手，于是俊一郎对他点了点头。

“六蛊自己有意识吗？还是他是受到黑术师的操控呢？”

“恐怕二者皆是。不过，六蛊内心原本就藏有渴望，黑术师趁机煽动，然后两边达成共识，猎奇连续杀人案件就展开了。”

“这种事情，真的会……”

“这是我自己的想像，不过一开始应该是两边的意识各占一半，随着时间经过，朝黑术师那边越来越倾斜吧？六蛊知道自己正在犯案。不过，或许犯罪者特有的焦虑、不安、危机感、犹豫、渴望摧毁一切这类情感，在他身上都没有出现。所以才会在网路上发表犯案声明，还在整个社会都因他而恐惧、加紧戒备他的同时，还能悠悠哉哉地物色牺牲者并持续犯案。”

“我对于这个案件的特殊性，已经十分了解了。”

听到多崎的发言，夕里等人也跟着点点头。

“还有弦矢先生，你拥有死视的能力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受到警方认可了，我们除了相信也没有其他办法。”

“关于我和奈那江身上出现死相那件事──”

夕里开口插话。

新恒在介绍俊一郎时，不仅提及了他的死视能力，就连大岛夕里的死相也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那个瞬间她难免露出畏惧的神色，不过现在她表现得十分勇敢。

“如果一直没有抓到六蛊，我们两个人迟早就会变成他手下的牺牲品，意思是这样吗？”

“没错。”

“无论警方怎么保护我们，无论我们自己多么小心，到头来都注定会徒劳无功，结局已经是无可违抗的命运了吗？”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还不清楚。”

“咦？”

“举例来说，我们将你们两位藏匿在像金库一般的房间里，是六蛊绝对无法对你们出手的地方，那么，死相会因为这个防卫手段就完全消失吗？我认为无法保证结果一定会这样。”

“为……为什么？”

“因为只要六蛊还没有放弃，那么无论怎么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恐怕都没有意义。”

“逻辑是这样呀。”

多崎松了口气似地说：

“换句话说，就算出现死相，也不是绝对就会死啰。”

“在这个情况下，我认为可以这样想。”

俊一郎回答之后，又注视着夕里说：

“还有，你身上的死相现在已经消失了。”

“你说什么？”

曲矢比夕里本人更早有了反应。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昨天你还说──”

“大岛夕里小姐身上有死相。不过，就在刚刚我用死视观察时，已经消失了。”

“昨天和今天，究竟是哪里有不一样？”

曲矢认真思索时，新恒脸上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说：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聚集的各位知道了，拥有死视能力的弦矢俊一郎先生参与了本次案件呢。”

每个人都互相看向彼此的脸时，奈那江小小声地问：

“我呢……我的死相呢……？”

“很遗憾，还是原来那样。”

“……”

代替陷入沉默的奈那江，这次又是曲矢开口问话。

“这是怎么回事？六蛊那家伙为什么放弃大岛夕里了？然而为什么没有放弃岩野奈那江？”

曲矢的情绪过于激动，忘记了当事人都在现场就直呼其名。

“虽然不知道直接原因──”

在俊一郎回答之前，新恒一边思索一边说：

“大致可以猜想到根本的理由。”

因为他意味深长的说话方式，让曲矢的情绪更加高涨。

“警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用词可能不太得体，不过那是因为大岛夕里小姐的部位是可以替换的，但是作为第六个部位身体的岩野小姐，无论如何都非得是她不可吧？”

听到新恒的解释，夕里全身一震，奈那江两手捂住脸孔。

“可是警部，她的周遭没有六蛊的踪迹。”

“不，从两人身上死相的差距来看，一定有什么非常微小、我们漏看的连接点存在。”

“说到那个连接点──”

俊一郎接着说：

“警方认为水上等三人的关系是按照六蛊→水上优太先生→岩野奈那江小姐这样的方向连接，不过其实，六蛊和水上优太先生、六蛊和岩野奈那江小姐，像这种连接点各别存在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这话当然没错，不过要是这样，这两个人身边应该会出现同一号人物吧？”

曲矢的语气听起来充满质疑。

“所以说，是只有短暂片刻，仅限于那个场所的连接点。”

“那是什么意思？”

“在由Creation的出版部门所企画的系列书籍中，分别为了『美术全集』采访了水上优太先生，并为了『美容中心』而造访岩野奈那江小姐任职的自休空间，才出现的连接点。”

“这样说来……”

“如果是多崎大介先生就有机会认识这两人。”

所有人的视线整齐划一地集中在多崎身上。

“不……不可……”

他正要开口否认，不过俊一郎不理会他迳自说了下去。

“在学校外面和身为美术杂志撰稿作者的水上优太先生碰面。岩野奈那江小姐这边，则不是和她本人，而是与掌管她考绩评核的男性上司会面，那时从谈话中知道了获得极高评价的岩野小姐。”

“你、你有证据吗？”

“没有，顶多只有情况证据，不过这些情况证据，为什么会这么多呢？”

“……”

“为什么大岛小姐因为当山小姐的烦恼找多崎先生商量时，他会如此之热心呢？”

“公司同事找你帮忙，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吗？”

“那么，为什么连络不到当山志津香小姐时，多崎先生你第一个就打算检查那间确实是杀害现场的空屋呢？”

“那、那是……因为那里让人觉得最可疑……”

“多崎先生喜欢的类型，似乎就是像大岛小姐这样的长相。大岛小姐遭到锁定的部位，正好就是头部。”

夕里顿时打了个寒颤，全身僵硬地拉开与多崎间的距离。

“另外，我听说你喜欢丰满的女性，这又和当山志津香小姐刚好吻合。”

“你……你是有什么根据……”

“大岛小姐受到警方的严密保护，浦根巡警还经常在她周围出现的情况中，她身上的死相依然没有消失。也就是说，六蛊完全没有打算放弃她。这也是因为自己处于随时都能够袭击她的位置。”

“真是胡扯。”

“而且多崎先生本身不仅拥有宛如歌舞伎女角般的漂亮脸蛋，身材又纤细。也就是说，你拥有最适合扮女装的外貌。”

“这……这也太蠢了……”

多崎脸上浮现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表情，不过突然又转头朝向新恒怒吼：

“这……这种外行人侦探说的话，作为警察你怎……怎么能信！”

“不过──”

他的喊叫和俊一郎的话语几乎重叠。

“要是六蛊确实是多崎先生，那要怎么袭击丸尾丽加呢？”

“这是什么意思？”

曲矢开口发问。

“岩野奈那江小姐遇袭之后，六蛊会穿女装接近被害者这个情报就传开了。换句话说，年轻女性对于看起来外型跟自己相像的人，应该会最为提高警觉。然而丸尾丽加小姐不仅是在住宅区中遭到袭击，附近居民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尖叫声。这应该是由于直到被剥夺自由活动能力的那瞬间为止，她完全没有怀疑过眼前的人可能就是六蛊所造成的结果吧。”

“嗯……”

“关于六蛊的谜团有好几个，其中特别让人纳闷的就是，他犯案时能让自己化身为透明人一般的外貌。”

“关于丸尾丽加小姐的情况，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新恒表达赞同之后，又接着问：

“从这个解释里，你推理出什么事情呢？”

“借用多崎先生的话来说明，就是我推测──六蛊的拟态，并非只有女装。”

“那么，究竟其他还有什么？”

“在行人稀少的夜晚道路上，即使跟在年轻女性身后也不会被当作可疑分子，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只要穿上就能平安度过的打扮──”

“那是什么？”

“警察制服。”

“……”

“不过，不能是假货。目标不是只有一个人，既然计划对好几位女性下手，从一开始就必须准备好真正的制服。”

“你是想说，六蛊是现任的警察吗？”

“不过每天认真执行公务的警察，是不可能犯下这起连续杀人案的。时间更加空闲的人──譬如说目前休假中的警察之类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口气聚集到浦根保身上。

“袭击岩野小姐失败，又差点遭到大岛小姐追捕的六蛊，为了确认自己的脸有没有被看见，又大胆地回到两人眼前，然后观察她们的反应，只要她们露出一丁点怀疑的神色，他就打算当场杀害她们两人。”

“浦根巡警。”

“是。”

听到新恒叫他，浦根立刻调整姿势，在沙发上坐正。

“听说你对大岛小姐说，你和荻原朝美是男女朋友？”

“……”

“不过实际上，事情并不是这么回事，不对吗？”

“是……是的……”

“荻原朝美小姐是在吉祥寺的井之头公园内遭到杀害的。为什么只有她的命案现场会在东京二十三区之外呢？”

“可、可是警部，丸尾丽加小姐她也……”

“她是在连续杀人不断进展，围绕六蛊的情况改变之后的被害者。”

“虽……虽……虽然的确是这样可是……”

像是被新恒锐利目光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倒，浦根僵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时……

“不过──”

俊一郎再次开口。

“就如同警部也已经察觉到的，浦根先生身上，完全找不出与岩野奈那江小姐和水上优太先生的连接点。”

“喂喂──”

曲矢探出身子。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我从刚刚就一直听你在──”

“就交给他吧。”

新恒的一句话，就连曲矢也得立刻乖乖闭嘴。

“谢谢。”

俊一郎轻轻地行个礼，又接下去说明。

“女装，或是女装和警察制服的组合，这样想之后，我发现到应该要从根本处重新思考。因为岩野小姐拉掉六蛊的假发，所以我们都联想到穿女装。不过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年长女性假扮成年轻女性的情况。”

“……”

目瞪口呆的所有人，眼睛都牢牢地盯着俊一郎。

“为什么在大岛小姐正要追赶逃跑的六蛊时，岩野小姐要拼命把她叫住呢？”

“难道是……”

曲矢瞪大眼睛。

“因为拿下假发之后露出的那张脸，是自己的妈妈。”

“……”

奈那江双手抱着头，注视着地板。

“岩野小姐在遇袭后，警方为了保护她一直暗中监视着，不过她妈妈的行动是自由的。”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

“丸尾丽加小姐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让六蛊靠近她呢？因为她没有想到随处可见的老婆婆会突然攻击自己吧。”

“但是，动机是？”

“这话在本人面前有一点难以启齿──”

“没关系。”

十分有曲矢的风格，似乎完全不在意奈那江的反应。

“丈夫的情妇年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还有自己的女儿奈那江小姐，对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大概就是这两点吧。”

“不过，只因为这样就──”

“那个内心的裂缝，让黑术师趁虚而入。”

“嗯……女儿知道妈妈的作为吗？”

“当然一开始并不知情，不过，她渐渐开始怀疑有些不对劲。只是，这一点也被她妈妈发现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部位还没搜集完全时，就对第六个部位的身体动手。”

“和水上优太先生之间的关系，又该怎么说？”

新恒出声询问。

“我听说岩野小姐她妈妈过去在故乡当老师，那个地点该不会是长野吧？”

“你想说水上是她学生吗？”

“岩野小姐母女居住的尺子谷和水上优太先生住的江素地只相隔一站，即使曾在某个地方偶然遇见，也不会太令人意外。”

“所以才会知道他家……”

就快要被说服时，新恒又立刻提出了新的疑问。

“这样说来，水上先生在银座购买女性服装，是要送给岩野小姐的妈妈吗？不过，为什么？而且为什么要把自己房间提供给她作为变装用的场地呢？”

“或许是两人之间，当时存有超过教师与学生的关系之类的。”

曲矢立刻讲出十分尖锐的意见。

“我从曲矢刑警那边听过，岩野小姐的妈妈是一位非常认真的老师，那个可能性应该十分低吧？”

“啊啊，说的也是。”

“也就是说，两人之间就找不出什么关系。”

“喂，这样的话──”

俊一郎举起单手制止了曲矢激动的反驳，一边往下说：

“我从外婆那边听到关于六蛊之躯这个仪式的某种可能性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将它放进这次的案件中重新仔细思考过后，发现所有事情都能因此得到完美的解释。”

“你外婆到底跟你讲了什么？”

“六蛊之躯的仪式中需要用到的第六个部位身体，或许就是六蛊本人。”

“什……”

“岩野奈那江小姐，你就是六蛊吧？”

“……”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注视着奈那江。不过她依然低垂着头，完全没有把脸抬起来的意思。

“等……等等──”

曲矢着急地说：

“岩野奈那江不是在那栋屋子里遭到六蛊的袭击吗？”

“相反。身为六蛊的她，把穿着女装的水上优太先生误认为女性才会出手。”

“你说什么……？”

“为什么水上优太先生会去银座买女性服装？为什么他的身边完全没有女性出没的踪迹？然而为什么会有人看到他的房间有女性进出呢？先不管他是不是同性恋，只要用他拥有扮女装的嗜好来想，一切就能说得通。”

“岩野之前就看过好几次他的女装打扮，所以把他列为候选人选吗？”

“或者也可能是那天晚上对他一见钟情，一时冲动就出手了。”

“可以用的借口有很多。要去改建中的家里拿东西，但是一个人进去有点恐怖，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既然对方是女的，水上一定也没想过会遭到袭击……”

“岩野小姐叫住大岛小姐，也是因为要是她真的抓到对方，自己其实是加害者这件事就会露馅了。水上明明是被害者却拼命逃跑的理由，自然是害怕自己的女装癖被公诸于世，他可是现任的教师。”

“不过，还是很奇怪。”

曲矢偏过头边思索边说：

“水上逃走之后，大岛、浦根还有我们一直都待在岩野身旁。做完笔录送她回家后，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也有刑警随时监视着。无论怎么想，她应该都没有机会杀害水上才对。”

“她有不在场证明呢。”

对于曲矢的意见，新恒表示赞同。

“这点很简单。岩野小姐在星期五早上，打扮成她妈妈的样子再离开公寓去水上先生家就好了。”

“啊……”

曲矢不禁张大了嘴。

“只要打扮成她妈妈那种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的样子就可以，警方也能体谅她妈妈的精神状态。没想到就在这里出了差错。”

“嗯……”

“在公寓附近监视的刑警报告时说，岩野小姐老是关在家里，只有她妈妈偶尔会出来散步。不过，听说大岛小姐去她家那次，岩野小姐问她妈妈要不要去散步时，她妈妈的回答是『偶尔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可能也不错』”。

对于俊一郎的话，夕里大大地点了点头。

“刑警是从上星期四的深夜开始监视她，提出报告的时间点是这个星期二。大岛小姐她们造访岩野小姐母女家，是在这之间的星期天。刑警说偶尔可以看到她妈妈出门散步，她妈妈本人却说偶尔出门也不错，这不是很矛盾吗？”

“也就是说，岩野奈那江从以前就把穿女装的水上优太列为候选，早就知道他家在哪了吗？”

“这也是一个可能，或是那天晚上对他一见钟情也是解释得通。”

“不过一见钟情的话，她应该不知道水上住哪吧？”

“她有在公司看过水上几次。那天晚上一看到除去假发后的脸孔，她立刻就发现对方是水上了吧。因此隔天早上她就去公司调查顾客名单。”

“对一个只知道长相的男人，究竟要怎么──”

“我听说美容中心的顾客名单上面会附照片。”

“……混帐！你是说就算有警察在附近监视着，岩野奈那江还是持续进行六蛊的犯案活动吗？”

曲矢咬牙切齿地说。与他呈现鲜明对比，新恒十分冷静地问：

“这样一来弦矢先生，你在她身上所看到的死相，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呢？”

“这次案件也在死相中蕴含着线索。”

“哦？”

“我对大岛小姐说明死视为何，并告知她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死相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害怕。她感到畏惧。但是岩野小姐那时最先是感到惊讶。比起自己身为六蛊的目标可能会惨遭毒手的恐惧，她率先出现的反应是惊愕。”

“为什么身为六蛊的自己身上会出现死相呢──因而一时感到错愕吧。”

“没错。那时她不自觉地说：『如果是长相漂亮的夕里小姐，那我就十分能够理解。』明明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她大岛小姐身上的死相长什么样。”

“的确……”

曲矢再度咬紧牙关。

“而且她说的是『长相漂亮』，表示她知道大岛小姐被看上的部位是头部。”

“可恶，我到底在干嘛……”

“大岛小姐去她家时，听说岩野小姐有说『能遇见夕里你真的是帮了大忙』，要是没有你的话，『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感谢大岛小姐在那栋屋子里救了她这件事，不过，照理而言应该要说『我真是不晓得会遇上什么事情』才对吧？这句话的真正含意是，如果没有遇见大岛夕里小姐那美丽的头部『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以六蛊身分发出的感慨。”

“你居然连这么枝微末节的地方都──”

“岩野小姐之所以害怕弦矢俊一郎，是因为误会我是灵能力者吧？换句话说，是在担心自己的真面目会因为灵视之类的能力而被揭穿。”

“原来如此，那么死相的问题呢？”

“岩野小姐在思考自己身上为何会出现死相之后，她恐怕是想到了一个答案。”

“那是什么？”

“将岩野奈那江自身当作第六个部位的身体，执行六蛊之躯这个仪式时，肯定会发生某种状况因而导致自己死亡──她是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很合理的解释。”

“所以大岛夕里小姐的死相才消失了。”

“因为她放弃搜集六蛊之躯，明白一切都是白费了呀……？”

新恒用盈满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开口问：

“实际上正如她所想的吗？她身上死相的意义。”

“不。”

俊一郎出声否定的同时，奈那江突然抬起脸来。

“我想如果死因是如此，应该会出现别种死相。”

“你是指心脏附近有一个黑点，从那个点延伸出黑色丝线状的阴影，如同蜘蛛网般地朝四周扩展蔓延……以外的死相？”

“是的。”

“那么这个死相的意义是什么？”

“我的解释是──这个死相暗示着，尽管浦根巡警在停职中依然会努力持续侦探活动，而且没多久后他就会注意到六蛊的真面目。为了替他喜爱的荻原朝美小姐报仇，他将会用手枪射杀岩野奈那江小姐。”

“竟然……”

“他是一位优秀的侦探，这点连新恒警部也认同了。”

“没错。”

“大岛小姐在听到浦根巡警说决心复仇时，就有感觉到他可能是打算用手枪杀了六蛊。”

“你打算在终于找出六蛊的真面目时，从署里的保管室偷偷拿出手枪吗？”

对于新恒的问题，浦根沉沉地点了下头。

“这些话……”

这瞬间，岩野奈那江突然站了起来──

“这些话才不是真的呀呀呀呀！”

她崩溃尖叫，那失控呐喊像是从腹部深处使劲挤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曲矢牢牢地压制奈那江的手臂，新恒拨内线叫来了两位男警与一位女警，将她带离房间。

从沙发到门口的那段路上，岩野奈那江即使两只手臂都被警官紧紧勾住拖着向前走，仍旧一直回头望向室内。她那炙热疯狂的锐利眼神，不偏不倚地一直紧紧盯着大岛夕里。

俊一郎心想：

要是现在用死视观察大岛夕里，肯定可以看到和之前相同的死相。

第三卷 六蛊之躯 终章

“你这家伙，开那是什么玩笑？”

一将大岛夕里送离会客室，曲矢就立刻发难。

“你是指？”

“少给我装傻！”

俊一郎表情认真地反问后，曲矢忍不住动怒。

“你在礼拜六的时候，就知道岩野奈那江是六蛊了吧？”

“不，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信心。但是认真思索我外婆的话中含意后，觉得有些事情渐渐变得清晰。”

“但是你今天来这里开始说话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六蛊的真面目了不是吗？”

“我是在发现大岛夕里的死相消失时才确定的。”

“可……可是你却一直四处牵拖说什么六蛊的真面目是多崎大介呀、浦保根呀、还说是岩野的妈妈呀。”

“一下子就指出犯人，这就不好玩了。”

“你……你这个人──”

“没有啦，一半是开玩笑的。”

对于怒不可遏的曲矢，新恒开口安抚他。

“在没有决定性证物的情况下，借由采取迂回方式进行推理，在心理层面上给真正的犯人施加压迫感，这个策略我认为效果相当好喔。”

“策略……？”

俊一郎无视一脸怀疑的曲矢，内心不由得暗自佩服。真不愧是新恒警部。

“警部，是怎么样的策略？”

“从齐聚一堂的涉案人士中，一个一个指出嫌犯，然后再一个一个替他们洗刷嫌疑。简单说来，就是让身为六蛊的岩野奈那江被迫体验到……嫌疑犯的范围正渐渐越缩越小的紧绷感。”

“你是说这家伙一开始就想到这种效果了吗？”

曲矢脸上浮现出更加狐疑的表情。

“警部，你这是太看得起他了。”

“是这样吗？”

对于曲矢的抗议，新恒笑着带过，又接着说：

“不过，为什么你一开始解答案件谜团，就变得多话了呢？”

“这个嘛……”

俊一郎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自然无法回答出个所以然。

“当然要陈述自己的推理，一定得开口讲话没错……不过跟你平常的样子落差也实在是太大了。”

“那只是这家伙太乖僻而已啦。”

对于曲矢忿忿的发言，新恒脸上浮现苦笑，注视着俊一郎好一会儿。俊一郎回望着他的眼睛时，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这个警部，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从对方的眼睛里，似乎一瞬间窥视到某个连俊一郎也不知晓的自身秘密。

“或许哪天还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呢。”

“如果又跟案件有关的话，你要先跟我讲犯人是谁啦。”

新恒与曲矢各自讲完最后一句话，俊一郎就搭着警车回到侦探事务所。

一打开事务所的大门，就看到那只肥油猫重金属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一副这里就是我家的大牌模样。

“啊……一百万！”

喵地一声，小俊从电脑阴影处探出头来。

“小俊，我不是叫你不要在键盘上睡觉。”

俊一郎一边走近桌边一边抱怨，站起身来的小俊则喵喵喵地朝他讲个没完。

“咦，是你找到肥油猫的吗？我还想说你最近很常出门，原来是去找它呀。”

才不是肥油猫，是重金属啦！无视于小俊抗议的叫声，俊一郎心满意足地微笑。

“这样呀，这样呀，小俊喵，你太棒了。我晚点会买最高级的竹叶鱼板犒赏你的。”

原本不停喵喵喵地吵个没完没了的小俊，叫声瞬间停止，似乎是对“竹叶鱼板”这个词有了反应。

“这样就能付钱给外婆，也能从那个啰哩啰嗦的催款地狱中解脱了。”

俊一郎正喜不自胜时，刚刚才提到的那个外婆就打电话来了。

『我的推测猜中了呀。』

“你动作还是这么快。”

在警视厅会客室中发生的事，已经传到外婆耳里了。

『居然要用自己的身体尝试六蛊之躯这么疯狂的仪式……这真是女人的业障呀。』

“动机是出自对外表的自卑感吗？”

『她爸爸的外遇风波恐怕是最后一根稻草吧。而且很讽刺地，她居然是在美容中心工作。』

“但是，如果不是黑术师……”

『当然那样的话，奈那江小姐也不会犯下这种大错吧。就算她知道六蛊之躯的事，也会怕得无法动手吧。』

“应该是吧。”

『听说现在奈那江小姐，简直就像是附身灵体脱离之后的状态。』

“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吧。”

『不，她似乎记得自己犯下的罪刑。只是她也说……好像有一半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有什么唆使着她、内心涌起一股冲动。』

“但是黑术师的罪……这就先别提了，警方能证明黑术师的存在吗？”

『不可能吧。首先警察本来就办不到这种事，而且他们应该也不愿意。』

“可是，新恒警部他──”

『那个人是可以理解，不过呀俊一郎，就算真的找到了黑术师存在的痕迹，也掌握了他和奈那江小姐接触的事实，你觉得法官会承认这些证据吗？』

“……不会。”

『对现今的日本社会来说，黑术师所执行的咒术，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无稽之谈。因此想用日本的法律来制裁他，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只能放着不管吗？”

『在这个大家每天努力工作的正常世界里的话。』

外婆的声音稍稍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对方潜伏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世界里，从那边向普通人伸出染满恶意的触手，那我们就只能潜进对方的战场，在那里打倒他吧。』

“外婆你要……”

『不，是──』

这时，俊一郎突然发现肥油猫的身影从客人用的长沙发上消失了。

“啊……”

他马上转头看向通往里面的门，正好看见走在前头的小俊，身后跟着重金属那脚步迟缓的臃肿身影。

“那个笨蛋……”

小俊肯定是打算把肥油猫送回去给它的主人。这样的话，谢礼的一百万都要化成泡影了。

他慌慌张张地正要阻止小俊时。

『你说谁是白痴！』

话筒的另一头，传来外婆气愤的声音。

“咦？不、不是啦。”

『不是？什么不是！你刚刚，不是就对自己外婆骂了白痴吗？』

“我根本就没说白痴，是笨蛋──”

『所以你就是有讲呀！』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位客人，你是不是应该凑出钱来把你债台高筑的调查费一次还清了呢？』

“所以就是，那个费用呀，在我们这样吵架的时候，正从我眼前逃跑呀。”

『……俊一郎，你头壳没有烧坏吧？』

“啊、笨蛋，不能走呀！”

『你还说！』

因为外婆一听到笨蛋就一把怒火冲上心头，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一句“不能走呀”。

『对着恩重如山的外婆，你居然敢说这种──』

“事情不是这样啦。”

就在两人依旧在电话中吵个不停时，肥油猫已经从门后消失了踪迹。

“啊啊……”

俊一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此刻小俊突然从门后探出头来，仿佛在说“我去一下就回来喔”一般，喵地叫了一声。

第三卷 六蛊之躯 插图

第四卷 五骨之刃 一 新委托人

台版 转自 推理罪数字图书馆

录入：伤蓝

那一年的十二月初，星期四下午。

东京神保町产土大楼内“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门前，俊一郎正要送特地拿点心来致谢的委托人离开。

“老师，真的很感谢你。”

在走出已经敞开的大门之前，山口由贵深深地一鞠躬。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她今天从一来就道谢个不停。

“不会。”

她每次道谢都让俊一郎感到不知所措，不过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十分淡漠。虽然在心中暗自反省自己这样真的不行，不过……

“……死视的解释正确，那个……真是太好了。”

等他终于能说出得体回应时，已经是要送委托人回去的时刻了。即使依然口拙，但和当初四月刚到东京开侦探事务所时相比，可说是已有长足进步。因为要是当时的他──

“我不是什么老师。”

“你要是没事了可以赶快离开吗？”

肯定会粗鲁唐突地回人家这种话。

这短短八个月中，弦矢俊一郎经历过的体验，其精彩深刻的程度可与至今的二十年人生相匹敌，不，可说远远超乎其上。在侦探事务所的工作方面，他也顺利解决了世田谷区音槻入谷家的连续离奇死亡案件、城北大学学生宿舍“月光庄”发生的百怪俱乐部案件，还有六蛊猎奇连续杀人案这三起大案子。

虽说他拥有极为少见的特殊能力，又有外公外婆这两个坚强靠山，但他只不过是个完全不通晓人情世故的二十岁菜鸟侦探。从这个角度来考量，这八个月的成绩的确是令人刮目相看，自然能增添他作为死相学侦探的自信，也成为侦探事务所的显赫成绩。

不过对俊一郎自身来说，比参与这三起案件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许多人。借由这些经验，他学习到一个死相学侦探该有的心态，也逐渐体会到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士该如何待人接物。

他住在奈良的外婆家时，外公外婆当然也有教他这些道理。但因为成长经历特殊，他与实际社会相当疏远，至今的二十年中，他几乎没有自己单独接触各种人士的机会。今年四月开始独自生活，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谢谢您的关照。”

好不容易才送走再三鞠躬致谢的山口由贵。

“呼～～”

俊一郎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就一屁股坐进接待客人用的沙发里。

这瞬间，直到方才都还对委托人撒娇个没完的虎斑猫小俊，轻巧地从地板跃上他的右边膝头。只要是主动找自己玩的人，小俊都很喜欢。

“真是太好了呢，她喜欢猫。”

俊一郎轻轻抚摸小俊的头，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不过总觉得有点累人。比起那些即使我正确解读死相让他们捡回一命，结果还是不付委托费的客人，这种还特地前来致谢的客人当然是好多了。可能是我还不习惯被别人感谢吧，实在是累死了。”

虽然比起从前，他现在更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但是他能自然交谈的对象除了外公外婆，就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俊了。所以他才能放松地讲出自己真正的感受，可惜小俊的全副注意力都被桌上的精美点心盒吸引住了。

“喂，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即使俊一郎用指尖轻轻敲了它的头几下，小俊依然圆睁双眼，牢牢地盯着委托人所带来的伴手礼。

“真是败给你了。”

俊一郎嘴上发着牢骚伸手拿起点心，拆掉包装纸打开盒盖。小俊立刻凑近用鼻子嗅个不停，接着马上开始喵喵叫，频频催促他。

“哦，是综合饼干礼盒呀。”

确实是小俊喜欢的点心，不过很遗憾地，俊一郎不太有兴趣。话说回来，只要是人类的食物，小俊几乎什么都吃，特别是对于甜食完全没有抵抗力。可是考量到小俊的身体健康，也不能让它常吃这些东西。

于是俊一郎──当然他自己没兴趣这个原因也相当重要啦──马上又将饼干盒的盖子盖了回去。

“好，这个就寄给外婆好了。”

接着他把包装纸翻过来，开始仔细地重新包装。

小俊愤慨地狂叫，喵喵喵地不停抗议，还交替伸出前脚不停拍打俊一郎的手臂。虽说是打，也不过是用它柔软的肉球轻轻碰触，反而让人觉得相当舒服。

俊一郎忍住窃笑的冲动，刻意用认真的语气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虽然说用六蛊那个案子的酬劳终于付清了拖欠外婆好久的调查费，但是也没剩下多少钱。考虑到下个月事务所的房租和生活费，已经可以想见之后大概还是暂时得先赊帐。在这种情况下，平常多做些贴心举动，讨外婆欢心是很重要的。”

这并非出社会后才学到的道理，而是从那位外婆身上体会到的处世之道。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只是至今都没有机会实际运用罢了。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做人情的对象居然是外婆……”

俊一郎心情复杂地重新包装好点心盒。

顺带一提，此刻小俊虽然闹别扭地别过头去，但似乎还没气到要远离他身边的程度，依然端坐在俊一郎的膝盖上。这一点实在是很像小俊的个性。

“这个饼干你就忍耐一下啦，反正也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吧。”

即使俊一郎好声好气地搭话，小俊仍然不肯把头转回来看他一眼。

“等刚刚那个客人的委托费进来了，我就买竹叶鱼板给你吃。”

一听到这句话，小俊的耳朵就微微动了一下。竹叶鱼板是小俊最喜爱的食物。

喵呜？

你说真的吗？小俊像是要确认似地回过头来，俊一郎立刻点了点头。光是因为这样就能恢复好心情，这点也很像小俊。

“是说这次的委托人，算是相当顺利的案例呢。”

小俊喵地叫了一声表示赞同，俊一郎再度伸手轻摸小俊的头，回想起两周前用死视观察委托人的情形。

那天，山口由贵没有事先预约就直接来到事务所，也没有带着推荐信。至今也有不少贸然闯入的委托人，但只要情况不紧急，俊一郎几乎都拒绝了。

当初他开始经营侦探事务所时，重视委托人是否有推荐信的人其实是外公外婆。

能看见人类身上出现的死相──

自家外孙发挥此种特殊能力开始经营的侦探事务所，除了那些爱嘲弄的难搞客人以外，也可能会有形形色色的危险分子前来。虽然危险程度的确因人而异，但这别说是对宝贝外孙没任何好处了，反而肯定会带来极大祸害。

外公外婆在这层考量下，建议俊一郎侦探事务所最好暂时只优先接待有推荐信的委托人，而且推荐信的来源也几乎限定在和外婆有长年交情的顾客群。换句话说，一开始的委托人几乎都是由外婆介绍来的。

外婆在奈良杏罗市的杏罗町中，做着俗称灵媒的工作。来寻求帮助的客人会用“巫女”、“活佛”、“祈祷师”、“预言者”或“灵能力者”等各种方式称呼她，但昵称统一是“爱染老师”。命名由来除了因为她本名叫作弦矢爱，以及密宗爱染明王的影响，也有人认为可能是从川口松太郎那部被拍成电影与连续剧的小说《爱染桂下情》来的。至于实际情况为何则不得而知。即使在众多老客人之间──其中多半都自称是“爱染老师的信徒”──也是众说纷纭。

想请外婆帮忙的人从日本全国各地慕名而来，从“想和已经过世的爷爷讲话”的幼稚园小朋友，到嘴上说着“其实有某国咒术师想取我的命”而哭着来求救的政治家都有，人面之广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因此预约总是爆满，用外婆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商运有够昌隆”的状态。

不过依照外婆的见解，一千个来求助的人中，有九百九十九个是“有所误会”或“疑心妄想”，剩下的则多半是心病。这些心病很麻烦，或许仅是个性古怪，但也可能是严重的精神疾病，有各种可能。外婆大部分的工作都在消除这些人的不安心情。本来这或许是各门各派宗教人士的任务，也因为如此，受到外婆帮助而解决问题的多数委托人，都会自然地说出“我是爱染老师的信徒”。

话虽如此，外婆在那方面的能力绝非不足，反而可说是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特别是在驱除邪灵这方面，那个世界的人们给予她极高评价，认为外婆与过去公认能力最为出众的苍龙乡神神栉村谺呀治家巫女（注１）能够相匹敌。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杏罗町的家，除了请求帮助的委托人，还有众多想拜外婆为师的人蜂拥而至。其中还有人在大门前下跪，恳求外婆收他入门下。

不过，外婆没有收任何弟子。因为她身边已经有一个人以完全不同的形式继承了她的能力。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外孙俊一郎。

看得见人类身上出现的死相──

只是，他的能力就只有单单这一项。眼前的人身上出现了死相，所以近日之内一定会死亡。俊一郎能确认的只有这一点，至于对方会在何时、何地、因为何种原因死亡，这些要紧的资讯他一个都不知道。

而且死相时常不挑时间地点，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他眼前。俊一郎从小就拥有这份特殊的能力，因为他会为他人着想，告知对方出现死相的事实，不知不觉中周遭的人就开始骂他是“死神”、“恶魔之子”或“怪物”，纷纷嫌恶地避开他。明明他什么坏事都没做，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根本是他招来了不幸的死亡。

在俊一郎的童年中，这种过于残酷的情况持续了好一阵子。因此他在年纪尚幼时就极度不信任人类。要是继续维持那种状态，恐怕他最后会发疯吧。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某件事……

他完全没有那段记忆。某一天回过神来，他人就已经待在奈良的外婆家，而非过去与双亲一起生活的东京家里了。自那时起，外公外婆两人就承担起养育他的责任。

话虽如此，外公外婆并没有给他特别待遇。在家里会派他去做家事，或是叫他当外婆工作上的助手，让他试着观察前来求助的委托人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针对他的能力进行研究，同时拼命寻找能让他控制自身能力的方法。这些努力获得了回报，最终他学会如何凭借自身意志选择“看”或“不看”。

外公弦矢骏作将外孙的特异能力称为“死视”，这个命名风格与外公这位拥有一小群狂热粉丝的怪奇幻想作家十分相符。他的作品有《长坊主》、《芒花女怪谈》、《小片黑森林中的巨大红色房子》、《亡灵灯台》和《离开的孩子回来了》等书，每本内容都让人寒毛直竖，读者间流传绝对不能一个人在半夜翻看他的作品，简直要成为都市传说了。对这种传言嗤之以鼻，独自在半夜看书的读者中，有几个人真实碰上恐怖事件的新流言也不胫而走。

外公一边出版怪奇幻想小说，一边持续撰写《死相学》这份文稿。他的目的是为了分析俊一郎用死视看见的死相模样──其外观、形状、或是色彩与浓淡等资讯──与实际死因之间有什么关连，并据此分类，最终希望能建立一个完整体系。因此等到完成那天，肯定会成为极具份量的厚重著作。不过，应该根本找不到愿意出这本书的出版社吧……这句话已经成了外公的口头禅。

在这两位与世间一般祖父母截然不同的外公外婆的照料下，俊一郎也逐渐成长到能独立生活的年纪。只是，年幼时深植心底对人类的不信任，无法这么轻易地消失。反而可以说，与其他人之间的疏离感，在他离开外公外婆身边来东京开侦探事务所，开始与各式各样的人接触后，不停地困扰着他。

他没办法和别人好好谈话。

对侦探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但俊一郎不仅只有分隔两地生活的外公外婆的协助，还有特地从奈良追着他来到东京的虎斑猫小俊贴心陪伴，以及因为案件而认识的人们的温暖守护，他逐渐克服这个严重的问题。顺带一提，小俊是怎么靠自己一个人，不，一只猫，来到东京的，这点至今依旧成谜。无论怎么追问，它就是坚决不吐露。

不仅仅凭借推荐信，第一次靠着自行判断而接下的委托，就是山口由贵。有好几个理由，不过最关键的应该还是因为她说“我是孕妇”这点吧。用死视观察后，发现她身上出现明显的死相，要是放着不管，不仅她本人，就连她肚里的孩子也难逃死劫。

显现的死相是，由贵左半边的身体都笼罩在黑影之下。

一用死视看到这个画面，俊一郎立刻怀疑是中风。八月时有位身为某间知名企业的执行董事、叫作内田的男性来访，他的死相刚好跟由贵相反，是身体右半边包覆在一层黑色雾霭之中。花时间深谈了解他的生活后，俊一郎劝他赶紧去医院检查，结果后来他回报“医生说我再晚个几天过去就会因为中风倒下了”。由于曾有过这样的案例，俊一郎立刻怀疑由贵可能也是同样情形。

不过，在内田身上看见的阴影是薄薄一层地扩散在身体的整个右半边。相较之下，由贵身上覆盖在身体左半边的阴影，颜色从脖子到脚显得越来越浓稠，而且头部几乎看不到阴影。

这个奇妙的死相，究竟隐含什么意义呢？

从这里开始才是死相学侦探的真正任务。想办法解释看见的死相，探寻尚未化作现实、委托人将来的死因，然后阻止事情发生。要是错误解读死相，搞错了原本应该查明清楚的死因，毫无疑问地委托人将会死去。要说他自己阳寿已尽，确实也无可反驳；不过挺身对抗逼近眼前的死亡命运，正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死相学侦探的使命。透过这份工作，俊一郎开始打从心底相信这点。

话虽如此，解释死相的工作极为困难，并非光靠普通方法就能处理得来。因为死相的形状或颜色等资讯中，不一定会出现直接简明的提示。因此必须详细询问委托人的日常生活与人际关系，再从对方的过去经历一路问到未来计划，尽量推敲出似乎能和死相沾上边的线索。简而言之，就是必须在谈话中收集资讯。这工作对于一个无法信任人类、抗拒与人交谈的家伙来说，简直就像要他的命。不管喜欢与否，他都必须学会自然地应对进退。虽然这样说对委托人们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这层意义上，对俊一郎来说，没有比侦探事务所的工作效果更好的复健了吧。

即使外婆从小就严格教育他，但对于俊一郎独身来东京当死相学侦探这件事，依然难掩心中的不安。她之所以会接受外公说的“差不多是时候该让他一个人独立看看了”这个意见，想必是因为领悟到这趟经历能促使宝贝外孙成长。

就如同外公外婆所预料的，在这几个月中，俊一郎逐步改变。虽然他给人的外在印象依旧是冷淡不讨喜且言行粗率无礼，但至少他已经能毫无怯意地和委托人自然交谈。这个变化相当重要。

“为什么你会想要来找我呢？”

因此，在用死视观察过出现在事务所的山口由贵后，他顺口就能说出这样的问题。要是之前的他，肯定会在确认过死相之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吧。

“……那是因为，自从几周前我去扫母亲的墓之后，内心就开始莫名地觉得不安。”

由贵迟疑地开始描述。

“实际上我身体也不是很舒服，所以就去医院──啊，我公公是万寿会医院的院长，所以我就去那边看医生。结果发现自己怀孕了，吓了一大跳。”

她显得有些慌张。

“因此一开始我以为是大家说的产前忧郁症，想说可能自己身上也出现了孕妇特有的焦虑不安。”

“不过你是在知道怀孕之前，就开始有这种感觉了吧。”

听到俊一郎的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且，那个不安的念头不仅完全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一天天过去，好像变得越来越强烈……”

“所以才来找我吗？”

“之前公公认识的议员到家里来时，他们有聊到这间事务所的事情。那个议员说，关西的爱染老师曾在几年前救他一命。”

“那是我外婆。”

“啊、嗯，我也是这样听说的。当时我就突然想起来，公公和那位先生有聊到……那位爱染老师的孙子，在东京开了一间死相学侦探的事务所。”

此时由贵又露出犹豫的神情。

“虽然这段日子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不安，但只因为这样就怀疑自己身上出现死相……总觉得会这样想的自己可能是有什么问题，而且我也知道像这样没有事先预约就突然闯进来很没有礼貌──”

“不会，你身上确实有出现死相。”

“……咦？”

由贵瞪大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不安预感是正确的。”

俊一郎继续说下去，不过似乎完全起不了安慰作用，她的神色明显透露出害怕。要是外婆在这里，肯定会骂他“蠢蛋！怎么会有人毫无预警地突然告诉对方啦。你是不会选一个比较好的时间点吗！”虽说俊一郎的确有所成长，但显然还没厉害到能顾及对方的心理状态。

“我、我……会死吗？”

“放着不管的话。”

从前的他老是在讲完这句话后就陷入沉默，经常将委托人推下恐惧深渊。不过这点他现在倒是学乖了。

“所以接下来要调查死相出现的原因。只要能找出死相的源头，也就是说，如果能弄清楚将来的死因，就可以想出许多种解决办法。所以──”

只是，非常遗憾，他说明的方式仍然有不小的问题。

“将来的死因……”

从由贵喃喃复述这句令人全身发冷的话语，露出受到二度打击的神情中，可以百分之两百地看出这点。

由贵的情绪变化，就连迟钝如俊一郎都察觉到了。他立刻感到后悔，但话说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俊一郎正一筹莫展时──

“……啊，猫咪。”

从沙发阴影中现身的小俊，灵巧地跑到由贵旁边，喵地轻轻叫了一声。

“好可爱，是侦探先生的猫吗？”

“……嗯，是。”

“叫什么名字？”

“……”

“它的名字是什么？”

“……小、小俊。”

俊一郎其实并不想回答，但一考量到小俊出现后委托人的变化，也只好投降。俊一郎做出让步，然而小俊本人却喵喵叫抗议个没完，因为它的全名其实是“小俊喵”。可是俊一郎已经成年，而且眼前的对象还是委托人，这三个字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好装作听不懂小俊在叫什么。

由贵温柔地伸手将依旧不停抗议的小俊抱起来，爱怜地开始轻轻抚摸它的头，这瞬间小俊立刻态度大变，发出喵呜喵呜甜滋滋的撒娇声。看到这一幕，俊一郎忍不住苦笑。

这家伙，只要是疼爱自己的人，根本不管是谁都好嘛。

不过，小俊替自己解围也是不争的事实。望着完全放松下来的委托人，俊一郎在心中暗自感激。

托小俊的福，由贵的问话进行地很顺利。谈话内容中有件事引起俊一郎的注意。去帮母亲扫墓没多久前，由贵开始定期去上游泳班，每次上课都是由刚刚考上驾照的另一位太太载她一起去的。那位朋友很爱聊天，开车时也总是讲个没完，俊一郎听了之后，马上怀疑将来的死因是车祸。

可能是驾驶一个不小心没有注意到红灯，在十字路口遭左方来车猛烈撞上副驾驶座，造成由贵下半身受重伤而死吧。

俊一郎记得在外婆身边用死视观察委托人时，确实曾经看过类似的死相。只是，那时什么事情都是外婆在处理。他只要描述自己看到何种死相，剩下的工作全部由外婆一手包办。

“请等一下。”

他跟由贵说一声后，就走进里面的房间，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杏罗的外公外婆家。虽然事务所的办公桌上有室内电话，但在委托人面前打电话并不妥。

“喂喂，我是在东京的俊一郎。”

一有人接起电话，他立刻就明确报上身分。从前的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无论有没有事情要找爱染老师商量，杏罗的家里总是挤满外婆的信徒，明明没有人拜托她们，那些人却主动帮忙做家事。这当然让人很感激，只是以前有次负责接电话的年长女性，就因为俊一郎对答不够得体，误以为他是诈骗集团，造成他心中的阴影。虽然对方确实不应该过于武断，不过即使打电话回老家也没办法好好讲话这点是自己的问题，让俊一郎感到相当灰心。后来每次打电话回杏罗的家时，他都一定会报上名号。

『哦，请问是哪位呢？』

不过，这天接电话的似乎是位年纪很大的重听女性，一开头就不顺利。

“我是住在东京的俊一郎，请问我外公在吗？”

『爱染老师现在正在忙。』

“不，我不是要找外婆，是要找外公。”

『就跟你说爱染老师──』

“她是外婆吧。我要找的是我外公。不是弦矢爱，是弦矢骏作。”

『这样呀，弦矢骏作老师的话，是爱染老师的先生──』

“我知道。请叫爱染老师的先生，弦矢骏作老师来听电话。”

『你有预约吗？』

“……讲电话不需要什么预约吧？”

『弦矢骏作老师也是忙得要命，他正在写一本叫作《死相学》的艰深著作呢。』

“关于那本《死相学》──”

『当然爱染老师忙碌的程度更是在他之上。老师宛如偶像明星般的美貌和高人气，让世间大众舍不得不来找她呢。还有好多年轻男性纷纷提出邀约──』

“……我说呀，你是外婆吧？”

俊一郎叹了一口气后，直接确认对方身分，电话另一头突然安静下来。

“虽然我差点被你装出来的声音骗过去了，但能够恬不知耻地讲这种非事实的自我称赞的人，就只有外婆你本人了啦。”

『你说什么？你这孩子真是有够没礼貌。好一阵子没见的外婆想跟你多聊些熟悉的话题，这是你该回的话吗？』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装别人的声音欺骗自己外孙……外婆似乎打算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

『给我听好，来我们家的信徒们，不管哪个都爱我爱得要命，这你也知道吧？』

虽然此言的确无半分虚假，但大家认同的是外婆身为灵媒拥有的强大能力，嘴上不饶人但表里如一的个性，还有对金钱啰嗦算得很精但并非守财奴，费用也只收随喜谢礼的干脆豪爽，此外还有绝不饶恕那些仗势欺人之辈的反骨精神。就算是有哪里搞错，也不可能是因为她有偶像明星般的美貌和高人气。

更何况，外婆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呀。

话虽如此，他要是胆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肯定得吃不完兜着走，因此俊一郎只是重复自己的问题。

“外公不在家吗？”

『你呀，比起我，是更想听那老头的声音吗？』

“外婆的声音我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唉，我是花了多少力气才把你养到这么大呀。那是在你六岁的时候──』

外婆一开口肯定就会拉拉杂杂说个没完，他赶紧把自己打电话的理由讲出来。

“外公有在就快点叫他来听。关于『死相学』我有事情想要问他，现在委托人在外面房间等着──”

『蠢蛋！这个你不会早点讲呀。真是的，居然把委托人放着不管，这孩子就是光顾着玩耍。』

光顾着玩耍的是外婆你吧──俊一郎还来不及回嘴，外婆就已经去叫外公了。

『什么样的死相？』

没等多久外公就接起电话。他和外婆截然不同，完全没有多余废话，立刻切入正题。俊一郎将山口由贵身上出现的死相仔细地描述一遍。

讲完后，外公说过去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案例，大部分都是车祸的凶兆，只有一次是电车意外，从这点再加上由贵提供的各种资讯来考量，外公认为车祸这个解释应该是成立的。和俊一郎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知道了，我会从这个方向去思考。”

『喔，你加油，那就这样吧。』

外公正要挂电话时，从话筒中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好像是人在旁边的外婆讲了什么话。

『……那个说会跟你收咨询费。』

那个，自然是指外婆。

“什、什么？这是怎样？”

俊一郎太过惊讶，傻愣愣地反问后，外婆突然抢过话筒。

『为了正确解读死相，你参考了这个人《死相学》原稿的内容吧。那付个谢礼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那份原稿的题材，不都是我用死视观察的结果吗？说起来提供原稿内容的人是我耶。”

『你这孩子讲话怎么这么见外呀，外公和孙子间干嘛算那么清楚。』

“既、既然这样──”

也不需要付什么咨询费吧。他还来不及回这句话，外婆单方面匆匆丢下一句『我会记在你帐上』，就马上挂断电话了。

“我好不容易才刚刚付清欠外婆的费用的……”

俊一郎忍不住发牢骚。在钱这件事情上──更精确地说是在几乎每件事上──他都不是外婆的对手。

外婆的顾客遍及全国每个角落，还广泛地散布在各种业界和职种中，因此交织成一张独家情报网，妥善运用就能发挥莫大功效。至今俊一郎也总是拜托外婆进行案件相关人士的身家调查，不过每次都需要收费。而且依据调查的紧急程度，费用还会有所调整，非常严格。她当初说还有集点卡这件事好像只是在开玩笑，不过俊一郎实际上真的有收到外婆寄来的请款单，让他完全笑不出来。

在侦探事务所的业务步上轨道之前，支出总是高过收入，导致他不得不推迟付款，结果接到好几通催款电话。不过他用六蛊案件中协助警方破案所获得的酬劳，总算一口气还清了拖欠款项。

“结果现在又来了。”

俊一郎正觉得厌烦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外婆该不会是希望尽量和他保持金钱上的借贷关系吧？只要宝贝外孙欠自己钱，就可以常常打电话来催讨，借此跟他讲上几句话。这倒是很像爱面子的外婆会做的事，搞不好她只是想要一个借口打电话给他吧？要真是这样，那不是还满可爱的吗？

他想到这里，又马上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啦，外婆只是对钱很啰唆罢了，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他赶紧回到接待处，向委托人说明死相所代表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我坐在那位朋友车上的副驾驶座时，会发生车祸吗？”

由贵似乎对这个解读也相当认同，再三表达佩服之情。

“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这个解释百分之百正确。”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对相信自己的委托人大泼冷水，不过俊一郎没有丝毫隐瞒，清楚告诉她。

“也有可能是某种疾病，不过你已经去看过医生了。况且从过往案例来看，车祸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我明白了，总之我不会再搭她的车，平常生活中我也会特别留意。”

像由贵这么明理懂事的委托人非常难得。大部分人都会要求“教我绝对能保住性命的方法”，只要遵守那个方法，之后就万无一失──几乎大多数委托人都想要这种保证。

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但现实中并没有这么好的事。俊一郎坦白告知后，委托人的反应大致上二分为“不管多少钱我都付给你”和“光是可以看出死相根本没有用嘛”。即使如此，委托人多半最后还是会接受他的讲法。自然是因为他们还不想死。

比起这些想要寻求安全感的顾客，由贵真的是一位非常好处理的委托人。可能是因为这样，俊一郎也尽力将脑中所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告诉她，然后才送她走出事务所。

十一天之后的傍晚，山口由贵打电话来，说那天下午，之前提过的那位朋友发生车祸。她一边讲手机一边开车，没注意红灯就打算穿越十字路口，左方来车虽然紧急刹车但还是来不及，直接狠狠地撞上副驾驶座。不幸中的大幸是，那位太太和对方驾驶都只有轻伤，不过要是由贵当时也在车上的话……

她已经在电话中再三向俊一郎致谢，今天亲自来访时更是不断拼命道谢。这瞬间俊一郎打从心底感到喜悦，觉得“当死相学侦探真是太好了”。

明明在年纪还小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遭到诅咒的能力……

然而今天，却能像这样帮助委托人捡回一条命。不，这样说来，从开始协助外婆工作时，他的能力就已经对他人做出莫大贡献了。

俊一郎难得沉浸在万千感慨之时，事务所的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请等一下。”

他抱着小俊站起身，将小俊送进里面房间后，顺手将谢礼点心摆到多功能事务机上，再走回沙发朝着走廊方向说：

“请进。”

开门走进来的是两位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俊一郎立刻用死视观察两人，其中有一位身上清楚出现了死相。

* * *

注１：谺呀治家巫女　出现在本书作者《如厌魅附身之物》一书中的角色。

第四卷 五骨之刃 二 骇人的死相

身上出现死相的是就读天谷大学文学院本国文学系三年级的管德代，另一人则是在银行工作的峰岸柚璃亚。

两人过去就读同一所高中，都是网球社社员，因此毕业后也持续往来。顺带一提，听到当初担任队长的并非柚璃亚而是德代，俊一郎大感意外，因为乍见两人的印象是德代沉静温顺，柚璃亚活泼外向。

带着推荐信的人是柚璃亚。她爸爸是某家银行的大老板，银行顾客中的某间企业董事长在几年前“曾被爱染老师救了一命”，因此才有了这封推荐信。

今天柚璃亚是提早离开公司，特地陪着德代前来。不过从俊一郎看来像是，柚璃亚半强迫地拖着德代过来的。讲好听点是为朋友着想，讲难听就是多管闲事了。不过，德代身上确实出现了死相，从结果来看，倒是该称赞一下柚璃亚的果决魄力。

“是说──”

在两人分别自我介绍，俊一郎确认完推荐信后，柚璃亚像是一直耐着性子等待这些必要步骤结束似地，立刻直直地望着俊一郎──

“你真的看得见死相吗？”

丝毫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地发问。

“你是群疑满腹吗？”

“啊？”

“就是你心中塞满很多疑问的意思。”

“这种艰深词汇你也知道。”

这也是在外公外婆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自从俊一郎上小学之后，两人就开始在日常对话中使用四字成语和谚语，如果不搞懂那些话的意思就没办法交谈，因此俊一郎学会要勤翻字典。拜这点所赐，他年纪轻轻就知道许多艰深的用语。之前偶尔在和委托人对话过程中脱口而出时，总是搞得对方一头雾水。或许是因为不擅于与人沟通，不自觉想用四字成语和谚语来蒙混过去吧。最近这种坏习惯比较少出现了，不过隔了好一阵子今天又不小心说了出来。

柚璃亚再度朝俊一郎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该不会是想靠讲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来避开不想回答的问题吧。”

“并不是。”

“那我再问一次。你真的看得到死相吗？”

“看得到。”

他大方回答后，柚璃亚仍旧紧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说：

“对不起，我刚刚不太礼貌。”

她似乎是心中有了答案，突然放松肩膀的力气，缓缓靠上沙发椅背。

“柚、柚璃亚她……”

刚刚一直显得坐立难安、担心地反覆看着俊一郎和好友表情的德代，像是下定决心吐露秘密似地──

“她有一点……特、特异体质。”

“原来如此，那么，峰岸小姐是判断弦矢俊一郎这个人能看见他人的死相了吗？”

“不。”

柚璃亚立刻摇摇头。

“但是，我感觉到侦探先生你似乎有某种一般人没有的力量。至于那是不是能看见死相的力量，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有特异体质──

偶尔会有委托人这样说，其中女性的比例多于男性。通常她们都会说，因为自己的特异体质才会察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死亡阴影，因而来到这间侦探事务所。这种情况的委托人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类。

其中一类在俊一郎告知看见死相后，反而会认为这证明了自己的第六感相当准确而感到开心，毫无迟疑地坦率接受。不管她们实际上有没有特殊的第六感，这种委托人很好处理。麻烦难搞的是主动提出要活用自己的灵异第六感，帮忙侦探工作的另一类。这类族群实际上等同于毫无特异能力，只会增加俊一郎的麻烦，让他十分受不了。

不过，峰岸柚璃亚无法归类在这两类中。她似乎只是单纯对于弦矢俊一郎是否真的具备看见他人死相的能力这个问题感兴趣而已。

“那你有在代子身上看见死相吗？”

“袋子？”

俊一郎露出诧异的表情，柚璃亚一脸觉得好笑地解释：

“她从以前就讨厌自己的名字，讨厌得不得了。说什么管这个姓听起来感觉很严厉，德代这个名字更是早就落伍，像欧巴桑一样。因为管和德这两个字她都讨厌，剩下来的就只有代了。因此大家就叫她小代或代子，不知不觉中她的绰号就成了代子。”

理解称呼原由后，早将当初吓到山口由贵的教训抛诸脑后的俊一郎说：

“代子小姐身上的确有出现死相。”

单刀直入地坦白告之。不过或许是因为他突然从眼前两人身上感觉到某种山口由贵没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

“咦？”

出人意料地，柚璃亚露出震惊的表情。当事人德代自然明显大受打击，不过似乎柚璃亚受到的冲击更为剧烈。

“……等、等一下。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更为慎重地说吗？”

不过她立刻就重振心情，开口提出抗议。

“至少先帮当事者建立心理准备之后──”

“会来我这里的人，就算内心仍对是否真的有人看得见死相这件事感到半信半疑，目的应该就是确认身上是否有出现死相。我也会在委托人走进事务所时，就先用死视看过。所谓死视，就是指观看死相这个行为。要是我没有看到死相，不管对方嘴上怎么说自己生命受到多大的威胁，我都会请他直接回去。如果看到死相，就会请对方到沙发上坐，告知对方这个事实，并想办法找出死相的意义。”

“这种作法也太──”

柚璃亚还打算抗议……

“最要紧的问题，是时间。”

不过她在听到俊一郎的下一句话后，就立刻就安静下来。

“大家并不是在死相一出现后，就立刻来到这间事务所。就算身体突然出状况，或是周遭出现一些不吉利的怪事，一般人也不会想说……该不会是自己身上出现死相了吧？”

柚璃亚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且，必须要知道这间事务所的存在。”

“还要有可靠的推荐信呢。”

她语带嘲讽，但俊一郎并没有出言否认。

“换句话说，当委托人来到这里时，很有可能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平均来说，大概是剩多少时间呢？”

虽然顾虑德代的感受，柚璃亚还是直截了当地追问。

“死相是在委托人来这里之前多久开始出现的，要查明这点非常困难。就算知道，从死相开始出现到实际死亡为止，当然也并非总是有一个固定的时间长度。所以就算花力气调查，很遗憾地通常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咦，是这样吗？”

“死相出现的理由有千百种，而死相带来的结果──也就是死亡本身，也有自然死亡、意外死亡、病死、自杀和他杀等各种可能。就算统一称为死相，也不能断言含意绝对相同，反而应该看作全部相异才对。”

“理由和结果是有关连的吧？ ”

“一开始是有一个理由，也就是起因。这个起因具象化之后──虽说一般人还是看不见──就会以死相展现在外，接着那个死相会以某种方式让当事者死亡。这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不过从起因发生到实际死亡之间会经过多少时间，每个案例皆不同。就算能够找出起因，也不见得能得知死前还剩下多少时间。”

“有可能非常短，也有可能还相当久……”

“没错。”

“换句话说，必须在连剩下多少时间都不清楚的状态下，调查死相出现的原因，并想办法将之去除……”

“是的。”

“……这不是很困难吗？”

虽然好不容易把朋友带过来了，但是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真的能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吗？柚璃亚脸上突然浮现不安的神情。当事人德代自然是从刚刚起脸色就没有好过。

“嗯，并非容易的事。不过，接受这种困难的任务，就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工作。”

多年来协助外婆的经历中，俊一郎建立了他对死相独特的观点。

委托人是收到死相这封预告信，即将在不远的将来受害的被害者。

造成问题的死相本身，则是隐瞒下手动机，将致委托人于死地的犯人。

而弦矢俊一郎自身，便是找出藏匿在死相背后的动机，并且将委托人从死亡陷阱中救回来的侦探。

他将这个想法告知两人后──

“所以才叫侦探事务所呀。”

柚璃亚的语气听来是理解了，不过没过多久又犀利地追问：

“那么侦探先生你至今应该有做出些成绩吧？”

“虽然是有，不过还需要多努力。”

“怎么这样……”

俊一郎老实回答后，柚璃亚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他只好慌慌张张地将外公正在撰写的《死相学》搬出来说明。

“……什么呀，这样不是经验相当丰富了吗？”

柚璃亚明显放下心来，又继续问下去。

“只要在你外公写的那本书里，找出和代子身上死相十分类似的案例，几乎就可以说是解决了吧？”

“确实也有这种例子。”

俊一郎将山口由贵的案例避开个人资讯描述一遍后，两人脸上微微展露笑颜。

“你在代子身上是……”

看到怎样的死相？柚璃亚话问到一半又闭上嘴。想必她认为在当事者面前谈论这种细节还是不妥吧。

“关于死相的模样，不仅是当事人，就连第三者我也是尽量避免告知。”

“为什么？”

柚璃亚虽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仍是发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因为要是其他人擅自猜测其中含意，会造成我的困扰。”

“但是和当事者一起讨论推敲，不是能更快找出原因吗？”

“如果我判断这个人可以讨论，就会在取得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向他说明我看见的死相形貌，一起想办法解决。不过，在几乎大部分人身上，通常都只会造成反效果。”

“……说的也是，应该打击会很大吧。”

柚璃亚回答。俊一郎的视线从她移到德代身上，以防万一他又用死视看了一次。不过，她全身上下依然如同刚踏进事务所时显现的那般，出现了极为骇人的死相。

俊一郎能看见的死相，不仅限于对方脸部。有像山口由贵那样只出现在身体，头部完全没有的人，也有仅显现在脖子或背后等特定部位的情况。而且有些人即使穿着衣服也能靠死视确定他的死相，也有些人像第一位委托人内藤纱绫香那样，必须要脱到全裸才能掌握整体情形，实在难以一概而论。

幸好管德代的死相即使穿着衣服也看得见，那片像是包覆在她身体上的阴影，想必问题相当大。当然无论何种死相都是个问题，可是管德代身上散发出的不祥气息，透露着极为邪恶的意念。

“还有其他问题吗？”

对于俊一郎的询问，柚璃亚回答“没有”，德代则虚弱地摇摇头。

先让委托方将有疑虑的地方全部说出来，自己尽可能地回覆之后，再开始切入关于死相的话题较为妥当──这是他经营侦探事务所至今摸索出的重要诀窍。

“那么管德代小姐，让你──”

“请叫我代子。”

至今都显得逆来顺受的德代，第一次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意见，俊一郎不禁微微感到讶异。不过他立刻就接受当事者的要求，改口说：

“那么代子小姐，让你开始怀疑自己身上出现死相的契机是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一听见俊一郎的问题，德代的模样变得不太寻常。

“其实关于死相的原因，我们心里有个底。”

结果是柚璃亚代替她回答。

“你听过位于摩馆市的『无边馆』吗？”

虽然有印象，不过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俊一郎歪着头努力回想。

“今年四月下旬，一个戴着恐怖白色面具、身穿满是拼接补钉衣服的谜样凶手，犯下残忍的随机连续杀人案的那栋建筑物。”

听了她的说明，俊一郎立刻就想起来了。

这个案子虽然当时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不过差不多刚好同一时期，他正待在世田谷区音槻入谷家里，因为后来称作“十三之咒”的那起离奇连续死亡案件而烦恼，因此不管其他地方发生了多么重大的新闻，他根本没有精神理会。

他开始收集无边馆杀人案件的情报，是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解决入谷家案件之后的事了。这种讲法虽然有失庄重，但这起案件确实相当有意思，能勾起俊一郎的兴趣。

“所有被害者都是遭锐利的凶器刺杀、劈砍而死……”

“没错。无边馆那时正在举办以《恐怖的表现》为题的艺术展开幕酒会，主办人是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

“日本恐怖电影的代表作之一，《黑色毛球》的导演吧。”

“剧本也是导演自己写的。其他还有《西山吾一惨杀剧场》或《斩首运动社》这类不光只是恐怖，剧情设定也相当独特的作品。”

“我每一部都看过。”

“《恐怖的表现》展览邀请的，都是恐怖领域中各种业界的人士。不过电影导演只有佐官甲子郎本人……从出席宾客的组成，就能看出佐官导演的人品。”

“例如说，他脾气相当坏，和其他电影导演总是会立刻吵起来。”

“嗯，所以即使有其他导演接到邀请，也肯定不会出席吧。在酒会现场，有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家伙闯进来，突然展开血腥杀戮。”

“不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现场正在发生如此骇人的案件……”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呢。不过虽然刚刚说他奇装异服，但当时举行的是变装派对，而且因为展览主题，有很多人都扮成恐怖电影中的杀人魔或丧尸模样。凶手头上戴着电影《月光光心慌慌》中杀人魔麦克．梅尔那顶有头发的白色面具和《黑色星期五》里已经成为杰森．沃尔希斯知名注册商标、冰上曲棍球守门员戴的那种脸部用护具这两者组合而成的东西。服装听说也与《德州电锯杀人狂》（注２）中的杀人魔十分相似。”

听了柚璃亚详尽的说明，俊一郎不自觉地苦笑起来。或许是他也喜欢恐怖电影，因此油然而生一股奇妙的亲切感。

“新闻媒体因为他是『变装成恐怖电影杀人魔的杀人魔』，所以称呼这个凶手是『恐怖杀人魔』或『变装杀人魔』。”

“正因为如此，凶手才能在变装派对中，完全混入人群消失踪迹吧。”

“而且无边馆是位在传统日式宅邸区外的一栋巨大宅邸──不，应该说是仿佛旅馆般的庞大建筑，两层楼高，拥有不计其数的房间。再加上屋子内四处放置着展览品，这些东西也发挥遮蔽效果，可说凶手极为善用屋内的环境。”

“至今还是搞不清楚凶手的真面目和犯案动机，我记得尚未破案……”

“目前的确是如此呢。因此也开始有人说这是诅咒或怨灵作祟之类的。其实，那里以前曾有一间原本是当地大地主真锅家的传统日式大间宅邸，可是他在日本泡沫经济即将崩盘前受人劝诱投资了新事业，造成无可挽回的庞大损失，最后房子和土地都被利福集团扣押，坠入绝望深渊全家自杀。无边馆就建造在那个地点上。”

“我碰巧在新闻上看到的，似乎是一栋拥有气派长屋门（注３），别具风味的日式宅邸呢。”

“你对建筑有兴趣？”

“倒没有特别……”

俊一郎会受到充满历史感的事物吸引，自然也是因为他由外公外婆拉拔长大的影响吧。

“当时利福集团的董事长将那栋极有价值的日式宅邸拆掉作为建地，在上面盖了欧式建筑。你听过利福吧？从高利贷起家，急速扩张的一间企业。”

“因为逃税和其他嫌疑，董事长遭到逮捕──”

“嗯，后来也发生了各种骚动，结果那个董事长最后也破产了。只好将刚盖好的欧式宅邸拿去拍卖，由当地的垂麻家以十分低廉的价格买进。”

“垂麻家……”

“从战前就存续至今的摩馆市知名贵族，不过现在已经没落了，听说过去曾有许多不好的传闻，十分特异的一个家族。今年八月发生在摩馆市、名古屋市、京都市与田城市那件和摩馆市立第三小学过往同学有关的连续杀人案件，有些人在暗地流传说凶手就是垂麻家的人……”

“不过你知道的也真清楚。”

俊一郎真心感到佩服。

“我只是单纯喜欢各种恐怖的事物啦。”

柚璃亚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谦虚说道。

“虽然不晓得那个垂麻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们将那栋洋馆取名为『无边馆』，开始用极为便宜的价格出租。”

“不是居住用的吗？”

“并非借给别人住，而是提供给需要展示会场或宴会场地的人──而且还限定必须是艺术相关活动。”

“那一家里是有人成了艺术家的赞助者吗？”

虽然只想到这个可能性，不过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听说那个艺术相关活动的规定也十分奇特，活动内容要是没有沾上非现实的边，还不借给你用喔。”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似乎只接受怪奇、残虐、幻想、恐怖、战栗……这类扭曲的主题……”

“他们完全没有用无边馆的租金来赚钱的想法吗？”

“从地点来考量，那栋建筑物要光靠举办活动赚钱，可能相当困难吧。”

大概是由于工作性质，柚璃亚讲话的方式充满说服力。

“有钱人的消遣娱乐吗？”

“垂麻家有宽裕到能做这种事吗……？”

她委婉地否决了俊一郎的说法，内心似乎有什么其他想法。

“那么为什么要特地买那栋房子呢？”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垂麻家该不会是打算在那里逐渐累积邪恶的意念吧？”

“……”

“原本身为地主、也住在那里的真锅家，全家都自杀了，因为借贷关系牵连其中的人物也破产了。作为房地产，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商品。然而将之买下的是，在当地自古以来即遭受怨恨的家族，而且出借宅邸的条件明显地十分诡异。擅自推断垂麻家有什么特殊企图，这个是我想得太偏颇了吗？”

“是这个意思呀。不，我认为十分有可能。”

这个瞬间，俊一郎的脑中浮现了那个黑术师，不过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现在必须将全副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委托人身上。

“有点讲太远了。因为那栋屋子有这么多故事，所以才会有人传说杀人案件也是因为怨灵作祟而起。”

“可以理解。”

“不晓得为什么，垂麻家把那栋无边馆卖掉了。”

“咦……？”

“回到刚刚讲的话题，这样一来我的假设就变得不太合理。因为他们很干脆地就放弃了发生凄惨凶杀案的那间屋子。”

“可能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了。”

听到俊一郎的话，柚璃亚皱起眉头问：

“什么计划？”

“我认为你对于垂麻家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么，为什么他们要卖掉无边馆呢？假设垂麻家确实拟定了一个计划，要在那里渐渐拉高邪恶活动的程度。咒术仪式这种东西，通常都必须遵从复杂的步骤。但是，结果突然发生了杀人案。本来应该是当作最后收尾的行为，在尚未充分准备好的情况下就预先发生了。因此无边馆对垂麻家就失去利用价值，只好转手卖掉。”

“太、太厉害了。”

柚璃亚几乎要拍起手来，双眼闪耀着兴奋的光彩，叫了出来。

“一定是这样。肯定没错。”

“不、不，这个只是想像──”

“就算如此，绝对很接近真相啦。”

虽然俊一郎完全无法理解她这种自信是打哪儿来的，不过因为话题又岔开了，他发问拉回正题。

“那栋无边馆和代子小姐身上的死相，到底有什么关系？”

听到他直截了当的疑问，柚璃亚脸上浮现苦笑，低垂下头。

“不好意思，结果要紧的事我什么都还没说对吧。”

她也向德代投以蕴含歉意的目光，接着解释：

“其实我们曾经跑进去，那栋现在已经成为废墟的无边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兴趣，就是个小型试胆大会的感觉。至少我的想法是这样。代子她原本很害怕不想去，后来还是陪我……”

如果管德代是因此身上才出现这种死相，那么她付出的代价实在相当高昂。

她全身都被一层薄薄的黑布包覆着。只是，上面可以看见好多道细长裂缝。宛如遭到锋利刀剑划开、像是伤口般的割痕，满布在那层死亡薄幕上。

* * *

注２：《月光光心慌慌》　为约翰‧卡普特拍摄的系列恐怖电影，第一集于一九七八年推出，片中麦克．梅尔的面具杀手形象也早已成为经典造型，不断被模仿。“黑色星期五”系列是美国八○年代著名的低成本恐怖片，自上映以来即拥有高人气，系列中的连续杀人魔是杰森．沃尔希斯。“德州电锯杀人狂”系列第一集于一九七四年上映，是成本低，制作日期短，票房却席卷全美的经典之作，影响了无数后世的恐怖电影。

注３：长屋门　日本江户时代，上级武士在住家旁建有长屋给家臣居住，这种长屋开有大门。现在在富裕的农家中也看得见这种建筑。

第四卷 五骨之刃 三 无边馆

十一月下旬的某个星期五晚上，朝着摩馆市一路奔驰的宾士轿车内，众人纷纷讲述各种怪谈。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这台车的车主长谷川要人，副驾驶座上是峰岸柚璃亚，后座是要人的朋友汤浅博之，和他旁边的管德代。

两位男性年纪稍长，都是二十八岁。管德代一想到今晚的目的地和计划，就打从心底庆幸还好男伴们并非同年纪的毛头小子。

上上周的星期四，柚璃亚在一场聚会中和宾士车主长谷川要人聊得相当起劲。顺带一提，参加那场聚会的女性全都在银行等金融机构工作，男性则皆为房地产相关人士。换言之，这就是以前俗称的联谊。

“虽然事先不晓得对方职业的聚会也很有趣，但是从一开始就讲清楚也很好，事情简单多了。至少不需要去探听对方的工作和年收。”

这是柚璃亚的意见，不过她还有其他必须问清楚的条件。那就是，对方是否热爱所有恐怖事物这个问题。害怕恐怖事物的胆小鬼，还有相反地会对怪谈嗤之以鼻的家伙连提都不用提，只是不讨厌这种程度也不合格，她想要的是能和自己一起享受战栗感受的爱好者。

即使从同为女性的德代眼中来看，峰岸柚璃亚长相甜美、身材好、个性又十分开朗，拥有让所有人喜欢上她的特质。再加上她爸爸是知名银行的大老板，她能进现在这间公司也完全是靠爸爸的庇荫。虽说如此，她高中时成绩相当优秀，真不晓得她为什么不上大学。德代一直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领域，不如早点出社会，找个好男人结婚，这才是我的梦想。”

柚璃亚嘴上虽然这样讲，但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实性，至今德代还是摸不清楚。要是真心想找个条件出色的男人结婚，一般应该不会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爱好恐怖事物的特质吧？

不过她对这点非常坚持，因此几乎和历任男朋友都交往不了太久。虽然也曾有男人实在太过迷恋她，下定决心要克服自己对恐怖事物的厌恶之情，但是在每晚电话中的怪谈分享和每个周末都要看恐怖电影ＤＶＤ的轰炸之下，最后还是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真是一个可怜的男人。

能够获得恐怖狂热分子柚璃亚赏识的这位长谷川要人，上周五在表参道的西班牙餐厅共进晚餐时，德代对他的第一印象倒是觉得有点难说。他爸爸是某间知名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他本人也是年纪轻轻就在相关企业担任董事，外貌和个性也绝对不差。只是，在脑中想像他和柚璃亚成为情侣的模样，就觉得怎么样都不太对劲。男生缺乏了一种耀眼的风采。

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讲人家啦……

德代在心中嘀咕，暗中苦笑了一下。

虽然她和柚璃亚从高中时就是好朋友，不过两人无论是长相、个性或家世，毫无任何相似之处。因此当时有一些同学在背地窃窃私语，认为“柚璃亚跟德代要好，只是为了把她当成衬托自己的绿叶角色”，但两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们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共通点。

热爱恐怖事物……

真实怪谈、灵异照片、恐怖影片、灵异地点、游乐园里的鬼屋、恐怖电影、恐怖游戏、恐怖漫画还有恐怖小说等，总之只要是跟恐怖有关的事物，两个人都兴致高昂。不过德代有一个地方与柚璃亚截然不同，那就是，她其实相当胆小。

一直以来，她妈妈和许多朋友就对她明明胆子超小却热爱恐怖事物这种性格感到不解，她的矛盾行径经常让别人目瞪口呆。不过只有柚璃亚不同。

“你居然会感到害怕，这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她的说法是，想要发笑和流泪的人比较容易满足自己的需求。只要去找那种类型的电影或书籍来看，就能笑出来或哭出来。

可是，她觉得想要感到恐惧却是难上加难。因为只要是恐怖事物，她全部都喜欢，所以在感到“害怕”之前，她会先浮现出“好有趣”的念头。而真正胆子小的人，应该是打从心底厌恶这类事物，要是遇上恐怖情境应该只会觉得难熬。

也就是说，像德代这样既热爱恐怖事物，实际体验时又吓得要命……是最理想的状态，让她好生羡慕。

对于德代的特殊嗜好，柚璃亚是真心羡慕得不得了。她是打从心底认为，与热爱恐怖事物的胆小鬼这种特质相比，自己的美貌与好身材这些出色条件根本都算不上什么。这也难怪和她交往的每个男人，都免不了吃尽苦头。

因此，即使长谷川要人没有迷人风采，只要他能无穷无尽地说出让柚璃亚兴奋的怪谈故事，拥有某种能触动她身为恐怖事物爱好者心弦的某种能力，应该就还可以再撑一阵子。但是，他看起来不像拥有这种能力，反倒是他那个大学时代的朋友，汤浅博之比较积极在讲恐怖故事。

柚璃亚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四人共进晚餐时，德代不停地在心中揣测。而这个疑问终于在用完餐，转移阵地到六本木的酒吧时获得解答。

“长谷川先生的公司，有一间不得了的房子喔。”

柚璃亚意味深长地说。

“啊啊，你说那个呀？”

接话的要人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想在柚璃亚面前夸耀，借此吸引她的注意，但要是耍帅过头又会让情况难以收拾，对其中分寸的拿捏感到为难的表情。

“代子你也晓得吧，摩馆市的无边馆。”

“……嗯，发生残忍案件的那栋屋子吧。”

那个问她晓不晓得的人，之前有好一阵子成天在她耳边反覆详述这件事，讲到她都烦了，所以德代立刻就想了起来。

“那栋无边馆，现在是长谷川先生的公司在管理喔。”

“不过，那里在案件发生后好像成了废墟……”

“嗯，似乎是这样没错呢。自然是没办法立刻出售，所以与其说是废墟，更像是空屋吧。”

对于柚璃亚的说明，要人大方地点点头。

“他说要带我们去那栋无边馆喔！”

不过，听到柚璃亚的下一句话，他的表情立刻僵硬。

“这样没问题吗？”

德代不自觉地感到担心──还是要顾及他身为社会人士的立场──开口询问后……

“因为还没有正式纳入本公司的房地产业务中，所以原本应该是不行。但是，如果以我个人接待特殊客户，进行介绍的形式进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虽然面带微笑回答，但德代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想去。

长谷川要人肯定是在上周四的聚会中看上柚璃亚了，搞不好还是一见钟情。在聚会中主动找柚璃亚攀谈时，发现她的特殊嗜好，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就把公司内部特殊的不动产说了出来。策略奏效，成功定了下次的晚餐约会。只是没想到柚璃亚居然说要带朋友来，他没办法只好找了大学时代好友汤浅博之一起。

德代在心中暗自推敲，来龙去脉应该就是这样吧。不过，有一件事情要人完全没有料到，那就是柚璃亚对恐怖事物的热爱，可是顽强到无坚不摧。

“当然没办法实际出借无边馆，但只是在里面走走的话，我认为是没有关系。”

不做到这种地步，柚璃亚肯定不会满意。想必要人也下定决心了吧。他边说明边转头看向柚璃亚，不过──

“去无边馆的时间，就定在午夜吧。”

听到她的下一句话，要人突然显得惊惶失措。

“……这个嘛……”

“你能把钥匙带出来吧。”

“嗯。”

“这样一来，不就任何时候去都可以吗？”

“可、可是，晚上很危险喔。”

“为什么？”

“就算是间空屋，我们要进去的地方可是像废墟一样。”

“我听说在无边馆展览的那些作品，几乎都已经还给原创作者了。既然空间规划类似专门用来办展览的美术馆，又没有摆放作品，不就表示里面现在是空无一物的状态吗？正因为它是个废墟，只要带着手电筒，就也几乎不用担心会绊到东西吧。”

“……”

要人被她说得难以反驳。情况至此，已经没有人可以赢过柚璃亚了。

接下来，委婉表达为难之意的要人与果决明快打算说服对方的柚璃亚展开了一场攻防战，但结果显然是柚璃亚占了上风。而且出乎意料地，汤浅博之竟然站在柚璃亚那边，让要人更是屈居劣势。

“代子小姐，你觉得呢？”

他无预警地突然将问题丢给代子。

“我不想去那么恐怖的地方。”

德代不禁脱口说出真心话，忘记考虑柚璃亚的立场。而要人立刻紧抓住这个机会说：

“啊，这样还是算了吧。勉强女性去不想去的地方，这样还是不太好。”

“代子没问题的。”

柚璃亚当然丝毫不为所动。

“的确她胆子是不大，但是她更加喜欢恐怖事物。”

“不过──”

“因为她喜欢的程度，大概就跟我不相上下吧。”

在要人的注视下，德代虽然内心莫名地感到抱歉，但还是沉沉地点了点头。那个瞬间，他似乎放弃挣扎了。

后来没花多少时间就决定了无边馆午夜探险的日期，定在隔周的星期五晚上。要人似乎原本打算四人先一起吃晚餐，不过柚璃亚毫不迟疑地拒绝，让他极为震惊。想必他心中的如意算盘应该是，晚餐才是重头戏，无边馆不过就是邀她出来的诱饵罢了吧。

但是，柚璃亚又继续补充说明：

“晚餐大家就各自简单吃过吧。请绝对不要喝酒，总之请做好万全的准备。”

在听到柚璃亚的嘱咐后，他似乎也丧失了兴致。

这两个人看起来大概也持续不了多久。

德代心中浮现这个想法，不禁有些同情起要人。话说回来，柚璃亚在进去无边馆探险，心满意足之后，迟早就会对他失去兴趣吧。总之这是他们俩的问题，旁人无法插手。

就这样，星期五晚上，四人坐在要人的宾士内，一路朝着摩馆市的无边馆奔驰而去。

柚璃亚在路途中，理所当然似地不停讲述古今中外的各种怪谈，一开始要人和博之还有心情回应她，特别是博之自己也分享了几个怪谈。不过随着时间过去，他们两人开口的次数逐渐减少，这自然是因为她的故事太过令人毛骨悚然的缘故。

不停吹送暖风的车内，空气也变得异常冰凉。

“营造气氛的前戏，这样就够了吧。”

柚璃亚终于停止再用阴气森森的口气讲那些骇人怪谈。

没多久，车子就驶离主要干道，开进座落在月夜阴影中的乡村城镇里。偶尔可见在店家屋檐下闪耀的亮光与路灯的光芒，那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替德代一行人领路似地，令人觉得心底发毛。

这样的画面持续一阵子之后，景色渐渐转为多间相连的传统日式宅邸。单户人家的占地变得宽广，相对地四周户数也就随之减少。路上也完全见不着店家了。眼前景色突然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快到了。”

已经沉默好一阵子的要人终于开口说话时，车子已经开出日式宅邸区，周围似乎是一整片的稻田。在视野开阔的平原中持续奔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堵高耸的围墙。

“就是那里吧。”

柚璃亚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沉着，但是德代知道她现在内心相当兴奋。

轿车在高耸巨大的门前停了下来，四人走下车。回头一望，宽阔田野的另一头，成群宅邸静静地沉睡着。这也是应该的，再过十五分钟就要午夜十二点了。

要人从西装口袋取出一串钥匙，打开门上的锁。那个瞬间，德代发现他不知为何似乎微微侧了下头，但是他立刻就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没有发出，大门顺利打开。柚璃亚、德代、博之依序走进去，殿后的要人将门锁上。那个瞬间，德代突然想起以前和柚璃亚一起看的《地狱夜》这部恐怖电影。

在欢迎新生的试胆大会中，彻夜待在曾经发生惨案的葛斯家废弃宅邸的学生们，一个个惨遭血祭。为了逃出去，需要大门的钥匙，然而那副钥匙……这是电影设定的背景，是一部充满悬疑气氛的电影。

柚璃亚说那是一九八一年的作品，先不论好坏，电影本身反映出当代恐怖片的品味。虽无法给予太高的评价，但在恐怖场面的营造上算是相当成功，德代记得自己看的时候也吓坏了。

之所以会偏偏在这种时刻想起那部电影，是因为她立刻担心起倘若要人把钥匙弄丢了，大家就无法从这个地方出去了。就算大喊求救，这里离房子林立的住宅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现在还是半夜。虽然身上有手机，万一真的遇到什么紧急状况还可以报警。不过，要是没有讯号的话……要是电池没电了……要是四个人的手机同时故障了……各种令人担忧的念头一波一波袭来。这个空间或许具有一种让人不禁认为会发生灾厄的气息。

“这栋房子实在好气派呢。”

因为自我想像而变得胆怯的德代身旁，柚璃亚完全处于状况外，发出惊叹的声音。

“虽然我之前有看过照片，但现场看果然有魄力多了。无边馆这个命名，绝非凭空而来的呢。”

“我们公司会看上的房子，一定都有经过仔细确认。”

要人的话中散发出不动产公司年轻董事的自豪。只是，那股志得意满的神气似乎在望着这栋曾经发生命案的建筑物后渐渐开始动摇，显而易见地，他脸上的表情逐渐蒙上一层阴霾。该不会他今天晚上也是第一次来到无边馆吧？

不会……吧？

这种情况下最可靠的当然是柚璃亚。不过，对于第一次闯入探险的建筑物，她也希望能有个熟悉内部的人在。那个人原本应该要是要人，但如果他本人也是第一次踏进这里的话……

脑海中浮现骇人想像的德代，一正眼看向眼前的宅邸，就立刻感到一阵不知名的战栗，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至今也曾数次遭柚璃亚半强迫地拉去好些知名灵异地点，但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全身汗毛直竖的不祥预感。

明明我一点都没有特殊体质……

一想到这里，恐惧的情绪反而更加高涨。说不定要人也察觉到这个诡异的气氛了。

转头去看博之的情况，发现他只是神情茫然地盯着无边馆看。至少看起来不像对此处抱有好感。从他与要人彼此对望，很困扰般的耸肩动作，就能看出这一点。

“这栋建筑物的基调是詹姆斯风格吧。”

四人中只有柚璃亚显得心情愉悦。

“这是十七世纪初在英国流行的风格，差不多刚好是从哥德式艺术转到文艺复兴的过渡时期，所以特征是同时拥有哥德式的垂直性和文艺复兴的骨干──”

柚璃亚相当值得赞许的一点是，她并非仅仅单纯爱好恐怖事物而已。同时也相当热爱古典恐怖电影的她，对于故事背景中出现的古堡和城馆也相当有兴趣，连那些建筑特色也都会认真钻研。

不过她的说明，德代现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不管是柚璃亚看得入迷的正面玄关上方高耸的三层塔楼，还是屋顶上的小尖塔，看在德代眼里都不过是让人浑身发毛的建筑物。原本哥德式建筑就常常带着一种诡异的气息，眼下情况更是增添了不少吓人氛围。

“以一间发生过残酷命案的宅邸来说，倒是相当漂亮呢。”

博之状似刻意地说出自己的感想。不过也确实如他所言，这栋建筑完全看不出来遭到破坏的痕迹。

“说的也是呢。一定是因为长谷川先生的公司有好好在维护。”

柚璃亚或许只是想感谢要人带她到无边馆来，才难得讲了一些好听的客套话。不过要人似乎信以为真，一脸开心的模样。

“这里不管门或围墙都有一定高度，上面的防盗刺也相当坚固，要闯进来应该不太可能。”

要人的语气掩不住得意，柚璃亚笑着接下去说：

“通常发生过杀人案或一家子自杀的旅馆或房子，有不少之后都会化为废墟，变成灵异地点。那些来这里试胆、没家教又粗鲁的家伙，常常都会打破窗户，在墙上涂鸦，敲破门扉或墙壁，让建筑物遭到严重破坏，完全荒废。相较之下，这里在为数众多的灵异地点中，算是保存状态非常良好，确实是最适合的场所了。”

说到这里，柚璃亚故弄玄虚地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

“说它非常良好，并非单指建筑物本身的状态而已，当然也是在说……它是个相当出色的灵异地点。”

“你说这里吗？”

博之笑着接话，一脸开玩笑的表情。但从德代眼中看来，他根本就是在逞强。

但是柚璃亚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博之故作轻松的反应，迳自抬头望着无边馆说：

“这里自从发生那起案件成了空屋之后，似乎有不少人遇过诡异的现象。”

踏在从大门一路铺到朝南正面玄关的石板路上，她迫不及待地开始描述令人心底发颤的灵异事件。

“当地国中生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的归途上，经过那座大门前面时，看到二楼窗户有女人的身影，而且还朝着他们招手……白天，老人家在这附近的田里工作时，听到无边馆中电话铃声响起……日式宅邸区的一群小朋友跑来探险，在大门附近绕来绕去时，宅邸庭院中的矮树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配合着他们的动作似地移动……半夜有车子经过稍微有点距离的道路时，驾驶看到这里点着如鲜血般艳红色的亮光……早上，有送报的年轻人，听到馆内有女生哭嚎的声音……在没有一丝月光的深夜，来此地测试胆量的一对情侣从门外往内窥探时，女生一只脚被不知名的东西抓住，差点就被拖进大门里面……”

“喂喂，这听起来是个不得了的灵异地点耶。”

博之像是刻意要打断怪谈话题，对要人出声搭话，他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在抗议。德代在心中默默叹息。

比起要人，博之看起来更不怕这类恐怖事物，搞不好反而算是喜欢。所以上周五，柚璃亚坚持想去无边馆时，博之才会站在她那边吧。只是他当初肯定没有料到，无边馆的恐怖程度有这么惊人。

恐怕博之认为，自己现在身陷这种进退维谷的两难情况，全都是认识柚璃亚后对她心生好感想追她的要人的责任吧。不过，现在为时已晚。人都到了这里，博之肯定也难以启齿说要回去这种话。

“在各种灵异现象中，我觉得有女生哭嚎声这点，在另一层意义上满吓人的。”

柚璃亚没有留意到博之微妙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讲。

“为什么？”

两位男性一副看起来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德代只好开口询问。

“那时候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她妈妈就在她眼前被乱刀砍死。而那个小女孩幸运获救了。”

“咦？那怎么会有声音？”

“只是，自从有人在她妈妈的遗体旁发现她那时起，她就一直昏迷不醒……”

“你该不会……是想说那个小女孩的意识还留在这个凄惨的案发现场吧？”

顾虑到旁边的两位男性，德代刻意压低声音询问，然而──

“这里可是遭到诅咒又发生惨案的洋房喔。无论出现多么诡异不寻常的事情，也不会太奇怪吧。”

柚璃亚漫不在乎地补上致命一击后，就迳自大步走到前方，一个极富特色的正方形入口屋檐处。

德代无可奈何也只能跟上去。此时身后传来要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让她们看个几眼，就会马上回去的。拜托你就忍耐一下啦。”

或许是因为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你听好了，仅只一次下不为例。”

博之虽然一脸不情愿的模样，还是勉强答应。

对于两位男性的窃窃私语毫不知情的柚璃亚，等到德代总算走到入口屋檐下方时，又开始解说这栋建筑物的特色。

“你看，玄关上面有圆弧状的装饰吧。那个是西洋古典建筑的样式，叫作三角楣饰。这种装饰在古希腊和古罗马经常拿来代表建筑物的正面，原本是用在神殿这类的建筑物──”

此刻要人从旁插话。

“建筑学可以待会儿再慢慢讲解，不如就先进去无边馆探险吧？”

要人应该是打算赶快进去赶快闪人吧。看来他似乎还完全不了解柚璃亚这个女人。

德代不禁暗自感到同情，身旁要人拿出钥匙打开正面玄关的门。德代注意到要人和打开大门时相同，似乎又愣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又表现出一派正常的模样。无论他感觉到什么，应该都没有太严重吧。

柚璃亚一马当先地钻进屋内，接着德代和博之随后跟上，最后一个踏进去的是要人。明明他关上门扉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传出“轰……”地一声十分响亮的回声，感觉像是整栋无边馆都在震动。

刚刚那是什么？

反射性地看向柚璃亚，然而她只是愣在原地，一语不发地沉默着。德代原本以为她一踏进宅邸，肯定会兴奋地讲个没完，然而柚璃亚现在不仅一声也不吭，连动都不动一下，看得德代心底都发毛了。

是怎样？这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四人简直像根木棒似地僵硬愣在玄关处时，铛……铛……从馆内深处传来似乎是宣告十二点的钟声。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四 惨案现场

那天夜里，峰岸柚璃亚的心情十分高昂。因为她就要踏进那栋无边馆了！她简直是兴奋到了极点。

虽然最近她对那种联谊般的聚会越来越兴致缺缺，但参加上上星期四那场聚餐实在是太正确了。居然认识了现在接手管理那栋建筑物的房仲公司年轻董事长谷川要人，再也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当然她也邀了好友管德代一起来。柚璃亚自己不太会感到害怕，因此如果不找德代来体验这个战栗感，就营造不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氛。对于好友热爱恐怖事物却十分胆小的性格，柚璃亚真是打从心底感到羡慕。

来到这里的路上，柚璃亚在宾士轿车里时，兴奋情绪就已经高涨到要满溢出来了。穿过大门，踏入宅邸境内土地，无边馆的雄伟外观映入眼底的那瞬间，心情更是激动不已。

马上就要潜入这里面了──

光是想到这点她就雀跃到差点要叫出声来。她再度深切体认到，自己果然是猎奇领域忠实的信徒。

要人再次从西装口袋中取出成串的钥匙，打开正面玄关的门扉。

就在眼前了……

柚璃亚比其他人都还更早踏出步伐，不过她像是压抑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慢慢地伸脚跨过门槛。

她踏进玄关，眼前出现一扇巨大门扉，左右两片门紧闭着，天花板有哥德式风格特有的圆顶结构，地板铺着马赛克砖。只凭借着从外头照进屋内的洁白月光，就能清楚辨认出室内装潢。左手边那扇门的里面，应该是衣帽间吧？

最后一个人──应该是要人──关上门，将明亮皎洁的月光也一并隔绝在门外的那瞬间。

轰──

仿佛无边馆本身发出了声音，震动透过空气在整个空间中回荡着。那声沉闷的声响，简直像是在对侵入者宣告：接下来有什么事情即将展开……

该不会是……被关在这里之类的吧。

柚璃亚顿时涌起一股想要立刻回头开门，直直冲出门外的冲动。拉住她脚步的，大概是喜爱恐怖事物的热血依旧沸腾着，还有不想在德代和两位男性面前丢脸的自尊心吧。如果她是一个人来，或许早就转身逃走了。

铛～～铛～～铛～～

像是在嘲笑选择留在馆内的她，从深处传来午夜十二点的老式大钟报时钟声。

这里应该被断电了吧？

那么，为什么时钟会响呢？电池吗？不过，能够发出这么巨大声响的时钟能用电池运转吗？不可能是发条时钟，这里变成空屋后已经过了七个月左右，发条一定整个松掉，时钟应该早就停止了吧？

铛～～

等到最后一声钟响结束，馆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咦？

下意识数着钟声的柚璃亚，发现刚刚比十二点多响了一声。还是自己数错了呢？

无边馆的十三点……

她不禁寻思起其中含意时，赶紧慌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挥之脑后。不管有多热爱恐怖事物，在这种出过事的地方胡思乱想可是最要不得的。

“我们走吧。”

她对三人抛下这句话后，也不等其他人应声，就迳自一口气拉开左右两扇门，打算踏入馆内更深处。

这瞬间，眼前出现一片无止无尽的黑暗。

……唔。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像是潮湿黏滞的气息充斥在整栋馆内似的。与那些不通风空屋中静止凝滞的空气相比，这里的空气让人强烈感觉是……潜伏在无边馆内、看不见的某些东西，渐渐聚集而成的。

难以呼吸。

柚璃亚下意识地敞开上衣的领口，渴望呼吸到新鲜空气。

这里，不太寻常……

至今她曾多次走访被称为灵异地点的地方。其中也有几处不该抱着游戏心态前往，十分骇人的场所，不过最后总是能平安归来。因为她在每个地点，总是能自然地领悟到那个场所独特的禁忌，像是绝对不能踏入的空间、绝对不能触碰的东西、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

虽然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如好友所言有“通灵的能力”。只是，在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之地，她察觉其中潜伏危险的能力确实比一般人要高上一些。

不过，她的能力在这里似乎派不上用场。她早在玄关大厅里就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息，拉开左右两扇门扉踏入漆黑大厅时，也的确感觉到空气异常沉重。可是，平常总是十分具体的直觉，像是“那里不太对劲”、“不该走那个方向”之类的感觉，却一丁点也没出现。

这里，不太寻常……

她的内心浮现隐隐约约却相当巨大的不安感受。但是，该注意哪里才好？该小心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

为什么？

她自问到一半，脑海中立刻就浮现了答案。

因为这里不太寻常……

话说回来，被人称为灵异地点的地方，本来就并非寻常之处吧。这样一想，自己刚刚居然会有那种念头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很奇怪吧？也就是说，有问题的并非这里，而是这里……柚璃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伸手指着自己的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究竟是怎么了……

继续这样下去，她害怕自己会崩溃，只好赶紧打开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大厅右侧中间，通往二楼的阶梯，以及在其前方角落的电梯。前者似乎是原本就有的，后者则是后来垂麻家将宅邸命名为无边馆时加装的。似乎是考量到需要将作品运到二楼而特别设置的。

那台电梯左手边的小房间，正是当初发现被视为第一位被害者的出口秋生的地点。他是负责将《恐怖的表现》的展览作品搬进展场的金丸运输员工，也是当天的现场领班。派对那天为了预防现场有什么突发状况，因此还多派了另外一位员工在场，两人身上都穿着工作服。这种打扮在平常的酒会中会显得十分突兀，不过主办人佐官甲子郎表示“这种衣服只要上面再戴个面具，看起来就很像恐怖电影的杀人魔”，所以两人都按照指示一直在玄关大厅附近待命。

出口会走进电梯旁边、名为“弃尸”的展览室，是因为有某个人对他说“想请你调整一下作品的位置”，不过那个人显然大有问题。据说那家伙脸上戴着白色面具，身穿满是拼接的服装。换句话说，他就是恐怖杀人魔。

听说当初凶手是用布包着五种奇特凶器带进无边馆的，而且还特地用红色丝线在布上绣了第一之剑、第二之镰、第三之斧、第四之枪、第五之锯。似乎五把都是犯人亲手制作的，虽然净是些容易携带的轻便替代品，但是杀伤能力不容小觑。

出口秋生在“弃尸”展览室中被人发现时，身上被第一把凶器长剑在后背上砍了好几道伤痕，腹部也中了两剑。第一剑的伤口比较浅，但第二剑刺得相当深，造成重伤。他当时并没能即时反应过来，立刻用自己的Ｔ恤或内衣压住伤口止血。医生后来也说，要是再晚个几分钟才发现并施以急救措施，他肯定没命了。等出口终于能从当时送去急救的医院出院时，已经是案发的四个月后了。

会这么晚发现他，都是因为那间房内的展览品。里面摆放着好几具制作精巧、呈现各种死亡情状的男女老幼人像。宾客就算看见倒在房内一角的出口，也只会认为他是展现刺杀这种无趣死法的人像之一。另一方面，听说当时他因为遇袭受惊意识朦胧，无法向其他人求救。

如果，有谁能早点注意到他，或是他本人能保持清醒意识发出声音求救，或许就能阻止后面几出惨剧了……每个人心中都曾闪过这种念头。但非常遗憾地，事情总是难如人愿。

发现濒死出口的那位派对宾客，听到他不停喃喃重复同一句呓语。

“NISHI……SEI……ZAN ……”

警方认为这应该是与凶手有关的讯息，但完全无法参透其中含意。即使在讯问出口后，情况也没有任何进展。因为他本人也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柚璃亚一边用手电筒照着空无一物的室内，一边向其他三人详细说明案件内容。虽然他们搞不好早就晓得，不过亲临现场讲述，还是别有一番临场震撼的感受。她本人也好几次因为自己讲出来的话而全身微微发颤。

虽然说是案发现场，不过原本展示的那些死亡人像早就已经撤走，一个都没留下。在月亮明亮的光环中，只有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可是，待在房内的时间越长，柚璃亚逐渐感受到，此处似乎笼罩着一股莫名的邪恶意念。

悔恨……

柚璃亚突然有这种感觉。

该不会是恐怖杀人魔懊恼的意念，残留在这个空间里了吧？出口秋生应该要是第一位牺牲者，却没能成功杀了他，凶手至今仍旧为此懊悔不已吗？

一想到此，她突然浑身不舒服。光是连呼吸这间房间的空气都让人感到难以忍受，急忙回到大厅。

接着柚璃亚前往的房间是，设在“弃尸”与楼梯之间的“悚然视线”展览间。房内陈列着等身大的人像、胸像、头部雕塑、双眼部位或是仅有单眼的雕刻、以及光溜溜的眼球等立体展品，还有相同主题的照片及画作。所有作品的共通点就是──歪斜的眼。

宾客一走进这间房间，就会立刻感到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而且，净是些邪恶的目光。视觉上令人不舒服的程度，可能居所有展示物之冠了。

在这么惊人的一间展览室中，最让人发毛的是一尊与脸部大小相比，只有眼珠显得异样巨大的头部雕塑。光是这副不协调的长相就够让人吓破胆了，更何况那双眼珠还总是牢牢盯着自己瞧，更让人无法忍受。听说几乎所有宾客进到这间房间后，都待不了多久就离开了。

在这间风格特殊的房间中，被第二把凶器镰刀杀害的，是恐怖小说家宵之宫累。她是以《腐宿》这篇长篇小说荣获日本恐怖小说大奖而出道的新进小说家。情节铺陈采用看似极不合理的设定，并善用浓稠紧凑的笔调为故事内容增添充满真实感的血肉，文学性丰富的文风显得独树一格，博得好评。后来也陆续发表《厄室》、《咒间》、《病窗》等作品，拥有一小批忠实粉丝。

倒在这间房里的宵之宫累，右边肩膀、双臂和腹部都受到第二把凶器镰刀砍伤，最后喉咙被割开而死。虽说只是笔名，但是一位名为“累”的人物，竟是被镰刀夺去性命，这个巧合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与茨城常总市羽生町鬼怒川沿岸的“累之渊”相关的灵异怪谈，追本溯源可推回元禄时代，借由假名草子（注４）、歌舞伎或江户时代后期流行的传奇小说而广泛传开。但不管怎么说，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三游亭圆朝（注５）所写的《真景累之渊》了吧，这也是二○○七年中田秀夫执导电影《色凶怪谈》（注６）的原着。

在《真景累之渊》中出现的关键凶器，正是镰刀。累和镰这个组合，简直有着无法斩断的关系。如果从这一层再去联想，“悚然视线”那间展览室中的杀人命案，就更让人觉得内心发毛了。

进到这间房里的宾客，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宵之宫累的尸体，想也知道都是这些邪恶视线造成的。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紧紧盯着自己的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吸引，连看都没看倒在房间角落的凄惨遗体一眼。换句话说，那时候，在这个空间中，产生了心理上而非物理上的死角。

站在恐怖小说家的遇害现场，向其他三人概略说明案发经过时，柚璃亚突然察觉到某种令人厌恶的气息。

在那片黑暗中有东西正盯着自己瞧……

她立刻将手电筒照过去，不过那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就连“悚然视线”的展览品，也早就清得一干二净。

……是心理作用啦。

她虽然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但还是急忙走出房间。

“剩下的案发现场都在二楼。”

柚璃亚一边朝跟在身后的三人介绍，一边往楼梯走去。照理说，原本梁柱下方那些革纹花样等詹姆斯风格的装饰应该会吸引她的目光，但她的心思早就飘到建筑以外的事物上了。

这里果然不寻常……

明明已经变成空屋闲置好一阵子，但这栋宅邸内有某些不知名的东西聚集在此，这种感觉十分强烈。《恐怖的表现》展览中设置、陈列、装饰的各种骇人作品，早就都撤走了。但其实它们还留存在这里，现在仍散发出这股不祥气息似的……不，连那些作品所酝酿出的惊悚感都无法匹敌的邪恶空气，千真万确地飘荡在这里。全身每个细胞都是如此感受的。

然而，我却还想要继续前进。

一阶一阶走上楼梯的同时，柚璃亚人生首度觉得自己有点可怕。情况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渴求猎奇事物的心情，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呀？

抵达二楼走廊后，她紧接着朝宅邸西侧走去。因为下一个现场的位置和一楼的“弃尸”与“悚然视线”展览间在相反方向。

挥动第一把凶器长剑和第二把凶器镰刀完成任务后，恐怖杀人魔从无边馆一楼东侧经过一段不算短的距离，移动到二楼的西侧。在这种封闭空间进行随机杀人时，通常会尽量将附近的人当作目标，然而为什么这位凶手却不是这样选择呢？大胆暴露浑身浴血的身躯，从一楼上到二楼，从东侧移动到西侧。

自我表现欲……

恐怖杀人魔毫不遮掩的行动，看在柚璃亚眼里就是这样解释。

即使身上满是鲜血，其他人肯定也会认为是变装的一部分。虽然还有鲜血的腥臭味这个问题，但《恐怖的表现》展览中，并非只有诉诸视觉刺激的作品而已，也有展示品是以声音或臭味作为主题。听说当时在宅邸内某处，就不停地传出男女的尖叫声。这场展览的风格走向就是如此。

恐怕犯人认为要蒙混过去相当容易吧。搞不好他的确有些提心吊胆，但是，那正是战栗刺激之处。不晓得何时、何处、谁，会对他起疑，出声叫住他说“那不是真的血吗？”不过，这个情境令他心痒难耐，光用想像的都觉得兴奋不已。

柚璃亚不知不觉中竟开始揣测恐怖杀人魔的心理状态，而且连她自身都感到一种莫名的亢奋感。

我到底是……

就算是猎奇世界的信徒，我这样也太超过了。至今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因为这里并不寻常……

害怕的情绪从腹部深处一路翻涌上来，然而她在走廊上的步伐却从未停歇，唰唰唰地不停往前走。是因为害怕停下脚步吗？因为只要稍微伫足，就会被跟在后头的那东西追上吗？

沙沙沙……

明明应该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却总感觉有东西跟在后头。她边走边回头查看，却只见到三人的轮廓。在那后面，也只有整片黑暗无止尽地一直延伸。但是她转回前方继续走，就会感到有股遭到跟踪的气息。她知道有某个东西在跟着自己这群人。

代子她们没有发现吗？

那自己还是不要声张比较好。不管这个馆里潜伏着什么东西，只要它们不主动加害我们，不理它就好了。

就在柚璃亚的全副精神都被后方吸引住时，已经走到了第三个案发现场“百部位九相图”的房间。那间展览室位在二楼西侧几乎正中央的位置。

所谓九相图，是指表现人类尸体逐渐腐烂的九个阶段的佛教绘画。第一个阶段是肉体腐败体内产生气体，死尸膨胀的胀相。第二个阶段是因为逐渐腐烂，尸体皮肤坏死瓦解的坏相。第三个阶段是已经融解的脂肪、血液和体液从尸体渗出外流的血涂相。第四个是尸体本身开始溃烂的脓烂相。第五个是尸体转变为青黑色的青淤相。第六个是尸体中出现无数小虫钻进钻出，遭到鸟兽争食的噉相。第七个是尸体身形破散，碎裂一地的散相。第八个是只剩一副白骨的骨相。第九阶段则是，焚烧白骨一切化为灰烬的烧相。以上就是所谓九相。

像这样眼见尸体的样貌变化并进行观想，就称为九相观。是一种借着学习现世肉体不过是无常存在，消除妨碍开悟的烦恼的修行方式。因为修行僧都是男性，所以九相图中描绘的都是小野小町（注７）这类美女的尸首。

这间“百部位九相图”的房间展示将人体分成一百个部位，并分别呈现出其九相图的作品。既然展览名称都已经叫作《恐怖的表现》，自然有相当多奇异怪诞的作品参展。不过，其中诡异程度最惊人的，肯定就是这个“百部位九相图”。据说宾客无法长久逗留的展览间除了“悚然视线”，下一个就是这里。

一走进这间房间，柚璃亚的鼻子就捕捉到了些微臭味。像是有人随地丢弃厨余，散发出腐败臭气的感觉。可是即使她用手电筒照亮室内，里面完全空无一物。和至今为止的房间相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地上就连一张纸屑都没有。

在这第三间房间，被第三把凶器斧头砍死的人，是荒川区砂濠町“人体工房”的师傅福村大介。这间拥有奇怪名称的工作室，因为制作“人体家具”而声名大噪。虽然在二战后就已经创业，但其特殊的家具制作方式一开始是先受到国外收藏家的认可。

创始者锁谷钢三郎所创作的人体家具，是将人体扭曲变形之后制作成家具。譬如说名为“椅人”的家具，是将一个人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双手双脚张开摆放的姿势，当作一人坐的扶手椅制作而成。而“长椅人”则是让一个人双手双膝着地平抬起头，再用另一个双手双膝着地的人，让他的头对准贴上第一个人的肛门，并以这个形状让好几个人接成一长串，做出长椅子的模样。

残留着栩栩如生的人体模样，再赋予家具的实用功能，这样制作出来的家具，就是人体工房所追求的人体家具。

当然《恐怖的表现》展览里也有人体工房的展间，他们以“人体家具的家具人体”为题参展。福村大介就是制作本次人体家具展示品的其中一位师傅。

他被人发现时，全身赤裸，被第三把凶器斧头劈砍无数次，腹部破裂，内脏都露了出来。在名为“百部位九相图”的房间中，这种模样的尸体──就算那是人偶──也应该相当不自然，然而却几乎没有宾客发现。虽然有人抱怨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但似乎并没有认为那是真正的尸体。

柚璃亚发现，在她说明案件细节时，那股原本不明显的臭味越来越强烈。一开始只是若有似无的气味，现在整间房间却都弥漫着一种如同腐败生蛋的腥臭味。而且那股臭味益发剧烈。

我快要吐出来了……

她慌慌张张地说明完第三位被害者的遇害情形，就立刻走出房间。接着往无边馆东侧前进，回到刚刚走过的那条走廊。

顺带一提，在《恐怖的表现》展览中，每间房间的门基本上都是关着的，进出时依规定必须带上房门。这是为了不让走廊上碰巧经过门前的客人，不小心看到房内展览品的设计。而且进入房间后，为了让客人可以一个人慢慢欣赏展示品，展方同意客人从房门内侧上锁。因此也有些房间不管去了多少次总是被关在门外，听说这让整场派对气氛更加高昂。不过恐怖杀人魔能够实行随机连续杀人，也是托了这层设计的福……

离开“百部位九相图”的房间后，恐怖杀人魔再度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特地从馆内西侧往东侧移动。虽然由此可见凶手对自己很有信心，但到底应该将这个行为当作过度自信，还是他什么都没有想的证据呢？

柚璃亚边留神注意背后，边走回东侧走廊，接着再往北方前进。方向与电梯相反。设在此处的“窃窃私语的怪声”展览室，就是第四个犯案现场。

这个房间内四处林立着各种形状的电话亭。宾客经过时，电话亭内的铃声就会响起。走进亭内拿起话筒，轻轻贴在耳朵上，就会传来各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声响、音乐或讲话声。几乎所有电话都只是让客人聆听那些怪声而已，不过其中也有一些电话不同。根据接电话者的反应，话筒中传来的声音也会随之改变，而那个变化相当让人毛骨悚然。

其中最刺激的地方，就是能和不晓得对方是谁的对象聊天。虽说是聊天，其实又搞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听说在两方逻辑完全不通的状态下讲没多久，就会开始头痛、恶心。

在这里遭第四把凶器长枪杀害的，是性感写真偶像兼女演员的矢竹玛丽亚。虽然称她为女演员，但几乎都是担任只有发行ＤＶＤ的原创恐怖连续剧配角，不过她至今参与过的作品数量相当多，其中也有《放学后的狐仙降临》或《灵异学生会》等在恐怖电影迷中颇受好评的作品。听说今年她也开始参与一些电视演出的工作。

在“窃窃私语的怪声”展示间正中央的电话亭中发现她时，她身上有许多第四把凶器长枪所刺出的伤口。死因是大量出血休克而死。

有许多宾客都从玻璃外头看见了矢竹玛丽亚，但所有人都只把那当成一种奇异装饰。因此即使那个电话亭中的电话铃响，也没有任何人伸手去打开那间电话亭的门。

自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柚璃亚就一直听到一种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叩咻叩咻叩咻……

并非身后三人发出来的声响。那个声音很明显是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的。但只要一将手电筒指向那里，那声音就戛然而止。当然，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不过，马上就又从别的方向传来那个莫名声响。

窸窣窸窣窸窣……

凝神细听，那声音逐渐听起来像是有意义的窃窃私语。好像只要再听一阵子就能听懂在讲什么了。

窸窣窸窣叩咻叩咻……

不过，就在几乎要听懂那个声音的瞬间，柚璃亚如脱兔般冲出那间房间。

只要自己一理解是谁、在说什么的那一刻，就会发疯……

因为她领悟到这点。对于这栋宅邸中发生的奇异现象，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再次警惕自己。

“就要到最后一个现场了。”

回到走廊上的柚璃亚重整心情，接着往相反方向的电梯走去。

“第五位被害者是佐官导演的太太。而且案发现场不是在展示作品的房间，而是在这条走廊南端与电梯前这两个地方。”

佐官甲子郎的老婆奈那子为什么不是在展示用的房间里，反而偏偏是在走廊上遇袭呢？这一点至今依然成谜。最有力的说法是，恐怖杀人魔是佐官导演的粉丝，而他在会场中碰巧看到了传闻中和导演感情不睦的──实际上当时似乎已经在谈离婚事宜──老婆奈那子，就立刻动手了。

当天，奈那子虽然带着女儿美羽一同参加派对，但对于《恐怖的表现》展览，她却毫不避讳地大肆批评。好几位在场宾客都有听到她刻薄的评语，要是恐怖杀人魔也听到的话……

这样一来，就能说明犯案现场为何会与其他四人截然不同。无论如何，凶手用第五把凶器锯子一寸寸地锯开奈那子。之所以只有她一人身体破碎不成人形，绝非单纯因为刚刚推测的那个动机。而是因为锯子这种凶器原本就相当特殊，再加上奈那子为了保护身旁的女儿，似乎曾经试着激烈抵抗。听说因此案发现场的走廊地板和电梯门上都沾满了四处喷洒的血沫和湿黏的血手印。

在电梯按钮上也留下了清晰可见的血痕。奈那子原本可能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暂时挡住攻势，让女儿趁隙进电梯逃走吧。虽然她的计划没有成功，但幸好她女儿美羽毫发无伤。只是，自那时起她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现在人也还在医院里。

被认为是犯人用来包裹第一把凶器长剑到第五把凶器锯子这五把凶器的布包，就掉落在这个案发现场走廊上。

非常遗憾，当时完全没有人亲眼目击犯案现场。现场位于走廊尽头。虽然是在电梯前面，不过因为那台电梯都用来搬运作品，根本没人想到去搭乘。就算当时有发生一阵骚动和声响，客人也只会觉得那是《恐怖的表现》展览的其中一个演出。几点主要理由大概如上。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在第一到第四个现场中，自然开始有客人发现那些不自然倒卧在房内的尸体。没过多久，就有人听到出口秋生微弱的低语。宵之宫累、福村大介、矢竹玛丽亚、佐官奈那子的尸体也一一被人发现。也有宾客赶紧将佐官美羽抱到安全的地方。

顺带一提，在二楼电梯附近的一间厕所内发现了恐怖杀人魔的面罩和服装。拼接的衣服上有好几条裂痕，现场也残留着将碎布冲下马桶的痕迹，凶手肯定是打算湮灭证据。只是，他在发现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后就放弃了，把撕到一半的衣服丢着不管。

“恐怖杀人魔从这里往哪儿逃走，这点谁也不晓得……”

站在那间厕所前，柚璃亚的声音被走廊的黑暗吞噬。

“警方调查过所有受邀宾客和相关人士，但是至今仍未逮住凶手。”

她用这句话替发生在这栋宅邸内的凄惨案件作结。

这样就结束了……

终于撑到最后。虽然变成一场匆促的灵异地点介绍，但至少所有现场都走过一轮了。不寻常的空气、令人不舒服的视线、跟在身后的气息、令人作呕的臭味、意义不明的低语声……虽然亲身体验了这些诡异现场，但应该没有实际造成伤害吧。接下来就是尽快离开这栋受诅咒的宅邸。

柚璃亚回头正想催促三人移动时，发现人影竟然有四个。

咦……？

模糊浮现在黑暗中的身影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即使凝神细看也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但也没有勇气将手电筒照向他们。可是，很明显地多了一个人。有一个没见过的人，就站在那里。

谁……？

柚璃亚下意识想要出声叫代子，但随即又打消念头。

这样说来……

穿过玄关进入大厅，她开始走访宅邸各处后，其他三人完全没有开口。所有人都一直默不作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她后方。

仔细想想，那个胆小鬼代子居然没有挨到她身上紧紧抓住她，这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不会吧……

没见过的人不是只有一个。而是四个。

柚璃亚全身爬满鸡皮疙瘩，吓得魂飞魄散。她从来没有遇过这么恐怖的事情，打从心底暗叫不妙。

我得逃走……

但是，她所在之处是走廊的尽头。当然电梯无法运转，就算她想朝电梯跑去，中间也会经过那四个人影，它们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不、不对。不晓得什么时候人影又增加了。那四人的身后，一个、两个、三个……不知名的人影越来越多。

唉，这下完了……

正当柚璃亚就要陷入绝望深渊时──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绝伦的尖叫声在馆内轰然炸开。根本不像人类叫声，几乎像是野兽狂吼般的惨叫，传了过来。

听到那声尖叫的同时，柚璃亚立刻振作起来，豁出去地冲过那群人影，跑下阶梯，横越大厅，奔进玄关后，就一路连滚带爬地直直逃出无边馆。

* * *

注４：假名草子　是江户时代初期使用假名或假名汉字交杂的文字，写成的故事或散文作品的统称。

注５：三游亭圆朝　日本明治时期知名的落语家，著作繁多。

注６：《色凶怪谈》　二○○八年于台湾上映，由黑木瞳主演。导演中田秀夫亦导过《七夜怪谈》。

注７：小野小町　是日本平安时代早期著名的女性和歌歌人，在日本与杨贵妃、埃及艳后并称“世界三大美人”。

第四卷 五骨之刃 五 步步逼近的暗影

弦矢俊一郎从头到尾都没插嘴，十分专注地聆听管德代和峰岸柚璃亚描述她们的遭遇。他听得太过投入，两人讲完时，甚至还感觉到些许疲倦。

但是，俊一郎立刻提出疑问。

“柚璃亚小姐你和那些不知名的黑影一起移动时，代子小姐和两位男性究竟人在哪里呢？”

不过德代却像闹别扭的小孩只是不停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讲。柚璃亚叹气说：

“这一点她连我都不肯说。我逃出无边馆时，长谷川要人和汤浅博之都已经等在外面了，两人都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可是却完全不想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这时，代子才一边惨叫一边冲出门来。”

“你在馆内听到的尖叫声，是代子小姐吗？”

“应该是吧。不过她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在无边馆里的遭遇……”

说这句话时，柚璃亚望着德代的眼神绝非责备，反倒是明显地担忧好友安危。

“那个──”

此刻德代语气迟疑地问：

“我一定得要告诉侦探先生在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只有你身上出现死相？那个死相究竟又代表了什么含意？为了对抗这个死亡预兆，该怎么做才好呢？考虑到这些层面，代子小姐在无边馆里的经历可能隐含着最重要的线索。”

“……说的也是。”

“话说回来，我现在想要先问的是，听了柚璃亚小姐的遭遇之后，你有什么感想呢？”

俊一郎会决定像现在这样先退一步，是因为柚璃亚在描述自身遭遇时，德代清楚地露出害怕的神情。显然是听着好友的叙述时，她也身历其境地体验了那场恐怖遭遇。

要是过去的俊一郎，肯定不会有这种体贴举动，而是早已冷冷地呛回去说“你不讲你的经历，我就没办法帮你”。他没有这样做，除了展现出他在人情世故的处理上有所成长，也因为他从德代的反应推测出两人的遭遇可能十分类似。能有此种猜想，正是他一路不断扎实累积侦探经验的最佳证据。

“……我觉得……跟我很像。”

德代吐出的回答正如俊一郎所料。

“那时柚璃亚在说明案发现场……不、嗯，是我以为是她的某个东西，好像有在说些什么，但是我完全想不起来讲话的内容，还是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听进去呢……”

“或是那东西实际上根本没有讲话……这样吗？”

柚璃亚投来疑问的视线，不过俊一郎仍旧比手势催促德代继续说下去。

“走到每间房间的顺序，应该是一样的。虽然我不像柚璃亚的感受那般清晰，但是视线、气息、臭味和声音……这些，隐隐约约地我也有察觉到。”

“和她不同的地方是？”

“在房间之间移动时，突然好像有人叫我的名字……”

“叫你的姓吗？还是只有名字？还是绰号？”

“……我、我不清楚。只是，感觉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原来如此。”

“不过……说不定是我搞错了。虽然好像有人叫我，但其实是叫别人之类的，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俊一郎陷入沉思，一脸担忧的柚璃亚开口问：

“代子她也感觉到的那些视线、气息、臭味还有声音，跟她的死相有什么关系吗？”

“我现在还没办法说什么，但要是有关的话，那些感觉比代子小姐更为强烈的你身上应该也要出现相同的死相才对。”

“我身上真的没有死相吗？”

“这点千真万确。”

“这就是说出现在那里的那群人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吗？”

“这个嘛，还不清楚。”

“那会不会是遭到恐怖杀人魔杀害的被害者，还有过去仍是日式传统宅邸时全家自杀的真锅家的人呢……”

“这个我不晓得。”

俊一郎冷淡不客气的回答，让柚璃亚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不过──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两位男性。”

听到俊一郎接下来的发言，她顿时张大双眼。

“啊……的确是呢。”

“如果他们两个，或是其中一个身上也出现死相，就代表他在无边馆内的遭遇，一定和代子小姐有什么重叠的地方。”

“也得让侦探先生用死视看看那个两个人呢。”

“还有也必须听他们描述在无边馆内的遭遇。”

“虽然直接带他们两个来这里应该是最好的方式，可是──”

俊一郎察觉柚璃亚的语气中带着迟疑。

“要带人来是很简单，但不晓得他们肯不肯老实地把那个晚上的遭遇讲出来……”

“为什么？”

“这样讲可能有点失礼，不过还不晓得那两个人能不能接受观看死相的侦探这种事情吧。”

柚璃亚的顾虑是理所当然，俊一郎苦笑着回：

“最近比较少有委托人质疑，我就疏忽了这点。”

讨论过后，决定让柚璃亚马上叫两人到餐厅碰面。因为是熟识的店家，所以座位安排等问题都比较有沟通的空间。

“我也要去那里吗？”

“侦探先生你不来就没有意义了吧。”

柚璃亚的表情明显在说，你现在讲这是什么话呀。不过──

“那间餐厅离这里很远吗？”

俊一郎抛出下一个问题后，她立刻露出担心的神情。

“如果离这间事务所太远，观看死相的能力就会变弱，是像这样的情况吗？”

“不，不是这样。”

“那么──”

俊一郎没办法，只好老实说明他尽量避免接触纷扰人群的理由。

他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看”或“不看”他人死相。因此他早就替自己立下规矩，只“看”来到这间事务所的委托人，其他无论是谁他都“不看”。因为要是一不小心用死视看了，而那人又恰巧出现死相的话，就会产生像是该不该告诉当事者？要是告知后对方也不相信的话该怎么办呢？这类严重问题。

不过，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即使他维持“不看”的状态，仍会擅自闯入眼帘的强烈死相。虽然这种情况不常见，但只要身处充斥大量人群的地方，那个可能性自然就大幅提升，所以他总是竭力避开人多的地方。

“我原本认为看得见死相是相当厉害的能力，但果然还是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呢。”

柚璃亚同情地说，但俊一郎只是点点头回应。

“那间店在惠比寿，只要坐我的车去就好，你可以放心。刚刚来这里时也是我载代子过来的，就停在附近的停车场。”

“……车，是普通的小客车吗？”

“你该不会要说你只能搭巴士吧？”

她半开玩笑地回，不过这句话几乎命中事实。俊一郎从以前就抗拒搭乘任何一种小客车。

原本俊一郎是在东京和双亲一起生活，直到发生了某件事后，外公外婆领养了他。在他仍旧无法顺畅讲话的孩童时期，某天，当时他屈指可数的朋友，一只附近的野猫，在眼前被小客车辗毙。自那时起，他就对小客车心怀憎恶。一般情况下，这种情感会随着年纪增长而逐渐冲淡，但是他却不同。他终于能够克服这层心理障碍，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话虽如此，他自然是没有打算要吐露自己的过往伤痛。

“应该没问题。”

柚璃亚原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当场拿出手机分别打电话给长谷川要人与惠比寿那间店，一口气把晚餐和餐厅都定好了。当然她有再三叮咛要人一定要找汤浅博之一起来。

“请用这个把他们俩人的话录下来。”

俊一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录音笔，一边说明使用方式一边递给她。

“哇，果然是侦探耶。”

那只录音笔不过是到处都有贩卖的电子产品，可是一旦别人亲手托付到自己手上，似乎顿时看起来就像是特殊道具。俊一郎在正要开始经营侦探事务所，还搞不清楚是否真有必要时，就已经先买了这只录音笔和数位相机，以备不时之需。这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俊一郎内心不禁感到有点高兴。

“虽然时间还早，但路上搞不好会塞车，我们就先出发好了。”

这一点俊一郎无从判断，所以决定接受柚璃亚的意见。问清楚车子停放的地点后，就让两人先离开事务所。

“喂，小俊。我要出门一下喔。”

他打开里面的房间，出声搭话。但是，却没有见着小俊的身影。

“搞什么，自己跑出去玩了呀？”

俊一郎拿出自己不在家时常用的宣称使用健康食材的猫食──他在事务所时则是罐头──还有装好饮用水的盘子后，就关好门窗出门去了。不过只有让小俊自由进出用的厨房那扇窗，他就像平常一样稍微打开。

坐着柚璃亚的车前往惠比寿的路上，车内几乎一路沉静。偶尔柚璃亚会抛出几个和无边馆案件或怪谈毫无关系的话题，但德代和俊一郎的回应显得十分意兴阑珊，渐渐地柚璃亚也就不再开口。

快要到惠比寿前，俊一郎和两人稍微讨论了一下，事先决定好如果死相同时出现在两位男性身上、只出现在要人身上、只出现在博之身上、或者是两人身上都没有出现，这四种情况的暗号。

抵达餐厅后，店员领着柚璃亚和德代到四人座坐下，并带俊一郎到位于观叶植物阴影处的双人座位。这张桌子和两位女性的座位隔着一条走道，刚好可以看见两位男性的脸。而且虽然看起来相隔一段距离，两边的座位却出乎意料地靠近，这样一来，要听见四人对话内容也不是难事。这个座位安排似乎是柚璃亚的主意。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之后──尽管如此还是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长谷川要人和汤浅博之出现了。要人就算了，博之脸上神情明显地表示着不情愿。肯定是要人强行拖他来的吧。

俊一郎立刻用死视观察两人，不过他们身上都没有出现死相。如此一来，潜入无边馆的四人中，身上出现死相的人就只有德代一个人。

这样事情就棘手了。

如果要人身上有出现死相，而博之身上没有，就能将四人分为德代和要人、柚璃亚和博之这两组，相互比对他们经历的情况。只要能找到柚璃亚和博之这组绝对没有，而德代和要人之间有的某个共通点，应该就有很高的机率能解开死相的大部分谜团。

可是，只有德代一人，情况就相对困难许多。即使找出她和其他三人的不同之处，还需要另外找出其他能锁定死相出现原因的线索。

得亲自去无边馆一趟吗？

俊一郎做好觉悟时，柚璃亚正好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向厕所的途中，悄悄地瞄了他一眼。

俊一郎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告知她两位男性身上都没有出现死相。接着就轮到柚璃亚大显身手，从两人口中问出那天夜里的遭遇了。

餐点十分可口，但如果要问俊一郎能否充分享受食物的美味呢？非常遗憾地，并没有。这当然是因为他全副精神都放在柚璃亚那一桌上面。她频频抛出无边馆的话题，然而两位男性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这种不着边际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要人终于举白旗投降，开始讲述自己那晚的经历。后来，博之也勉为其难地开口描述。

两人的音量虽低，不过已经足以让俊一郎听清楚了。结果两人在无边馆中的遭遇和柚璃亚十分相似，虽然感觉没有像她那么强烈，但似乎都有遇到类似的灵异体验。不过，对于那些怪异现象，长谷川要人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他感受到的程度比较微弱，一方面应该是随着时间过去，恐惧的感受逐渐淡去。汤浅博之则是原本在抵达无边馆之前都没有感到害怕，然而在快要进去，以及实际进入馆内后，他似乎留下十分惊惧的记忆。明显可以看出他相当后悔参与这次探险。

侍者端上甜点时，要人开口邀约待会一起去另一家店续摊，但是柚璃亚干脆地拒绝了。看到还舍不得道别的要人被博之半强迫拖离餐厅的身影，就连俊一郎也不禁感到有点同情。四人份餐点的费用理所当然也是由要人买单，这点或许也是俊一郎同情他的理由。

送俊一郎回侦探事务所的车上，德代主动开口，断断续续地从头到尾描述了在无边馆的遭遇。似乎是要人他们的话，推了她一把。这倒是值得高兴的进展。

只是，不管多仔细听，俊一郎还是完全搞不清楚她和其他三人的关键性差异在哪里。虽然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是要说其中是否有和死相相关的线索呢？还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样说来，还没有问你们最要紧的一点。”

在听完德代的遭遇后，俊一郎开口询问。

“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会想来我的侦探事务所？”

“那是因为我爸爸的──”

柚璃亚正要回答时，俊一郎打断她重新更正了问题。

“我不是指推荐人，而是想问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代子小姐身上可能出现『死相』的那个理由。”

“啊呀……”

柚璃亚十分惊讶，用傻愣愣的语气问道：

“这件事我们还没讲吗？”

“通常我都会一开始就先问这个。不过这次你们劈头就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死视的能力，所以不小心疏忽了。”

“说我们怀疑你，这也太严重了。”

柚璃亚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一进事务所就牢牢盯着俊一郎的脸不放的事情。

“代子，你说吧。”

在柚璃亚的催促下，代子开始描述这阵子遇到的情况。

自从去了无边馆回来后，她开始接连不断地做噩梦。梦的内容总是她被关在一个完全漆黑的宽广空间中，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出口，也到不了任何地方。只是在一片深幽黑暗中不停徘徊的梦境。

就在她如无头苍蝇般走动时，突然觉得似乎有某个东西在黑暗中盯着她看。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气息传了过来。为了逃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她朝反方向拔腿奔跑，那个东西也紧跟在后。

她跑得累了，再也无力前进时，背后的那个东西也停了下来。她再度开始逃跑时，后面的那个东西也会紧追在身后。就这样不停地重复这个过程。

如果固定待在一个地方不动，那东西是不是就不会靠近呢？

闪过这个念头后，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然而那东西缓缓地、渐渐地、慢慢地……从背后越来越靠近，吓得惊慌失措的她只好又慌忙拔腿就跑。

梦里在黑暗空间中的捉迷藏持续一阵子之后，她开始闻到腐败的臭味，还有窃窃私语般的声音。但是，听不懂那在讲些什么。无论她怎么竖耳倾听，都没办法听清楚那个内容。只有仿佛划破空气般的凌厉低语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回荡着。

“不过，现在我好像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了。”

“是在讲些什么呢？”

柚璃亚抢在俊一郎之前开口询问，德代迟疑地回答‥

“那个不是窃窃私语，而是锋利刀剑猛烈划过空气……那样的声音。”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六 启动的杀意

在惠比寿的餐厅里，弦矢俊一郎和柚璃亚她们分别坐在不同张桌子，正等待着两位男性到来时──

茶木笙子刚刚才从位于神保町的旭书房下班，走到ＪＲ水道桥站，正要搭上刚好进站、开往三鹰的总武线普通电车。她要去新宿的烧肉店，和大学时代的朋友碰面。

旭书房是一间擅长战争书籍的出版社。虽然以战争书籍四个字简单概括，但其实这间出版社出版的领域非常广泛，从古代的源平合战到最新的两伊战争都有涉猎，书籍内容也是形形色色，从叙事讲古到写实历史一应俱全。不过最近几年的畅销书是《愉快热血的自卫队入门书》和卖得更好的虚构战争书籍。

前者从书名就能想像行文内容，后者则是以“如果那场战争的胜败颠倒过来”这个设定来撰写，一种建构在平行世界中的故事。举出像是“如果源平合战时，平家打赢了”，或者是“如果中途岛海战中日本获得了胜利”之类历史上的知名战役，假设要是当时关键胜负逆转，分析后代世界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当初这个企画多半是走详述历史而非小说的笔调，内容稍偏艰涩，因此只有一小部分读者能接受。后来更改为小说风格，变得让人能轻松阅读之后，销售额就逐渐攀升，转眼间就成为这间出版社的招牌企画。

一开始只有同时兼任其他企画的编辑与作者两人，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位责编和专属作者，建立了一个专门的编辑部。在这间出版社中成长为王牌部门。

从社名的“旭”字和发行书籍的走向来看，经常有人误会这是一间右倾的出版社，不过在公司内部，丝毫感觉不到这类思想。不分左派右派，对历史有兴趣的人士聚集的公司，正是旭书房。

不过茶木笙子不同。她从小就喜欢书本，想成为艺文类编辑，应征了好几间出版社，却只有旭书房录取她。就算顺利进入大型出版社，也无法保证一定就能接触到编辑的工作，就算能当编辑，可能也无法负责艺文类书籍。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应该要知足。总之先在这里累积编辑的经验，过一阵子再跳槽到主打艺文类的出版社吧──她将这个目标摆在心里，一直努力至今。

回想起来，她能从国中到大学都一心一意地投身于排球之中，多半也是因为她这种一旦决定目标，就会朝着那个方向勇往直前的个性。这性格即使出了社会之后也没有改变。在这间出版社的努力确实获得了回报，不知不觉中她从一个菜鸟成为中坚层级的编辑，在公司内也颇受好评。而且，她想要经手艺文类书籍的梦想，搞不好就快要在旭书房实现了。

因为采用小说笔触撰写的虚构战争书籍大受欢迎，公司内部开始频频出现该来认真开拓艺文领域的声音。话虽如此，艺文类书籍和其他领域不同，要成功十分困难。如果光是靠“果然还是推理小说才能卖吧”或是“现在社会流行吹起一股恐怖热潮”这类目光短浅的判断就轻易开始尝试，其下场在过去已有太多前车之鉴，不计其数的出版社都曾在企画开始不满一年就灰头土脸地宣告放弃。那些出版社的共通点肯定是，“只要出书就能卖”这种天真的想法。

虽然没有艺文类的经验，但从战前就存在、拥有悠久历史的旭书房，这次也如往常一般不下操之过急的判断。先整理有可能合作、作品拥有娱乐性的作家名单，以此为基础思考出版社独自的新系列，并同时暗地里着手进行交涉的阶段开始。

两年前，笙子也被选为这个新企画的一员。至今她从来不曾在公司内部公开表示“其实我想做的是艺文类书籍”，不过出乎意料地，这种事情周遭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察觉。虽然不至于连将来的跳槽计划都被看穿，但如果一切顺利，搞不好在旭书房就能实现梦想了，笙子内心十分高兴。

笙子今年就要满三十五岁。她虽然拥有丰富的编辑资历，却完全没有和小说家打交道的经验，在现今出版界的低迷景气中，愿意雇用这种编辑的地方可想而知不会太多。如果能在老东家就实现梦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吧。

只是，最大的问题是作家名单。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一定要排进两、三位知名畅销作家才行，这样业务部也比较能够接受；不过，如果不能实际邀到作家写稿，那一切都不过是空谈。

畅销作家的工作计划通常都已经排满到好几年之后。短篇或随笔也就罢了，长篇幅的文稿根本不可能。不，就算张数不多，除非原稿主题刚好是作家本人热切想写的内容，否则对于没有交情的出版社或编辑的邀稿，肯定是直接拒绝。

然而，不管是旭书房或茶木笙子，都没有任何管道能和这些作家牵上线，只能从零开始慢慢累积人脉。

笙子先连络了一位在大型出版社艺文部工作的大学学姐。此举并非为了请学姐直接介绍作家给她，那样不仅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学姐也不可能答应。她另有打算，目标是为了潜入那间出版社的文学奖相关酒会。她暗自拟定的作战计划是，在酒会中主动跟自己看上的作家打招呼，之后再联系对方，表明想要碰面详谈，说明自家出版社的新系列和试探对方撰稿的意愿。

大牌作家自然是希望渺茫，但确实也有作家在这个作战计划下顺利谈定合作，因此她继续寻找其他在出版社担任编辑的大学学长姐，提出同样的请求。虽然内心暗自担忧这个举动会惹人嫌，但几乎所有人都愿意帮她。

“我不过是提供给你一个机会，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曾经有位编辑在她真诚道谢之后说了这句话，或许其他学长姐也是同样想法吧。

“我有听过别人称赞你喔。说你绝对不会急性子地强迫对方，会仔细观察作家的情况，采取适当的态度应对，所以我也才敢放心帮你忙。”

听到对方这么说时，她心中不禁冒出冷汗。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受到别人的检视，而且那些讯息似乎还流通在各出版社的编辑之间。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算同样身为编辑，她的立场可说是等同于身处在其他业界。

参加过好几场出版社主办的酒会之后，笙子认识了为数不少的作家。不过似乎有意愿参与旭书房新企画的几乎都是新人，再不然就是书籍销路不佳的中坚作家。不过，这也是早就预料到的情况。这些人之中谁能写出优秀的作品呢？接下来就要凭她识人的眼光了。

笙子认为大有可为的作家中，有一位宵之宫累。她虽然是荣获日本恐怖小说大奖而出道的作家，但作品销量总不见起色。可是，她写的小说真的能让人身历其境般地深深感到恐惧。她的作品甚至让笙子第一次真切体验到，什么叫作打从心底窜出寒意，让她浑身发抖。

只是，笙子也清楚她的小说并非主流大众取向。评选获奖作品《腐宿》的几位评审的评语中，也频频出现“文学性”或“艰涩”等字眼。不过在她身上，正是因为那一点表现出色而获奖。甚至还有评审说“在描绘那些极端超乎现实的怪异现象上，她偶尔显得艰涩的的表现手法，成功地赋予其真实感”，给予极高评价。不过十分讽刺的是，高评价并不保证作品一定能够畅销。

明明只要再多一些娱乐性就好了──

从获奖后的第一本《厄室》开始，《咒间》、《病窗》，一路阅读宵之宫作品的笙子，总是在心中嘀咕同样的抱怨。

维持宵之宫累的独特风格，并增添小说的娱乐有趣之处，绝非不可能的任务。

笙子将自己的想法──当然是在字斟句酌的情况下──明明白白地告诉本人。老实说当下宵之宫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不过后来收到她的电子邮件，上面写着“上次你的那个提案，我会积极考虑”，令笙子忍不住喜极而泣。

就在这个时间点，住同一栋大厦的井东佐江告诉她，摩馆市的无边馆要举办名为《恐怖的表现》的展览。还说佐江的弟弟铃木健儿在“关东特殊造型”这间造型美术事务所工作，因为平常也有接不少电影相关的案子，所以获邀参加这场展览的开幕派对，健儿可以带一名同伴前往，如果笙子有兴趣的话，可以帮她牵线。

笙子灵光一闪，立刻想到可以让宵之宫累代替自己去参加，她肯定会有兴趣。为了避免让她白高兴一场，笙子先请佐江向她弟弟确认这个方式是否可行，而她弟弟回覆完全没问题。连络宵之宫之后，她开心地再三向笙子道谢，甚至兴奋地叫喊着“我一定要去”。

井东佐江与笙子同属大厦住户组成的排球队。不过佐江是选手，笙子的立场则比较接近教练。成员身分形形色色，有上班族、家庭主妇和学生等，其中有过正规排球经历的，只有笙子一人，而且她国高中时还曾担任队长，自然就被推举为教练。因为有这层交情，所以佐江对笙子的工作和兴趣都知之甚详。

除了买蛋糕感谢井东佐江，笙子还利用这两年累积的艺文领域人脉，想尽办法弄到了《恐怖的表现》展览的媒体入场资格。

当天，笙子在无边馆与宵之宫累碰面、说笑时，感觉到合作大致底定。发现宵之宫已经有意愿动笔，笙子感到十分惊讶，而且她还说自己已经开始着手草拟大纲了，让笙子心中满是感激。因为她描述的内容和至今作品相去甚远，让笙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宵之宫正在构思的长篇小说，将不同于至今任何一部作品，走出新的方向。

两人约定好在大纲完成后再次碰面讨论，笙子就与宵之宫道别。一方面是因为她明白对方想要一个人慢慢欣赏展览，但更重要的是，展览内容让她感到不舒服。

说好听点是直接诉诸于人的五感……

这个展览带给笙子的感受，与其说是“恐怖”，更接近令人嫌恶的“恶心”。既然以“恐怖”为主题，想必会提供各种刺激，让观展宾客体验到五花八门的恐怖情绪，不过《恐怖的表现》这个展明显做得太过火，让人失去享受恐怖乐趣的心情。

似乎并非只有笙子有这种感受，逛过一、两个房间后就感到难受而决定离开的客人，并不在少数。

因此在达成当初的目的，和宵之宫累谈完话后，她也就无所顾忌地离开无边馆。但是，万万没想到之后居然会发生那种惨案……

笙子至今仍会突然陷入深深的自责。如果当初就算觉得讨厌也仍和宵之宫一起看展，搞不好她就不会被那样凄惨地杀害。更别说如果一开始没有邀她去看展，她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如果没有在其他出版社的酒会上主动认识她，宵之宫累的作家人生就能继续走下去。

都是我的错……

因为我，不光是折损了一条人命，一位优秀作家或许能够流传后世的无数作品，也就这样消失了──这个念头时时刻刻折磨着笙子。

笙子花了超过半年的时间，才渐渐从沉重痛苦的懊悔中重新站起来。凭借着公司同事、上司和大学学长姐的鼓励，她才勉强将自己拉回正轨。虽说如此，内心当然未能完全放下，自责的念头常常突如其来地，如同巨浪般吞噬内心。这份懊悔，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

案件刚发生的那阵子，笙子经常做恶梦。几个月过后，最近又开始了。之前的恶梦几乎都和宵之宫累有关。就算她本人没有出现，梦中场景也会是文学奖酒会、作家演讲或签名会等，跟出版业界有关的情境。而且在那些场合，都会有人提及宵之宫过世的事，最后总是以笙子受到在场众人责难作结。几乎都是这类内容。

不过最近的恶梦不太一样。虽然内容没有之前那么具体，但梦境让人打从心底发毛。

她置身于一片漆黑的地方，虽然不晓得那是哪里，但搞不好是在无边馆吧。然而，无论怎么向前走都不会碰到墙壁。如果是在一栋建筑物里面，不管空间再宽广，只要一直走，总该有撞到墙壁、柱子或阶梯等障碍物的时候。那要说她人在野外吗？总觉得并非如此。人在室外的话，无论再微弱总是能感到有风流动不是吗？不过，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她勉强拖着脚步在黑暗中慢慢前进，突然觉得似乎有谁在盯着她看。那道视线让人浑身不舒服，她慌忙转身朝反方向前进。

哒、哒、哒……

结果这下身后传来脚步声，跟着自己。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朝她逼近。

她惊慌失措地拔腿就跑时，突然飘来一股臭味。一开始气味若有似无，接着就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刺鼻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这时她才终于发现，那股臭味是从前方飘过来的，她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视着眼前如墨汁般无边无尽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牢牢地回望着她。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同时，一阵薰天臭气猛烈袭来。

那东西追过我在前方等着！

她赶紧又朝反方向逃走，边跑边留意那道视线、脚步声还有臭味。因为她不晓得潜伏在黑暗中的那东西，究竟在哪里。

嘶唰、唰嘶……

过没多久，开始传来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只是，完全听不清楚是在讲些什么。

嘶唰、唰嘶……

那东西越来越逼近了。笙子边逃边凝神细听。

哒、哒、哒……

追赶自己的脚步声还在，而且不光是这样，刚刚那股臭气也不断增强，背后那道锐利视线仿佛要刺穿身体般狠狠盯着自己，她顿时全身僵硬，完全没办法移动半分。

那东西，从后方朝着动弹不得的她步步逼近……

有声音在叫她……通常她会在这时候醒来，伴随着全身寒毛直竖的战栗感受，从恶梦中解放。

要是，就这样一直待在梦里没醒来的话……

光是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她的上臂就爬满鸡皮疙瘩。自己肯定会在梦中遭到杀害。虽然每次都及时醒来，所以一切平安无事，不过要是有一次来不及清醒，那么现实里的茶木笙子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是，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怎么想都不像是出于对宵之宫累的罪恶感。可是又为什么老是觉得恶梦的地点是那栋无边馆呢？明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为何自己会那样想呢？

在开往新宿的普通电车摇晃中，不知不觉间睡着的笙子，又再次遭到那个恶梦的折磨。

啊啊啊！

她在惨叫中惊醒。一意识到自己人在电车里的瞬间，立刻感到双颊如同火焰燃烧般丢脸，不过并没有人特别盯着她瞧。她以为自己肯定叫出声了，看来那似乎也只是梦境的一部分。

她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又立刻沉到谷底。

好久没和学生时代的朋友吃饭，她一直满心期待今晚聚会的到来。自己终于恢复到可以和大家碰面聊天的程度了，她感到十分欣慰。

然而现在居然会在电车里梦见那个梦……

最近，一切似乎不光是发生在梦境中，有时她也会在现实生活里，感觉到那道视线、脚步声、臭味、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当然这应该只是心理作用，不过精神状况好不容易才正逐渐恢复，现在这是又要开始恶化的前兆吗？一想到这点，就令她十分沮丧。

不能丧气！

笙子帮自己打气，奶奶以前也总说“病由心生”。

今天晚上要彻底玩个痛快。

实际上，那天夜里她玩得可疯了。一开始当然是有点在勉强自己，不过后来就真心玩开了。现场只有感情最好的一位朋友知道宵之宫累的事，不过所有人都明白她最近因为某个原因过得有点辛苦。身边能有这样体贴的朋友，对她来说是最幸运不过的事。

吃完饭后，众人到卡拉ＯＫ续摊时，笙子的心情已经几乎像是回到学生时代一般。此刻的她甚至有自信说，这样一来明天起自己就没问题了。

至少一直到和朋友道别，坐上最后一班电车，在武藏小金井站下车，走过行人稀少的深夜归途时为止……

第四卷 五骨之刃 七 黑术师

星期五正午刚过，弦矢俊一郎吃完午饭后就坐在侦探事务所的桌前阅读几张列印出来的资料，同时认真地思索着。

上面条列出管德代和峰岸柚璃亚描述的两人在无边馆的体验，和柚璃亚在惠比寿的餐厅里偷偷用录音笔录下的长谷川要人与汤浅博之的叙述，两者间的相似及相异之处。这是俊一郎花了一整个早上才整理好的。

不过，无论怎么比对四人的遭遇，还是完全找不着为何只有德代身上出现死相的原因。所有人都有在无边馆遇见诡异现象，这点应该没错。虽然对于那些无法解释的体验，敏锐度因人而异──最敏感的应该是柚璃亚吧──但所有人的确都经历了超乎常理的现象。因此当初俊一郎认为其中必定隐含着线索。

可是，四人的遭遇却十分相似。固然面对诡异现象的方式和脑中对那些现象的诠释有所出入，但如果单是比较他们身上发生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最大的差别只在于体验的强度吧。

诡异体验的强烈程度依序是峰岸柚璃亚、汤浅博之、管德代、最后是长谷川要人。在这个层面上，只有德代身上出现死相这点无法获得解释。

那么，有没有什么奇异现象是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其他三人都没有遇到的呢？循着这条线去思考，发现的确有一个，只有一个。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曾有这种感觉的只有德代一人，或许这就是解决的关键。只是，这个唯一的相异点，又显得相当暧昧不明。

……虽然好像有人叫我，但其实也可能是在叫别人。

她还加了这句话。这种不可靠的奇异现象，真的会是死相出现的原因吗？

“你觉得咧？”

他问向趴在电脑键盘上的小俊。但是小俊只是微微将眼睛拉开一条细缝，看了俊一郎一眼，就又继续睡它的觉。似乎是在叫他不要吵自己午睡。

“明明就随时随地都在睡了，还有必要特地睡午觉吗？”

俊一郎忍不住吐嘈，但小俊不为所动，只是一脸十分舒服的模样，懒洋洋地趴睡在键盘上。

“是比擅自打开电脑上网好一点啦。”

听到俊一郎的下一句话，小俊的单边耳朵颤动了一下。

它之前只会胡乱敲打键盘玩耍，不过最近好像学会上网了。俊一郎因为案件调查离开事务所的期间，似乎就是它使用电脑的绝佳机会。几乎每次回家打开电脑，都会看到有新的网页浏览纪录。不过它看的网页主题非常明确，都是筑地市场、竹叶鱼板工厂和奈良杏罗町的观光介绍首页，相当符合小俊的兴趣。

“你呀，真的懂这些在写什么吗？”

俊一郎问小俊，但完全遭到无视。搞不好它真的睡着了。不，应该是在装睡吧。

因为它根本就是只妖猫呢。

俊一郎望着小俊的睡脸，在心中暗自嘟哝的这个瞬间。

“哟！”

事务所的门突然开了，辖区的曲矢刑警从门后现身。

“你是不知道进别人家之前要敲门吗？”

俊一郎恼火地说。

“你这样说好像我们很不熟似的。”

曲矢环顾事务所内一圈后，迳自在沙发上坐下来。

“不熟呀。你和我根本毫无关系。”

“那是当然的呀，你讲哪什么恶心的话呀。”

“……我说你呀。”

这个男人每次都会把自己搞得一肚子火。总是自说自话这点和外婆简直一个样，不过外婆是喜欢捉弄自家外孙找乐子，而这家伙搞不好正是因为天然呆所以才难以应付。

虽然与人相处的能力比以往进步许多，俊一郎还是对于和他人交谈这件事感到不自在。害羞的他能毫无顾忌讲话的对象，其实只有外公外婆、小俊、和这个曲矢。虽然他本身完全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咖啡，热的，你也要喝吗？”

“这里不是咖啡厅。”

这句话也已经不晓得讲过多少次了。

“又没有人叫你泡。是叫你打电话给那家好喝的店叫外送。不用担心钱的事，我没打算让你这间穷困的侦探事务所招待啦，我会报警视厅的帐。”

“你还有在警视厅出没喔？”

俊一郎单纯只是感到惊讶，曲矢听了则不满地回：

“『还』是什么意思？『出没』这两个字又是怎样啦。之前不是讲过了，我接受上级的特殊指令，暂时调到新恒警部麾下值勤。”

“麻烦要两杯咖啡。”

“喂！别人在讲重要的事情，你打什么外送的电话呀。”

“没错，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

从经常消费的咖啡厅“Erika”订好咖啡后，俊一郎也在曲矢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喝完咖啡你就赶快滚吧，我可是很忙的。”

“你这人……你觉得我是特地到这种地方来喝咖啡的吗？”

“就是呀。”

听到俊一郎不假思索的回答，曲矢先反应夸张地仰头看向天花板，才又接着说：

“最好是啦！用膝盖想也知道，当然是因为可能与黑术师有关的奇特案件发生了。”

虽然原本就这样猜测，但一晓得事情果真如自己所料，俊一郎还是不禁紧张起来。光是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他就开始胃痛了。

黑术师是社会暗黑角落中，一个令人十分忌惮的存在。真面目不明，也仍旧完全摸不清他活动的目的为何。只是，若有难以解释的谜样死亡案件持续发生，或是出现了让人理不出头绪的骇人案件，背后几乎可以断定都跟黑术师有关。

“黑术师这个家伙，可以说是暗黑世界的爱染老师。”

之前曲矢曾讲过这句话，俊一郎认为这句话的确透澈表达了两者的关系。

被昵称为爱染老师、受到众人喜爱的外婆是致力于消除咨询个案持有的种种负面因素，帮助他们找回身心健康的灵媒。然而另一方面，黑术师的行动正好和外婆恰恰相反。

将人类对他人产生的种种负面情感──怨恨、不满或忌妒，增强拉高到萌生杀意，并促使他们最后实际动手──这就是黑术师的一贯手法。虽然当事者都认为自己是凭着个人意志犯案，但其实只是受到黑术师的操弄。不过杀人时，那人通常不会亲自下手，多半是借着黑术师设下咒术，让多位被害者命丧黄泉。因此就算警方着手调查，通常死因也会被认为是意外死亡或病死。就算揪出凶手，也绝对找不出能证明犯案的证据。更别提说要逮捕幕后黑手黑术师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且根本就连黑术师究竟身在何处都没有人知道……

弦矢俊一郎调查的第一起案件，入谷家连续离奇死亡案件，黑术师也牵涉其中。虽然他最后总算是解开对方设下的十三之咒谜团，但那次出现了好几位受害者；在六蛊连续杀人案件中情况也相同，在完全遏止黑术师的邪恶企图之前，就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女生断送性命。

不过，为什么黑术师和自己会有这般牵扯不断的关连呢？

俊一郎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为此感到烦恼。这种时候，他都一定会想起某起案件的相关人士说的那句话。

请你要小心……漆黑的、真的是暗黑且不祥的影子。

弦矢俊一郎……我想你是逃不过的。

黑术师藏身幕后协助策划的案件，出乎意料地被俊一郎解决了。是那层连结接二连三地将有关黑术师的案件带到他眼前吗？

另外，不知从何时起，俊一郎的周遭偶尔会出现一个宛如黑衣女子的人影。不过，每次他注意到，正要转头去看时，那个人影就消失无踪了。因此他至今都还不曾清楚看到那个黑衣女子的身影。

当初他以为那就是黑术师，不禁感到相当兴奋，不过现在他确信并非如此。那肯定是黑术师驱使的手下之辈。可能是派来监视俊一郎的吧？还是想要威吓他呢？平时就偶尔到他眼前晃来晃去，牵制他的行动，阻止他造成更大的妨碍吗？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根据曲矢的说法，警视厅内部针对黑术师设立了一个极为机密的部门，最高负责人是新恒警部。听说即使在警方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倒也不难理解，警方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承认咒术这类现象真实存在。

话虽如此，与黑术师有关的案件不停增加，让人无法忽视。而且净是些无法解释的连续意外死亡、离奇连续病死、猎奇连续杀人等一口气夺取多条人命的案件。情况越来越严重，警方已经不能再因这些案子并非隶属自己管辖范围就放着不管。

警方高层似乎曾因此去找外婆商量。商讨结果，就是创立了专门搜查黑术师的部门，听说这个部门不属于警备部、公安部、也不归刑事部管，是直属于副总监的单位。虽然通称“黑搜课”，但其实并没有一个正式名称。内部搜查人员在表面上似乎也都分属于各个不同部门中。

这些机密情报都是俊一郎每次趁机东打探一点西追究一点问出来的。光从爱讲话的外婆绝不会主动全盘托出这点来看，也能明白黑搜课的存在是一个最高机密。她之所以透露给自己外孙知道，肯定也是因为他身边开始接连出现与黑术师有关的案件，而且在调查过程中会和身为黑搜课一员的曲矢刑警频繁接触的缘故。

“怎么样的案件？”

说老实话，现在俊一郎想专心处理管德代的死相。但是，既然已经听到了黑术师的名字，就不可能置之不理。现下只能做好觉悟了，俊一郎暗自下定决心。不过──

“先喝完咖啡再说。”

曲矢自顾自地吐出这句话后，又再度环顾了事务所内一周。

并没有等待太久，咖啡就送来了。俊一郎心想当然是曲矢去付钱，结果他居然说“你先帮我垫一下”。俊一郎抗议后，他又回“月底我一定会给你啦”，根本就是把这里当成常去光顾的店家了。

曲矢一脸满足地啜饮咖啡，俊一郎则暗自生着闷气，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过。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案子？”

刑警先生刚咽下最后一口咖啡，俊一郎立刻迫不及待地发问。他心中暗自忿忿嘀咕，要是待会儿听起来根本和黑术师没什么关系，看你是要怎么赔我。不过……

“你知道无边馆案件吗？”

听到曲矢的反问，俊一郎差点就要惊叫出声。

那起无边馆杀人案和黑术师有关吗？搞不好德代的死相，也跟那家伙脱不了干系，真是这样的话……

不过，俊一郎打算暂时不提管德代的问题，先听听看曲矢要说什么。在衡量过他提供的讯息后，有需要时再告诉他管德代的事就好。

“大致上应该知道。”

虽然才刚因为峰岸柚璃亚的轰炸而复习过案件细节，但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还是回了一个安全的答案。曲矢听了就从头开始说明。

其中大半都跟柚璃亚讲的内容差不多，不过有一些她不晓得──也就是没有对媒体公开的──情报。

“这个是最高机密，你绝对不能讲出去。”

曲矢表情严肃地警告他后，就开始讲述警方隐瞒的特殊线索中最重要的部分。

“凶手不是有带凶器进去吗？”

“第一把是剑、第二把是镰刀、第三把是斧头、第四把是长枪、第五把则是锯子，这五种没错吧？”

“你记得很清楚嘛。”

“因为我的大脑也还很年轻。”

“少说废话。其实包裹那些凶器的布袋上，有用红色丝线绣字。”

“每个凶器的名称嘛。”

“那是有公布的部分，但其实上面还有其他字。”

曲矢掏出笔记本，视线落在其上查阅后开口说：

“用红线写的是──『为了执行连续杀人而准备的五样工具』──这种简直像是在开玩笑的蠢话。”

“……”

“那是在布袋的正面……反面……也就是包着凶器的那一面，写着像是统称五件凶器名称的『五骨之刃』。”

曲矢一说明完布袋上的文字，俊一郎就喃喃地说：

“六蛊之躯……”

“你也想到这个呀。”

借由咒术，从拥有某个最美丽身体部位的女性身上，夺得那个美丽部位，并用搜集来的不同部位组合出一个完美女体，正是“六蛊之躯”这个从古代中国即存在的骇人术法。某人从黑术师那边得知这个秘密术法后，就展开了猎奇连续杀人行动，因此在曲矢的邀请之下──背后是新恒警部和黑搜课就是了──俊一郎接受了这个挑战并成功解决案件，这还只是不到三个月前的事。

“有这种咒术吗？”

“新恒好像已经问过爱染老师了，不过情况还不清楚。”

“因为外婆认识的那位熟知这方面的老爷爷，已经消失好一阵子了呢。”

“你说消失，是失踪吗？”

“谁知道。我外婆是说他大概被怪物吃掉了吧。”

曲矢脸上清楚写着，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不过他一领悟到俊一郎似乎是认真的，就决定直接无视他的发言。

“不管怎样，爱染老师好像怀疑五骨之刃这组凶器的确有施了咒术。”

“所以新恒警部才认为这和黑术师有关吗？”

“因为那个人他可是──不，那个人也是爱染老师的粉丝。而且这五个凶器的柄，都是用动物骨骸做成的。”

“所以才叫五骨之刃呀。”

“而且呀，那些骨头中也有人骨。”

“咦……？”

对着一脸诧异的俊一郎，曲矢详细地说明。

“五把凶器的柄都是用不同的动物骨骸制成。一般人想要收集这些骨头非常困难，大概会先把自己弄到全身骨头都散了吧。”

“换句话说，恐怖杀人魔应该是从事能轻易将这些动物骨骸弄到手的工作吧？”

“你换个叫法啦。害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那些无聊恐怖电影中出场的蹩脚警官。”

不就是吗？俊一郎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因为其中也有人骨，所以这个方向的搜查也在进行中，不过还没有什么收获。因此新恒推测，可能是黑术师将所有材料提供给犯人，或是从一开始就把整套五骨之刃交给犯人了。”

“原来如此。不过无边馆这起案件，黑搜课并没有出动──对吧？”

听到俊一郎的话，曲矢露出些许惊讶神情。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要是已经出动的话，因为这起案件而接到新恒警部指令的曲矢刑警，应该早就会跑来找我呀。”

“你这小鬼，这种自信是打哪来的？”

“凭我自身的能力和经验。”

“死视的能力就算了，你的侦探经验顶多只能算个菜鸟吧。”

“特地登门造访那个菜鸟的，不知道又是哪位大爷喔。”

“啰嗦。是新恒叫我来的。”

“这就是所谓受雇于人的心酸吗？”

“你这家伙。”

曲矢正要动怒大吼，却突然克制住情绪，只是忿忿地发着牢骚。

“可恶，为什么我非得来照顾这种侦探小鬼呀。”

“因为这样才出人头地了，也不差吧？”

“哪里出人头地了。”

“不是从地方辖区进到警视厅的──”

“这可是调到一个连存在本身都是极高机密的部门喔，而且──”

话说到一半曲矢就突然打住。他的神情不太寻常，因此俊一郎也正色询问：

“而且怎样？”

“不，没事。只是稍微说溜嘴而已。”

“什么说溜嘴，你根本什么都还没讲呀。”

“所以……那个──没事。”

“曲矢刑警，如果是有关黑术师的事，你就要好好讲清楚呀。不，我改一下说法。在你能够透露的范围内就好了，麻烦你告诉我。”

俊一郎放低姿态，曲矢牢牢地盯着他几秒钟，才又开口：

“说的也是，你也应该要晓得比较好。反而应该要主动告诉你才对。”

“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呀，黑搜课有人殉职。”

“……”

俊一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曲矢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听说是在搜寻黑术师所在地时突然遭到毒手。在黑搜课内部认为是他杀，但因为完全没有外伤，死因被判定为病死。明明原本是殉职，却无法告诉他的家属这个事实，当然因公殉职的升等也没了。话说回来，他的家属从头到尾根本都不晓得自己的爸爸、丈夫或儿子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这件事情，我外婆……”

“知道。每次她都会周到地送来吊问信和要给家属的丰厚奠仪，还会帮忙供养。”

每次，也就是说，殉职的人不只一个。

“我一开始以为你外婆是个在警察组织高层中招摇撞骗的可疑占卜师，狡猾难缠的老婆婆。不过后来渐渐明白她身为一位灵媒，拥有多么强大的能力。还有也晓得了虽然她讲话的确很毒，但那真的只是口头上而已，内心是十分善良体贴的。高层会全心信赖她，我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狡猾难缠的老婆婆──这个评价十分正确。不过现在的气氛并不适合开玩笑。毒舌程度媲美外婆的曲矢，居然会用如此认真的语气讲这种话，可以想见他是出自真心。

“是说啦，那个叫作黑术师的家伙，就是这么危险的对手。”

他的语气又突然变回平常的样子。

“我们是警察。选择这个职业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而且在确定调到黑搜课时，我想所有人都曾经重新检视一次自己的觉悟。不过你只是一般民众，像这么危险的案件，真的是不应该把你扯进来。”

“不过，那是──”

“你的命吧。就算我们不来找你帮忙，想必黑术师也会主动找上你吧。”

“……大概是。”

“所以你就赶快放弃挣扎，快点来帮忙啦。”

原本刚刚还有点对曲矢刮目相看的，听了这句话后，俊一郎觉得真是上当了。不过如果讲话态度不那么自我，那就不是曲矢了，而且自己也会感到浑身不自在，这也是事实。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轮到黑搜课出场了呢？”

俊一郎拉回正题，曲矢挥挥手像在叫他等等，边说：

“在那之前，我先跟你说明一下搜查总部是怎么看待无边馆杀人案件的。”

“随机连续杀人吗？”

“无论怎么调查，都找不到五位被害者的共通点。而且那五个人中，有收到正式邀请的只有两位。”

“谁和谁？”

“被第三把凶器斧头杀害的人体工房的福村大介，和第四把长枪的牺牲者，性感写真偶像兼女演员的矢竹玛丽亚。”

“被第一把凶器长剑刺伤的出口秋生是金丸运输的员工。也就是说，当天他是去工作的。”

“被第二把凶器镰刀杀害的恐怖小说家宵之宫累，是以在关东特殊造型任职的铃木健儿的同伴身分出席的。不过这两个人其实互相不认识。健儿不过是受到姐姐井东佐江的拜托──她结婚后冠夫姓从铃木变成井东──才会带宵之宫一起去。但井东佐江一开始邀的人，其实是住在同栋大厦、隶属同个排球队的旭书房编辑茶木笙子。她认为茶木应该会对无边馆的活动有兴趣，不过茶木拜托井东让宵之宫累代替自己去。茶木希望宵之宫能帮忙写新书，认为机不可失──而宵之宫因为本身工作，对无边馆的展览应该会有兴趣──就主动卖作家一个人情。”

“听起来也太复杂了，不过意思就是，宵之宫累不过是刚好出现在派对现场吧。”

“佐官甲子郎的老婆，惨遭第五把凶器锯子杀害的奈那子和两人的女儿美羽也是临时参加的。听说原本甲子郎并没有邀请他老婆来派对，而奈那子也没有打算要去。不过因为两人的离婚协议僵持不下，而每次会谈时甲子郎都以工作忙碌为由没有出席，所以她才会直接杀到保证能堵到本人的派对现场去。”

“的确，光从被害者的情况听来，很难认为这是有计划性锁定对象的杀人案。”

“是呀，被害者是当场随机被选出来的。应该可以这样看吧？”

此时，曲矢意味深长地看着俊一郎──

“问题是，就算是随机连续杀人，凶手真的没有任何犯案动机吗？”

“他心里一定有吧。”

“譬如说？”

“譬如对于佐官甲子郎的作品，抱有极度扭曲的狂热喜爱之类的……”

“哦，你为什么会这样推测？”

“包着凶器的那个布袋上，绣着『为了执行连续杀人而准备的五样工具』对吧？这个明显是从佐官甲子郎的电影《西山吾一惨杀剧场》中登场的杀人魔，于犯案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为了执行毫无意义的杀人而需要的十个条件』这个片段衍生出来的。”

“不愧是热爱恐怖电影的阿宅。”

“谁是阿宅呀。”

“搜查总部的看法似乎也是如此。”

“警方里也有热爱恐怖电影的阿宅吗？”

“怎么可能！是有人在看佐官甲子郎的相关资料时发现的。”

狠狠瞪了俊一郎一眼后，曲矢又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问：

“你的根据就只有这个吗？”

“再加上犯案现场的情况，我认为这个理由已经相当充分了。只是，如果还想要其他根据，那大概就是濒死的出口秋生的呓语吧。”

“意思是？”

“我记得听起来是『NISHI……SEI……ZAN……』吧。”

曲矢低头确认一下笔记本，点了点头，俊一郎见状就继续说下去。

“能够推测的是，这个搞不好也跟《西山吾一惨杀剧场》有关。『NISHI』可能是『西山』的『西』。”

“那剩下的『SEI……ZAN……』呢？”

“讲这几个字时，出口已经呈现濒死状态了。说不定他虽然头脑里浮现了西山吾一这几个字，却一时搞不清楚该怎么念。是『NISHIYAMA』还是『SEIZAN』（注８）呢。可能是脑袋一片混乱中，他在讲『NISHIYAMA』讲到一半时，又改口想讲『SEIZAN』吧？”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出口要讲西山吾一这个电影名称中出现的人名？”

“譬如说是刺杀他之前，恐怖杀人魔无意识说过的……”

曲矢露出十分无趣的表情说：

“搜查总部的想法跟你差不多。”

“咦，是这样吗？”

俊一郎不禁喜上眉梢，曲矢则一脸不悦地看着他说：

“后来等到出口秋生身体恢复，询问他那几个神秘的字后，他一开始说他不记得了。不过在搜查人员多次反覆追问后，他似乎逐渐回想起来，才知道是他遭受攻击时，凶手嘴上讲的话。”

“因此警方推论，搞不好恐怖杀人魔是对佐官甲子郎的作品拥有扭曲热情的狂热粉丝。”

“佐官也真的是被不得了的粉丝迷上了。”

“正因为他的作品风格极为特殊，一旦有心态扭曲的人爱上他的电影，可能就会引发棘手的问题。”

“为了当作搜查的参考，我也看了几部，不过他的电影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实在有够恶心。”

“佐官导演有像《黑色毛球》这类怨念类作品，走恶心路线的《西山吾一惨杀剧场》和幻想路线的《回转怪奇石灯笼》，或是像《斩首运动社》这种荒谬的作品，他的风格手法可说是十分多变。不过，他每部作品里都透着某种让人心底莫名发毛的气息。”

“对对，那部叫作《斩首运动社》的电影。那个是什么鬼东西呀。把每个运动社团的社长都送去血祭，而且还──”

“有关这方面的话题，我可以讲到明天早上都还讲不完，这样没关系吗？”

曲矢表情有些尴尬地说：

“当然有关系呀。我们原来是讲到哪？”

“讲到──也有麻烦的爱好者喜欢上佐官导演。”

“啊啊，没错。不过听说这起案件发生之后，他人气爆涨，电视和周刊都争相邀请他，忙到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好像一直到最近才第一次有时间休假。搞不好对他个人来说，是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对着语带讽刺的曲矢，俊一郎单刀直入地问：

“有找到嫌疑犯了吗？”

“是有几个人。”

不过他回答的语气十分沉重。想必是虽然有对几位嫌疑犯展开调查，却没有从中找到可能是凶手的人吧。

“搜查总部搜索嫌疑犯时，是分成有参加派对的人和外部人士这两组来进行。”

“没有接到邀请的人也能进入无边馆吗？”

“当天在玄关有入场检查，不过因为这是变装派对呀，检查自然也不会严密到说完全溜不进去。”

“因此犯案后，恐怖杀人魔也才能轻易逃走吧？”

“是说与会人士一知道发生命案后，就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恐怕犯人就混在那些客人里了吧。”

“有目击者吗？”

“当然有好几个人主动说他们有在派对进行到一半时，看到了媒体命名为恐怖杀人魔的那个家伙，其中还有人说他浑身是血。不过，没有一个人亲眼目击最重要的犯案现场。有很多人说他们搞不好曾与刚杀完人、从犯案现场的房间走出来的犯人擦肩而过，不过顶多也就是这样，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脱掉变装用衣物的那间厕所呢？”

曲矢摇摇头说：

“没有任何人刚好目击到犯人在厕所里或走出厕所时的瞬间。”

“换句话说，出口秋生和佐官美羽两个人是非常珍贵的目击者啰。”

“就算这样，出口看到的是恐怖杀人魔装扮的凶手。从他和其他目击者的证词中，大概可以了解凶手的身体特征，但是──”

“只要套上厚底鞋就能改变身高，而既然身上穿着拼接服装，那么体格如何也看不清楚，对吧？”

“没错。”

曲矢语调颓丧地回：

“出口听到的恐怖杀人魔的声音是怎样？”

“他是说……好像是年轻男人，不过因为声音尖细，搞不好也可能是女人。”

“也有中年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呀。”

“是呀。根本不能当作过滤嫌疑人士的线索。”

“不过，这起案件的凶手应该不太可能是女性吧？”

听到俊一郎的意见，曲矢轻轻地点头说：

“出口秋生是运输公司的员工，体格自然不差。听说他还在公司内的棒球队担任队长，平时相当活跃，可见运动神经也相当好吧。就算说一开始是从后面偷袭他，但凶手曾经两次往他的腹部猛刺，这个的确女人应该做不来。但要说能完全排除女性是凶手的可能性……又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佐官美羽呢？”

“她之前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上星期四才终于清醒过来。”

“这样呀。”

“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开，你绝对不可以讲出去喔。”

“我明白。那关于恐怖杀人魔的事，她说了什──”

面对兴致高昂的俊一郎，曲矢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虽然恢复意识，不过很可惜还没办法正常讲话。有女警试图在素描本上画图或写字来跟她沟通，但是她只有四岁呐。”

“而且还亲眼见到自己妈妈惨遭杀害……”

“根据医生的说法，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只是呀，听说那位负责接触她的女警认为……总觉得美羽应该知道些什么。”

“关于恐怖杀人魔吗？”

“恐怕是。外头都说万寿会医院的医生十分优秀，希望他们能尽早让佐官美羽开口说话。”

听到医院名称，俊一郎心中暗暗大吃一惊。这不正是昨天拿点心来道谢的山口由贵她公公担任院长的医院吗？虽然不过是巧合，但不禁让人油然而生某种像是命运般的感觉。

当然，俊一郎并不打算告诉曲矢这件事。因为不公开委托人身分，也是侦探守密义务中的一条。

“案件细节你都讲得差不多了吗？”

“还有一些小地方，有需要的时候再说就可以了吧。”

“也是。那我再问你一次，事到如今，为什么黑搜课还是出动了？”

对于俊一郎的问题，曲矢顿了一拍才回答。

“因为参加那场派对的宾客中，出现了新的死者。”

* * *

注８：“西山”　这两个字在日文中，训读读为“NISHIYAMA”，音读则是“SEIZAN”。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八 再度开始杀人？

“你说新的死者……是指恐怖杀人魔干的？”

俊一郎显得有些疑惑，曲矢表情苦涩地说：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顺带一提，死因是心脏麻痹。”

“不过，死者遗体上出现了，某种没办法单纯看作病死的情况。”

曲矢沉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还是跟无边馆杀人案件有关，并且能够推测黑术师牵涉其中，具有可信度的情状。”

曲矢再度点头后，开口说明。

“被害者叫石堂诚，三十四岁，在『螺旋』这个剧团担任制作人兼舞台监督，和佐官甲子郎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好友。两人一起在电影研究会的闲暇之余，创立了五人制足球同好会。无边馆的那场派对，他是和同剧团的导演石堂叶月一起去的。两人并非夫妇，是兄妹。”

“什么时候，在哪里过世的？”

“这星期二晚上，有人看到他走在阿佐之谷的某条小巷正中央时突然倒下。那天，他从傍晚开始在下北泽的剧场里有排练。排练结束后，他就直接回位于阿佐之谷的家里。”

“是在回家路上过世的吗？”

“走进那条小巷前，石堂有先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根据店员的说法，他进店时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一样。”

“不过店员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没错。就算进到店里之后，石堂还是频频在意外头的情况。所以店员也朝店外看去，不过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石堂在店里打发时间，待了好一阵子才离开。据说这段时间内店员一直在观察他，并未看到有人从车站方面追着他到店前。从头到尾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从车站过来，进到便利商店，又走了出去。”

“被害者的妹妹呢？”

“石堂叶月和剧团成员一起去喝酒。是说那时似乎只有石堂诚一个人跑回家。”

“他的遗体上，究竟有什么……？”

曲矢沉默地望着俊一郎几秒钟，才用几乎不带情感的平板声音说：

“在他的背后、胸口、腹部这几个地方，发现好几条蚯蚓似的红肿痕迹。可是验尸官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只是确认了遗体上确实存在这些痕迹。”

“也就是说，虽然有发现伤痕，但完全不晓得是用什么凶器，又遭受怎样的攻击才留下来的意思吗？”

“不，不是伤痕。只是好几条蚯蚓形状的红肿。”

曲矢不耐烦地解释：

“不管是自己划的，还是别人划的，所谓伤痕，是从皮肤上面受到攻击留下来的东西吧？可是呀，这几条红肿不同，不是那样。”

“难道看起来像从内侧留下的吗？”

“听说……验尸官不愿意接受这个看法。”

这也可以想见。就算这的确是事实，但要是胆敢在报告中这样写，自己的能力肯定会受到怀疑。

“只是呀，听说新恒有问他──先不管凶器是什么，这痕迹是怎么留下来的，红肿的状态又是如何这类问题，如果把那当作是留在遗体上的细长伤痕，那看起来像是什么伤痕呢？”

“他怎么回？”

“锐利刀剑劈砍的痕迹……这是非官方的回答。”

“注意到石堂诚奇异行为的人，只有那个便利商店的店员吗？他妹妹都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听说他从好几天前开始就显得不太对劲。只是就算关心询问，石堂诚也只说连续做了好几晚恶梦，所以他妹妹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剧团公演前有很多事情要忙，他妹妹似乎认为哥哥肯定只是操劳过度罢了。”

“恶梦的内容是？”

“就算听了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喔。他身处一个极为黑暗的地方，感觉到有股视线牢牢地盯着自己，还有恶心的臭味和不知名东西的气息之类的，都是些非常抽象的内容。”

石堂诚的恶梦内容和管德代十分相似。说什么没参考价值，搞不好是大大有关系。

“只是，据说那个恶梦里的内容，也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

“他死前表现出好像遭人追赶的模样，正是因为这样吗？”

“好像是。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感觉，没有办法证明这是事实。”

“不是有他妹妹的证词吗？”

“他妹妹说石堂诚没有讲太多恶梦的细节。不过她也说，这应该可以看作她哥哥真心感到害怕的证据。”

只是当作梦境在谈论时，其实内心还能保持轻松看待。但当那个梦境开始入侵现实生活后，剧烈的恐惧席卷而来，因此根本无力找别人商量。站在石堂诚的立场想像后，情况应该是如此吧。

“听说在他妹妹少数听他讲过的几个经历里，有一个相当令人毛骨悚然。”

“是什么？”

“他独自走在深夜没有人的路上时，突然觉得有人叫他。他立刻回头，但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即使环顾四周，还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却突然觉得有人在叫他……”

“是叫、叫名字吗？”

俊一郎不自觉地激动起来，曲矢眼神锐利地盯着他看。

“这点十分奇特，本人也说他不太清楚。不过，的确有谁在叫自己的感觉。这种摸不着头绪的奇怪感觉，似乎更让他觉得心里不舒服。就连他妹妹叶月也说，听哥哥讲这段话时也是全身一震，背上直冒冷汗。”

俊一郎现在也感受到和石堂兄妹相同的战栗。

……跟管德代一样。

这已经超过单纯相似的程度了。如果能在石堂诚过世前用死视看过的话，应该能看到和德代相同的死相吧？

无边馆……

两人的共通点是，都和那栋洋馆有关系。不过石堂诚是《恐怖的表现》这场展览的开幕派对的参加者，德代则只是在大约七个月后，曾经半夜进去探险而已。两人和无边馆的关系，差得实在太多了。

俊一郎沉思了一会儿后，才又开口：

“新恒警部认为是恐怖杀人魔又再次采取行动了吗？而且还察觉到黑术师隐身在背后吗？”

“无边馆案件时，新恒就已经怀疑和黑术师有关，不过警视厅内部针对那起案件设立了正式的搜查总部，这样一来，就连新恒也难以让黑搜课有机会大显身手。不过，直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可疑嫌犯，搜查几乎陷入胶着状态时，又有一个参加派对的人离奇死亡，而且遗体上还出现了不合常理的伤痕，这实在没办法不让人联想到无边馆案件的凶手，新恒会充满干劲也是可以想像吧。”

“我了解警部的想法了，不过，光靠这样就──”

“其实黑搜课也有进行过无边馆的现场鉴识，虽然说最要紧的部分是外包啦。”

“外包？”

俊一郎诧异地问，曲矢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我们请爱染老师去看过无边馆了。”

“什、什么？外婆来过关东了吗？我完全没听说呀。她是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又回关西了吗？”

俊一郎大惊失色，还搞错对象对着眼前的刑警发起牢骚。曲矢一脸兴味盎然地反覆说着“不用太在意啦”来安抚他。

“爱染老师事前就拜托我们不要告诉你。说要是亲爱的外婆到关东来，那个孩子肯定说什么也会想要见上一面。不过现在可是让外孙习惯独立生活的关键时期，她不想要勾起那孩子的思乡情怀。虽然自己也很想看看可爱的外孙，但现在只能狠下心肠拼命忍耐，所以麻烦──”

“难道外婆……”

俊一郎打断曲矢的说明，开口发问：

“她没有委婉但强烈地要求：奈良到京都要坐近铁特急，京都到东京则要坐新干线中最快的希望号绿色商务舱，当然还要附上高级铁路便当和绿茶，至于东京车站到摩馆市则是警方高级车辆接送这些条件吗？回程也是相同方式。”

“嗯……啊，我是这样听说没错。”

望着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曲矢，俊一郎不禁苦笑说：

“说什么为我着想都是骗人的，外婆只是觉得还要绕过来很麻烦而已啦。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想勾起我的思乡情怀，她之前还天天打电话来叫我盂兰盆节一定要回去咧。”

“是、是这样呀。”

“所以我才特地在忙得要命的行程中空下时间，盂兰盆节时回了关西一趟。是说，她还要求回程的新干线要有啤酒和下酒点心吧？”

“你实在有够了解耶。”

“因为我已经当那位外婆的孙子很久了。顺带一提，要是我外公的话，一切都会恰恰相反。”

“相反是指什么？”

“就是说，他会从奈良搭普通电车来东京呀。”

“搭、搭慢车吗？”

“应该会搭不需要付特急费用的急行吧。不过那并非为了赶时间，只是因为他想要搭各种电车。”

“弦矢骏作老师是铁道迷吗？”

“并不是。他应该只是认为旅行就该享受移动的过程吧。”

“两个人差这么多，居然还能结婚。”

看着曲矢过度吃惊而由衷感到佩服的模样，让俊一郎差点笑出来。

“这两人的奇特故事多得数不清，不过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外婆在无边馆感觉到了什么吧？”

“啊，当然。”

曲矢的表情立刻转为认真。

“根据爱染老师的说法，那栋建筑物可能被施行了某种咒术。”

“某种装置或是陷阱之类的吗？”

“并不是像那类有明确用途的东西，而是为了要唤醒那栋屋子的记忆……这样。”

“无边馆的记忆……案发当日的？”

“似乎是这样。”

曲矢嘴上虽然如此回答，但表情显示了他自己也搞不太懂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咒术就像蜘蛛网一般布满整栋无边馆，听说那些触手也有伸向那时踏入馆内的爱染老师和新恒喔。”

啊……俊一郎差一点就要大叫出来。

德代肯定是被那个触手抓到了！

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其他三人完全没事呢？四个人经过的地方都相同。经历到的诡异现象虽然程度有别，内容却十分相似。应该是没有什么地方只有德代一个人去过，或有什么奇特现象只有她遇到才对。

那么，为什么只有德代出现死相，其他三人身上什么也没有呢？

“啊……”

他这次忍不住真的叫出声了。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管德代和石堂诚两人都曾说过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但问到是否真的有听到谁在叫自己的名字时，印象又十分模糊。只是强烈感到有人在叫自己这点非常相似。

这个现象究竟有什么含意呢？

俊一郎完全陷入沉思中。

“……喂。”

曲矢突然叫他。俊一郎猛然抬头看向刑警，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充满怀疑。

“你有隐瞒什么事吧？”

俊一郎无法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我刚刚就一直觉得你的样子有点奇怪，该不会是有什么关于无边馆案件的情报吧？还是爱染老师有偷偷告诉你什么事情？到底是怎样？”

曲矢咄咄逼人地追问。在这方面，他不愧是现役刑警。

“外婆什么也没跟我说。我根本连她去过无边馆都不晓得呀。”

“外婆和孙子之间，有人这样保密的吗──我是很想这样说啦，不过你们家并非普通人家。”

“你不要讲得我们很异常一样。”

俊一郎立刻抗议，但是曲矢完全无视，迳自继续推论：

“这样的话，有可能的就剩下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人了吧。”

“……”

“哦，看来是说中了呢。”

俊一郎紧闭着嘴，曲矢猛然朝他探出身子。

“那么，你就快点招认吧。我可是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你了。”

“你只是自己擅自跑来，又一个人自顾自地讲个没完吧？”

“讲那什么蠢话。这可是新恒他发出的正式──不，在表面上是非正式──委托。要是你那边也知道些什么，照理说就该全盘托出，两边分享情报才对呀。”

“关于委托人的资讯，我有义务要保守秘密。”

“你这个人。”

俊一郎侧眼看着曲矢半是傻眼半是气恼的模样，大脑正高速运转。能够最优先固守委托人利益，也能妥善处理正要接手的新案件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呢？这是他必须当机立断的问题。

“喂，你这混小子，给我听好──”

“我明白了。”

曲矢正要开始威吓他时，俊一郎就开始描述峰岸柚璃亚和管德代来事务所的前因后果。

“……这不是跟石堂诚很像吗？不，应该说根本一模一样了吧。”

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插嘴的曲矢，在听完俊一郎的说明后，先是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接着又突然回到平常语气问：

“你为什么突然又改变心意了？”

“当然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做对委托人有好处。就像你也已经察觉到的，两人的遭遇极为相似，我猜死相可能也一样。”

“果然是这样呀。”

曲矢的语气透露出遗憾。大概是因为事到如今，这点已经无法确认了吧。

“那么，死相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对着急着追问的曲矢──

“我还不清楚呀。”

俊一郎先摇了摇头，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原本只有管德代一人出现死相，现在加上了石堂诚的案例，而且两人还都和无边馆有关，也已经晓得那栋建筑物上被施咒。”

“关于那个咒术，爱染老师的说法是，如果能够更早找出它是在挖掘无边馆记忆中的什么，石堂诚肯定就能获救了吧。”

“想要挖掘的是派对与会人士的某种记忆……吗？”

“应该吧。因为那个记忆，管德代这个还在念书的学生也被挑中了。”

“有这么多线索，应该不难找到解决的办法。”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不过既然说到解决办法，眼前不是就有一个简单迅速的方法吗？”

曲矢讲这句话的语气，立刻让俊一郎心中浮现讨人厌的预感，然而，他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什么方法？”

“就是用死视看过所有参加那场无边馆派对的人呀。”

“……我来看吗？”

“不然还有谁？”

“新恒警部的委托，就是指这个呀？”

“嗯。他认为这样下去，肯定还会出现第二、第三个石堂诚。”

“相关人士总共有多少人？”

对着追问细节的俊一郎，曲矢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回：

“加上受邀宾客以外的人，全部大概有一百二十人。”

“这……”

“相关人士中还包含张罗派对餐饮的外烩人员。因为随机杀人的可能性相当高，所以只将范围锁定在受邀宾客有风险吧。不过也没有必要将所有相关人士都涵盖进来，只要把当天派对开始待在无边馆里的人都当作对象──”

“等、等一下。”

俊一郎顿时慌了手脚。曲矢则一脸愉悦地瞧着他。

“你是在说要我用死视去看那一百二十个人吗？”

“不用担心，我们会付委托费的。”

“那还用说。不、不是这个问题。不可能吧。如果把一百二十个人集中在一个地方也就算了，在他们分散在东京都内各处的状态下，而且里面也有其他县来的人吧？要我一个人用死视看一百二十个人，你觉得要花多少时间？”

俊一郎的语调里蕴含着怒气，与他相反，曲矢则是一脸悠哉地笑着说：

“那个就不用操心了。这个周末会举行无边馆案件被害者的联合慰灵祭。表面上的主办人是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不过实际上是由警视厅黑搜课全权处理。已经发电子邮件寄送相关资讯给所有当初参加派对的人了，而且几个重点人物，也都让佐官亲自联系，请对方务必出席。还有警方这边也正分别连络每个人，以案子有新进展想要个别询问一些事情为由，请他们一定要出席联合慰灵祭，并在会后预留一段时间谈话。这样一来，出席率应该可以大幅提升。”

“已经做到这种地步……”

石诚堂是在星期二过世的，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从张罗联合慰灵祭会场到连络每位相关人士的各项工作，可以想见黑搜课的行动效率有多惊人。

“以政府公务员来说工作效率超高吧？要是拖拖拉拉，就又会出现新的死者啦。”

“虽然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咦！那、那么说来，不是早在今天我们谈话之前，我会在那场联合慰灵祭用死视观察出席者这件事就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吗？”

“嗯，是呀。”

相对于目瞪口呆的俊一郎，曲矢只是淡淡地回应。

“要、要是我拒绝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但是，你不会拒绝。不是吗？”

“……”

曲矢直视着他说出的这句反问，俊一郎确实无法否认。就如同新恒所推测的，这样下去，大概真的会出现第二、第三个石堂诚吧。非常遗憾地，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可能性非常高。

或许能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只有弦矢俊一郎一个人。

“好，那就这样定案了。联合慰灵祭是从明天下午开始，我会来接你──”

“……等等。”

虽然俊一郎只是小声地嘟哝，不过曲矢立刻打住。想必是他已经从俊一郎的神情中，察觉到不寻常之处。但他回话时也只是故作轻松地说：

“怎样啦。你该不会想趁火打劫，要开价一个人头多少钱这样吧？”

“我又不是外婆。”

“爱染老师果然会来这招呀。”

“大概。而且可能还会说每超过十个人，一个人的单价就要变高。凭着用死视看的人数越多，对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就会消耗越大的这个理由。”

“我想的确是会累啦……话说回来，果然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恐怖老婆婆呢。你也是满辛苦的。”

不过俊一郎没有理会曲矢的风凉话，他直直地盯着刑警的脸看。

“所以到底是怎样啦。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清楚──”

“你应该明白。这会和六蛊连续杀人案件那时有相同的问题。”

“……啊啊。”

曲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万一你看到跟无边馆案件无关的死相，该怎么处理那个人呢──没错吧？既然已经看到死相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见。但如果要把原本的主要案件摆在一旁，去处理那个人身上的死相，这不是又本末倒置了吗？而且更基本的问题是该怎么跟当事者说明呢？另外，要是出现其他死相的人不只一个，又该怎么办呢？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负荷不来吧？但是又不能因此就放着不管。如果不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你就不愿意用死视去看大量的人。就是这些吧。”

“你不是很清楚吗？”

“当然。我虽然和你认识不久，但是过程还满精彩丰富的。”

“这样的话──”

“你该长大了。”

“你在说什么……？”

俊一郎露出疑惑的神情，曲矢难得表情认真地说：

“你可以自由开启或关闭观看死相的能力吧？是因为在爱染老师身边的长年修行，所以才学会如何控制没错吧？”

“的确我是可以自由切换……”

“平常你都是处于关闭的状态，特别外出时更是绝对严格执行。因为要是在擦身而过的路人身上看见死相，就得面对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明明你清楚那个事实，却刻意装作不知道，是因为这和你身为死相学侦探的意义相关。也就是说，你会感觉到道义上的责任。”

接着，曲矢眼神锐利地紧紧盯着俊一郎。

“只是呀，当你认为并非委托人的那些人根本没办法处理──的这个时间点，结果就已经注定相同了。假设有一个叫作Ａ的人从马路另一头走过来，当然你完全不认识Ａ，这是第一次碰面。然后，刚好这时你的死视能力是启动的，于是不小心看到Ａ的死相了，但是你不能告诉他这件事。另一方面，如果你的死视能力一直处于休眠状态，那因为反正你没看到Ａ的死相，当然也不会去做任何事情。换句话说，无论哪种情况结果都相──”

“不一样！”

俊一郎激动地否定。

“不管是否将看到的死相告知当事者本人，这个事实本身都会一直存留下来不是吗？或许能当作不过是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就忘怀，但要是一个搞不好，也可能会就这样一辈子记住自己曾在某个人身上看过这种死相──”

“那是从你的立场来看吧。对Ａ本人来说，不管哪种情况都一样呀。”

“不、不能这样说……”

“无论有没有被死视看过，总之Ａ都难逃一死。他快要死了这一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所以你是在叫我要告诉Ａ死相的事吗？但是只要告诉他，我对Ａ就会产生责任──”

“说那什么天真的话啊！不久之前还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阴沉小鬼，有什么资格谈责任呀！”

曲矢大吼。

“那我问你，你能拯救日本国内所有出现死相的人吗？”

“当然不行呀。”

“既然这样，你就放弃Ａ呀。有什么不同？”

“我有没有看到死相这点，就差很多。”

“不过，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这种事你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吧。这不是你开始担任死相学侦探时就应该要有的觉悟吗？”

“……”

“虽然看到某个人身上的死相，却没办法告诉他，也没办法救他。我不会说我能了解你的无力和痛苦。可是呀，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能体会，那肯定很不好受吧。不过，你要去思考那个难受的意义，那不就是你身为死相学侦探的极限吗？”

“我的，极限……”

俊一郎一脸惊愕，曲矢继续目光严肃地说：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没有极限吧？谁都有极限，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那种把这当作借口偷懒的糟糕家伙不在讨论范围内，但是不承认自己的极限一个劲儿往前冲的家伙也是很麻烦呀。自从开了这家侦探事务所之后，你身为死相学侦探，从来不曾草草了事，一直拼命努力不是吗？就算你看得见死相，也不用把所有人的死亡都当成自己的责任呀。有多少人拜你的能力之赐而捡回一条命。你该想的是这点。”

“不，可是……”

“也是啦。委托人里面也有人最后过世了吧，那也是你的极限。所以，不要想一个人去承担更多的辛苦了。”

曲矢这个人，平时就算来事务所露脸，也只会讲些揶揄俊一郎的话，不然就是单方面将警方的工作丢给俊一郎。正因为这是他难得认真的发言，所以在俊一郎身上发挥了莫大效果。

“总之就是这样，那明天就拜托你了。”

不过，趁势追击，一口气跳到结论这点，果然也很像曲矢会做的事。虽然还没办法完全接受，但仔细考量现况后，也只能先接受新恒警部的委托了。俊一郎下定决心。

“……我明白了。”

“呼，太好了。这样一来，说服你去参加联合慰灵祭的任务，总算顺利解决了。”

曲矢刻意伸懒腰的动作充满了嘲讽的意味，他同时若无其事地环顾事务所内部。其实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他刚踏进事务所时，第二次是在等咖啡送来的时候，他都出现同样的行为。

“你在找什么吗？”

俊一郎装傻询问，不过他早就看穿原因了。怎么没看到小俊咧？曲矢肯定是在意这件事。

这个嘴巴坏又不讨喜的刑警，虽然死命隐藏，但其实超级喜欢猫咪，可是他又怕猫。之前有次俊一郎发现他拥有如此矛盾的性格。自那时起，俊一郎总想用小俊的事借机调侃他，而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现在终于降临了。

“没、没有，就是──那个。”

曲矢立刻显得很不自在。

“那个？那个是指什么？”

“就是……那、那、那个呀。”

“你不讲清楚，我怎么会晓得是哪个呀。”

俊一郎继续装傻，曲矢下定决心似地说：

“今天不、不在吗？”

“谁呀？”

“就是……小、小、小小小小小……”

俊一郎差点就要笑出来。曲矢应该是想说“小俊”吧？

“小小小？”

他坏心眼地反问。

“没有，就是，小、小、小小小小小小……”

俊一郎已经憋笑憋到肚子都发疼了。而旁边的曲矢则是一脸认真地想要讲出小俊的名字。

“小、小、小、小小小小……”

看他实在是有点可怜……

“啊啊，是小俊吗？”

虽然俊一郎讲出了猫咪名字，但那瞬间曲矢突然生气地说：

“才不是小、小、小俊咧，它叫作，小俊喵！”

一瞬间，俊一郎傻在当场。不过他看见曲矢的脸蓦地胀红，就立刻低下头。当然是为了掩饰脸上的开怀笑意。

肚、肚子好痛……

虽然他很想要放声大笑，但这样曲矢肯定会气疯。这家伙原本就相当难搞，而且今天已经聊了很久了，差不多该让他回去了。

俊一郎艰难地压抑笑意，摆出认真的表情说：

“这样说起来，你来之前它还在呀。不过现在没有出现，应该是去散步了吧。”

“这、这样呀。”

“那要我去附近找找，把它带回来吗？”

“不、不、不、不用了。”

曲矢极为激动地同时摇头和挥动双手。那个模样实在太滑稽，俊一郎差点又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它要是在散步，就不应该去打扰它。我希望小、小……它、它可以好好地尽情散步。”

“……那就算了。”

曲矢过于一板一眼的回答，让人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小俊被难搞的家伙喜欢上了呀，俊一郎不禁感到同情。

确认好明天的时间后，曲矢离去时一副舍不得走的模样。不过要是小俊真的出现，他肯定又会变得不知所措。明明想要摸它，却又办不到，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闷闷不乐吧。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俊一郎望着紧闭的房门露出苦笑时，喵……随着一声像是很困扰的叫声，小俊从电脑后面现身。

“你果然在家呀。”

小俊再度喵地叫了一声，并微微侧着它毛茸茸的小头。

“你也真是辛苦。要是跑出来，曲矢应该会很高兴，但同时又会感到害怕，他就是这么矛盾的男人呀。不过偶尔还是要出来让他看一下喔，不然那位刑警会很失望的。”

小俊发出表示了解的叫声后，就纵身一跃跳下桌子跑到沙发前，再轻巧地跳到俊一郎的大腿上。接着，它双眼圆睁，定定地注视着俊一郎的脸。

“怎样？饼干不行喔，那是要给外婆──”

讲到一半突然发现不对。

“是新恒警部委托的那个工作吗？”

喵地叫了一声，小俊点点头。俊一郎见状心情蓦地变得沉重。

“……不过，接受那个工作，应该是正确的吧。”

喵──小俊立刻坚定有力地表示同意。看到小俊毫无迟疑的反应，俊一郎内心的重担突然稍微减轻了些。

明天在联合慰灵祭要是用死视看到了和这次案件无关的死相，肯定会很烦恼吧。不过也不能为了逃避这种情况，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可能将成为连续杀人案被害者的人送命，这样做就本末倒置了。这一点我很清楚。非常清楚，只是──

死相学侦探的极限……

好不容易才克服了不擅与他人沟通的性格，侦探事务所的经营也总算上轨道的此刻，眼前又突然出现了一堵高墙挡住去路。俊一郎实在无法不感到丧气。

第四卷 五骨之刃 九 联合慰灵祭

星期六下午，弦矢俊一郎坐上专程来神保町的侦探事务所接他的便衣警车。车子朝着无边馆案件联合慰灵祭的举办地点，新宿都民中心一路奔驰。当然，曲矢刑警也坐在后座他旁边的位子上。

虽然昨天已经下定决心，可是一旦实际要动用死视的时刻逼近眼前，果然内心还是感到不安。要是看到有死相出现在与案件无关的人身上，自己真的能装作什么不知道吗？

你能够拯救日本国内所有出现死相的人吗？

俊一郎了解曲矢想告诉他什么。他明白，如果自己想要一直做死相学侦探这份工作，也确实必须早点弄清楚自己的极限。只是到头来，终究无法改变对出现死相的人见死不救的结局。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决心，不如就干脆放弃死相学侦探这份工作吧。

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心情就直直往下坠，俊一郎差点就要陷入忧郁状态了。待会可是得用死视看过很多人，精神状态这么低落实在不太妙。

俊一郎随口敷衍对着流过车窗外的风景指指点点，悠哉地发表意见的曲矢，马上在内心转换想法。他决定在抵达联合慰灵祭会场前的路上，要来理一理这起案件的情况。

一切的开端恐怕是，黑术师发现了某个对恐怖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暗地抱有扭曲情感的人吧。他怎么发现的这还是个谜。或许可以想作在黑术师偷偷布下的邪恶罗网中，那个人如墨般的深沉恶意产生了某种感应吧。

然后黑术师就主动接触那个人。不过应该并非黑术师本人出马，而是由类似手下的人代为碰面吧？从六蛊案件的例子来看，也能判断这个推理的可信度应该相当高。也可能就是老跟在俊一郎身边的那个黑衣女子在负责这个工作。

无论是哪种情况，可以确定的是黑术师凭着与对方接触，加剧了他的扭曲情感，提升到萌生杀意的程度。照外婆的说法，要将纯然“洁白的情感”染“黑”，这就连黑术师也难以达成，不过如果只是要将“灰色”或“近似黑色”的心念，转变成“漆黑的恶意”，似乎是易如反掌。

结果，那位仁兄搞了一个想向自己偏爱的《西山吾一惨杀剧场》致敬的连续杀人计划，趁着无边馆因《恐怖的表现》展览开幕派对而人声鼎沸时悄悄潜入，化身为恐怖杀人魔。

在这之前，黑术师就已经事先将“五骨之刃”交给凶手。虽然不清楚那些凶器上有什么咒法，不过可以想见，肯定是利用这五把凶器完成连续杀人之后，就能实现凶手的邪恶愿望之类的效力吧。

但是，恐怖杀人魔失败了，而且第一位受害者出口秋生就侥幸存活了下来。虽然顶多只是推测，但这样一来，搞不好即使成功杀害第二到第五位受害者，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白白使用了五骨之刃……

因此，黑术师再给恐怖杀人魔一次机会，不过这次并不需要凶手直接下手，而是由黑术师在无边馆设下某种咒术装置，让相关人士离奇死去。虽说不需要直接接触，但被害者临死之际，恐怖杀人魔潜伏在附近的可能性相当大，正因如此，石堂诚才会在过世前几天一直感觉到莫名的气息吧？

这样就浮出一个问题，那个咒术装置的机关，根据外婆推测，似乎是用来搜索无边馆在案发当日的记忆。石堂诚，就是因此而被挑中的一位。那么，在大约一百二十个人中选中他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到底什么才是这次决定牺牲者的基准呢？

就算先把外婆的推测摆到一旁，单从无边馆被设了咒术装置这点来看，把被害者的范围限定在《恐怖的表现》展览的与会人士这点应该没有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和佐官甲子郎有关的人。不过这样一来，管德代又为什么包含在其中呢？她只不过是跑到无边馆去探险，跟《恐怖的表现》展览根本毫无关联。要是踏进惨案现场这点是问题的话，那么同行的其他三人也应该无法全身而退才对？为什么只有德代一个人身上出现死相呢？

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黑术师在无边馆设下咒术装置的时间点，肯定是在那起惨案发生之后。那么，是什么时候呢？要是案发不久后就设了，那么石堂诚应该早就死了吧。这样说来，应该是最近的事。

还有一点很让人在意，峰岸柚璃亚曾说，长谷川要人在用钥匙打开无边馆的大门和玄关时，有出现不寻常的反应。搞不好要人是对于少说也好几个月没有人开过的锁，居然连续两个都轻易转开这点感到诧异吧？从长年的房屋仲介经验中，察觉到事情不太自然吗？

真要是这样，那么黑术师是最近才设咒术装置的可能性就更高了。不过，为什么非得要刻意在那起案件发生后留下将近七个月的空白呢？就算案发当时没办法，那么两、三个月后设不就好了吗？再度展开行动的这个时间点，究竟隐含什么样的意义呢？

还有其他问题。恐怖杀人魔在无边馆的派对中犯下的是随机连续杀人案，五位被害者不过是碰巧在现场被他挑中的对象。除了遭到凶手诱骗进“弃尸”那间房间的出口秋生，还有在走廊遇袭的佐官奈那子这两人之外，其他三人都是刚好走进后来成为案发现场的展览室的倒楣鬼。不，就连出口也是，当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位员工被叫进去。佐官的老婆奈那子也相同，如果她没有讲她老公的坏话，搞不好就能获救。到头来，受害者都像是犯人随机选出来的。

然而，新一批的牺牲者似乎是由无边馆的咒术装置挑选出来的。为什么呢？为什么需要挑选呢？

问题还不只这样。发生在无边馆里的随机连续杀人，虽然有黑术师在暗中帮忙，但实际动手的只有恐怖杀人魔一个人。但最近发生的案件中，黑术师的咒杀却成了直接死因。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让凶手直接动手杀了石堂诚呢？是因为已经没办法再提供和五骨之刃一样的凶器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呢？

说到理由，黑术师这么大力协助无边馆杀人案件凶手的动机也令人无法理解。黑术师的目的是找出对他人或世界抱有邪恶意念的人，最大程度地引出并激发对方的负面情感，再让他犯下残虐的连续杀人案，或人为促使悲惨意外发生。从这层意义来看，他就像恐怖分子。不过，有潜力犯下这种案件之辈，应该还多得数不清。而他却慷慨地给予在无边馆失手的恐怖杀人魔第二次机会，这到底有什么原因呢？

令人费解的谜团实在太多了。

俊一郎感到茫然无措，究竟该从哪里开始着手才好？就连这点也令他感到举棋不定。

果然，关键还是在那些新的牺牲者身上吗……？

在联合慰灵祭用死视看过之后，将出现死相的人挑出来，再加上管德代和石堂诚两位，找出所有人共通的某个条件。那项条件肯定会成为解决案件的关键。

然而要是无法从中找出线索，就会变成一场极为艰巨的长期抗战了。

俊一郎表情凝重地陷入自己的思绪时，曲矢那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进耳里。

“哦，看到都民中心了。话说回来，政府居然用纳税人的钱盖了这栋只是体积庞大，根本没什么用的建筑物。是说，我们也是因此才能用便宜的价钱租到这么大的会场啦。”

“黑搜课预算很吃紧吗？”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询问。曲矢一脸“你在说废话吗”的表情说：

“这个部门名义上是不存在的呀。我是不清楚他们怎么弄来这些预算的，但想必不会太充裕吧。”

接着瞄了俊一郎几眼──

“怎么，你对这种事情有兴趣呀。”

“经营侦探事务所也是很辛苦的呢。别看我年纪轻轻，我好歹也算是个老板。”

“哇──这真是看不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便衣警车已经抵达都民中心。车子通过大门后，就直接往都民中心的后门开去。距慰灵祭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似乎是新恒有下令要尽量低调行事。

因此从便衣警车走下来的两人也迅速从后门走进都民中心内。

“哦，相当气派嘛。”

一踏入主要会场，曲矢就赞许地说。

设置在正面的祭坛上方，挂着恐怖小说家宵之宫累、人体工房师傅福村大介、性感写真偶像兼女演员的矢竹玛丽亚，还有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的老婆佐官奈那子四个人的大幅照片，周围则摆满了菊花。照片前设有烧香台，空气中已经飘散着线香的气味。

“好久不见。”

俊一郎突然听见有人朝自己打招呼，连忙转过头去，就看到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的新恒警部。

“让你在百忙之中特地前来，谢谢。”

“……哪、哪里。”

俊一郎低头小声回答，而新恒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这次的委托也相当辛苦，真是不好意思。需要你用死视看的人非常多，我有点担心不晓得会不会给你造成太大的负担。”

“我想，应该，没问题。”

虽然内心并没有十成把握，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

“这样吗？听到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不过请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尝试大量人数的死视吧。”

新恒警部依然是一位应对得体的大人物。尤其是在刚和曲矢讲完话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还有，如果你看到与本次案件无关的死相，关于那些人士的后续应对──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处理，希望你不用担心。”

具体来说是打算怎么做呢？俊一郎虽然很想追问这个关键问题，但还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毕竟光是讨论这件事，恐怕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而且，基本上不可能出现能令他满意的结论。

现在只要全心思考待会儿要用死视观察出席宾客的事情吧。

像是看透了俊一郎内心的想法，新恒在移动到祭坛所在角落后，就开口提起稍后的任务。

“关于要让你死视的地点，有三个选项。第一个是会场入口，在那里瞄准宾客走进来的那一瞬间。第二个是在祭坛的左侧或右侧，你可以在他们来祭坛上香时用死视观看。第三个会有一点远，就是移动到两层楼高度的回廊上，从那里居高临下俯瞰整个会场。”

新恒稍微暂停，等确定俊一郎充分理解每种状况之后，才又开口继续说：

“只是，不管哪个地点都有利有弊。第一个位置虽然能近距离看到出席宾客的脸，但要是一口气涌进一大群人，就有可能会漏看。第二个位置因为是在祭坛的左侧或右侧，所以另一侧的人可能会看不太到。第三个位置虽然能够俯瞰整体，但是难以将每个人区隔开来，可能会对死视造成妨碍。当然这只是我擅自推测的利弊。请弦矢在实际看过会场，并于脑中想像为数众多的人群进场模样后，挑出你觉得最合适的地点。就算不是那三个之中也没关系。”

耳朵听着警部说明，俊一郎同时仔细观察那些地点。他的判断是，为了从正面观看到每一个人，入口附近可能是最好的选择。问题就是在刚刚新恒所说的，整群人一起涌进来的时候。

俊一郎将自己的想法照实说出后──

“入口那边预计要摆签名桌，如果宾客们在长桌子另一侧站成一排时，你最多可以同时用死视看几个人呢？”

新恒立刻发问。

“签名时只需要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这点你要考虑进去。”

“如果是在一瞬间内观看的话，四、五人……”

“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能清楚看到这么多人吗？”

“应该可以判断他们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这点。”

“那死相的细节呢？能够确实掌握吗？”

可能没办法……俊一郎在内心感到没把握的瞬间，新恒似乎立刻察觉他的想法，开口下了结论。

“那么，死视的地点就设在入口吧。并请将同时排在签名桌的人数，限制在三人以内。假扮成会场工作人员的黑搜课成员，到时会让宾客排成三排。弦矢你就坐在签名桌的内侧，每次用死视看三个人，要是有人身上出现死相，就请你告诉在旁边待命的曲矢刑警。曲矢会再用隐藏式麦克风，将消息传递给会场内的其他搜查员。这样一来，搜查员就会将那位特定人士请到别间房间──流程就这样定案吧。”

“要将出现死相的所有人集中在其他房间吗？”

俊一郎发问后，新恒摇头。

“不会，很幸运地这间都民中心有很多小房间，会让每个人分开。”

“关于他们身上出现死相这个事实呢？”

“应该得告知本人吧。要在隐瞒这点的情况下请他们协助调查会十分困难。当然死相的说明我们会非常小心，关于这一点请你放心。”

确认俊一郎有听懂，而且能够接受之后，新恒朝着像是黑搜课部下的人招了手，连同签到桌的安排也一起吩咐下去。

“让你久等了，请往这边走。”

接着他让两人进到一间小房间。立刻就有人送上茶水，不过没等他们慢慢品尝，新恒立刻开始说明待会儿的计划。

“今天会有将近一百位宾客来到现场，黑搜课认为如果其中出现死相的人有三位以上，那这场联合慰灵祭就算是成功了。因为再加上已经过世的石堂诚，还有弦矢的委托人管德代小姐，总共就有五人了。作为调查死相原因的线索，我认为这个人数算是足够了──”

“是的。”

这样讲有点难听，但换言之他们就是样本。像这次这种案件，样本数目越多，越早解决的可能性就越高，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今天就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明天还是会依照预定继续举行联合慰灵祭。至于这两天没有出席的人，到时候就要麻烦弦矢跟我们一起去他们的公司或住家，当场用死视观察。”

“我明白了。”

俊一郎毫无犹豫地回答，新恒轻轻点头致谢。

“那段期间，搜查员们会针对出现死相的人进行周边调查，同时也会寻找死相出现的原因，不过这也需要弦矢你的协助──应该说，这是你的专业，所以到时候要麻烦你多多指教。”

“哪里……”

俊一郎略显慌张，新恒脸上浮现笑容说：

“借着至今那些成功解决的案件，我已经很清楚你相当有实力。就连六蛊案件时也是受到你大力相助呢。这次可是大案子，你会感到不安这我能理解，不过没问题的，基本上的进行方式应该与至今的案件都相同，你要对自己有自信。”

“……嗯、好。”

在结束几项其他细部讨论之后，新恒就走出那间小房间确认会场的状况。

“哇塞，真不愧是新恒。果然警视厅的菁英分子就是不同反响。”

新恒前脚才走，曲矢立刻半是嘲讽半是佩服地说。

“被那样一说，不管是多么厌恶人类、本性阴沉的茧居族小鬼，也不得不乖乖听从警部的指示呢。”

“没命升官的辖区刑警会愿意调到黑搜课来，肯定也是中了同一招吧。”

“你这混帐。”

结果直到黑搜课搜查员来叫人为止，两个人都净讲这种没营养的对话，不过俊一郎因此能稍微放松心情。无论新恒警部讲了什么漂亮话，大概都没有和曲矢之间的垃圾话来得有效吧。当然，这一点俊一郎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设置在入口处的签名桌，已经有三位搜查员站在那了。曲矢和俊一郎在他们身后的二脚椅上坐定后，搜查员们为了避免待会儿挡住他们看见宾客正面的视线，调整了自己站立的位置。从他们原本应是接待并请来客签名这个任务来看，就会发现三人各自站的位置明显十分奇怪。但是，现在只能将就一下了。

“准备好了吗？”

最后确认过俊一郎的情况后，新恒就下令打开正面大门。

“拜托啰。”

听到曲矢像是祈祷般的话语，俊一郎连回应的时间都没有，马上就有宾客开始在签名桌排起队来，他立刻开始用死视观察。

直到开始前他的内心都充满不安，前一刻更是紧张到了极点。然而，一旦开始后，俊一郎就将全副精力都放在用死视观察签名桌前不停地三个人三个人轮番交替的宾客们。完全没有余力不安或紧张。他一个人都没有看漏，将那双特殊的视线朝向川流不息的宾客们投去。俊一郎全心全意地集中精神在这个行为上。

即使如此，看到第一个不祥死相出现时，他还是不禁愣住了。明明他就是为了寻找眼前这副景象才来死视的，可一旦和管德代身上相同的死相出现在一位约莫三十五岁，穿着休闲服饰的男性身上时，他当下还是措手不及，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明明必须立刻通知曲矢才行，但身体却连动都动不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简直是一筹莫展了。再这样下去，那个出现死相的人就会签到完，又立刻混进大群出席宾客之中消失踪迹了。

在事情变成那样前，我得早点告诉曲矢……

但是，他内心越是焦急，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俊一郎全身冒冷汗。

“右边、中间、还是左边？”

此时，传来曲矢刻意压低的声音。

“……左。”

俊一郎好不容易才吐出一个字，曲矢就立刻将正要离开签名桌那位目标男性的外貌身材，透过隐藏式麦克风转达给搜查员。简直就是千钧一发。

曲矢似乎瞬间捕捉到俊一郎的变化，立刻从旁支援。这男人虽然平常净讲些让人想揍他的话，但不愧是黑搜课的一员。俊一郎对这位刑警大为刮目相看，不过就算嘴巴裂了，俊一郎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还好这个情况只出现在第一位。第二位是穿着西装、年纪约三十五岁的女性，俊一郎顺利将资讯传达给曲矢。不过第三位出现死相的男性，年纪约莫三十前后，体格明明十分健壮，不知为何整个人看起来却死气沉沉的。俊一郎告知曲矢出现死相的对象后，下一瞬间刑警回他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喂，这个人就是出口秋生。”

作为无边馆案件的第一位被害者，幸运逃过死劫的人物，好不容易才捡回一跳命，现在身上又出现死相。这是代表无论情况怎么变动，他都命中注定阳寿已尽吗？

不过，虽然这样说对当事者有些抱歉，但出口的死相可说是一条新线索。因为如果将四月发生的连续杀人当作第一轮无边馆案件；由石堂诚过世揭开序幕，即将展开的连续离奇死亡称作第二轮无边馆案件，那么出口秋生的死相，就能说是连结了这两轮的现象。

不过，为什么是他呢？

连思考理由的空档都没有，俊一郎又忙着用死视观察下一批人。发现第四个人时，他再度大吃一惊。事后回头去想，会发现这个人的确是极有可能出现死相的对象。因为他的立场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就算身上出现死相也毫不奇怪。不过，之前在思考上似乎一直存在盲点。

第四个人就是恐怖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因为他是本次联合慰灵祭名义上的主办人，所以早就在会场了，只是没人料到他居然会来签名桌排队，因此着实吓了一跳。

难道，佐官本来应该在第一轮的无边馆案件时就被杀害吗？

俊一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又立刻推翻自己的假设。因为作为凶器的五骨之刃，在第一轮案件中全都使用过了。

换句话说，佐官只是单纯被选中成为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罢了。

差一点就要过度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了，俊一郎慌忙对大脑喊停。还有宾客在排队，直到看完所有人之前，都不能松懈。

将视线移至刚走到签名桌右边的宾客，打算继续用死视观察时，俊一郎又第三度大吃一惊。

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正是，和峰岸柚璃亚等人一起去无边馆探险，长谷川要人的朋友──汤浅博之。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 第二轮无边馆案件

在联合慰灵祭的第一天中出现死相的，总共有四个人。在近百位出席宾客中，有四人身上出现死相，这个数字究竟算多还少，谁也无从判断。只是，其组成让人觉得其中大有玄机。

第一个人是铃木健儿，是在第一轮无边馆案件中遇害的恐怖小说家宵之宫累的同伴。正确来说，当天是铃木带宵之宫入场的，不过两人关系有点复杂，中间又夹着他的姐姐井东佐江；和与她住在同一栋公寓大厦又隶属于同一个排球队，旭书房的编辑茶木笙子。而且那位茶木笙子身上也出现了死相，换句话说，她就是今天的第二个人。

接着第三个人是第一轮无边馆案件的第一个被害者出口秋生；第四个人则是恐怖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

“这个结果让人很难认为第二轮无边馆案件被害者的挑选条件和第一轮案件无关呢。”

在浏览过手上的资料后，新恒率先发表意见。

联合慰灵祭的第一天顺利结束之后，当天傍晚，新恒警部、曲矢刑警和弦矢俊一郎三个人在都民中心的小会议室集合。

老实说，俊一郎已经精疲力竭。用死视观察时丝毫不觉疲累，不过一旦任务结束，疲惫感便席卷而来，化作轻微头痛、眼睛酸涩和轻度肩颈僵硬这些症状出现。上次造成这么剧烈的身体负担，究竟是多久前的事了呀？

不过，现在还不能休息。如同新恒事前所料，真的找到出现死相的人物了。为了拯救这四个人的性命，必须尽早查明原因才行。

“第二轮案件的第一位牺牲者石堂诚，是佐官导演大学时代的朋友，因此也可说和第一轮案件有关连。”

新恒接着说。而俊一郎勉强开口回：

“可是，第一轮案件的相关人士，都绝对和佐官甲子郎有关，从这个角度去想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

“而且管德代无论和谁都不相关。”

“要说不相关，宵之宫累、茶木笙子、井东佐江和铃木健儿这四个人也可以说是没什么关系。要是去掉与第一轮案件完全没有关系的井东佐江，那么宵之宫累和茶木笙子两个人，与铃木健儿之间的连结，就会彻底断掉喔。”

这时，俊一郎将他坐车来都民中心路上思考的几个疑问提出来。

“第一轮案件是随机杀人，而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是依据某种基准挑选出来的吗？”

新恒似乎能接受这个想法，不过曲矢就不同了。

“可是呀，就算这样，也不能说第一轮案件和第二轮案件挑选被害者这点完全无关吧？”

“你的意思是说，虽然没什么相关性，但既然的确相关，就更该着眼在这个事实上吗？ ”

因为新恒代替俊一郎反问，所以曲矢拘谨地回答“是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不过，既然那个连结十分渺小，搞不好在第二轮案件被害者外的人之间也能发现不是吗？”

听了俊一郎的发言，曲矢点点头说：

“不管是搜查本部还是黑搜课的见解都是，第一轮案件是随机连续杀人。但第二轮案件的可能被害者们似乎并非如此，所有人是在某种基准下挑选出来的。但是呀，一开始明明是随机杀人，后来的被害者之间却有关连，这不是也很奇怪吗？所以应该可以推测那个基准隐藏在第一轮案件中吧？”

“你是指，黑术师和恐怖杀人魔之所以要发动第二轮杀人，是因为之前的杀人计划失败了，也就是说，他们打算要雪耻吗？”

俊一郎询问新恒和曲矢两人，警部立刻回答。

“石堂诚这位第一轮案件相关人士离奇死亡，今天又从无边馆开幕派对相关人士之中找到四位可能的被害者，从这个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相当高。假设第二轮案件是为了雪耻，那么就像曲矢刑警所说，搞不好有什么从第一轮案件中延续至今的关连。”

曲矢听了新恒的回答后似乎心情大好，转头向俊一郎提出相当直接的疑问﹕

“不过为什么凶手会从随机杀人这种方式，改为事先挑选被害者的方式呢？”

“有一个可能原因是，第一轮案件中，只要能顺利潜入无边馆，接下来眼前就有大把对象可以随意挑来下手；不过第二轮案件中，如果不先选好被害者，就会不知道要去哪里杀哪个人才好。”

“他虽然很疯狂，杀人意志倒是十分坚定是吗？”

“就算事先挑选，当然也可以随机选择就好。可是如果杀谁都好，反而会很难决定目标。人类出乎意料地具备这种天性。所以他决定要设下某种挑选基准，这样想还算说得通。只是──”

“怎样？”

“如果是要为第一轮案件雪耻，那么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不也应该要是五个人吗？”

“今天的四人，再加上石堂诚和管德代……六人了呀。”

“也可以解释成，因为这次已经不用五骨之刃，所以不管杀几个人都没差。但这样就不算是雪耻了……”

“会不会是把出口秋生看作第一轮案件的被害者了呢？”

“的确这样一来，无论哪次案件的被害者都是五个人……不过，出口活下来了。在第二轮案件中恐怖杀人魔必须下手的对象，仍旧是六个人。”

曲矢稍微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

“不管怎样，问题是选定被害者的基准。只要找不到这个关键，就无法拯救那些可能的被害者。既然如此，其他事不需要考虑太多吧？”

“这样说也是没错，不过……”

完全不列入考虑也不是好办法吧？俊一郎在心里暗忖。这时新恒脸上突兀地浮现笑容说：

“协助挑选可能被害者的，就是爱染老师识破的那个黑术师设置在无边馆的咒术装置。我好久没有见识到你外婆的本领了，她真是越老越──啊，这话有点失礼。她的能力益发精进，让我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谢、谢谢。”

俊一郎一面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自己得要道谢呀，一边立刻低头致意。

他这时才想起来，警部也是外婆的粉丝。

到底为什么警方高层会这么看中外婆呀？俊一郎再度感到不可思议。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护第二轮案件可能被害者的性命。”

新恒变回严肃的神色，率先下了结论。

“然后今天发现死相的这四人，还有石堂诚和管德代，要找出这六个人的共通点。另一方面，再加上第一轮案件遇害的四人，调查这十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的地方──从这两个方向进行搜查。不过后面那个搜查方向顶多就是以防万一，黑搜课的看法是，能找到共通点的应该是前面那六人。”

此刻新恒将目光移到俊一郎身上，后者同意地点头。

“你认为……只要能弄清楚死相出现者的共通之处，就至少能拯救第二轮案件的可能被害者吗？”

新恒抛来直指核心的问题。

“……或许吧。”

“搞什么呀，有够不可靠耶。”

俊一郎对于曲矢不满的语气感到恼怒的同时，心里也浮现一种非常羞愧的感觉。打着死相学侦探名号的专业人士，不应该回答“或许”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应该是强烈地感受到这点吧。

“只是，搞不好……”

“怎么样？”

不过新恒的态度依旧非常亲和。

“光是找到共通点，还是不晓得为什么那些人身上会出现死相的可能性……”

“也是存在吗？这样的话，能拯救那些可能的被害者吗？”

“……可能无法。”

“那个共通点是从何而来的呢？为了真正解决这起案件，必须要连这个问题都解开才行是吧？”

俊一郎点点头，讷讷地说：

“因此，关于五骨之刃和无边馆的咒术装置，需要更……”

“清楚的细部资讯。”

顺着接下去讲完的新恒，又说出令人意外的事。

“关于这两点，爱染老师已经独自在调查了。”

“是这样吗？”

俊一郎很惊讶。

“只是老师一开始就说过，关于无边馆的咒术装置，除了当场获知那是搜寻无边馆对第一轮案件记忆的装置以外，可能无法再得到新的资讯吧。”

“也就是说，关于五骨之刃，还有可能调查出新的情报吗？可是，最重要的情报来源，那个老爷爷已经──”

“你是说奈良的乡土历史学家閇美山犹国吗？听说大概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不过听说爱染老师获得了他留下的数量相当庞大关于中国咒术的原稿还有部分藏书。”

外婆似乎是认领了那个老人的遗物。是因为有多年以来的老交情呢？还是擅自据为己有呢？俊一郎决定不去追究这个问题。

“明天爱染老师就会跟我连络，搞不好对于第二轮案件的看法，又会因为调查结果而翻转。”

新恒解释完毕后，开始说明隔天的情况。

俊一郎的任务和今天相同，不过需要死视的人数大约在二十人上下，负担应该比今天小得多。不过问题是，其中会不会有出现死相的人……就算是人数较少，也不能保证不会有死相出现。将近百人中找到了四个人，按照这个比例，二十人左右中会有一个。

接下来，三人继续针对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反覆进行讨论。不过，新恒似乎认为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所进展了吧。

“明天也要麻烦大家了。”

他点个头暗示今天就到此为止，所以俊一郎就将他一直放在心上，看到汤浅博之的这件事说出来。

“你干嘛不早点讲？”

预料之中，曲矢语气激动地质问。

“因为他身上没出现死相呀。”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有可疑人士出现，理所当然要告诉我吧。”

“你之前又没有先跟我这样讲。”

“你这个人呀，这种时候就要临机应变，这样才是大人的做事方式吧？”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看起来最不会临机应变的公务员讲这种话。”

“你这个混帐。”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笑看两人斗嘴的新恒，干脆地开口讲公道话。

“我们委托弦矢的，确实只有请他找出身上出现死相的人。”

“但是警部──”

曲矢正要反驳，但新恒伸出一只手制止他。

“我也了解曲矢刑警的想法，不过死视的辛苦程度或许远超过我们的想像。搞不好弦矢光是用死视看过近百位宾客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即使认出汤浅博之，也完全没有余力可以通知你吧？”

俊一郎沉默地点点头，曲矢尴尬地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关于汤浅博之，黑搜课会好好调查。所以请弦矢继续进行身为死相学侦探的工作，寻找第二轮案件被害者身上出现死相的原因。在我们委托你之前，你就已经有管德代这个委托人了，所以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

“不会，我会想办法找出原因的。”

俊一郎像是在对自己承诺般，肯定地答覆。

要是只有管德代一个人，她和第一轮无边馆案件之间的连接点实在太少，自己应该早就束手无策了吧。在这层意义上来说，发生了第二轮无边馆案件倒是好事……虽然俊一郎绝对没有这样想，但现在能将所有线索归位，一口气解决案件的希望，似乎逐渐浮现眼前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俊一郎期待接下来情况的开展，能如同这句谚语一般。

再度搭上便衣警车回到神保町的侦探事务所后，俊一郎和小俊一起简单吃过晚餐。

在忙着梳理毛发的小俊身旁，俊一郎再度浏览新恒交给他的搜查资料。里面整理了十几位案件相关人士的资料，他先挑出石堂诚、管德代、茶木笙子、铃木健儿、出口秋生和佐官甲子郎这六人的资料看熟。他昨天才刚刚告诉曲矢管德代的事，今天就已经拿到整理好的调查报告了，效率让俊一郎大感诧异。

资料中不仅记载了每个人的个人资讯，还详细记录了在无边馆《恐怖的表现》展览开幕派对中，他们去了哪间房间、和谁碰过面、聊了些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些细节。就连以这场派对为主轴而整理出的交友情况，也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让俊一郎由衷感到佩服。在他分别从这几个人身上看见死相的短短几个小时内，黑搜课的搜查员就能将身家资料汇整到这个地步，可见得他们的搜查能力有多惊人。

不过随着时间经过，俊一郎内心越来越焦躁。无论他怎么比对六个人的资料，都完全找不着共通点。傍晚在都民中心和新恒他们讨论时，他还深信只要有时间一个人静下来思索，一定能发现什么疑点。结果，似乎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即使再加上第一轮案件的被害者宵之宫累、福村大介、矢竹玛丽亚和佐官奈那子这四个人的资料一起对照，结果仍是相同。越看下去只是越觉得所有人根本就毫无关连，俊一郎不禁仰天长叹。

肯定有所关连的六个人，还有搞不好有所关连的四个人，明明这些人的资料都整理好摊在眼前了，却完全找不出任何头绪……

那天晚上，俊一郎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他心里虽然清楚为了明天，今晚必须好好睡觉养精蓄锐，但脑中总是不自觉地想着这些人的死相。等到终于能入眠时，天都已经快要亮了。

星期天早上，他醒来时已经超过十点，即使如此，他也只睡了五个小时左右。他揉揉惺忪睡眼，打开寝室房门，迎接他的是小俊频频抗议的叫声。它似乎早上有来讨饲料吃，但俊一郎却睡死了没听见。

“……不好意思，我现在马上弄喔。”

为了表达歉意，俊一郎挑了高级猫罐头用开罐器打开，小俊趁机主张今后应该要一起睡在寝室。

过去住在杏罗的外婆家时，一人一猫都是睡在同一张床铺上，不过来到东京后就改变了。因为俊一郎下了个悲壮的决定，为了脱离外公外婆的保护独立，和小俊也必须保持一点距离。被外公外婆领养的俊一郎，几乎可说是打小和小俊一起长大。因此，他对小俊的依赖程度远比对外公外婆还高。为了在各种层面上独当一面，除了离开外公外婆身边，更重要的是也必须从小俊身边独立。

“昨天我确实是太累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暂时还是维持现状吧。”

小俊虽然的确有一半是在担心俊一郎，但剩下一半肯定只是考虑到自己的方便。一起睡的话，它可以随时来讨吃的，随时来撒娇讨摸，还能把俊一郎的手臂当成枕头，或是自由地躺在他的胸膛或肚子上。俊一郎都能清楚看见这些玫瑰色的甜蜜画面了。

是说小俊现在已经把方才的主张抛诸脑后，一心一意享用着饲料盆里的食物。俊一郎一边觉得好笑地望着这个画面，一边着手准备自己的早餐。

吃完早餐后，他为自己泡了咖啡，看了报纸，接着又开始阅读搜查资料，不知不觉就中午了。可是，仍旧没有任何进展。他去外头吃过午餐，又再度埋头研究搜查资料，没过多久曲矢就来接它了。

“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你呢？”

曲矢摇摇头。直到抵达位于新宿的都民中心前，两人几乎没再交谈。

联合慰灵祭第二天，俊一郎和昨天相同，与曲矢左右并列坐在签名桌稍远后方。原本需要死视的应该只有二十人左右，但参加宾客却超过四十位。因为又加入了和出现死相的四个人相关，也能称为案件相关人的几个人，另外，也有不少人连着两天前来致意。

相关人士中有管德代、峰岸柚璃亚，还有汤浅博之。管德代是在昨天傍晚和新恒讨论之后，决定由俊一郎通知她今天有慰灵祭。老实说，让她和第二轮案件的其他被害者碰面是否妥当，实在是很难判断。不过她的确隶属于那群人之中这点也是事实，硬把她一个人撇在外头也不太对。在这点上，俊一郎和新恒的看法一致。而峰岸柚璃亚会偕同前来，肯定是管德代找的吧。

顺带一提，已经晓得汤浅博之是佐官甲子郎后援会的会员了。当初《恐怖的表现》展览曾从中抽选三名会员，招待他们参加开幕派对。听说他当初之所以隐瞒柚璃亚她们这件事，是为了在无边馆探险中讲述派对细节吓吓两个女生，顺便炫耀一番。可是无边馆内飘荡的那股极为诡异的气氛让他吓坏了，而且柚璃亚对案件的了解远超过他的想像，因此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以上是黑搜课在讯问过程中得知的情报。

这些前因后果，柚璃亚她们当然不晓得，因此上演了发现汤浅博之的两人──应该说是柚璃亚──逼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而汤浅博之吞吞吐吐无法回答的一幕。

其他还有身上出现死相的关东特殊造型的铃木健儿的姐姐井东佐江、开幕派对当天与勉强捡回一条命现在却又出现死相的出口秋生一起待命的金丸运输员工大桥明，还有第二轮案件中第一位被害者石堂诚的妹妹石堂叶月等。

虽然也有俊一郎初次看到的新面孔，不过新恒还是确实准备好所有人的搜查资料。真不愧是警部。

至于最要紧的死相，则是完全没有出现。每当有人让俊一郎“啊……”地在内心发出惊呼，仔细一看都是昨天那四人的其中一位。结果，第二次用死视看过那四人，意外地再度确认了死相的存在，但幸好其他所有来宾都没有问题。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的相关人士，似乎只有三个人喔。”

从确认两日出席名单的黑搜课搜查员口中获知这个情报的曲矢，轻轻地跟俊一郎咬耳朵。

“放心吧。三个人都住在东京二十三区内。”

要是有人没有来参加联合慰灵祭，俊一郎他们就必须主动出击去找对方。虽然只是为了用死视观看，确认对方身上有无死相，但如果没出席的人分散在其他县市，光是来回车程就不晓得要花上多少时间。第二轮的无边馆案件都已经展开了，新恒担心让俊一郎离开东京搞不好会出状况。不过，也不能就放着那些没出席的人不管，实在是令人相当苦恼的案件。不过，现在没出席的不仅只有三个人，而且三人都住在东京二十三区内，真是帮了大忙。

“已经有搜查员去找那三个人了。总是必须在你去之前，先把他们三人活动的场域弄得一清二楚。见过那三人之后，最后就是还待在医院里的佐官美羽。”

“佐官导演的女儿吗？”

“嗯，只要再用死视看过她，就看过所有参加派对的人了。”

这时新恒警部走了过来。

“这里已经可以了吧。接着来谈关于未出席者的──”

他话讲到一半时，有一位男性姗姗来迟。年纪约莫是四十岁后半吧。那副与西装完美融合的身影，在俊一郎眼里看来简直像是一位政治家。不过，在清楚显现的死相前面，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这个人……”

俊一郎的目光追着签名完的那位男性的背影移动，他口中一喃喃吐出这三个字──

“看、看到了吗？”

曲矢慌忙出声确认，俊一郎立刻点点头。新恒马上向搜查员使眼色，就将视线落到手上的名簿上。

“那位先生应该是剩下三人中，在金融厅工作的大林修三吧？”

“那种公务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曲矢的疑问，新恒说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这位大林先生和汤浅博之相同，都是佐官甲子郎后援会的一员，也是抽中名额参加了派对。”

“金融厅的公务员居然……是佐官的粉丝？”

“这是个人兴趣的问题嘛。”

“我们这边知道他为什么昨天没有来吗？”

“听说是因为他每个星期六下午都会去游泳俱乐部，他好像从学生时代就是游泳选手，也曾经参加过全国大赛。”

俊一郎开口插入两人对话。

“金融厅是什么？”

“你呀，拜托你有点常识好吗？”

曲矢傻眼之余，还是向他解释──

“是相对于民间的金融机关，为了确保市场的公正透明，负责检查、监督的行政机关之一。”

新恒接下去解释：

“金融厅有总务企画局、检查局、监督局、管理证券交易等的监视委员会、公认会计师监察审查会等组织，而大林修三是监督局的员工。”

“那样一板一眼的人居然是恐怖电影导演的粉丝……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在监督局工作，所以才因此喜欢电影导演（注９）吧？”

“谁知道呢？就算电影导演也是有千百种。会成为佐官甲子郎导演的粉丝，应该是原本就喜欢这方面的电影吧？”

即使面对曲矢语带嘲讽的发言，新恒依然认真回应。乍看之下两人十分不同调，不过出乎意料地合拍，可能也正是因此才能和睦相处。

搜寻大林修三的身影，发现他正站在祭坛前面，低着头双手合掌致意。他的斜后方，站着一位像是黑搜课搜查员的男性，应该是在等大林烧香结束吧？接下来就是出声叫住他，请他移驾到小房间，对他说明死相的事。讲起来很简单，但其实是相当艰难的任务。

幸好至今的四个人，似乎都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厄表示理解。这个人会怎么反应呢？虽然不应该从职业来判断一个人，但实在很难想像他会轻易接受。不过，虽然说黑搜课是官方名义上不存在的部门，但是跟他谈话的人可是隶属于警视厅。同样身为国家公务员的人说的话，搞不好他会愿意听。

这样就是第七个人了……

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人数持续攀升，一想到这点，俊一郎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想要替使用五骨之刃的第一次案件雪耻，那么预计要杀害的被害者人数也必须是五人。原本因为出口秋生同时出现在这两起案件中，只要把他算在第一次案件里，那么两次的被害者人数就都还是五人，数字上勉强还能说吻合。但现在新出现了大林修三这个显现出死相的人物，这个解释就说不通了。

恐怖杀人魔究竟打算做什么呢？

在凶手背后操纵全局的黑术师，有什么计划呢？

俊一郎差点就要当场抱头苦思了，突然祭坛方向发生一阵骚动。俊一郎转头一看，原本应该在烧香的大林修三无预警地突然发狂大闹。

不对。那……

简直像是遭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袭击一般。狂乱挥舞着双手、不停回转身体，想要从那个东西的攻击下逃开。看起来像是这样，可是，似乎完全是白费工夫。

“啊！痛、好痛……住手……唔唔……”

他时而后仰，时而扭曲身体，一边不停发出如同临终前的惨叫。

“压住他！”

接到新恒的命令，好几位黑搜课搜查员立刻向前抓住大林的手臂与肩膀，不过下一秒就立刻被弹飞出去。

俊一郎下意识地要冲过去，但曲矢马上制止他。

“住手，太危险！”

“但是──”

“就算你去也没有用。”

“可是──”

“我跟在你旁边，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曲矢在担心自己……一领悟这点，俊一郎就决定听从刑警的忠告。

大林修三突然开始的奇异死亡乱舞，因为他碰地一声轰然倒地而划下句点。那副光景，正展现了他失去性命的瞬间，会场内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现场暂时安静了几秒，接着凄厉的女性尖叫声响彻整个空间，联合慰灵祭的会场一口气陷入失序混乱的状态。

* * *

注９：电影导演　日文是“映画监督”，和“监督局”同样都有“监督”这两个字，所以曲矢才会拿这点作文章。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一 病房里的少女

新恒警部立刻冷静指示黑搜课的搜查员，将无边馆案件的相关人士带至小房间，并请其他人聚集在会场一角。同时间，新恒确认大林修三已经死亡后，就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请鉴识课的同仁过来一趟。

“刚刚那个是黑术师……”

用咒术杀人吗？曲矢问题讲到一半就讲不下去，他身为刑警的内心还是有所抗拒吧？

“我认为刚刚大林修三身上发生的事，肯定就是石堂诚之前遇到的。”

俊一郎回他这句话后，曲矢一脸苦涩地说：

“这样一来就证明了第二轮无边馆案件不仅仅是空想，而是眼前不争的事实了。”

“你还在怀疑呀？明明都看到那么多个死相了？”

俊一郎诧异地问。

“刑警的工作就是随时保持怀疑吧。”

曲矢语气不悦地呛回来。似乎没有一个人实际死去，就仍难以将这当成一起案件。就连对死相学侦探知之甚详的曲矢都不免如此，一般人投向俊一郎的视线总是充满偏见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鉴识课的人不久后就抵达现场，开始搜集证据。不过实在难以想像他们会有所收获。就像是要佐证这个想法似地，遗体很快就被搬运出去。

曲矢被新恒叫过去讲话，回来之后就将俊一郎带离都民中心，这是为了要尽早用死视观察剩下的两个人和佐官美羽。

根据搜查员预先进行调查后回传的消息，剩下两人都可轻易在他们各自的工作场所堵到人。但并没有让他们与俊一郎实际碰到面，搜查员在向目标对象──第一位是男性，第二位是女性──问话时，俊一郎就藏身在附近，趁隙用死视观察他们，结果两人都没有出现死相。就算将便衣警车的移动时间算进去，大概也只花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问题是那个正在住院的小女孩。

警车继续开往位于水道桥的万寿会医院，坐在车内的俊一郎仔细寻思。

就算佐官美羽的会面时间遭到限制，既然是警方提出的要求，医院那边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吧。而且对方如果晓得他们只是要见少女一眼，想必就更没有问题。不管时间再短，对于死视都没有影响，只要能从正面看到她，就能马上判断是否有出现死相。

但是，光是这样没有意义。

俊一郎心想，可以的话，我想和佐官美羽谈谈。在第一次的无边馆案件中，有直接面对过恐怖杀人魔的，就只有出口秋生和佐官美羽这两个人而已。

不过出口受了濒死重伤，差点就要命丧黄泉，这场惊吓让他几乎丧失所有遇袭当时的记忆。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凶手讲过的那几个字应该是佐官导演执导作品的片名，不过就连这点其实也并非十分确定。换句话说，作为案件目击者，他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样一来，难免会将期待都放在剩下的佐官美羽身上。不过她才四岁，不仅妈妈在自己眼前遭到残忍杀害，又长期昏迷不醒。照一般情况来看，同样身为目击者，她搞不好比出口更问不出个所以然。但正因为是经历那种恐怖遭遇的小朋友，所以才更会有什么画面深深烙印在心上吧……俊一郎强烈地有这种预感。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感觉简直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内在有个声音充满信心地说，事情肯定是这样没错。

简直就像是从自身经验……

外公外婆领养他之前，年幼的俊一郎曾经经历了某件事。那段遭他深深封印在内心深处的禁忌记忆──随着逐渐成长，他开始无意识地碰触到内心的那块禁地吗？

搞不好佐官美羽也一样……

他突然发现内心深处，自己正如此希望着。俊一郎愣住了。

“怎么啦？累啰？”

曲矢从旁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慌忙摇摇头。刑警语气放轻，像是要鼓励他似地说：

“能见到佐官美羽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不过要死视这样就很够了吧。看完她后就看完所有人了，你就再撑一下吧。”

“那个小朋友……”

俊一郎迟疑地开口，曲矢的脸上写满问号。

“可以跟她谈谈吗？”

“什么？你吗？”

曲矢惊讶地露出苦笑，然而俊一郎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既然已经无法再期待出口秋生提供新资讯，如果能从那个小朋友口中问出新情报，对搜查不是也有帮助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搜查总部早就试过了啦。当然不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刑警去问话，而是少年队里温柔美丽的女警循循善诱。唉喔，要是叫她们女警，大概会被抱怨是歧视女性吧，现在是要叫女性警官呢。”

曲矢一如往常语带嘲讽地讲完，又突然正色说：

“不管是女警也好，女性警官也好，她们都是专业的，还是没办法让那个小朋友吐出──不，没能让她讲话喔。你这个外行的侦探小鬼能做什么？不不，你到现在个性都还是很害羞，应该比一般外行人都不如吧。还是说，你对跟小朋友相处特别在行？”

“没。”

俊一郎立刻否定，曲矢听了就大大叹一口气。

“这样不是白费力气而已吗？”

“可能是。不过既然有五分钟，我想试一下。”

“你这个人呀──”

曲矢正要发牢骚时，又突然住口，只是静静地盯着俊一郎的脸。

“好好，我知道了。反正要用死视观察佐官美羽的是你，也替你准备好五分钟了，这倒是确定的。要怎么运用那五分钟都随便你。”

曲矢刻意装出轻松的语气，不过他似乎从俊一郎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

其实，俊一郎有一个秘密武器。可是，那是个非常不确定的秘密武器。至今数度俊一郎在和他人沟通遇到障碍时，那个小东西帮了他好几次，不过也并非每次都会现身。因此要完全仰赖这个秘密武器，风险相当高，但俊一郎现在也只能赌上一把了。

“那个五分钟，不能再延长一点吗？”

“我说你呀──”

“就连专业人士都失败了吧？那么比外行人还不如的侦探小子当然希望能尽量有多一点时间。”

就算能获得那个秘密武器的帮助，五分钟还是太短了。要是秘密武器真的现身，那就是向佐官美羽问话的最佳机会，因此需要预备更多时间。俊一郎判断情势之后，再三地拜托曲矢。

“真受不了你。”

曲矢一副要骂人的表情，但他难得地忍住了。不过一直到抵达医院为止，他都臭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说。

可是，一到万寿会医院，在小儿科大楼的护理站遇见护理长后，曲矢就立刻多话起来。不，是不得不说话。因为护理长坚决不肯延长佐官美羽的会面时间。

一开始曲矢的用字遣词也都相当得体，但过没多久就露出本性，语调变得急促而凶恶。护理长看起来就像是个家教严谨的年长女性，她的态度也渐趋强硬。这样一来，曲矢讲话的语气自然就越来越差──完全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原本俊一郎应该赶快介入，居中当和事佬，但他自然是做不来。对他来说，这实在太过困难了。

这样下去，搞不好连五分钟的会面时间都会被取消。

俊一郎内心十分着急，而身旁的曲矢和护理长依然针锋相对地进行无意义的唇枪舌战。

“你这个人，那种讲话方式是怎样？你也算是个公务员吧。”

“什么叫作算是呀，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堂堂公务员。”

“那你讲话应该要更有礼貌吧。你那是用来对待为了服务善良的一般市民，为了照顾社会大众而在医院工作的护理师的态度吗？”

“为了社会大众工作这点，警察也一样呀。我们要和那个小朋友会面，也是为了要保护善良的一般市民啦。都是因为你完全不能讲理，我才会越说越难听，理所当然的吧。”

“哎呀，你现在是打算把问题推到我头上吗？总之，守护患者身心健康是我们的使命。身怀如此崇高的使命，即使面对国家权力的象征，我们也绝对不会屈服。”

“──受不了耶，真是一个有够夸张的欧巴桑。”

“谁、谁、谁是欧巴桑！”

完了，这下一切都毁了。俊一郎灰心仰天长叹的瞬间……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听到不熟悉的称呼方式，俊一郎回过头去，看到山口由贵就站在走廊上。她是那位星期四下午在管德代和峰岸柚璃亚两人来访之前，为了感谢俊一郎用死视救她一命，带着谢礼点心到侦探事务所来的女性。

“啊、不、那个……”

俊一郎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时──

“这里是我公公的医院。我朋友的小孩住院，正要来看她。那么老师是──”

山口由贵率先说明自己出现在此的理由，就将话题导向他身上，俊一郎不得不提及佐官美羽的事。

“是这样呀。”

山口由贵似乎认识那位护理长，她在思考片刻之后，就请对方到护理站角落，小声交谈了几句。

“可以等我一下吗？”

抛下这句话后，她就快步离去了。

“那谁呀？”

曲矢立刻发问，不过俊一郎无法透露和本次案件无关的委托人资讯，便随口敷衍几句。

“算了，只要能对我们有好处，管她是谁都好啦。”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刑警该有的──但是又非常有曲矢风格──的发言。

留在原地等待的俊一郎和曲矢，沐浴在整群护理师好奇打量的视线下，简直就是如坐针毡。不过相对于双颊泛红低垂着头的俊一郎，曲矢倒像觉得新奇似地环顾护理站，态度轻浮地朝着年轻可爱的护理师们打招呼。对于他心脏的强度，不，该说是厚脸皮的程度，俊一郎已非傻眼，更多的是衷心感到佩服。

没有等太久，内线电话就响起。接电话的护理师边说“院长打的”边将话筒递给护理长。谈话也很快就结束了，等回过神来护理长已经站在他眼前，一脸打量他的表情。

“院长的特别许可下来了，但是──”

她完全不给旁边的曲矢有任何机会插嘴，立刻接下去说：

“能进去会面的只有弦矢先生，你一个人。”

“什么？”

在曲矢开口抱怨之前，护理师继续说下去。

“只有你一个人就没关系，也可以给你充分的时间。不过有一个条件，我会在病房外面看着，如果我判断不能再让你待下去的时候，就要请你结束会面。可以吗？”

“喂，我说──”

曲矢正想争辩，但俊一郎像是刻意打断他似地提出疑问。

“会面中，我们会一直受到监视吗？”

“不会，我不会做那种事。”

护理长的回答简单俐落，不过似乎对他的问题大感意外。为什么会这样问呢？她的脸上写满好奇，可是她体贴地没有多问，这一点让俊一郎松了一口气。两人朝病房移动，身后的曲矢不停地发牢骚，不过听起来完全不像真心抱怨，他内心应该相当感谢获得院长的破例相助吧。只是对于自己被当成多余的人，还是忍不住感到愤愤不平吧。

护理长无视气恼的曲矢，小声地问俊一郎：

“由贵小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你救的？”

“……嗯。”

“怎么救──问这个问题，会违反你的职业道德吗？”

“……会。”

俊一郎尽量避免对不相关的人说明死相。虽然他平常总希望能有更多人具备这方面的知识，但一考虑到别人的误解和偏见，他就不禁感到胆怯，除了委托人以外一概不说。俊一郎长期以来都为这个矛盾念头所苦恼，不过他判断，至少现在没有必要在这里谈这件事。

“那我就不多问。不过，只有这点希望你能回答我。这次会面，对佐官美羽小朋友本身也有帮助吧？”

“……老实说，我不确定。不过或许能因此获得解决某起案件的重要线索，如果案件能顺利解决，她心灵上的创伤或许也能得到些许疗愈──不过，只是有这个可能。”

“……这样呀。那起案件太令人难过了呢。特别是对于美羽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这时，护理长停顿片刻──

“但是她爸爸却几乎没有来看过她。是有看过几次她外公和外婆来，但他们住在北海道，也没办法常常跑医院，反而是经常有案件遗族来探病。”

“……”

“其实这种事情，我是不应该说的啦。”

“……不会。”

“总之──”

站在病房前，护理长直直地望着俊一郎的双眼。

“那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边说这句话边低头致意，俊一郎在回礼之后，才进入病房。留下曲矢和护理长两个人待在外头虽然让他有点担心，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俊一郎一踏进佐官美羽的病房，壁纸上可爱的动物插画立刻跃入眼帘，让他吓了一跳。他原本的想像中，病房应该是全白而且没有任何装饰的空间，不过小儿科大楼果然不同。而且美羽的枕头旁还堆着一大堆玩偶和娃娃等探病礼物，因此房内充满温暖平静的气氛……原本该是这样的，但实际上，房内沉重阴暗、连空气都凝滞了。

都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佐官美羽坐在床上，背靠着后方墙壁。她把毯子拉到鼻子下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世界。那双透露出胆怯，却像要穿透入侵者一般的眼神，让俊一郎一望见那双眼睛内心立刻隐隐作痛。

我小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吧？

光只是这样想，他心中就涌起复杂的情绪。不过他仍然试图平复心情，先用死视观察。

太好了……

确定小女孩身上没有出现死相，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不过放松的表情又随即绷紧，就连“你好”这种招呼他都说不出口，只能像一座木偶愣愣地伫立在门前。

美羽的双眼盈满怀疑和恐惧，她的神情清楚地表示，俊一郎是位不速之客。

不行了……我什么都问不出口……

才进房没多久，他立刻被心头涌上的绝望感淹没。这时，脚边突然出现熟悉的气息，他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同时，美羽蓦地从毯子下探出头来，两眼睁得老大，惊讶地注视着他的脚边。

来了吗？

俊一郎总算放下心来，望着一只虎斑猫轻快地跑向床边，灵巧地跳到美羽的枕边。

“好、好可爱……”

小女孩不自觉地出声并伸出一只手，犹豫着是否该去摸摸猫咪。

看到她这副模样，俊一郎终于开口说话。

“那、那只猫……叫作小俊喵喔。”

猫咪立刻撒娇似地喵喵叫了两声，简直就像是叫它“小俊喵”这件事让它十分高兴似的。不过，这只猫是否真是俊一郎认识的那只“小俊”，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俊一郎作为死相学侦探持续活动的过程，就像在进行某种为了回归一般社会的精神复健。然而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难以习惯，总是会预先画地自限感到棘手的，就是从相关人士口中探问情报这个任务。很多相关人士的态度都十分冷淡、从头到尾摆副臭脸，甚至有些人根本就讨厌别人，偶尔还会出现连刑警都难以应付的家伙。要和这些对象谈话，对俊一郎来说造成相当大的心理负担。不过，探问情报是侦探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没办法逃避。

好几次俊一郎在拜访相关人士时，没办法顺利表达自己的意思，让情况陷入僵局。问不出有效的问题，自然也就得不到必要的回答，最后两个人就在那里干瞪眼。

这种时候，不晓得从哪里──通常是他脚边──会出现一只虎斑猫。那只猫总是在转眼之间就能消解对方内心的藩篱，协助俊一郎让问话顺利进行下去。当然，对方强烈厌恶猫咪的情况除外，不过至今还没有遇过这种案例。如果只是有点抗拒猫咪的人，对这只猫来说依旧是小菜一碟。

俊一郎第一次看到那只猫时，认为它是“小俊”，不过小俊当时应该正乖乖在事务所里看家才对。

应该不可能……吧？

但是，不管是它身上的虎斑花纹也好、向对方撒娇的姿态也好、抬眼瞄过俊一郎的眼神也好，全都像极了小俊。而且这只猫特地来帮忙他问话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吧。

但是那一天，俊一郎回到侦探事务所后没能开口向小俊确认。一方面是因为小俊的模样实在太过平常，错失了问它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是，要是那只猫真的是小俊，照理说应该俊一郎一回家，它就会跑来喵喵喵地叫个不停，夸耀自己帮了他大忙，讨竹叶鱼板当奖赏才对呀，故意佯装不知情实在不像小俊会有的反应。自那时起，俊一郎一直都没有搞清楚谜样猫咪的真实身分。

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是小俊呀。

在美羽双臂之间翻转身子，露出雪白腹部，撒娇要人摸它的模样，果然像极了小俊。

好，今天回家一定要弄个明白。

俊一郎下定决心后，立刻惊觉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不禁在内心暗自反省。小俊是为什么才来的呀？这点我应该铭记在心。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向小女孩发问。这种情况中，小俊的功能就是促使对方主动开口讲话。不管他说什么，都远远比不上小俊的任何一个动作，更何况这次的对象是一位经历了悲惨遭遇的小女孩，比起至今的所有关系人，都更需要俊一郎耐心地静静等待。

不过，等待的时间并不难熬。美羽和小俊嬉闹的画面，怎么看都不会腻，反而让人心情愉快。与其说她疼爱小俊，倒不如说一人一猫看起来是在一个对等的关系上玩耍。这副情景令人不自觉露出微笑。

“小俊喵。”

而且每次美羽唤着这个名字时，小俊的喜悦之情更是完全显露在外。因为俊一郎平常都只叫它“小俊”，所以它现在更是开心得要命吧。只是，每次它瞄向俊一郎的眼神似乎总隐含着抱怨，简直像在对他强调“懂了没？我真正的名字是小俊喵喔”似的。

这家伙果然是妖猫吧……

俊一郎一边在心里设想小俊要是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发出抗议的怒吼，一边安静地在旁守望着小女孩和猫咪玩耍。

过了五分钟左右，美羽开始频频将视线投往俊一郎身上，似乎终于注意到他。不过，还不到想要主动说话的程度。考量到这孩子的情况，可能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俊一郎认为机不可失，将这几分钟内在心中拟好的台词说出口。

“……大、大哥哥我，是一个侦探。”

他一边心想真是幸好曲矢没有在旁边，一边继续往下说。

“小俊喵，它是侦探的助手。”

虽然他也担心侦探和助手这两个字眼对她而言会不会太困难，但是她爸爸是佐官甲子郎。果然如他所料，美羽似乎听懂了。而且他说小俊是助手时，猫咪仿佛同意这句话似地，喵地叫了一声，那一声好像让她接受了眼前所有的情况。

“我在调查的呢，是那起案件。”

该怎么提及她妈妈惨遭杀害的无边馆杀人案件，是最大的难关，而他决定用“那起案件”带过。只要这样讲，小女孩一定能明白。

一切顺利按照他的计划，这瞬间美羽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小俊立刻挨上去，伸出温热的舌头来回轻舔她的手掌。小女孩将猫咪紧紧拥入怀中，不过目光还是紧紧盯在俊一郎身上。这是一个好现象。

“抓住那起案件的犯人是我的工作。当然警察也──”

他说到这的瞬间，美羽全身又颤抖了一下。看来曲矢口中那位温柔又美丽的少年队女性警官，并没能打开小女孩的心，反而还让她留下害怕的印象吧。

“──想抓到犯人，不过非常困难。所以警察就拜托名侦探大哥哥我，还有助手小俊喵一起调查那起案件。”

虽然只是为了缓和语气，但自称名侦探这件事并没有原先想像的那么令人不自在，俊一郎自己也颇感讶异。是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吗？为了不要激起她的防卫心态，俊一郎在思索过后，认为名侦探和猫助手这个设定应该是最容易让她接受的。看样子似乎是猜对了。

“所以我们呐，想跟美羽讲讲话，才会过来──”

绝对不提及具体的问题。俊一郎只是耐心等待小女孩自己开口。

“……”

但美羽只是不停地抚摸猫咪，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你有想起任何事，都可以说喔。”

“……”

“想起来的时候，可以跟大哥哥或是小俊喵说吗？”

“……”

小女孩依然保持沉默，只是不停地轻抚着猫咪。

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看着美羽这副模样，俊一郎忍不住感到丧气。只是他心中仍旧认为，特地来见小女孩这件事绝对不会白费。因为他亲眼见证，让她和猫咪互动这件事带来了超乎想像的效果。虽然似乎对于探问情报没有帮助，但如果能因此在身心恢复上对小女孩带来一点正面的功效，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了。

俊一郎继续望着小女孩和猫咪玩耍的模样，又过了五分钟左右，他开口准备道别。

“那么，大哥哥要先回去啰。小俊喵还可以再待一下，它还会陪美羽一会儿喔。”

虽然不晓得实际上情况如何，但只要这样说了，想必猫咪也会多留一阵子。搞不好一直到护理师来看看情况为止，它都会一直陪在小女孩身边。

“再见，要早点好起来喔。”

说完道别的话，俊一郎转身正要朝门边走去时。

“……那。”

美羽第一次开口。

“咦？”

俊一郎慌忙回头，或许是他匆忙转身的气势过于吓人，原本平视前方的少女立刻低下头。

“啊……抱、抱歉。吓到你了吧。”

俊一郎立刻道歉，不过为时已晚。美羽只是沉默地低垂着头。

哎呀，完了……

俊一郎难掩沮丧地再度转身背对小女孩。她好不容易才愿意开口，结果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让猫咪白忙一场，现在哪有脸回侦探事务所见小俊。

“……那。”

这时，美羽微弱的声音又突然响起。俊一郎拼命压抑住想转身的冲动，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个。”

下一个字从身后小小声地传了过来。

“……门。”

第三个字轻轻地飘进耳朵后，病房就回归于一片寂静。小女孩似乎闭口不再说话。

……那……个……门。

美羽讲的话听起来像是这三个字。虽然想走到枕边确认，但俊一郎勉强克制住了。

是在说某一扇门吗？

如果不想太多，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可是，考虑到对方的年龄和精神状态，实在有必要再次确认。

俊一郎慢慢转过身来。

“刚刚，美羽你告诉大哥哥的『那、个、门』，是指这种可以开关的门吗？”

他边问边伸手指向病房门口。

紧紧抱着猫咪的小女孩，虚弱无力地点点头。俊一郎心底虽然感到犹豫，但还是开口继续问：

“那是指哪里的门呢？”

但是，美羽在刚刚点完头后，就一直低垂着头没再抬起脸来。她将脸埋在猫咪蓬松的毛里，抗拒似地摇摇头。

“啊，没关系。”

俊一郎温柔地回应。

“谢谢你。因为美羽的帮忙，这样就可以抓到犯人啰。名侦探大哥哥和助手小俊喵，一定会抓住犯人的喔。”

小女孩猛然抬起头，俊一郎从那双眼睛中感觉到某种像是希望的光芒，是他想太多了吗？

但是他一走出病房，连仔细回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刻被拉到走廊的另一侧。

“怎样，她有说什么吗？”

拉他的人，当然是曲矢。虽然一瞬间有些恼怒，但从刑警的立场来想，这也是无可厚非，俊一郎决定不放在心上。

“嗯，只有三个字。”

“什么？”

“那、个、门。”

“是说可以开关的那个门吗？”

“好像没错。只是不晓得是指哪里的门，还有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喂喂，你没问吗？”

虽然想要说明美羽的情况，但俊一郎没有信心能表达清楚，便决定闭口不答。看到他的神情，曲矢似乎立刻就明白。

“也是啦，连少年队都举白旗投降了。这样一想，虽然只有三个字，你还是干得不错啦。”

不过几乎都是那只应该是小俊的虎斑猫的功劳，但是，他连一丁点想告诉曲矢的欲望都没有。

“可是呀，光是一句那个门……实在是让人觉得没头没脑呀。”

“有很大的可能是──”

对着露出疑问神情的曲矢，俊一郎将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说出口。

“应该是美羽她妈妈佐官奈那子被杀害的犯案现场，那附近的门吧？”

“你是说凶手脱下电影中的杀人魔装扮，那间厕所的门吗？”

“或是电梯的门吧。”

“不管是哪个，就是说她看见凶手从那扇门的背后消失对吧。如果是指厕所，凶手在那边做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而要是电梯的门，也只是佐证了换上逃跑用服装的凶手，是搭电梯从二楼到一楼罢了。不管是哪个，都没有帮助呀。”

的确如曲矢所言。只是俊一郎有种强烈的感觉，美羽的话里应该隐含着更重要的意义。可能是因为她说出“那、个、门”三个字时的声音，还清晰地残留在他脑海里吧。

那个孩子是拼命将那几个字传达给我的……

搞不好，“那个门”这三个字，就隐藏着能一口气解决无边馆案件的重大线索呢？

俊一郎的这个预感十分强烈。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二 案件相关人士的独白

为什么是我……？

联合慰灵祭第二天的归途上，出口秋生在心中再次问自己，那个已经不晓得自问过多少次的问题。

出口身旁还有金丸运输的后辈大桥明，不过他从刚刚开始就一声不吭。正确来说，是从在慰灵祭会场看到那位男性突然出现异状而死的场景后，他就不再开口。

我也会像那样死掉吗……？

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感到害怕。他现在内心感受到的恐惧，更胜于在无边馆的《恐怖的表现》展览中，倒卧在“弃尸”那间房内腹部流出大量鲜血，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那时。因为现在逐渐朝自己逼近的死亡，令人完全无法捉摸。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出现死相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前辈，不会有事吧？

望着一言不发地走在身边的出口秋生，大桥明不禁油然而生同情之心。

那时被卷进那种恐怖的案件，差点就死掉了……

现在似乎又遭受死亡威胁，而且还不是因为恐怖杀人魔可能盯上他了这类具体的威胁，而是身上出现“死相”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理由。

不过警察的语气十分认真。

大桥明也有作笔录，警方在向他说明其他和出口同样出现死相的人的情况后，询问他有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他完全没能提供有用的资讯。

无边馆那时也是这样……

明明有听出口说过有人叫他去“弃尸”那间房间，但过了老半天前辈都没回来，自己也没有太在意。因为那时自己正忙着看变装后还是藏不住真实身分的性感写真偶像矢竹玛丽亚。

要是当时我有去那间房间看一眼……

出口秋生就不会陷入性命垂危的惨境，搞不好还能预先阻止无边馆连续杀人案件的发生。

至今一直深感懊悔的大桥明，现在又再度陷入自责中。

死相吗？

任职于关东特殊造型的铃木健儿，站在公寓的洗脸台前，看着倒映在镜子中自己的脸。

就算有人这样告诉我……这里出现了死相……

虽然平常从事众多恐怖电影的美术工作，但健儿是个根深蒂固的理性主义者，对于幽灵存在这类话题总是一笑置之，也不相信真的有死后的世界。

人死后就是一场空吧。

所以就算有人告诉他“死相”这种事，他也无法轻易相信。只是现在问题是，态度认真地向他说明这种无稽之谈的人，是警察。

那个人真的是警察。

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身上出现“死相”的“同伴”，而且已经有人过世了。听到这些话，他实在是不得不相信。

而且他也的确有感觉到奇怪的气息。

从上个礼拜开始，健儿就因为奇妙的声响、视线和臭味而苦恼，在警方告诉他还有其他“同伴”也遇到相同情况时，他当场惊讶地说不出话。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他接受“死相”这件事，但是为什么自己会是那群“同伴”中的一员呢？他完全没有头绪。听警察说好像是有什么共通之处，但他想破头还是想不出来。

盯着镜面中自己的脸一阵子后，那张脸渐渐看起像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害怕的情绪淹没理智，朝着健儿猛烈席卷而来。

……都是我的错。

井东佐江虽然出席了第二天的联合慰灵祭，但她连和弟弟铃木健儿好好聊个天的时间都没有，就逃跑似地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大厦里。

都是因为自己感谢平日茶木笙子指导大家打排球，把她介绍给弟弟，才会害恐怖小说家宵之宫累在无边馆派对中惨遭杀害，笙子和健儿身上还中了恐怖杀人魔的诅咒。

自己也晓得这种想法逻辑上根本不通，但佐江就是没办法不这样想。

总之，只要当初她没有帮弟弟和笙子牵线，宵之宫累肯定就不会死了，笙子也不会出席那场派对，搞不好弟弟也不会一个人去。这样一来，两个人身上可能就不会出现“死相”这种诡异现象了吧？

虽然警察的说明有些不得要领，但笙子和健儿身上之所以会出现“死相”，一定是因为参加了那场派对吧？

只要我没有帮他们两个……

脑袋一片混乱，井东佐江愣愣地呆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身上出现了死相。

警方这么说时，出乎意料地，自己居然毫无抗拒地轻易相信了。茶木笙子对此十分诧异。

大概是觉得恍然大悟吧。

终于搞清楚从上星期开始便不停出现的那些令人心底发毛的现象，原来都是所谓“死相”引起的。就算现在明白原因，当然没办法因此就放下心来，她可是被警告死亡风险近在眼前──而且还是警察亲口说的──情况可说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不过……

听到警方认真处理这种难以置信的案件，笙子还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她认为警方一定很快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只是……

这种案件怎么想也不像警方的业务范围。真的能顺利解决吗？依靠警方是对的吗？

这样说来，那个男生……

联合慰灵祭时，坐在签名桌后方的那位青年，不晓得为什么笙子十分在意他。

那个男人！

峰岸柚璃亚简直气炸了。

她陪管德代参加第二天的联合慰灵祭，在出席宾客中看到汤浅博之，吓了一大跳。一问之下，才发现他第一天也有参加。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才吐露其实他当时有出席无边馆的派对。

逼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后，他才回答是为了吓吓两个女生。而后来会打消这个念头，则是因为化作空屋的无边馆屋内气氛实在太过不寻常这种丢脸理由。

那个男的，该不会还有隐瞒其他事情吧？

峰岸柚璃亚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轻描淡写地从长谷川要人那边套出话来。

居然还有其他跟我一样出现“死相”的人……

自从知晓这个冲击性事实后，管德代的头脑就一直处于混乱不堪的情况。

能够确认自己出现“死相”不是因为参加了那场探险，这当然值得高兴。但谜团还没有解开，反而可说变得更加复杂了。

从警方那边听到越多关于其他“同伴”的说明，德代就越觉得自己“不属于这群同伴”。但是现在她却被牵连其中。

为什么……？

超越以往的战栗感受，紧紧笼罩住管德代。

哥哥……

石堂叶月在心中呼唤哥哥石堂诚，却完全不是为了追悼他，而是想跟已经过世的哥哥，讨论“螺旋剧团”迫在眉睫的公演。

她绝非没有因为哥哥过世而感到悲伤，只是她肩上背负着非得让剧团公演成功的沉重责任。因为诸多因素，现在绝对无法临时喊停。她只能将所有心力都投注在眼前的公演上。

哥哥……

所以，石堂叶月常常在心里对她哥哥说话。

看得见死相的男人……吗？

比起自己身上出现“死相”这个问题，佐官甲子郎更在意弦矢俊一郎这名侦探，他身为恐怖电影导演的强烈好奇心被勾起了。

那个男人真有趣，似乎可以当作下部电影的题材。

非常遗憾地，在无边馆举办的《恐怖的表现》展览以失败作结。恐怖杀人魔向佐官导演执导作品致敬而犯下猎奇连续杀人案──这般说法在社会上纷攘喧腾地流传着，那不管怎么看都不能说是成功。

只有我老婆那件事，可以算是赚到了，不过……

甲子郎并不晓得奈那子有来参加那场派对。甲子郎认为她把女儿美羽牵扯进来这点实在很不应该，不过原本陷入僵局的离婚协议因此果断结案，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

不过现在佐官甲子郎脑中想的净是别的事情。

情况变得很麻烦哪。

长谷川要人苦恼地双手抱头。

原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带峰岸柚璃亚她们去看看无边馆，结果现在听说一起去的管德代身上出现了“死相”，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而且听说还有其他人也处于同样状态。

这些资讯都是朋友汤浅博之告诉他的。虽然听到警方介入调查时，他不禁心中一阵紧张，但是当博之告诉他自己有参加那场无边馆派对，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被峰岸柚璃亚知道了的时候，他受到的打击可能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情况真的变得很麻烦哪。

希望事情不要再恶化，能够尽快解决……长谷川要人不停地在心里祈祷。

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汤浅博之只是抱持着去体验一个活动的心情，出席了联合慰灵祭，压根儿没想过居然会在那里碰到峰岸柚璃亚她们。

而且居然能够看见“死相”……

汤浅博之热爱奇异事物的血液，不禁开始沸腾。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三 伍骨之刃

星期天的联合慰灵祭结束之后，晚上俊一郎回到侦探事务所，便一头倒在沙发上。

什么都不想做。暂时想这样躺一会儿。

他原本只是打算休息一下，没想到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是星期一的早上。连晚餐都没吃，就这样睡死了。

一口气用死视看了这么多人，果然还是负担太重了吧……

他用刚睡醒还昏沉沉的脑袋，担心起自己的身体时，突然感到一阵胸闷，顿时感到心慌。

看来身心消耗可能超出原本预期……

他动作缓慢地正要起身，才发现原来是小俊睡在自己胸口上。

“……你这家伙。”

小俊爬起身后，喵地道了声早安，就开始向他讨饲料吃。

“我知道了啦，你等一下。”

俊一郎走到厨房，换过新的饮用水，开了猫罐头盛在盘子上，接着才开始动手做自己的早餐。他边看报纸边吃，刚泡好咖啡时，突然想起佐官美羽，忍不住将视线悄悄瞄向小俊，它已经吃完早饭了，正在梳理毛发。

结果还是没问。

虽然现在逼问它也是可以，但总有种错失良机的感觉。好像如果没在可能是小俊的那只虎斑猫现身帮助探问情报的当天，回事务所后就立刻开口问的话，它肯定就会装作没这一回事。俊一郎也明白自己这种感觉毫无凭据，但就是有强烈的这种直觉。

下次我一定要……

俊一郎在内心重新下定决心时，小俊刚好抬起头来。两人视线正巧对上。

喵？

小俊微微侧头，发出疑问的叫声，接着就朝俊一郎走过来，肯定是想要俊一郎摸摸它吧。但是俊一郎现在没有时间陪它玩耍。

“小俊，你现在可以不用过来。不，你不要过来。我现在很忙。”

俊一郎开口拒绝小俊，同时拿起咖啡杯往事务所走去，在办公桌前坐下。身后频频传来小俊抗议的叫声，但过了一阵子就安静下来。大概是跑到外头去玩了吧。

俊一郎打开电脑，参考新恒警部提供的资料，将第一轮和第二轮无边馆案件的被害者及可能被害者的姓名和基本资料整齐地输入到萤幕上。

虽然每个人的资讯都相当完整，但因为之前都是一份一份分开来看，搞不好就是因为这样才漏看了什么重要讯息。如果将所有人的资料摆在一起比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俊一郎抱着这个想法，将资料整理好。

〈第一轮无边馆案件〉

出口秋生：男性，三十岁，金丸运输的员工。

在“弃尸”展览室中，遭到五骨之刃第一把凶器长剑的袭击，受重伤差点送命。

宵之宫累：女性，三十四岁，恐怖小说家。

在“悚然视线”展览室中，被五骨之刃的第二把凶器镰刀杀害。

福村大介：男性，三十七岁，“人体工房”的师傅。

在“百部位九相图”展览室中，被五骨之刃的第三把凶器斧头杀害。

矢竹玛丽亚：女性，二十六岁，性感写真偶像兼女演员。

在“窃窃私语的怪声”展览室的电话亭内，被五骨之刃的第四把凶器长枪杀害。

佐官奈那子：女性，三十三岁，佐官甲子郎的妻子。

在二楼电梯前，被五骨之刃的第五把凶器锯子杀害。

〈第二轮无边馆案件〉

石堂诚：男性，三十四岁，螺旋剧团的制作人兼舞台监督。

在阿佐之谷的小巷子中死去，死因是心脏麻痹。

但身上有多条像是被锐利刀剑劈砍的长条状红肿。

大林修三：男性，四十八岁，金融厅的公务员。

于联合慰灵祭的第二天，在会场的祭坛前死去。死因是心脏麻痹？

铃木健儿：男性，三十四岁，关东特殊造型的美术。井东佐江的弟弟。

茶木笙子：女性，三十五岁，旭书房的编辑。

出口秋生。

佐官甲子郎：男性，三十九岁，恐怖电影导演。

管德代：女性，二十一岁，天谷大学文学院本国文学系学生。

〈其他相关人士〉

井东佐江：女性，三十八岁，和茶木笙子住在同一栋公寓大厦。铃木健儿的姐姐。

石堂叶月：女性，三十一岁，螺旋剧团的导演。诚的妹妹。

大桥明：男性，二十七岁，金丸运输的员工。出口秋生的同事。

佐官美羽：女性，四岁，佐官夫妇的女儿。

峰岸柚璃亚：女性，二十一岁，银行员。管德代的朋友。

长谷川要人：男性，二十八岁，房仲公司的董事。无边馆目前由他的公司负责管理。

汤浅博之：男性，二十八岁，在新宿区公所上班。长谷川要人的朋友。

全部整理完之后，俊一郎现在才留意到一件事。

案件的相关人士实在太多了……六蛊案件当时也有同样的忧虑、但幸好那时涉案人士的范围自然地越缩越小，所以他才能解决那么骇人的案子。

当然这次的案件也是，用死视看了将近一百二十个人后，就将可能被害者限缩到几个人身上，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增加了。不过，光是主要相关人士就有十八位，其中有六人已经遭到杀害，还有五人受到死亡威胁。

问题是……第一轮和第二轮案件的关连性似乎十分淡薄。

换句话说，即使仔细翻阅第一轮案件的资讯，对于找出第二轮案件可能被害者之间的共同点，还有厘清死相出现的原因，可说是几乎没有帮助。将两次案件合在一起看，被害者和可能被害者总共有十一人。这么多人中要是有什么共同点，早就应该注意到了吧？

此时，俊一郎对自己摇了摇头。

就算只有七个人也绝对不算少，反而应该算多吧。

然而却完全弄不清楚他们的共通点，为什么会拥有相同死相。此外，为什么这七个人中，是按照第一位石堂诚，接着是大林修三这个顺序死去呢？第三个轮到谁呢？第二轮案件中的死亡顺序，究竟是如何决定的？

虽然不清楚石堂诚的情况，但至少其他六人身上出现的死相都毫无差异。这样看来，顺序是随机决定的吗？第三个死去的人不管是谁都不奇怪吗？

……不过，感觉上管德代应该会排在最后一个。

如果当初她们没去无边馆探险，她就不会成为第二轮案件的可能被害者。是因为恰巧和黑术师设在那栋宅邸里的咒术装置起了反应，她才会被牵连进去，顶多只能算是个特例才对。

解决关键果然还是在她身上吗？

只有管德代一个人的立场不同，她可以说根本就是无边馆案件的局外人。搞不好与其将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可能被害者和德代等所有人并列比较，还不如将七人分成她和其他六人这两组，然后找找看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不管怎样，如果不想办法找出来……

还好这次俊一郎不需揪出恐怖杀人魔的真面目。他接受的委托内容是，拯救出现死相的可能被害者的性命。在六蛊那次案件中，只要没逮着那位猎奇连续杀人凶手，就无法拯救那些被选中、即将成为牺牲者的女性们。但这次的案子不同。只要能找到那个关键的共通点，所有人身上的死相就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矢告诉过他，外婆去调查无边馆咒术装置时曾经这么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此刻，桌上的室内电话响起。

“喂。”

俊一郎立刻接起话筒，因为他猜想可能是曲矢打来告诉他这次案件的新情报。但一听到对方说话的内容，他惊讶到差点松手摔落话筒。

『啊，是大野屋吗？我要上等炸虾饭和热荞麦面各一份，请你尽快送来。』

等他一听出这句话出自熟悉的嗓音，顿时全身无力。

“外婆，这种时候你在搞什么呀。”

『当然是讲电话呀。』

不愧是外婆，她回话的语气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顺带一提，大野屋是外公外婆常常叫外送的店。

“我不是在说这个，现在哪有那个时间让你玩──”

『谁在玩呀！你这孩子根本不懂，我为了调查五骨之刃的情报有多辛苦。』

虽然想追问，趁机将失踪乡土历史学家的资料据为己有很辛苦吗？但俊一郎还是明智地选择不多说，那样只会让话题变得更复杂而已。

“那你有查到什么吗？”

『就是有查到才会打电话呀，结果哪知道你这个孩子──』

“哪有人会在这么重要的电话里，劈头就开玩笑假装要叫荞麦面店外送呀？”

『啊啊，实在太丢人了。外婆我是贴心，想要舒缓外孙面临大案子的紧张心情，这份用心你都感受不到吗？顺便告诉你，上等炸虾饭是我要的，热荞麦面是那个人的。』

到底是谁丢人呐──俊一郎内心不悦地嘟哝，嘴上当然一个字也没讲。你给自己叫了豪华的上等炸虾饭，为什么外公只有热荞麦面呀──连这种吐嘈他也刻意忍下来。因为俊一郎从外婆的语气中察觉到，她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资讯。总之，他现在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在其余对话上。

“所以咧，你发现什么了？”

『你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耶。』

因为俊一郎丝毫不给她回应，外婆似乎感到无趣，不过突然又换了个语气问：

『算了，比起那种事，你还好吧？』

“啊？”

『你不是用死视看了很多人吗？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是睡得比平常久。”

不过反而因为这样，其实到现在头脑都还有些昏沉沉的，不太能思考。

『只有这样吗？』

“……嗯。”

『那就好，不过你的声音有点怪怪的吧？』

听到外婆这样说，俊一郎内心泛起不安，不过现在除了头昏以外，并没有哪里特别不对劲，所以──

“你该不会是重听了吧？”

他毫不客气地回话。外婆气愤的声音立刻透过话筒传了过来。

『蠢蛋！我不管眼睛、耳朵、脚、还是腰，都好得不得了，好到我都要烦恼了。』

还有嘴巴也是──俊一郎将这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你是变声期吗？』

“我现在是几岁呀？”

『二十岁呀。你连自己的年纪都搞不清楚吗？』

“我说外婆你呀──”

『反正你这两天的工作可不是平常做惯了的，还是要多注意一下。』

俊一郎明白，话筒另一端的玩笑话中，夹杂着外婆对他的担心，因此──

“……嗯，我会注意。”

他认真地回覆。

『我终于晓得，所谓五骨之刃呀……』

外婆突然开始说明。

『是一种拥有咒术力量的凶器，利用这五把凶器分别完成五次杀生后，就能让凶手实现自身愿望。』

“果然是这样吗？跟我原本想的差不多。”

俊一郎不禁感到兴奋，然而外婆毫不留情地说：

『不过是瞎猜猜中罢了。』

就不能称赞我一下吗？俊一郎虽然感到不满，但要是在这里回嘴，可就着了外婆的道，所以他一句话也没说。

『你今天都不会回嘴耶，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那五次杀生，对象不管是谁都可以吗？换句话说就是随机连续杀人──”

『你是不会先回答别人的问题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哪有那种闲工夫──”

『对于担心自己外孙身体的体贴外婆，这个孩子讲话居然这么狠心……』

外婆开始假哭，俊一郎只好赶紧回答：

“好啦好啦，我很好啦。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样就好。』

外婆的声音立刻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讲下去。

『五次杀生时不能搞错的是，必须要用五把凶器，分别去杀害用来制作那把凶器的骨头所属的动物。』

“咦，不是人类吗？”

『如果是用牛骨制作第一把凶器长剑的柄，这把剑就必须用来杀牛才行。』

“也就是说，如果五把凶器的柄都是动物骨头──”

『不，这样就无法构成五骨之刃，其中一定要有一个是用人类的骨头。』

“等一下。那在无边馆案件中使用的五骨之刃，柄是人骨做的不是也只有一把吗？”

『没错。』

“但是恐怖杀人魔杀害的对象全是人类……”

『肯定是黑术师骗他非杀人不可吧。』

“这样一来，就算无边馆杀人案成功了，恐怖杀人魔的心愿也无法实现吧？他只是平白遭到黑术师利用而已吗？”

当然俊一郎对凶手没有丝毫同情，只是令人感到十分悲哀。

『黑术师就是要引发这种毫无意义的连续杀人案件，这是他唯一的目标吧。』

“……”

俊一郎突然感到胃部一阵下沉，心情有些沉重。

『这起案件的凶手，个性可能相当一板一眼。』

“为什么？”

『五骨之刃这组凶器，虽然顺序是从第一把长剑排到第五把锯子，但并没有特别规定一定要按照顺序使用才行。』

“那个顺序是没有意义的吗？”

『那似乎是按照凶器容易使用的程度排出的顺序。』

“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杀生，因此才会把体积较小的长剑放在第一个，这样下手时只要使劲用力一刺就行了。第二把镰刀和第三把斧头在过去都是日常生活用具，所以也没有问题。第四把长枪虽然也是刺杀用的凶器，不过实际有使用经验的人应该相当少吧。第五把锯子，虽然和镰刀跟斧头同属常见的工具，但要当凶器使用则相当不容易。』

“也就是说，借着从第一把长剑开始练习，慢慢习惯杀生……五骨之刃就是在这种想法下制造出来的凶器吗？”

对于这过于骇人的企图，俊一郎不禁哑口无言。不过，尽管五骨之刃的效用是这样，在无边馆杀人案件中却反而迎来了讽刺的结局，一想到这点，俊一郎感到心情十分复杂。

“但是，恐怖杀人魔失败了。而且，还是在第一把剑就没能成功杀了对方。所以才会再次──”

『哦，我有从新恒警部那边听说了，是雪耻杀人那个说法吧。不过呀，已经死了两个人的现在这场案件，并没有使用五骨之刃，这点你知道吧？』

“嗯，石堂诚是心脏麻痹，大林修三应该也是死于同样原因。”

『喂，你应该要加上“先生”。』

外婆立刻出言纠正，接着又说出令人惊讶的事情。

『不过呀，似乎在第二轮的案件中，其实使用了另一个读音相同，但是五多了一个人字边的“伍骨之刃”这个咒术。』

“意思是，这和一开始的那个咒术内容并不相同吗？”

『凶器的制作方法是一样的。只是，需要几把凶器则是随目标人数而改变，而且也不是要实际拿来使用。』

“……旁边加了一个人字边的『伍』这个字，代表的不是『五』这个数目吗？”

俊一郎大吃一惊。黑术师在无边馆设下的咒术装置和伍骨之刃的“伍”这个字的意义，该不会有十分重要的关连性吧？

『举例来说，假设自己的小孩在学校遭到霸凌而自杀了。』

但在俊一郎开口询问之前，外婆就已经开始举例说明。

『霸凌他的，是同班上同一个小组的人。因此自杀孩子的爸妈就打算借着伍骨之刃替小孩报仇，最快的方式就是找出那个小组成员的名字。只是，必须要弄清楚对方的全名，不然要是只知道对方姓“铃木”，就会把班上其他姓铃木的同学全部拖下水。不过爸妈并不晓得自己孩子所属小组中所有人的名字，即使询问校方也得不到答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需要的就是，学校名称，几年几班，还有小组的名称。』

“也就是说，在那间学校的几年几班的那个小组名称，就是伍骨之刃的『伍』所代表的意义。”

『没错。只要能够确定『伍』代表的含意，就能确实地咒杀那个小组中的成员。』

“如果在连小组名称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使用伍骨之刃的话？”

『就会把那个班上的所有人都杀掉吧。』

伍骨之刃的“伍”，就是第二轮案件的被害者与可能被害者间共通的某项事物，为了过滤出这点，黑术师所选择的方式肯定就是无边馆的咒术装置。

明明亲身至那栋宅邸调查时，外婆对伍骨之刃还一无所知，但她现在似乎已经追查到不少线索了。

俊一郎坦率表达自己的佩服之意后──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是谁呀，听好了──』

外婆开始一一提起她的辉煌功绩，让俊一郎立刻深感后悔。自己应该要料想到的，一旦话题偏掉──而且还是外婆最喜欢的，关于她自身的当年勇──要再把主题拉回正轨就十分困难了。

好不容易将话题再转回案件讨论时，俊一郎已经精疲力竭了。为什么我得浪费力气在这种事情上呢？他忍不住在内心发牢骚。

“你刚刚说凶器不会实际拿来使用，那是在咒术上使用吗？”

『对。所以才会死因虽然是心脏麻痹或心肌梗塞，但身体上却出现了如同刀剑划过般的痕迹。』

石堂诚遗体上出现的长条红肿，肯定就是这个缘故。

“决定挑选新牺牲者的条件内容的，自然是那个恐怖杀人魔吧？”

『大概是吧。毕竟黑术师关心的只有，能让多少人类用多么悲惨的方式死去这个问题而已。』

简直是令人作呕的一句话，但恐怕是说中事实了吧。

“这样一来，挑选牺牲者们的基准是什么？想找到这一点，不能光是埋头研究那些人的情报，还必须从恐怖杀人魔的立场来调查吧？”

『不过这种事，如果不晓得凶手是谁也做不到吧。』

“……嗯。”

『逮捕凶手当然很重要，可是呀，就算知道凶手是谁，也不保证能立刻连伍骨之刃的“伍”的含意都弄清楚。』

“只有抓到凶手，否则可能被害者们身上的死相也不会消失……是这样吧？”

『嗯，伍骨之刃的“伍”代表什么意义？除非你能在身上出现死相的某个人面前，清楚地说出那个答案，不然就算抓到凶手，也无法保证那些人的性命安全。』

“我得在某个人的面前亲口说出……”

光是想像这个情况，俊一郎的一颗心就直往下沉。外婆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也不需要特别担心吧。我听新恒警部说，你只要一到解决案件、说明推理的场面，就会变得十分多话不是吗？』

“……听说是这样。”

俊一郎自己并非不记得这些事。只是，那个人明明是自己却又完全不像自己，从平常沉默寡言冷淡无礼的形象简直难以想像，滔滔不绝叙述案件推理内容的那副模样──他有的就只是一个模模糊糊、几乎没有真实感的稀薄记忆，

『只是呀，你要多注意一下该怎么处理管德代小姐。』

“什么意思？”

『无边馆的咒术装置是以参加派对的人们为对象，这一点肯定是错不了吧。』

“结果她也被算进去了。”

『是呀。只是，就算她和参加派对的那些人同样符合“伍”这个条件，但能否一概而论地将她算进其中一分子，这十分难以判断。』

“你的意思是──明明设定上应该有曾参加过无边馆派对这个条件，可是与派对毫无关连的她却被牵连其中，这点果然十分不寻常吗？”

『她所拥有的某个东西，碰巧和“伍”相符，这种偶然当然有可能发生。不过，原本她明明不可能被纳入同类的，却因为刚好某个条件十分相近而触动了咒术装置，这种可能性也必须列入考虑吧？』

“刚好有了反应……”

此刻，俊一郎的脑中突然浮现了电脑的网路搜寻功能。

在网路上想要搜寻的某个东西时，如果不预先设定好细部条件，常常会出现完全无关的网页。无边馆的咒术装置，搞不好就类似这样。要真是如此，事情就相当棘手了。

明明我才刚刚再次认为管德代肯定是解决关键……

俊一郎不禁感到丧气。外婆似乎察觉到他的低落，就用一副教诲外孙的口气说：

『听好了，怪异现象这种东西，只要一找到引发现象的真正原因，常常就会立刻停止了。最有效的，就是说出它的名称。』

“嗯……”

『在这次的情况中，那个怪异现象的名字，也就是伍骨之刃的“伍”的含意──一定要找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

『揪出凶手可以摆在那之后。不赶快找出“伍”的意思，就还会有人继续死去。』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四 惨遭杀害的顺序

星期一早上外婆打来的那通电话结束后，时间已经快要中午了。如果是平常，这时间该出门去吃午餐，不过俊一郎现在困得不得了。更精确地说，是头脑昏沉沉的，光是要保持清醒都十分困难的状态。

明明从昨天傍晚一回家就睡到今天早上，都睡了这么久怎么还会这样？

而且一直到几分钟之前，自己都还和外婆在电话里谈那么重要的事情。虽然，老实说，外婆在讲她那些无聊的当年勇时，确实是有点困倦，但至少意识绝对是清醒的。

可是，现在又开始……

俊一郎不禁感到有些担忧，这也是因为一次用死视看了许多人的影响吗？要真是如此，今后就必须更加慎重。虽然他的确可以切换“看”或“不看”，但也并非真的了解死视的所有面相，无法保证不会有出乎意料的障碍影响他的身心健康。

总之先休息一下好了。俊一郎正要朝沙发走去时，突然吓了一跳。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

一座宛如浮上岸边的鲸鱼般、超越常识的巨大身躯就横卧在沙发上，肥油猫大摇大摆地趴在那里。

“你还是很厚脸皮耶。”

肥油猫是俊一郎取的称呼，它似乎是某位住在侦探事务所附近的阿姨养的猫。那位饲主取的名字居然叫作“重金属”！实在是太好笑了，看着这只好吃懒做、完全不顾他人想法的胖猫，怎么有办法取得下去重金属这种名字呢？

只不过，麻烦的是，这只肥猫是小俊的朋友。偏偏选这种家伙……俊一郎也曾这么在心里发牢骚，不过既然是小俊的朋友也没办法了。他尽力要接受这只肥猫，可是，它不仅数次在自己不在时擅自进到事务所，还稳如泰山、唯我独尊地趴在沙发上。俊一郎撞见几次肥油猫的身影后，现在变得极为厌恶它。不，根本是从第一次碰面就觉得讨厌。

“喂，小俊！”

他怒气冲冲地叫着，伴随着喵地一声，小俊从沙发后面跑出来。

“为什么是这家伙在沙发上，而你却待在沙发后面？”

听到小俊回说因为它是客人后，俊一郎不禁仰天长叹。

要是肥油猫欺负小俊，所以才自己待在沙发上，俊一郎肯定毫不迟疑地立刻把它赶出去。但真正原因既然是小俊热情接待那只肥猫，现在就不能做得太过分。

“总之，你叫那家伙给我回家去。”

要是平常，小俊肯定会抗议地叫个不停，但今天它只是静静地望着俊一郎的脸一会儿，接着就照他的吩咐做，而且那只肥油猫也爽快地走人，让俊一郎大吃一惊。

这么说来，那只猫……

进出事务所的路径，明明只有厨房窗户那道为了小俊才微微敞开的狭窄细缝，肥油猫到底是怎么穿过来的，至今依然成谜。现在搞不好就是确认这件事的最佳时机……俊一郎脑中还转着这些无聊念头时，就已经在沙发上沉沉入睡。

俊一郎会醒来，是因为从远处传来铃声，还有轻轻戳自己脸颊的柔软触感。

他张开双眼，看见小俊的前脚。小俊就坐在他胸前，似乎一直用前脚轻拍俊一郎的脸，铃声则是来自桌上的电话。

他慌忙打算起身时，诧异地发现身体惊人地沉重，全身虚脱无力，头脑阵阵发疼。

这是……

意识虽然朦胧，他仍是勉强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话筒。

“……喂。”

『喂喂，你是睡傻了喔。』

曲矢响亮的声音在脑中来回剧烈震荡，他下意识地将话筒拉远。

“……有一点。”

『虽然你的确是个小朋友，但现在就睡觉也太早了吧。』

俊一郎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似乎一口气睡了六、七个小时。

果然不太对劲……

『在合同慰灵祭第二天中离奇死亡的大林修三，已经知道他的死因了。』

曲矢并没有注意到俊一郎情况有异，迳自开始说明打电话的理由。

『和石堂诚一样是心脏麻痹，而且大林的身体上也出现了和石堂相同的奇特红肿痕迹。』

“长什么样？”

俊一郎费尽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

『石堂身上的红肿痕迹，简直像是遭人砍伤似的。话虽如此，也不过是红肿，而且要锁定并没有实际使用过的凶器，基本上不太可能。但我们还是可以推想，搞不好是五骨之刃的第一把凶器长剑。换句话说，就是看不见的凶器。』

“……嗯。”

外婆之前说的伍骨之刃的凶器，正是如此。

『听说大林身上的红肿简直像是被刺伤的痕迹。依照惯例用采非正式途径探问时，对方说最接近的凶器……说不定是长枪。』

“咦？”

『在五骨之刃中，长枪的顺序排在第四。原本以为第二轮无边馆案件，肯定也会从第一把凶器循序开始，不过这样情况就翻盘了。』

“这样说的话……”

『没错，杀害石堂诚那把看不见的凶器，也不限定是第一把的长剑了。只是要能砍人的话，第二把的镰刀或排第三的斧头也都可以。这样就会出现一个问题，在第一轮案件中按照顺序使用凶器的凶手，为什么到了第二轮案件就打乱顺序了呢？』

“我外婆……”

『关于五骨之刃和另一个伍骨之刃的说明，我们已经听过了。第一次杀人的凶手从第一把长剑依序使用这种说法相当合理。可是，为什么第二次不也选择同样方式呢？是因为不需要实际使用凶器吗？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更没必要去更动顺序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

『喂，你有在听吗？』

“……”

『怎么回事？喂！』

曲矢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耳中，而俊一郎的意识已经越飘越远。

身体趴向桌面的瞬间，喵！传来小俊惊惧的大叫，俊一郎也有感觉到它朝自己奔来的气息，不过旋即就被一片漆黑完全吞没，再也没有任何记忆。

俊一郎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寝室的床上。意识不太清楚、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他转头往旁边望去，看到枕边椅子上坐着一位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在看《班森怪奇小说集》。

啊，小俊化身为年轻女孩了吗……？

然后来照顾我，肯定是这样，不知为何他浮现这样的想法。他莫名地相信，像小俊这么聪明的猫咪，会做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它化身的这个女生身材有些圆润呢。

虽然绝非到胖的地步，但是与街头上随处可见的那些，手臂和双腿纤细的国高中生们相比，眼前这位看起来可说是健康良好的少女。

而且，她在看的书倒是相当非主流呢。

虽然是从俊一郎的书架上取下来的，不过居然会挑选Ｅ·Ｆ·班森的短篇集，相当内行喔。

……咦？

此刻，俊一郎突然感到有些奇怪，终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小俊应该是公的吧？

让人觉得不寻常的，是因为性别而生的奇怪感觉。

为什么要化身成女孩子呢？

他还满脑子都在思索性别问题时，突然看到在少女膝上沉睡的那个东西。

……猫。

和小俊同样是只虎斑猫。而且长相十分讨喜，又有男子气概，一脸聪明的模样。

简直就像是小俊……

当这些念头盘旋在他脑中时，俊一郎的意识逐渐清晰──

“……咦？”

“啊，你醒了。”

他与望着自己的少女眼神撞个正着。

喵～～喵～～喵～～

在牢牢盯着他看的那位少女膝上，小俊频频喵喵叫，关心地问他“没事吧”。

“……咦？小、小俊。”

“我照顾俊一郎先生时，小俊喵也帮了不少忙喔。”

为什么这个女生会知道小俊的全名？不，比起这件事，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俊一郎内心的疑惑似乎全都清楚地写在脸上，她温柔地将小俊抱下大腿，从椅子上站起身行个礼。

“我哥哥平常受你关照了。”

“啊？”

这瞬间，俊一郎心中浮现了讨厌的预感。

“我的名字是曲矢亚弓。”

什、什么！

“我老家在关西，在那边念到高中毕业后，今年四月起开始来东京上护校。我哥哥跟我连络，说俊一郎先生昏倒了──”

原来是曲矢刑警的妹妹。

“所以我想说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就没考虑太多，直接过来了。啊，俊一郎先生身为死相学侦探的种种辉煌事迹，我之前就曾听哥哥讲过。因此，特别觉得担心──”

虽然是那位刑警的妹妹，说话相当得体呢，不，都可以说是相当有礼又亲切了。虽然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四、五岁，不过高中毕业又在读护校的话，应该是十八岁吧。

但是，怎么偏偏是曲矢的妹妹来照顾我……

俊一郎再度涌起复杂的心境，迟了好几拍才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好好跟人家道谢。

“……谢、谢谢你。”

“不客气。身为护校的学生，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且我早就想见见哥哥赞誉有加、相当活跃的侦探先生了。”

赞誉有加？曲矢对我？

原本就意识朦胧的俊一郎脑中，现在又浮现了无数个问号。

“对了！哥哥叫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亚弓递来的，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抱歉。哥哥有说过这是工作上很重要的连络事项，叫我一定要交给你，结果我却不小心忘记了。”

俊一郎开口请低头道歉的亚弓坐回椅子上后，就打开纸条，读完内容后顿时哑口无言。

你敢对我妹妹出手，我就立刻宰了你。

纸条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这几个字。

结果一直到星期四早上俊一郎都下不了床。幸好隔天他就退烧了，不过等到他完全恢复，几乎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那段期间，当然黑搜课仍然持续进行调查，不过没什么显着进展。关于这点，曲矢总是不请自来地逐一向他说明情况。

“哥哥，你讲工作上的事会影响俊一郎先生休养身体吧。”

曲矢每次被亚弓责骂就不敢吭声的画面令人难以置信，总让俊一郎讶异地睁大双眼。曲矢似乎相当宠爱年纪小他许多岁的这个妹妹，再加上小俊因为担心俊一郎，又已经和亚弓熟稔起来，所以经常待在寝室。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曲矢肯定难以发挥平常的气势。

“你赶快给我好起来。”

他会这样说，除了关心俊一郎的健康，更重要的还是，曲矢想尽早在妹妹和小俊不在场的状态下讨论案件的情况。

星期四早上，俊一郎坐上前来迎接他的便衣警车，动身前往警视厅。这是为了和第二轮无边馆案件的可能被害者碰面。

“虽然这是新恒警部提出的主意，没想到你竟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一起坐在后方座位的曲矢说完后，俊一郎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因为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呀。”

“你这也太悲观了吧。”

曲矢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内心也没有把握。搜查想必是遇到了瓶颈。

“就算我跟出现死相的那五个人碰面，事情也不会突然就有进展。问话可是你们的专业吧。连你们都没有发现有可能是伍骨之刃的『伍』的东西了，现在我不管做什么或许都只是白费工夫。”

“也是。”

才不会──不会开口讲这种安慰话，非常有曲矢的风格。但是，俊一郎相当欣赏刑警的这个特质，让人深感信赖。

“黑搜课至今向五人问话过后，整理出的最重要的推断，顶多就是因为伍骨之刃丧命的顺序罢了。”

“咦……？”

曲矢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让俊一郎没办法立刻听懂其中含意，不过下一秒他就不禁叫了出来。

“已、已经知道了吗？”

“只是推测，但是新恒相当有自信。”

“下一个是谁？”

“旭书房的茶木笙子。接着是关东特殊造型的铃木健儿，然后是你的委托人管德代，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最后则是第一轮案件的幸存者出口秋生。”

“为什么会这样推测？”

俊一郎语气急切地追问，曲矢露出颇为得意的表情说：

“这五个人全都从上上周开始遇到一些奇怪的体验。”

“一开始是在恶梦中出现了令人不舒服的视线、跟随在后的脚步声、腐败臭气和意义不明的低语声……这类体验，没过多久连日常生活中都开始能感受到这些现象──是指这些吧？”

“没错，细问每个人体验到的具体内容，还有奇怪现象出现的频率，再将五人的情况相互比较之后，发现他们彼此之间差异相当大。”

“意思是……这五人会照着那个恶梦体验的强烈程度依序死去。”

“不愧是专业的，一下就懂了。”

虽然曲矢称赞他，但俊一郎当然一点都不开心。

“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新恒认为是明天。”

“……明天。”

虽然觉得时间实在太紧迫，但因为俊一郎卧病在床，所以星期一到三这三天白白浪费掉了。该不会因为这样而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吧？

“为什么是明天？”

即使如此，现在也只能全力以赴。俊一郎调整好心情继续追问。

“石堂诚是在上周二过世的，大林修三在我们眼前死掉，则是在上周日。也就是说，石堂死后的第五天，大林也死了。”

“和五骨之刃有所关连的可能被害者会以每五天一人的频率死去……这是新恒警部的想法呀？”

“虽然理由有点薄弱就是──”

“不，牵扯到咒术的情况，这种文字游戏般的内容中通常都藏有线索。”

“原来如此。既然专家都这样说了，应该就是如此吧。”

俊一郎原本以为曲矢是像平常一样在揶揄他，没想到曲矢似乎是认真的。

“死亡时段呢？”

“新恒认为是晚上。那些视线、脚步声等奇怪现象全都是在晚上出现的。石堂诚也是在晚上死的。”

“大林修三是在白天过世的喔。”

听到俊一郎的反驳，曲矢气愤地说：

“警部认为，那可能是对我们的挑衅。”

“黑术师的……”

“嗯。让新的牺牲者死在黑搜课搜查员和死相学侦探的眼前，黑术师肯定是无法抗拒这个诱惑吧──他是这样说的。”

“……”

俊一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这的确很像黑术师会有的想法。

“话说回来，你们居然有办法在平日早上将五个人聚集在一起。”

他放松心情换个问题，这次曲矢则是讽刺地回答：

“既然关乎自己的性命，天大的事情也要丢一边去赶过来吧。”

“也就是说，五个人都接受了自己身上出现死相的事实了吗？”

“在联合慰灵祭时，似乎还是有人不相信。不过后来我们告知他们几位，还有其他好几个人也做了相同的恶梦，在现实生活中也出现了同样的诡异现象，而且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死相，加上讲这些话的人又是警察。石堂诚的死证明了放着不管是相当危险的，更何况大林修三还当场死亡。这样一来，就算原本认为这一切只是无稽之谈的人，心中也肯定惴惴不安吧。”

抵达警视厅后，新恒警部虽然有出来接他，但也只是随意寒暄了几句，就立刻让俊一郎和五人分别会面。原本也有考虑过让曲矢在场，不过新恒和俊一郎自有考量，最后还是决定由他单独进行问话。

会面谈话的顺序是茶木笙子、铃木健儿、管德代、佐官甲子郎、出口秋生。按照警方预测的死亡顺序，让俊一郎一一和他们碰面。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五 可能的被害者

旭书房编辑茶木笙子一看到走进房内的弦矢俊一郎，顿时露出不安的表情。不过他丝毫不在意，这种反应，他已经在来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人身上看多了。

比想像中还年轻……

几乎所有委托人都会先因为他的年龄而吓一跳。就因为拥有看见死相的能力，每个人似乎都会下意识地在脑中描绘出一位高龄长者的模样。来到事务所的客人多半都带有推荐信，因此事先应该都曾经从推荐人那了解俊一郎的外貌才对，但几乎每个人都显露出担忧的神情。听别人描述而在心中建立的印象，和自己亲眼确认，果然还是有所差异吧。

非常遗憾地，眼前这位委托人的不安情绪，在与俊一郎开口交谈之后更加膨胀，这当然是因为他不善言词。尽管和过去相比，他的各方面沟通能力都有长足进步，但也并非像是业绩出色的王牌业务那样，学会了高段的谈话技巧。从这层意义来看，他的谈话能力仍比不上一般人的水准。

不过，俊一郎并不着急。死相是什么？出现死相的人会怎么样呢？能够避开已然遭到预告的死亡吗？为此需要什么呢？过去曾有过怎么样的案例呢？在逐一解释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委托人多半都会渐渐开始信任他。虽然其中也有人直到最后仍是半信半疑，但至少都愿意协助他，毕竟这可攸关自己的性命。

可是，这次并没有充裕的时间可以一个人一个人仔细问话。俊一郎对于自己睡掉三天这件事感到十分懊恼，不过后悔也于事无补。反而因为一开始警方就介入其中，所以原本听起来十分可疑的“死相学侦探”，可能的被害者们似乎都能接受，现在自己应该对这件事心怀感激。

瞥见茶木笙子的表情那瞬间，俊一郎的脑中瞬间转过这些念头。

“我会死吗？”

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俊一郎说不出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你看得见我身上出现的死相对吧？”

“对。”

这次他立刻就回答了。笙子听到后像是突然全身没了力气，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

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用死视观察她，发现与在联合慰灵祭上看到的同样死相，仍旧清楚地遍布她全身。本次面谈的目的，其实也包含了再度确认死相这件事。若是其中有人的死相消失了，搞不好就能成为新的线索。过去也曾经发生过有委托人身上死相突然消失，借着思索其中含意而顺利破案的案例。

“难道我的命运是在那场派对上遭到杀害吗？”

笙子依旧靠在椅子上，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

“原本我应该要被恐怖杀人魔杀掉的，却因为某种偶然逃过一劫，但因为那是早已注定的命运，现在才会又成为目标。不是吗？”

俊一郎摇摇头。

“……这样呀。我以前有看过这种内容的ＤＶＤ，所以才会想说搞不好……”

是《绝命终结站》系列吧。俊一郎差点要开口这样说，但一想到这对找出伍骨之刃的“伍”并没有任何帮助，就又将话吞了回去。

“关于其他人呢？”

俊一郎问出这个问题后，立刻就在心里暗自反省自己怎么问得没头没尾，不过笙子似乎听懂了。

“警察有跟我说，和我出现相同死相的其他人的事。虽然我只知道佐官导演，不过直到参加那场派对以前，我从来就不曾和他接触过。不，就算在那场派对上，也只是打过照面，没有说上话。然而……”

笙子停顿片刻。

“一开始我想过，也许贯穿我们所有人的关键字是『恐怖』，但恐怖杀人魔第一个下手的被害者是出口先生，那位运输公司的员工。我有听说他当天只是刚好来无边馆协助设置展示品。还有那位在读大学的管小姐，她不过是跟几个朋友跑去已经变成无人空屋的无边馆探险罢了，和那场派对根本毫无关系吧。但是，居然也出现了和我一样的死相……”

此刻，笙子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还没有对策可以调查为什么我们身上会出现死相吗？”

她紧紧地注视着俊一郎，干脆俐落地直接切入重点。

“只能找出……所有人的共通点。”

“那是要到什么程度的共通点呢？像是血型、星座或兴趣之类的，可能性不是非常多吗？”

“这种锁定方式……”

“还办不到吗？那究竟该怎么找呀？”

笙子的脸孔立刻因为绝望而扭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呆坐在椅子上。不过接着她还是再度开口，以从警方那听说的其他四人的资讯为基准，绞尽脑汁想找出他们和自己的连接点。

与笙子讨论的过程中，换俊一郎逐渐感到绝望。这才第一个人呀……他在内心帮自己打气，可是越是感受到笙子拼上老命的决心，他越体认到自己身为死相学侦探却完全使不上力有多么窝囊。

结果，分配给茶木笙子的时间全数耗尽，从门后探出脸来的曲矢将俊一郎带离了那间房间。

“请你救我们，拜托你。”

离开房间前，她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刺进俊一郎的心。

一踏进第二位可能被害者铃木健儿所待的房间，他果然也表现出和茶木笙子相同的反应。不同之处在于，健儿立刻就率直地说：

“你也太年轻了吧，你几岁？”

“……二十岁。”

“哦，你是从小就看得见死相吗？”

“对。”

“那应该吃过不少苦吧。”

“嗯。”

“所以你话才这么少呀。不过，看见死相的侦探这种工作，如果不逼问对方一大堆问题，不就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吗？还是就像看得见死相那样，也能立刻知道解决死相的方法呢？”

“不，我能看到的只有死相。”

“果然是这样呀。”

谈话热度急遽下降时，健儿的表情变得十分沮丧。

“要是已经找到解决方案的话，警方就不会叫我们来了吧。”

“……非常遗憾。”

“你一定觉得我很爱讲话齁。”

“没有。”

“我们『东特』的工作，就是将电影导演脑中描绘的景象化作现实。”

“东特？”

“东特是关东特殊造型的简称，同类型公司的关西特殊造型简称则是『西特』，两间公司合起来就叫作『关特』，听说总有一天会合并成一间公司，不过这种事现在都无所谓啦。”

“嗯。”

“不管是东特还是西特，实际执行的工作其实没有多大分别，就是将导演想要的画面具象化。虽然会请对方提供分镜或草图，不过光靠几张纸是做不出什么东西的。需要和导演详谈，确认他内心的画面到底长什么样？想要用在什么地方？有很多想法是没办法光靠图传达的，我们要想办法自己去挖掘出来。讲到造型美术这种工作，可能很多人都会以为就是脾气又臭又硬，沉默寡言的师傅在做的。不过这可不是传统工艺的世界，这种性格是成不了事的。”

“那个……《斩首运动社》中斩首的那一幕非常逼真。”

“喔喔，你有看过呀！”

健儿露出满脸笑容，开始说起特殊技术业界的甘苦谈。

虽然暗自担心对话内容脱离主题越来越远，但俊一郎还是兴味盎然地聆听，这可是他最喜欢的恐怖电影的幕后秘话。

“可是呀，实际上在现场工作的人，都是些年轻小伙子。我在这个业界也还算资浅，但是在我们公司里已经担任管理职位了，是现场的负责人喔。不只要顾作品的完成度，连预算到进度管理我都得看着。不过这个工作最有趣的地方，当然还是能实际参与现场作业呀。”

健儿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我有加入我们地区的业余棒球队，实在是搞不懂那些一心想当教练的家伙脑袋到底在想什么耶。如果当队长至少还可以上场比赛，所以也不错。不过教练这个位子到底哪里有趣呀，我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

此刻，他像是终于突然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这种时候我是讲到哪里去了。不过，要是真的活不了多久了，早知道我就不要当什么管理职，做更多现场工作就好了──我现在突然觉得很后悔。”

从他的语气听来，俊一郎察觉到，原本健儿对死相都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现在他似乎突然相信了。

这时俊一郎终于才用死视观察健儿。他并非忘了此事，只是刚刚一直找不到好时机。结果如同预料，和茶木笙子相同。

“那么，你觉得我有救吗？”

无从得知自己刚刚才被死视看过的健儿，神态认真地询问。

“……我现在还没办法说什么。”

俊一郎原以为他会发火，但他只是苦笑着说：

“诚实讲也好。我开始有种感觉，如果是你，应该可以救我们的命。”

接下来两人运用所剩不多的时间，进行和茶木笙子那时相同的讨论。不过完全没有收获。

第三个人是管德代，峰岸柚璃亚也陪同在旁。听说她是特别向公司请假来的，确实是个为朋友着想的人。

俊一郎再度确认过德代的死相后，三人没有多讲一句废话，全心投入讨论，彻底将其他四人的资料和德代交互比对。不过，还是没有得到显着的进展。好像反而让思绪变得更加混乱，俊一郎一颗心直往下沉。

“不管想几次，我都觉得代子和出口秋生先生，实在是跟这场派对无关。”

柚璃亚直接地说。

“说起来，这两个人应该都是局外人吧？”

“可是……”

德代低声反驳。两人身上也出现了和其他人相同的死相，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俊一郎内心有些犹豫，不过外婆在电话中讲过的推测──搞不好管德代只是碰巧触动了无边馆的咒术装置这点──他倒是刻意不提及。他认为这样只是白白给她一线希望，但对于解决眼前问题并没有任何实质帮助。

俊一郎必须离开房间时，柚璃亚还想拉住他继续讨论，不过在曲矢用公式化口吻告知“时间到了”之后，他就朝第四个人佐官甲子郎的房间走去。

“你就是死相学侦探呀？”

甲子郎的反应，和至今的任何一个人都明显不同。从他身上感觉不出对死相的怀疑或恐怖感受，或是对俊一郎这个人的任何情绪反应，似乎反而是对死相学侦探的活动抱持着异常高昂的兴趣。

因此两人的对话，也都是甲子郎在向俊一郎提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死相的？是怎么看呢？死相能分为特定几个种类吗？死相和死因的因果关系──甲子郎的问题如连珠炮般，一个接一个不停朝俊一郎袭来。

俊一郎一进到房间就立刻使用死视，在确认过甲子郎身上的死相并没有消失后，就言词简短地持续回答对方的问题。他会采取这种反应，实在是因为他没办法对佐官甲子郎这个男人有什么好感。

明明非常喜欢他执导的作品，但对导演本人的感想却完全相反，这个情况让俊一郎感到有些困惑。

虽然夫妻两人已经准备要分道扬镳，但自己老婆被那样凄惨地杀害，他却完全看不出有因此挂念伤痛的模样。万寿会医院小儿科大楼的护理长也曾告诉俊一郎，甲子郎一次都不曾去医院探望自己女儿。无论是作为一个丈夫，或是作为一个父亲，这都太绝情了吧。而且本人还显得毫不在意，他身上如实地散发出这种气息。

你可以拯救日本国内所有出现死相的人吗？

曲矢的话在心中鲜明浮现。更何况甲子郎并非一般路人甲，虽然他不是委托人，但毫无疑问就是涉案人士。不能因为个人对他的好恶，就把他丢着不管。

虽然迟了好几拍，俊一郎还是开口催促甲子郎协助讨论伍骨之刃的“伍”的含意。结果，这下他开始接连不断地提出有关咒术的问题。

这个人是不怕死吗……？

甲子郎实在太过于异常的言行举止，让俊一郎陷入莫名恐慌，刚巧这时，曲矢探出头来宣告谈话时间终止。俊一郎忍不住松了一大口气，但紧接着下一秒──

“我想要采访你，该怎么跟你连络才好？”

佐官甲子郎抛来这个问句，让俊一郎打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他没回答就逃离房间，直接走进第五个人，出口秋生在等待的那间房里。

出口和联合慰灵祭时相同，神情依旧显得憔悴。他的身体应该复原了，但看似尚未从精神上的受创恢复。体格健壮却脸色发青，看起来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看了就让人感到心酸。死相也仍旧牢牢地附在他身上。

他问了俊一郎以下两个问题。

“关于恐怖杀人魔，有找到什么新线索吗？”

“为什么我身上会出现死相呢？”

差点惨死剑下，他会想知道凶手的消息这也是情有可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又被告知自己再度遭受死亡威胁，为什么会是自己……他心中的埋怨和委屈也能够理解。

不过，不管哪个问题俊一郎都无法回答他。或许是明白了这点，出口突然闭口不再说话。那个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超脱一切似的。

接受所有的一切，离开人世……

是因为濒死经验让他领悟了什么吗？

面对一言不发的出口秋生，俊一郎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不管时间还有剩，他走出了那间房间。

“你还好吧？”

曲矢立刻走近关心。

“你看起来很累喔。”

但俊一郎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和曲矢快步走向新恒等着的那间会议室。因为那个瞬间，他心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某个关于伍骨之刃的“伍”的可能性。

他一见到新恒，就立刻告诉他自己有个新推测，警部难得用兴奋的语气问：

“究竟是什么？”

“我想到的是──如果第一轮无边馆案件，是向佐官甲子郎的《西山吾一惨杀剧场》致敬，那么第二轮无边馆案件，搞不好也是选了佐官导演的其他作品当作参考。”

“原来如此，是哪一部？”

“超脱常理的恐怖片《斩首运动社》。”

“为什么是那一部？”

新恒似乎已经看过该部片了。

“那部片的剧情，是将高中里各个运动社团队长斩首的故事。管德代读高中时是网球部的队长，出口秋生现在在运输公司内的棒球队当队长。”

听到这里，新恒立刻接下去说：

“茶木笙子小姐在公寓大厦中组成的排球队担任教练，而且她国中和高中时都是队长。石堂诚先生在学生时代，和佐官甲子郎先生一起创立了五人制足球同好会，两人有可能是轮流当队长。大林修三先生曾经出场全国大赛游泳项目，就算那时担任队长也不奇怪。”

“就只剩下铃木健儿了吗？”

“他──”

听到曲矢的喃喃自语后，俊一郎将方才健儿针对业余棒球队的教练和队长所发表的看法说出来。

“也就是说，铃木健儿过去也很可能当过业余棒球队的队长啰。”

“连结第二轮案件可能被害者的字眼是『队长』吗？”

新恒陷入思考，俊一郎立刻回答。

“所以才会有很多人觉得……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这样不就一切都说得通了吗？”

“但是──”

“不过──”

与立刻接受这个想法的曲矢不同，俊一郎和新恒几乎是同时打算开口否定这个看法。

“到底是怎样啦。”

曲矢面露不悦，加上新恒比手势示意，俊一郎不得已只好开口说明。

“黑术师会光为了这种事情就特地在无边馆施咒吗？”

“你在说什么呀。黑术师不是为了引发随机连续杀人，就将五骨之刃交给凶手了吗？”

“嗯，不过，那个只是把东西给他而已。但是要在像无边馆这么大的建筑物中，遍地布下规模庞大的咒术装置，两者花的精力可说是天差地远。为了实现恐怖杀人魔的愿望──而且还是向《斩首运动社》致敬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实在难以想像黑术师会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吧？”

“……”

曲矢陷入沉默，新恒开口说：

“我也认为运动社团的队长这个共通点，是一个很好的着眼点。只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关键字呢？完全看不出凶手的动机。既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大，总该有个特殊动机才对。”

“这个社会会称他为恐怖杀人魔的凶手，不就是因为这里都有点问题吗？”

对着一手指着自己头部的曲矢，俊一郎开口回应：

“你讲的这点当然是事实，我想黑术师的疯狂程度更是远远在恐怖杀人魔之上。但黑术师和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妄想而执行随机连续杀人的恐怖杀人魔相比，应该更是狡猾了数百倍，他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施咒这种事。”

“而且……”

新恒继续补充。

“如果可能的被害者间的共通点真的是队长这个关键字，我想黑搜课的搜查员应该早就发现了。”

“……这是当然的。”

曲矢顿了几秒后，随即表示赞同。又立刻转头朝俊一郎发难：

“你不要小看警察喔。”

“不管怎样，先确认看看吧。”

新恒下结论后，就招唤部下前来，命他们去确认铃木健儿和佐官甲子郎的球队经历，还有调查大林修三当年在游泳队的履历。

不消多久，结果就出炉了。三个人都不曾担任过队长。

“这条路也不行吗？”

新恒难得说丧气话。俊一郎开口表示：

“我想要再去一次万寿会医院。”

“为了去见佐官美羽吗？不过，她能说话了吗？”

“上次她就说了『那个门』。”

“就算这样，还不就只讲了三个字。”

曲矢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弦矢你直觉感到那三个字会是重要线索吗？”

新恒开口确认，不过此刻，俊一郎只能含混地点点头，因为他并非那么有把握。

“真是靠不住耶。”

曲矢立刻吐嘈他，但新恒的反应截然不同。

“比起那几位可能被害者的几千几百句话，佐官美羽的一句话，更有可能替这起案件打开新的局面──弦矢肯定是从经验中察觉到这点吧。这种直觉也非常重要。”

“经验？”

曲矢小小声地讽刺。不过新恒似乎不以为意，立刻打算联系医院。俊一郎虽然有些迟疑，但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还是将山口由贵的事告诉警部。

“那个时候的那个女人吗？”

曲矢大声地问。站在旁边的新恒随即拨电话给山口由贵，再等她回电告知今天的会面时间，毫无阻碍地就定下了和佐官美羽的第二次会面。

吃过迟来的午餐后，俊一郎先回去侦探事务所一趟。

“虽然时间还早，是没关系啦，但你回去干嘛？”

曲矢怀疑地追问理由，不过他只回答“有点事”带过。我是因为有事情要拜托小俊──这种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一打开事务所的门，在沙发上睡觉的小俊喵地叫了一声抬起头，就像在对他说“你回来了”似的。

“我马上又要出去。”

俊一郎一边这样回，一边朝厨房走去，将藏在冰箱深处的竹叶鱼板拿出来，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拿给小俊。

喵呜、喵呜、喵呜。

小俊开开心心地大快朵颐，俊一郎在旁轻轻地对它说：

“拜托你啰。”

不过，小俊心满意足地吃完最喜欢的竹叶鱼板后，就光顾着用舌头舔嘴巴，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看到它这副模样，俊一郎不禁担忧起来。

那只虎斑猫，是你没错吧？

他不禁想出声确认，这瞬间视线正巧和抬起头的小俊对上。

喵？

在那双圆滚滚双眼的注视下，俊一郎觉得现在总之只能相信一切会顺利了。就算那只猫不是小俊，肯定也会现身的。

“那我先出门啰。”

小俊目送他的眼光中似乎藏着什么深意。而俊一郎离开侦探事务所后，就坐进曲矢等着的便衣警车中，两人直接前往佐官美羽住院的那间医院。

抵达万寿会医院的小儿科大楼时，之前那位护理长和山口由贵出来迎接，让两人着实吃了一惊。那位护理长对待曲矢仍旧十分冷淡，不过似乎相当欢迎俊一郎，温和亲切地冲着他笑。

“之前你来过之后，美羽就慢慢开始会讲一点话了喔。”

“这样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护理长会对他这么友善，而且这对两人来说也是好消息。

不过，俊一郎和曲矢互看一眼，双双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时，护理长很抱歉似地说：

“但是，还是没办法讲到那个案子。”

“……我想也是。”

这瞬间两人的表情顿时凝重。不过，俊一郎有可靠的伙伴，现在只有那个希望支撑着他。

婉拒护理长与山口由贵带路后，俊一郎独自往佐官美羽的病房走去。他在病房门前停下脚步，先深呼吸后才开门进去。

“午、午安。”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但他还是紧张到手心都冒汗了。不过，美羽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啊，是小俊喵的大哥哥。”

她一看到俊一郎就开朗地叫他。虽然自己成了“猫咪小俊”的附属品这点让人有些不是滋味，不过她情况特殊，实在不能太计较。

但是，就不能至少叫个“侦探大哥哥”吗……？

俊一郎忍不住在心中发牢骚，这瞬间脚边出现熟悉的气息。

啊……

他低声惊呼时，那只虎斑猫就现身了。

“小俊喵！”

那瞬间，美羽开心地小声叫唤猫咪的名字。

猫咪快步走近床边，轻巧地跃到床上，喵喵喵地撒娇，和小女孩玩成一块儿。

果然是小俊……吧？

虽然还是无法确定真相，但俊一郎神情柔和地微笑凝视着美羽和猫咪玩耍的模样。

这次他完全没有打算要主动提起那起案件。他是个侦探，正在调查那个案子，而且现在在寻找线索，这些事情上次都已经跟美羽说明过了。就算不重复讲一次，小女孩应该也还记得很清楚。

就等这个孩子自己愿意开口吧。

俊一郎早就拿定主意。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和上次一样，先等小女孩和猫咪玩个够，他再主动告辞，如果那时女孩愿意开口最好，如果不行的话就放弃。是福是祸就赌这一把。

美羽大概和猫咪玩了五分钟之后，就开始注意到俊一郎的存在，频频偷瞄这里。这个反应和上次相同。

“还有时间喔。”

在这句话后，尽管她还是注意着俊一郎，不过又开始和猫咪玩得不亦乐乎。不管怎样，她到底只有四岁。

不，她年纪虽然小，但搞不好其实深深了解现在的情况。

俊一郎有这种感觉。这样说虽然不太好，但俊一郎正是看中这一点，把希望放在她和一般四岁小孩不同的成熟心境。

又过了五分钟。就算他有特别许可，但也该结束会面时间了。

“美羽，小俊喵差不多该回去了喔。”

“为了要帮忙侦探的工作吗？”

她语调明朗地问。俊一郎大吃一惊。似乎正如护理长所言，美羽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中。

“没错喔。”

“小俊喵很哩嗨吗？”

乍听之下听不懂，不过在脑中思考片刻后，俊一郎不禁笑了。

“嗯，他作为侦探的助手，非常厉害喔。”

“好棒，你好棒喔。”

小女孩轻轻抚摸虎斑猫的头，猫咪露出享受而愉快的表情。

“那大哥哥就先回去啰。”

俊一郎边说边转身背对美羽，从这一瞬间到伸手握住门把的短短两、三秒钟，就是关键时刻了。如果小女孩还是什么都没讲，就只能干脆地放弃。不过，俊一郎还是怀抱着希望。

“……关。”

如他所料，背后传来美羽的声音。

“……起。”

和上次相同的说话方式，简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感觉。

“……来。”

只有三个字就结束这点，也和上次一模一样，而且小女孩说出来的动词，跟上次讲的“那个门”能够组合起来。

……关起来。

也就是说，应该有东西在她眼前从原本打开的状态“关起来”了？

……那个门，关起来。

只是现在仍旧搞不清楚，那扇门是电梯门还是厕所门，两者都有可能。

到底是其中哪一扇呢？

在关上的那扇门另一头，美羽究竟看见了什么？

俊一郎伫立在原地，一时浑然忘记小女孩和小俊的存在，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陷入这个问题之中。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六 下一位牺牲者

星期五傍晚，茶木笙子从旭书房准时下班，在ＪＲ水道桥站搭上各站皆停的普通电车，还不习惯的拥挤车厢让她感到烦闷不悦。

平常根本不会这个时间回家呀。

因为弹性工时，她早上只要十点到公司就好了。如果有事需要先在外头处理，抵达公司的时间就会更晚。加班则是家常便饭，每个月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日子是赶最后一班电车回家；剩下的三分之二也没办法早点回家，她总是九点十点还待在公司，因公外出忙到很晚，再直接从外头回家的次数也绝不算少。

结果今天居然准时下班。

早点回家的理由当然是因为……夜路很吓人。

刚进十二月中旬时，只要一到日落时分，天色就会一口气暗下来。因此就算准时回家，还是必须走过昏暗的夜晚道路。只是这个时间呢，从电车里拥挤的程度就能明白，要回家的人非常多。

笙子住的“高地集合住宅”从武藏小金井站得走上二十分钟。下车后的归途中，离车站越远，路上要回家的行人数量通常也就越少。常常一回过神来，不知何时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到集合住宅还有一段距离，她却得一个人独自走过幽暗萧条的这段路。

话虽如此，只要不是特别胆小的人，到了这个年纪，通常是不会害怕晚上独自走在外头。因为她的工作性质，又常常忙到半夜才回家，自然是早就习惯了。

不过，在人烟稀少的夜路上，感觉到背后有让人心底发毛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听到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空气中突然飘出类似生蛋腐败的臭味，还传来搞不懂在讲什么的窃窃私语声……这些体验接二连三地出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刚好在同一个时刻，警方突然要求自己出席无边馆杀人案的联合慰灵祭，在那里不仅被告知自己身上出现死相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他们还说最近的一连串怪异现象也和那有关，一切都是从那起案件开始的……这到底是怎样呀？

笙子当机立断将原本夜猫子的生活习惯改成晨型人的工作方式。一大早就到公司，然后每天准时下班，要是这样工作还做不完，就把工作带回家处理。一开始身体无法立刻适应新的节奏，每天都觉得十分疲倦。不过现在反而发现晨型人的工作方式更有效率，这几天甚至开始考虑能不能再提早一点到公司，然后傍晚就下班呢？

因为最近归途夜路上，那些怪异现象突然明显变得更加频繁且清晰。

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缠人视线。

哒哒哒……在周遭响起的吓人脚步声。

令人胃部翻腾作呕的浓烈臭味。

咻咻咻……像是撕裂空气般的窃窃低语声。

这些现象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靠近她。确实地一步步逼近。

找警方求救后，警察答应会在旁边保护她。一开始着实令她感到安心，不过一明白这没有任何帮助后，现在她都会拒绝警察的好意。那些贴身保护自己的警察，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一连串的怪异现象，这样一来，贴身护卫根本就没有意义。

其实笙子甚至还想过，干脆向公司请一周左右的假，逃回老家避难好了。

既然警方都采取行动了，那么死相和黑术师这类原本她斥为无稽之谈的东西，恐怕是真的存在。然而自己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一如往常地上下班。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

一旦真的要休假，内心却又感到抗拒，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请假理由自然有办法硬掰出来，可是心里某处不禁会想“就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迟疑。不，还是应该说是怀疑呢？

自己身上出现死相……

明明应该已经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说法，可一旦面临请假这种实际问题后，她难免又陷入犹豫。是因为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灾厄，实在太过超脱现实了吗？

……那个小男生。

一开始注意到弦矢俊一郎，是在联合慰灵祭的签名桌。他坐在桌子后方，一个眼神凶恶的男性旁边，用简直像在仔细观察的眼神，一个一个凝视着每位排队签名的人。当然那时完全不晓得他是谁，又在做什么，只是奇妙地在脑海中留下了一个印象。

已经不是小男生的年纪了呢。

可是，要称他为年轻男子，又总让人觉得还稚气未脱。那该说是一种不稳定的天真气质吗？甚至让人觉得不安，要是没有人好好看着，他可能就会偏向不得了的方向。

即使昨天在警视厅和他近距离碰面后，这种感觉也没有改变，反而可能变得更为强烈。明明两人是在讨论自己身上的死相，但自己内心某处好像老是在担心他。这该不会是母性本能吧？

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从弦矢俊一郎身上感觉到的那股不稳定的气质，完全不会让人怀疑先前警方所说的，他身为死相学侦探的能力。反而可说明明他外表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但却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

如果是这孩子的话，说不定可以救我一命。

尽管在和他对话时，好几次都陷入绝望深渊，但脑中还是常常浮现这个念头。一点根据都没有，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不过，可能还是太勉强了……

电车抵达武藏小金井站，笙子和不少乘客一起下车，走出车站，往当地称作“板下”的南方前进，内心突然浮现不安。

自己何时会死呢？

无论是警方或俊一郎，都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可能是因为无法预设死亡时间，也可能是他们认为告知当事者答案实在太过残忍，原因应该是这两者其一吧。只是，笙子深深感到那个时间已经相当接近了。

像这样踏上归途，走在行人越来越少的夜路上，她就一定会浮现这个想法。

搞不好就是今天晚上……

每次内心出现这个骇人念头时，她都会开始自责，干嘛不把工作丢下跑回老家就好了？不过警方曾经告诉她，无论她逃到哪里去，都没办法逃开这个威胁。一开始她怀疑这只是警方为了避免相关人士散落各地，想将他们聚在附近管理的说辞，不过恐怕是事实吧。

但是，在没有家人朋友的土地上，孑然一身地死去，这未免也太令人伤感。这样一来，在老家和父母弟妹、猫咪与狗儿一起短暂生活，在他们的陪伴照顾下离世说不定还好得多。

可是……

这并非病死，而是遭到莫名其妙的蛮横咒术杀害，不该让家人看到这种残酷的画面吧？这样会让大家必须承受，比仅仅是单纯失去女儿或姐姐更为剧烈的悲伤和痛苦。

此刻，突然，笙子感觉到那道令人发毛的视线。不过，至今都是从阴影处偷偷摸摸窥视的感觉，今晚的感受却是，对方光明正大地站在马路正中间，目光锐利地牢牢盯着她的背影。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但笙子转身到一半就打住动作。既然不晓得会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就不该随便回头看。

哒、哒、哒……

接着，那个惊悚的脚步声从背后传了过来。那双不怀好意视线的主人，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哒哒哒……

那股气息突然从后方朝她逼近，一口气缩短距离，正打算追上她。

和平常不同！

笙子加快脚步，两脚同时止不住地颤抖。

我得赶快摆脱那家伙逃走。

她正要拔腿狂奔时，突然闻到一股异臭。那股臭味立刻转为剧烈恶臭，牢牢包围住她，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要吐了……

笙子不自觉地在原地蹲下，头上空气中传来锐利的声响。

咻、咻……

那才不是什么窃窃私语，简直就像是锋利刀剑在空中快速挥舞的吓人声音。

下一个瞬间，她脖子后方冒出鸡皮疙瘩。简直就像有冰水沿着脊椎往下滑过，背部肌肤也一路往下冒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那道锐利视线刺得她后颈都发疼起来。

哒……那个脚步声在她正后方轧然停住。

而那令人作呕的异臭，越发强烈刺鼻。

咻、咻……有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正朝着她向下挥动──

啊，我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就在深切绝望淹没了茶木笙子的瞬间──

“××××！”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一听到那几个音节，她突然觉得有人在叫自己。

就在那时，所有骇人气息都烟消云散。

她惊魂未定地慢慢回过头去，站在身后的人，是露出慌乱表情的弦矢俊一郎。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七 真相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聚集在这里。”

弦矢俊一郎用开朗的声音向众人打招呼。不过，神采奕奕的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不在此列的，大概只有摆出扑克脸的新恒警部和皱眉不悦的曲矢刑警吧。

星期五傍晚，俊一郎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茶木笙子一命。那之后又过了两天，星期日的下午，他将所有案件相关人士聚集在一起。集合地点居然选在那栋无边馆的一楼大厅。

“为什么要在那里啦？”

俊一郎事先提出要求时，曲矢开口抱怨。

“要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解决案件呀。”

“所以我是在问，为什么一定要在无边馆说明？”

“因为一切都是从那栋宅邸开始的呀。”

“就算这样，也没有必要特地把相关人士聚集在案发现场吧。还是你有什么非得这样做的理由呢？”

“当然是为了替解开谜团制造气氛。”

“你、你这混帐。”

曲矢就要爆发怒气时，新恒开口说着“好了好了”来安抚他。原以为新恒会接着再次向俊一郎确认，没想到他爽快地一口答应他的要求。曲矢大感意外，不过既然警部已经同意，他也没有立场再多说什么。

因为这样，曲矢现在才会臭着脸坐在事先搬进大厅的折叠椅上。坐在旁边的新恒，半点都没展露出自己的情绪，所以让刑警的恶劣心情更加显眼。

不过，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宛如对照组般的两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独自站着走来走去的弦矢俊一郎身上。

这天，聚集在此地的人有被认为是第二轮无边馆案件可能被害者的旭书房茶木笙子、关东特殊造型的铃木健儿、天谷大学的管德代、恐怖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和金丸运输的出口秋生这五个人。

还有铃木健儿的姐姐，和茶木笙子住在同一栋公寓大厦，隶属于同一个排球队的井东佐江、管德代的好友峰岸柚璃亚、和她们两人一起去无边馆探险的长谷川要人及汤浅博之、第二轮无边馆案件中第一位遇害的螺旋剧团石堂诚的妹妹石堂叶月，还有出口秋生的公司同事大桥明这六个人。

再度简单介绍每个人的身分后，俊一郎意味深长地说：

“换言之，不算身为侦探的我，现在这里有十三个人。聚集在无边馆这栋发生过这么多事的地点，人数居然偏偏是十三人……”

这瞬间，每个人都互相看向身旁人的脸，但只要眼神一对上，就又急忙转开。简直就像是在害怕，如果直直盯着对方，就会看到那个人身上的死相一样……

转瞬间诡异的气氛就于坐在大厅中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白痴喔。”

曲矢只用了三个字，就打坏了那股异样气氛。

“那十三个人里面，不是还有警部和我吗？如果身为侦探的你不算，那应该警察也不算才合理吧。”

“我是这样想没错，但这样就不是十三个人了──”

“侦探游戏需要的气氛营造差不多就好，快点给我开始说明案件的谜团啦。”

“我明白了。”

只要一到解决案件的场面，俊一郎就会像变个人似地，讲每一句话的态度都变得十分亲和。曲矢歪着嘴不满地望着这样的俊一郎，和他不同，新恒似乎觉得这种变化很有趣，但此刻他得先插嘴确认一件事。

“就像事先向大家连络时说的那样，死相已经消失了──是这样没错吧？弦矢你实际确认过的只有茶木笙子小姐一个人而已，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请你现在再次确认一下。”

“没问题。第二轮无边馆案件可能被害者的所有人身上，死相都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大家今天到这里来时，我一开始就确认过了，肯定没错。请各位放心。”

这个瞬间，和无边馆这个毛骨悚然的地点完全不搭调，让人松了口气的安心感在大厅中扩散开来。众人环顾周遭，无论眼睛对上谁，都大方地与对方相视而笑。

“是怎么让它消失的呢？”

峰岸柚璃亚开口询问，茶木笙子接着说：

“那个时候侦探先生朝着我大喊的话，就是所有人身上共通的关键字对吧？代表着好像是叫作伍骨之刃的那个咒法的『伍』……”

“没错。”

俊一郎点头表示同意后，终于开始触及解开案件谜团的部分。

“这次的案件非常特殊的一点是，同时发生了两起案子，一个是无边馆举办的，在《恐怖的表现》展览开幕派对上发生的随机连续杀人案件，令一个是后来发生的第二轮无边馆连续杀人案件。”

“无论哪个案子都和黑术师有关。”

新恒一说出那个名字，一股无声的骚动流窜在众人之间。

“没错。一开始的案子使用了五骨之刃，后来的案子则是实行了同音异字的伍骨之刃咒术。因此这两起案件的幕后黑手都是那个黑术师这点，我认为肯定没错。不过，我一直都觉得有点奇怪。”

“第一轮和第二轮案件的手法相差太多吗？”

新恒开口确认。

“正如警部所言。搞不好我们其实都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曲矢语气带刺地冷淡发问。

“把第一轮和第二轮案件的凶手看作同一个人。”

“……你说什么？”

不只曲矢，连新恒和其他人都露出一种“你现在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盯着俊一郎看。

“黑术师在第一轮案件中，将五骨之刃交给恐怖杀人魔。凶手使用那组特异的凶器，引发了一场有如佐官导演的《西山吾一惨杀剧场》的随机连续杀人案件。不过最后以失败收场，因此黑术师又将另一套伍骨之刃交给恐怖杀人魔，协助他成功执行第二轮的无边馆案件──这是我们原本的解释。可是，比较这两起案件，总是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一开始明明就让恐怖杀人魔自行动手杀人，为什么雪耻时却不让他亲手执行呢？既然是雪耻，如果不是本人亲自动手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曲矢的问题，俊一郎点了点头。

“不过，为什么需要换一个凶手……啊，是因为他失败了吧。所以黑术师对恐怖杀人魔失去耐性，找了一个新的凶手……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嗯，的确有点奇怪呢。”

俊一郎露出温和的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认为黑术师有理由对无边馆案件特别执着。就算说计划失败了，那也是从恐怖杀人魔的角度来看；对黑术师来说，只要能引发凄惨案件就好。那么从他的立场来看，夺去四条人命的无边馆连续杀人案件，肯定是归在成功那类吧。”

“说的也是。”

“要是第二轮无边馆案件是为了雪耻才连续杀人，那为什么不更早重启行动呢？根本没有必要等第一起案件过了大约七个月以后才开始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黑术师要在这个时期引发第二轮的无边馆案件呢？”

“因为他在那个时间点才发现，有某种杀意因为第一轮案件而诞生了。”

“咦？”

曲矢大感诧异，旁边的新恒开口追问﹕

“你是说，会发生第二轮的案件，原因是在第一轮案件里吗？”

“没错，第二轮案件的凶手的动机，就藏在第一轮案件里。”

“那个凶手到底是谁？”

“佐官美羽小朋友。”

现场每个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不过曲矢立刻开口反驳──

“喂，对方是个只有四岁的小女孩喔。”

“所以黑术师才给她另一个伍骨之刃，这样本人就没必要亲自动手。不，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伍骨之刃，就没办法顺利处理美羽的杀意。”

“这是什么意思──”

曲矢疑惑地追问，但新恒少见地打断他的话，表情极为严肃地询问俊一郎。

“佐官美羽恢复意识，是在上上周的周四。差不多是在第一起无边馆命案发生的七个月后……你是指黑术师去找她了吗？”

“应该不是本人亲自去吧。”

“那个我们认为是他手下的黑衣女子吗？”

“护理长有说过，比起美羽的家人，更常有命案遗族去看她。不过为什么护理长会认为去探病的人是命案遗族呢？”

“因为那个女人穿着如丧服般的黑色衣服……”

“我也是这样猜。”

“石堂诚死去的五天后，大林修三也过世了。再隔五天后，茶木笙子小姐遭到攻击。”

新恒的语气显得意味深长，俊一郎接着说：

“从石堂诚过世那天往回推五天，刚好就是佐官美羽醒来那天。”

“原来如此。”

“不过我会怀疑美羽，是因为她说的话。”

“……那个门，关起来。”

曲矢喃喃重覆那六个字。俊一郎顺势说明两度在病房中和佐官美羽的对话后，又接着说：

“可以推想那扇门指的应该是，从美羽她妈妈佐官奈那子遇害现场能够看到的，厕所或是电梯的门。厕所是恐怖杀人魔躲进去换衣服的地方，电梯则是杀人魔逃走时使用的吧。”

“无论是哪个，美羽可能在那时看到或听到了什么能揪出凶手的线索。可是，还没办法光因此就锁定凶手是谁。所以打算使用伍骨之刃，将所有符合那个线索的人物全部都杀掉。不，当然是黑术师怂恿她这么做的吧。”

“伍骨之刃的使用方式很适合她的情况。”

听到曲矢的意见，俊一郎表示肯定，又说：

“有好几个大人都有看到恐怖杀人魔，但却没有任何一位能提供找出凶手真面目的情报。就算说美羽当时人在犯案现场，但是我不认为事情有这么刚好，才四岁的美羽能发现什么别人没注意到的线索。”

“这个……”

“而且美羽她开口说的『那个门，关起来』这句话，无论我怎么反覆推敲，都觉得与寻找凶手的线索相差甚远。就算她真的晓得什么关于凶手的讯息，但后来发生了更具冲击性的情况，因此她用这句话想表达的，比起要紧的线索，应该是那个强烈烙印在记忆中的某件事吧──我是这样想的。”

“那个有冲击性的情况指的是什么？”

“遭受恐怖杀人魔攻击的佐官奈那子小姐在那时，拼命恳求正打算搭电梯逃走的人帮助美羽，然而电梯门却在她们眼前无情地关上……这个情况。”

“怎么会……”

大厅四处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听说除了电梯门，电梯按钮上也沾满佐官奈那子小姐的血指印。想必当时她一心一意希望对方至少能让年纪还小的女儿搭上电梯，才会拼命按电梯，拍打电梯门吧？”

“换句话说，美羽看见的──”

“不是命案凶手，而是目击者。不过她──想必是因为当时状况过于混乱吧──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搞不好连对方的模样都没能看到，所以完全不知道对自己和妈妈见死不救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却有什么线索吗？”

“没错。电梯中除了那位目击者，恐怕还有另一个人吧。这顶多只是我的想像，对于为了自保而慌忙关上电梯门的目击者，另一个人要是出声抗议的话──”

“会、会叫对方吗？”

“我是推测有这个可能。”

“叫什么？”

“KANTOKU。”

现场众人的反应分为两类，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有人脸上神情显得惊讶不已。

“对于美羽来说，『KANTOKU』指的自然是身为恐怖电影导演（注10）的爸爸佐官甲子郎先生。不过在无边馆派对中，其实还有其他符合『KANTOKU』这个称呼的人出席。黑术师亲切地将这个事实告诉美羽，并将另一组伍骨之刃交给她。”

“为了要向对母亲见死不救的目击者复仇吗？”

“对。石堂诚先生在螺旋剧团中担任制作人与舞台监督，大林修三先生则是金融厅监督局的员工。铃木健儿先生任职的关东特殊造型，简称是关特。茶木笙子在同一栋公寓大厦住户组成的排球队中担任指导工作，就算有人叫她教练也并不奇怪。（注11）”

茶木笙子和井东佐江立刻点了点头。

“佐官甲子郎先生是恐怖电影导演，而出口秋生先生则是《恐怖的表现》展览的现场监督。如果无边馆派对中有邀请其他电影导演出席，搞不好早就能找出『KANTOKU』这个关键字了。不过实际上只有佐官导演一个人在现场。”

俊一郎查觉到曲矢一脸有话想反驳的模样，立刻抢先继续说明。

“当然，舞台监督、球队教练、电影导演、金融厅监督局、公司简称还有工作现场的负责人，虽然同样念作『KANTOKU』，但意思截然不同。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些东西能归属于同一分类吧。而且后面几位，基本上不会有人称呼他们为『KANTOKU』。不过，黑术师在无边馆设下的咒术装置，无法做到那么精确的筛选，因此只要是拥有『KANTOKU』这三个音节的相关记忆的人，都会被挑选出来。”

“意思就是，她……”

曲矢边说边看向的是，管德代。

“嗯，我想是在『KANTOKUYO』这个名字中的『KANTOKU』这三个音节，让那个咒术装置有了反应。（注12）”

“这又不是在讲谐音字冷笑话。”

对于露出不可置信鄙视表情的曲矢，俊一郎相当认真地回答他。

“这件事其实也有个合理的原因。管德代小姐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她抗拒的是『管』和『德』这两个字。因此，从剩下的『代』发想，让身边亲近的人叫她『代子』。也就是说，从『管德代』中去掉『代』，就会是『管德』。那个咒术装置一定是感应到了她的潜意识。”

“所以才会入选吗？”

新恒似乎接受了这个讲法，接着说：

“在场有好几位人，虽然在梦境或现实中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后来又认为可能是自己搞错了。这是因为平常他们并不习惯『KANTOKU』这个称呼方式吧？”

“没错。还有，在电梯上的另外一个人，之所以没有以目击者的身分出面提供情报，可能是因为遭到那位『KANTOKU』威胁封口，或是自己本身也不想惹上麻烦吧。”

“也就是说──”

曲矢脸上浮现了复杂的神情说：

“黑术师帮忙佐官美羽复仇这样吗？不，当然这并非可取的事。不过从美羽的角度来看，事情就不同了吧。”

“并不是这样。”

俊一郎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哪里不对？”

“因为黑术师恐怕早就知道目击者是谁了。”

“为什么？他使用特殊力量调查的吗？不这样做的话──”

话说到一半，曲矢似乎也明瞭目击者的真面目了，开始频频瞄向某个人的脸。

“就像曲矢刑警现在也注意到了，要锁定目击者身分相当容易。在金融厅监督局工作的大林修三先生、关特的铃木健儿先生、金丸运输的出口秋生先生这三位，就像之前说过的，基本上不会有人用『KANTOKU』来称呼他们。想当然耳，这一点管德代小姐也相同。”

铃木健儿和出口秋生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后，管德代也慌忙跟着点了下头。

“有可能这样被人称呼的是舞台监督石堂诚先生、排球队教练茶木笙子小姐、还有恐怖电影导演佐官甲子郎先生这三位。不过派对当天，现场真的会有其他宾客用『KANTOKU』来称呼石堂先生和茶木小姐吗？”

“应该没有。”

井东佐江说：

“关东特殊造型中有参加那场派对的，只有我弟弟一个人。公寓排球队的人，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在现场。”

“剩下的就是，佐官导演你了。”

这句话一说完的瞬间，峰岸柚璃亚立刻拉着坐在佐官甲子郎左手边的管德代移动座位。坐在他右边的出口秋生则是在瞄了佐官一眼后，就迳自低垂着头。

几乎现场所有人都朝残忍地对自己老婆和女儿见死不救的佐官甲子郎投以严厉的视线。其中，新恒脸色相当严峻地说：

“关于黑术师在无边馆设下的那个咒术装置，搞不好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将搜寻关键字『KANTOKU』的能力设定得非常精确。黑术师反而应该希望能挑出越多人越好吧？”

“肯定是这样没错。”

俊一郎立刻表示赞同。

“因为黑术师之所以会将五骨之刃交给恐怖杀人魔，又让佐官美羽使用另一个伍骨之刃，都是为了引发在社会上造成轩然大波的命案。不，社会上的人有什么反应，搞不好他根本无所谓。将人类所拥有的私心欲望和怨恨意念转化成杀意，促使凄惨的案件发生，这恐怕才是黑术师真正的目的吧。”

“这也算是一种恐怖分子了。”

听到新恒这句话，原本所有人集中在佐官甲子郎身上的注意力，看来似乎一口气移转到令人发毛的谜样黑术师身上了。

“……不好意思。”

此时金丸运输的大桥明迟疑地举起手。

“什么事？”

俊一郎转头看向他，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说：

“你刚刚说，我们公司的出口和其他人的共通点是『KANTOKU』这个关键字……可是出口前辈应该不符合那个条件。他确实经常担任现场负责人，不过并不是现场监督那种感觉，从来没有人这样叫，当然我们也不会这样称呼他。虽然也有其他人和出口一样，不会被称作『KANTOKU』，但至少『KANTOKU』这个词都包含在他们的职称或名字里。可是出口前辈不同，没错吧？”

大桥明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公司前辈出口秋生问的。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本人也认同大桥的意见，不过他的反应相当迟钝恍惚，看起来像是认为既然死相已经消失了，那其他事情都无所谓一般。

不过，大桥好像并没有因此而满意。

“出口的工作，可能有些接近现场监督，不过公司那边并没有这样想吧，而且同样身处现场的我们也是如此。通常都是叫『出口』，要用头衔来称呼时，则是喊『主任』。总而言之，『KANTOKU』这个词，根本和前辈毫无关连。”

接着，大桥表情困惑地问：

“可是为什么出口身上会出现死相呢？”

对于这个问题，俊一郎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当然是因为他就是恐怖杀人魔呀。”

现场一瞬间静止，坐在出口秋生右侧的大桥明发出“呜呃”的奇妙声音。就连被揭穿是佐官奈那子遇害现场目击者时都纹风不动的佐官甲子郎，也睁大双眼诧异地盯着出口看。

在场所有女性都立刻坐得离出口秋生和佐官甲子郎两人远远的。相反地，新恒和曲矢移动座椅，将两人包夹在中间。

“这家伙是被害者吧？而且还是第一个遇害的？”

虽然信任俊一郎的推理，但曲矢仍旧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出声确认。

“不，第一把凶器长剑使用的时间点在最后，是第五个。”

“最后？这是什么意思？这家伙打算伪装成被害者，好让自己完全不会有犯案嫌疑吗？因此差点送命吗？这不合理吧。而且，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么疯狂的事，应该不是用第一把凶器长剑，而是用第五把凶器锯子吧？”

“其实五骨之刃并没有规定一定要从第一把凶器长剑开始使用。所以他就按照自己所喜爱的佐官导演的《西山吾一惨杀剧场》来执行连续杀人。”

“这个意思是？”

“他在弥留状态被人发现时，嘴上喃喃说着『NISHI……SEI……ZAN』。警方和我原本都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突然搞不清楚『西山吾一』的『西山』应该要念作『NISHIYAMA』还是『SEIZAN』。”

“也就是说，这家伙之前说他听到恐怖杀人魔讲这几个字的证词都是在鬼扯吗？”

“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不知不觉说出来的话，后来也不可能收回，只好撒谎蒙混过去吧。”

“那么，这到底有什么含意？”

“使用凶器的顺序。他将『西山吾一』换成音读的读音『NISHISANGOICHI』。也就是『二、四、三、五、一』（注13）。因此，五骨之刃这几个凶器的使用顺序其实是第二把凶器镰刀、第四把凶器长枪、第三把凶器斧头、第五把凶器锯子，最后才是第一把凶器长剑。”

新恒接着说话的语气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所以原本我们认为是第一个案发现场的『弃尸』和第二现场的『悚然视线』，才会都在建筑物的一楼东侧吧。其他命案现场都离得很远，只有这两个这么接近，原本让人十分不解呢。”

“实际的犯案顺序应该是这样。他先到建筑物东侧一楼的『悚然视线』房中，用第二把凶器杀害恐怖小说家宵之宫累小姐，接着再到同样在东侧二楼的『窃窃私语的怪声』里，用第四把凶器长枪将性感写真偶像兼女演员的矢竹玛丽亚小姐刺死。第三次下手是移动到二楼西侧『百部位九相图』的房间内，用第三把凶器斧头夺取人体工房福村大介先生的性命。第四次则是回到二楼东侧走廊的电梯前，用第五把凶器杀了佐官奈那子。”

“我们之前认为凶手刻意悠哉地在无边馆内四处横越，是因为我们搞错了连续杀人的顺序吗？”

“其实他的移动方式相当有效率。”

“第二轮的无边馆案件也相同吧。石堂诚先生身上的红肿，是第二把凶器镰刀留下来的，而非第一把凶器长剑。大林修三先生遗体上会有遭到刺击的痕迹，是因为凶器是第四把的长枪。也就是『西山吾一』中的『二、四』。”

“我回到第一轮案件一下──”

打断新恒之后，曲矢就眼神锐利地瞪着出口秋生说：

“在杀害第四个人之后，这家伙搭电梯移动到一楼『弃尸』那间房间，在那里伪装成被害者，用第一把凶器长剑刺进自己的肚子吗？”

他问俊一郎。不过──

“不、不是这样。”

“什么？”

“他是在二楼走廊的电梯前面，受到佐官奈那子小姐的反击。”

“咦？”

“佐官奈那子小姐为了保护美羽，恐怕是拼上全身力气。这顶多只是我的推测，但在攻击她的过程中，出口不小心把包着五骨之刃的袋子掉落在地上了吧？”

“的确，电梯前的案发现场，留下了包过五骨之刃的布袋。”

“那个袋子里面，当时还有最后一个凶器，就是编号第一把的长剑。奈那子小姐立刻抓起长剑朝他的腹部刺去，伤口相当浅。但因为她的反击，出口心生害怕打算逃走。可是他一转过身，奈那子小姐就朝他背后狠狠砍去。这样下去可能反而会被杀死，所以他打算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但奈那子小姐可没有乖乖挨打，他腹部受到深重刺伤，有致命可能。”

“他会去厕所将恐怖杀人魔的服装割得乱七八糟，还用自己的衣服止血，都是因为这样吧。”

听了新恒的想法，曲矢陷入片刻思考，不过似乎立刻就同意了这个看法。

“为了掩饰服装上的伤口，所以必须割开吗？原本事先摆在厕所、替换用的衣服，也因为腹部上插着一把剑，没办法直接穿上。不过要是将剑拔出来，搞不好会一口气喷出大量鲜血，所以才脱掉衬衫和内衣，装成是拿来止血用的，而实际上的确也需要止血，所以刚好是一石二鸟。『弃尸』那间房刚好就在一楼电梯旁边，只要用大衣遮住，移动到那里也不是难事。就算有人看见他，也只会以为那是他的变装打扮。那件衣服还有剑柄上沾到的佐官奈那子的指纹，他也都仔细擦掉了吧。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些判断，算是相当厉害嘛。”

出口秋生对着一副现在就想冲上来抓住自己的曲矢虚张声势地大喊：

“你、你有证据吗！”

“别小看警察！”

曲矢威武地大吼，魄力远远高过出口数十倍。

“你这家伙之所以还能逍遥法外，是因为之前完全没把你列入嫌疑名单中。凶手遭女性被害者反击，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这种愚蠢到极点的情况，平常哪有人会料想到呀。只要我们把你当作头号嫌疑犯开始调查，挖出的证据肯定会多到都不想看啦。”

“最好是这样啦。”

出口秋生忿忿地说。此时俊一郎开口了：

“请你放弃无谓的挣扎，立刻自首。”

但出口只是脸色阴沉地看向旁边，完全不应声。

“不自首，你身上的死相就不会消失喔。”

“咦？”

“等一下。”

出口和曲矢几乎同时开口。

“你一开始不是说所有人身上的死相都消失了──”

“对呀，你不是说过了吗？”

“那种话我可一次都没说过。”

俊一郎一脸事不关己地说：

“我一开始保证死相已经消失的，只有第二轮无边馆案件的可能被害者而已。不过，你并非可能被害者。证据就是，你不是不符合『KANTOKU』这个关键条件吗？”

“那么，这家伙身上之所以会出现死相是……”

“想必是黑术师实现了美羽的另一个愿望吧。但只要他以凶手的身分遭到逮捕，那个死相应该也会消失。不，我会去说服她这样做的。”

“这样呀。那么，你这家伙要怎么做？”

受到曲矢的强硬威吓，出口秋生似乎完全放弃挣扎。

“……我、我明白了。我会自首，请你帮帮我。”

在无边馆外面待命的警察将出口秋生带走后，大厅里的紧张气息总算稍稍获得缓解。

“真是一个不得了的疯子。”

不过，因为佐官甲子郎的发言，场内转瞬间又开始飘荡着一股厌恶的情绪。

对自己老婆见死不救、独自逃跑，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男人……而且还因为这样引发了第二轮无边馆案件，让两位无辜人士相继送命的罪魁祸首……

对于这个恶劣男人的嫌恶和愤慨，立刻在整个大厅中扩散开来，但本人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显得相当悠然自在。

与出口秋生不同类型的另一个怪物，毫无疑问地就在那里。

* * *

注10：电影导演　日文汉字是“监督”，念做“KANTOKU”。

注11：KANTOKU　“舞台监督”的“监督”，读音自然也是“KANTOKU”；关特的日文发音也是“KANTOKU”；而日文中“监督”也有球队教练的意思。

注12：管德　日文发音也是“KANTOKU”。

注13：二、四、三、五、一　日文中一～五的音读分别是ICHI、NI、SAN、SHI、GO。

第四卷 五骨之刃 十八 黑衣女子

弦矢俊一郎将所有相关人士聚集在无边馆，解开案件谜团的同时，在万寿会医院佐官美羽的病房内，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衣的女子。

“……啊，大姐姐。”

发现站在枕边的黑衣女子后，美羽叫唤她的声音透露出与她年纪不符的复杂心境。

“伍骨之刃的咒术刚刚被破解了喔。”

“……”

“所以呢，就没办法让那个对你妈妈见死不救的人受到处罚了。”

美羽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接着开口问：

“是因为小俊喵的那个大哥哥吗？”

“是呀。”

“这样的话，那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大哥哥和我约好了，一定会抓到那个凶手。”

“不过呢，既然伍骨之刃的咒术被破解了，那个恐怖杀人魔出口秋生要很久以后才会受到处罚喔。因为原本该照顺序受到处罚的那些人都获救了，所以相对地必须得等那么久的时间才行。要是过了那么久，施在出口身上的咒术肯定也会解开喔。”

“……”

“黑术师大人说，在变成那样之前，想跟美羽再一次缔结契约──不，再做一次约定。”

“……”

“不这样做的话，就没办法处罚凶手喔。”

“……是说他不会死的意思吗？”

“没错。”

“不过，小俊喵的大哥哥跟我说他会抓到凶手──”

“美羽想亲手处罚杀害妈妈的凶手吧？”

美羽再度露出思索的模样，接着果断地摇摇头。

“没关系吗？妈妈不是很可怜吗？”

“因为我和小俊喵谈过了。”

“咦？”

“所以我已经决定要全部交给小俊喵的大哥哥了。”

“……”

黑衣女子突然沉默不语，美羽天真无邪地问：

“大姐姐，你知道小俊喵的大哥哥吗？”

“……嗯。”

黑衣女子沉沉地点了个头。

“那黑术师大人呢？”

黑衣女子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如此回答：

“当然非常清楚啰。”

第四卷 五骨之刃 终章

弦矢俊一郎在无边馆解开谜团的三天后，星期三的傍晚，人在奈良的外婆打电话来。

『凶手出口秋生似乎完全转念了。新恒警部告诉我，出口巨细靡遗地全盘招认，也能确实取得相关证据。』

难得外婆没有开玩笑，一开口就认真讲正经事，俊一郎也将放在心上的那个问题说出来。

“佐官美羽呢？”

『昨天都好好处理完了。那个孩子和黑术师之间的连结，我已经干净俐落地切断了。不用担心。』

“我那时是跟出口说他的死相会因自首而消失，不过只要不晓得美羽和黑术师之间立了什么协定……”

『啊啊，那个应该超过你的能力了吧。』

“外婆帮了大忙了。”

『听说美羽出院后，会去北海道的外公外婆那边住。』

听到这个消息，俊一郎放下心来。不过他说出口的是别的事。

“外婆，你都到万寿会医院来了，居然就这样直接回关西去了？医院在水道桥，和神保町的事务所没有很远吧。”

『你这么想见外婆呀？』

“并没有，可是──”

『哎呀，这个孩子是在害羞吗？这种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我一点都没有在害羞，而且也没什么好承认的。”

『我知道你想念我想念得不得了，不过像外婆我这样受欢迎的人物，实在是没什么时间──』

“佐官甲子郎最近好像满惨的。”

『喂，别人在讲话你打什么──』

“对自己老婆和女儿见死不救，现在批判他的声音非常猛烈。”

『自作自受啰。』

外婆立刻搭上这个话题。

『本来已经谈好的电影工作，听说也全部都被取消了。电梯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也已经查出来了。』

“广告公司的业务吧。”

『对方果然是被佐官导演威胁，要他不准将事情泄漏出去的样子。』

“是说，那个人好像也受到很严重的攻击。”

『只要做过对不起天地良心的言行，总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呀。』

然后，外婆一副在聊艺人八卦般的语气说：

『峰岸柚璃亚小姐和长谷川要人先生，这两人好像果然是吹了吧。』

“你怎么知道？”

『凡是男女之间的事，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法眼啦。』

“你到底在讲什么啦。”

『现在回头看才晓得，峰岸柚璃亚小姐在无边馆“弃尸”房间里感觉到的意念，可是解决案子的重大线索呢。』

“咦，什么意思？”

『她不是在那里感觉到悔恨的意念吗？那应该是出口秋生对于没办法彻底完成使用五骨之刃的犯案计划，所感到的深深悔恨吧？』

“……这样呀。”

因为没能成功杀死第一个牺牲者，所以凶手懊悔至今──这是当时柚璃亚自己的解释。不过她的想法要是正确，那个意念就不应该是残留在那个房间里。因为凶手只有在连续杀人结束之后，才可能知道自己终究失败了。

尽管如此，在“弃尸”那间房里却留下某个人的悔恨。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就只有出口秋生。不过，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情感呢？从这个问题往下延伸，或许就不难将怀疑的箭头指向他。

俊一郎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是说，这算是一个好经验，对今后也会有帮助。』

外婆的话，既非安慰也非鼓励。

“午安！”

这时，伴随着敲门声，传来一声活力充沛的招呼声，接着门就开了，曲矢亚弓一派自然地走了进来。

“啊？”

俊一郎对眼前的情况正感到困惑时，突然又传来响亮的喵地一声，小俊跟在亚弓身后走进来，让俊一郎大为诧异。

“我刚好在外面遇到小俊喵。”

“呃……不是这个……”

“咦？那是太早了吗？”

“……什么太早了？”

“当然是要庆祝顺利破案呀。我最喜欢作菜了。”

亚弓边说边将放在桌上的布包解开。从松开的布中，出现了三层的日式大型漆器便当盒。

“我有特别帮小俊喵准备竹叶鱼板喔。”

小俊兴奋地喵喵叫个不停，亚弓见状也跟着开心大笑起来。外婆似乎是透过话筒听到这边的喧闹声，五味杂陈似地说：

『你好像终于交到女朋友了呢。』

“才、才不是。”

『而且还是曲矢刑警的妹妹，你这孩子还颇有一套的嘛。』

“你、你怎么知道──不是啦，所以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哦？』

偏偏这瞬间曲矢也出现了，而且他的心情似乎相当恶劣，劈头就对自己妹妹出声抱怨：

“真受不了你，我很忙耶。”

“可是哥哥，案件不是解决了吗？”

“解决是解决了，但需要佐证还有一些有的没的，很多事情要处理啊。还有，为什么破案庆祝会要办在这家伙的事务所里，而且你还得帮忙做料理？听好了──”

“不过呢，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呢。”

“……不、那、那个呀，我刚好也有事情要找侦探小鬼聊，还有新恒警部叫我过来一趟，我才勉为其难──哇！”

曲矢突然大叫。

俊一郎转头去看，发现小俊正端坐在曲矢脚边，抬头望着他。小俊似乎正在犹豫，是要在他脚边磨蹭呢？还是干脆轻巧地一跃而上让他抱住呢？

后来，曲矢交杂喜悦与害怕的矛盾叫声、亚弓愉快的大笑声、小俊心情愉悦的喵喵叫声，以及外婆听着俊一郎隔着电话描述的景象而豪爽大笑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整间事务所里。

第四卷 五骨之刃 插图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一 墓地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在悠真面前，是一条覆满白雪的石版路，像条大蟒蛇般蜿蜒曲折，消失在两侧杉木的尽头。老实说，这副光景实在令人寒毛直竖。

不过他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一条石版路，到这座山中墓地的路途，是久能律师一路雪花迸溅开车载他来的。律师一步也不肯踏出温暖的车内，只是伸手指向参道起点的前之桥说：

“有些地方可能结冰了，你要小心脚下。”

一般可能会认为久能是在担心悠真的安全，但他的语气中丝毫不带这种情感。那副态度看起来，仅仅像是因为前方有能够事先预料的危险，所以顺口提醒一下罢了。

仅管如此，悠真仍旧相当天真，他以为不管再怎么说，久能都会陪同自己完成这项苦差事。

没想到，他在车里拖拖拉拉时──

“已经过午夜十二点了。”

久能像是在催促他赶紧出发，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车外。

悠真不禁浑身发颤。不只因为他突然毫无遮蔽地置身于深山严寒中，也因为他终于醒悟，接下来自己得一个人走进第一次造访的大面家墓地。

让一个国中生在半夜做这种事对吗……？

悠真一走过前之桥就立刻回头。

就算是素来公事公办的久能，亲眼看到现场情况后，应该也会认为这场任务大有问题吧？悠真忍不住暗自期待，但车内却见不着律师的身影。

他果然还是担心我──

悠真正感到窃喜，不过车旁雪地上仍只有自己凌乱的足迹。换句话说，久能并没有下车。

那个老爷爷该不会是在睡觉吧？

他多半是将驾驶座往后倒了。悠真正想诅咒他最好车子没电冻死算了，但立刻想到这样自己也会回不了家，只好打消念头。

从西东京茄新市郊区的大面家宅邸开车到这座山山顶，连十分钟都不用。尽管如此，他绝对不想亲身体验在二月的半夜走路回家这种事，当然也不乐意在漆黑的深山中，和久能一同缩在没有暖气的车内发抖等待救援。

这个奇特的地方叫作弥勒山，山上唯一的人造物就只有方才来时，路上那条宽幅仅能勉强容一台汽车通过的铺石路面。从入山口到山顶的路上，丝毫没有半点灯光，净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幽黑暗，只有久能那台车的车头灯，发出射穿黑暗的锐利光束。

然而两人一抵达山顶，亮光乍现眼前。原来是前之桥桥头上，石灯笼发出的微光。

“那个是电灯吗？”

悠真不假思索出声询问。那个光源十分微弱，加上地点远离人烟，就算久能骗他那是蜡烛，他肯定也会相信。

“对。”

但久能只是简短回答，理所当然的态度像在暗示，凭借大面家的权势和财力，要在这种偏僻深山里拉电线，根本只是件囊中取物般的小事。

在悠真眼前曲折延伸的积雪路上，似乎是一路都设置了石灯笼，黯淡无力的光线隐隐约约地照出一条他应当前进的路径。

什么都不能带，必须孑然一身地前往。

久能不仅事先口头警告，在悠真上车前居然还搜他身，没收了他原本偷藏在大衣口袋的小型手电筒。现在只能靠这些石灯笼了。

幸好没有下雪。

悠真努力想要保持乐观。不能带任何东西，这个规定当然也包括雨伞。他身上穿的是帽兜大衣，万一真的下雪也不怕，但他可不想在纷飞大雪中行走，更别提这里可是墓地。

大面家墓地位于弥勒山山顶，面朝正西方开展，更精确来说，或许该用延伸这个词来形容。铺石参道从悠真方才经过的那座前之桥起，一路延伸到最深处的祠堂。两侧杉树中立着不知凡几的墓碑，当然并非每一块都是大面家族人的墓。从前之桥到中之桥间的区段，埋葬的是和大面家毫无关连、无人供养的亡者。从中之桥到终桥之间，则是大面家相关人士沉眠之处。走过终桥，就会抵达那座祠堂，里面供奉着弥勒教教祖的肉身佛像。

从前之桥到祠堂的距离差不多两公里，不过参道弯曲如蛇，常有平缓的高低起伏，实际走来感觉更加漫长。更何况现在路面上积了雪，时间又是半夜，简直可说是在最恶劣的情况下走这条路了。

……不过，非走不可吧。

总不能一整晚都站在这里发呆。悠真迟疑地再度回望一眼，接着就挤出浑身上下的勇气，缓缓朝雪道踏出步伐。

……不行，我果然还是办不到。

但才走没两步，双脚就僵硬地不听使唤。心中是无尽后悔，当初说什么都应该拒绝的。

就连一丝微弱月光都没有的漆黑夜晚，午夜零时过后的深夜时分，让一名国中生独自走在这座弥漫未知气息的深山，遍地墓碑围绕的积雪参道上，这实在是太乱来了。毫无月光和积雪就算是不可抗力好了，但其他条件可不是，一切都是按照大面幸子的遗嘱进行。

那个老太婆，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悠真在心中暗骂她“老太婆”，但她其实是悠真的义母，只是两人间的年龄差距高达将近七十岁。幸子的老公恒章是大面家的招赘女婿，听说他在六十好几时，和家里佣人外遇生下一个孩子，那就是悠真。比义母年轻十岁的爸爸，当时还拥有生育能力。据说恒章是幸子的第四任老公，不仅如此，幸子所有的结婚对象年纪都比她小，都是招赘进大面家，也全都外遇。四个老公中，似乎只有恒章是因为过世才离开她身边，其余三人都是离婚收场。

悠真不清楚详细情形，是因为过去久能打算说明事情经过时，悠真激烈抗拒，大喊“我不想听”。

悠真从懂事起就在儿童福利机构中生活，一直住到十三岁。里面的人总说他“父母不详”，而他是在满七岁时才晓得，自己虽然有明确的出生年份，正确日期却不得而知。他至今一直深信是生日的那一天，原来只是机构收容他的日期。

但是有一天，久能律师突然出现，告诉他“你爸妈是哪儿的谁谁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也不能怪悠真会抗拒这个话题。

而且久能讲的净是些令人难以消化的内容：他妈妈收了大面家的钱，生下他的同时就抛弃了他，后来又消失踪影，律师花了十三年才找到这里……悠真不能接受也是可以预见的。

所以即使久能告诉他“大面家的幸子女士想要领养你，成为你的义母”，悠真也只是兴致缺缺地回“啊，是这样呀”，并没有心动。他脑中不自觉往坏处推想，认定对方必定是发生了像丧失有血缘关系的继承者这类关乎己身利益的情况，事到如今才会突然需要利用悠真吧。

不过在仔细聆听律师的叙述之后，他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关于悠真的身世，虽说他本人拒绝听，但久能的描述也十分简单扼要。至于在大面家中生活的“哥哥”和“姊姊”，久能则打算详尽告知。律师似乎认为先了解这些资讯，能让悠真投靠大面家的日子比较好过。尽管如此，他并非是担忧悠真的将来，只不过是按照幸子的旨意奉命行事罢了。悠真在谈话中逐渐察觉这一点。

但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因为久能口中描述的哥哥姊姊们的遭遇，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满满地占据了悠真的脑海。

“幸子女士和她先生之间一个孩子都没有。”

久能劈头就挑明这点，又接着说出爆炸性的发言──

“不过你总共有七位没有血缘的兄姊。”

但是悠真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听了说明后才惊愕地张大嘴巴。

“那些人的爸妈是……？”

他心想不会这么夸张吧，忍不住开口询问久能。

“父亲是幸子女士的四位先生，母亲则都是其他女性。”

传入耳里的，正是自己刚刚难以接受的推测，悠真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位先生，该怎么说呢……精力相当充沛。”

久能的语气一直沉稳果断，讲到这里才初次显得紊乱。他对幸子有几分畏惧，但却相当看不起她那几个老公，根本没放在眼里。悠真瞬间捕捉到了律师的心理。

这就是大面家女儿和入赘女婿之间的差别吗？

两者立场落差之大，就连还是国中生的悠真都能了解，而久能的态度也清楚展现了这一点。

不，可能不仅如此……

就算那几个男人好色不检点，如果工作能力出色，成为大面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战力，久能肯定也会认同他们。先不论个人好恶，只要律师认可这个入赘女婿能成为大面家的助力，态度想必也会随之转变。

但这四人都只是纯粹的好色之徒，除此之外一无所长。

这四人中也包含了悠真的亲生父亲，但他对此毫无感觉。

从年幼到十岁左右，他有好几次离开机构当别人养子的经验。但是他的养父母老是会遇上问题，每次总把他又送回原来的机构。

“为什么就只有这个孩子……”

悠真曾偶然听见有位员工语带同情地喃喃低语，那句话也正是他想问的。即使所有人都告诉他原因出在领养的夫妻身上，他的内心仍是充满不安，忍不住怀疑该不会是自己不好吧？要等到上国中之后，他才终于能够摆脱这些疑虑。

回头去想，就会发现当初那些养父母都有点奇怪。

他变得能够冷静分析，甚至还认为自己获得了宝贵的经验。或许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多少能够了解几分大面幸子和恒章之间扭曲的关系。

“幸子女士有交代，只要你同意，就立刻将所有手续办好。”

久能再度逼他做出选择后，悠真下定决心要成为大面家的孩子。其中有三个理由。

第一点原因是，严苛的现实层面考量。义务教育结束之后，他就必须离开福利机构自力谋生，虽然并非完全无法获得援助，但生活绝对不轻松。不过只要进了大面家，不要说高中，就连念大学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第二点是，恒章已经过世了。从久能的话中听来，恒章绝非他会想认识的人，可他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般复杂的心境肯定会萦绕不去。但既然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就不需要再为此烦恼。

第三点是，和自己拥有相同身世的异母兄姊有七人之多。当然他并不认为这是理想的生活环境，只是比起全家都是幸子的亲生儿女，只有自己寄人篱下的情况，现在这样实在是好上太多。

悠真就这样加入了大面家。等他实际开始在里头生活后，又发现更令人吃惊的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五位叔叔和阿姨，居然全都是幸子的异母弟妹。

幸子的妈妈同样身为大面家的女儿，老公自然也是招赘进来的女婿，而他和恒章一样好色不检点，在外面生了好几个小孩。现在住在大面家的五位叔叔阿姨，就是当时被接回来家里生活的。据说过去也曾有人忍不住猜想……连她女儿幸子都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难堪情况，或许其中存在着什么业力吧？

要说这对母女有哪里不同，就是幸子的妈妈生下了她，但她自己却没有生孩子这一点。因此现在的大面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和幸子缘于相同血脉。

我来到一个不得了的家族了。

站在悠真的立场，某个层面上这个环境也能说是有利，让他不会感到只有自己是多余的局外人。话虽如此，家族成员的组成仍旧相当不寻常，一想到今后就要在这种家里生活，他不禁有些害怕。

久能律师虽然告诉他有关异母兄姊的事，却隐瞒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阿姨的存在。律师想必是担心透露这点后，悠真会打消念头吧。真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家伙。

话说回来，那个老太婆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呀？

对于幸子，几位叔叔阿姨都唤她“幸子大姊”，那些异母兄姊则称呼她“义母”，因此悠真也决定叫她“义母”，不过内心总是暗自嘟哝“那个老太婆”。

她会和自己的异母弟妹住在一块儿，这点还不难理解，就算本人不情愿，肯定也无法违抗自己妈妈，而她爸爸可能也占了些许原因。可是，收养三位前夫以及恒章跟其他女人生的小孩，毫无疑问是出于她自身的意愿。

明明是自己先生因外遇而生下来的小孩……

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个，加上悠真总共就有八人了。虽然曾经想过或许她是慈悲为怀，但听说幸子作为领导好几家企业的大面集团统帅，有个跟她多年的外号叫作“冰女”，意指她是个宛如一块寒冰般冷酷固执的女人。她身上根本找不出半点慈善家的特质。

只是，在大面家的某天，悠真得知了弥勒山墓地的存在，还有那里供养着许多毫无关系的亡者。传闻山顶一带全是墓场，除了最里头的祠堂周遭以外，其他土地上林立着数不清的外人墓碑。

告诉自己这件事的，是异母兄姊中还在读大学──不过目前休学中──的启太。这个异母哥哥和悠真年纪最为相近，会悄悄告诉他大面家的种种“秘辛”。

那个老太婆果然是个大好人吗？

悠真对幸子的评价正要改观时，启太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浅笑。

“问题是她为何要收集那些无人供养的孤魂野鬼咧？”

“这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令人浑身不舒服，悠真追问其中含意，但启太只是面露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肯回答。

话说回来，悠真认为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之所以会告诉自己众多消息，肯定不是出于善意，感觉像是借由透露大面家的秘密，从他的反应中找乐子。启太也绝不会将重要的秘密一口气全盘托出，每次都只讲一点皮毛，享受捉弄他的快感，在背后嘲笑他。启太的态度给人这种感觉。

不过性格特殊的并非只有启太，叔叔阿姨和其他异母兄姊中还有许多奇人异士，所以悠真刚搬进来时非常担心。但是才住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因为每个人都刻意和悠真保持距离。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对新成员的下马威，但似乎是猜错了。仔细观察之后，他注意到所有人都和其他人相互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和谁特别要好，也没有与谁交恶。每个人都刻意和住在一块儿的亲人，保持着奇妙的──或说绝妙的──距离感。

这不是“家人”间该有的气氛吧。

就连不太清楚正常家庭该长什么模样的悠真都能强烈感觉到，虽然大面家光看人数像个大家族，但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群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每天三餐也很难见到全员到齐，都是各自按照自己喜欢的时间吃饭。若要追究背后原因，可能是大家都想避免和其他家人一起吃饭吧。

即使如此，既然身为人类就免不了相互来往。在那些亲人中，还有别人也像启太那般，和悠真建立了某种关系。

最年轻的阿姨初香──不过也快五十了──打算不经意地关照他。而最年长的哥哥将司──这位则是四十出头──摆明了就是讨厌他。

不过两人似乎都没有特殊理由。硬要挤出一个原因的话，没有结婚的初香可能是受到母性本能的驱使，而人近中年才进入大面家的将司，看起来是忌妒悠真才念国中就能被领养的好运气。

但悠真过去在养父母家甚至曾经遭受虐待，所以现在就算将司讨厌他、启太嘲笑他，他也根本不痛不痒。原本他对诡异的家族组成感到有些畏怯，不过开始一起生活后，几乎没什么不自在的。

而且进到大面家后，有件事让他幸福地有如置身天堂，那就是拥有自己专属的房间。在福利机构里，通常都是好几个人挤一间，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这对正值青春期的悠真来说，相当难以忍受。现在终于获得自己的房间，他高兴得不得了。在这份欣喜之情面前，就算异母兄姊欺负他，他肯定也不会在意。不如就干脆将自己关在房里，尽情享受专属于自己的空间。

对悠真来说如梦境般美好的生活持续了快要一年。虽然需要转学，但是作为大面家的小孩开始新生活，反而可说是相当有利。实际上，在当地学校里，只要说自己是大面家的人，无论老师同学都会另眼相待。

不过就在他被领养的一年后，幸子过世了。从年龄来看是寿终正寝，集团中的各家企业都有她看重的优秀经营者，因此大面家的人应该不需要操任何心。

……但是这个情况，只维持到久能在家属们面前公开幸子的离奇遗嘱之前。

都是因为那令人费解的遗言，悠真才会被迫进行这种像是试胆大会的冒险活动。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二 遗言

悠真在满是白雪的参道上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道低矮石阶。他爬上去之后，发现上头什么也没有，立刻接着往下的阶梯。似乎只是前人顺着参道隆起的地方筑了石阶。

他走下阶梯后回头一望，已经看不到刚刚那座前之桥了，当然也看不见久能的车子。

明明才走没多远，就感觉像是已经走进深山，现在想要回头，似乎已经太迟了。

不过，其实还来得及反悔吧。

这个念头让他停下脚步，但悠真心里也十分明白，这件事根本毫无商量余地。因为他的抉择将会完全扭转幸子遗产的分配方式。更何况，还有第一封遗嘱中那超乎常理的注意事项。

久能律师表示，幸子准备了两封遗书。在大面集团主办的盛大公祭之外，另有一场仅由亲属参加的丧礼，结束之后，久能在齐聚大厅的众人面前，宣读了第一封遗嘱。

根据遗嘱的内容，大面家的家族成员将与以往相同按月领取“薪水”。除了仍是学生身分的启太和悠真，其实所有人都算是大面集团旗下企业的“挂名员工”。说挂名是因为他们光有职称，但没有任何人真的在工作。一般多半会让亲戚在相关企业中挂名董事，不过幸子给他们安排的顶多是员工等级的待遇。然而，不用工作就有钱拿，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好差事了。简而言之，她是以薪水这个名目，每个月发给全家人零用钱。

第一封遗嘱保证这份金钱援助将会供应一辈子，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这反应十分合理，不过究竟谁能料想得到，那股安心感立刻就转变成怨声载道。

遗嘱中载明的内容就只有以上这些。

大面家的庞大遗产、豪宅和土地，居然都将交由大面集团管理，但似乎并非借由继承或赠与的形式，这类法律层面的复杂说明，只让人听得一头雾水。总之现在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家族里没人有权利动这些遗产。

这老太婆也真行。

众人大失所望，或怒吼，或哀嚎，现场吵成一片，只有悠真仍旧保持平常心。他觉得光是每个月能领薪水就已经够让人感激的了。而且遗嘱都保证会一路付到老死为止了，到底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他也不是不能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就算与所有人平分之后，那笔遗产还是坐领干薪的好几千倍，而那份高额遗产一口气落进自己口袋的可能性原本并非为零。想必其中也有人早就暗自盼望幸子过世的那一天赶快到来，结果没想到却是等来这般局面。

现场陷入一阵骚动，众人大声喧哗。平常不轻易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亲戚们，现在都丑态毕露。

一扯到钱，人居然可以变这么多……

悠真绝非对遗产毫无兴趣。只是他总无法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真是庞大遗产继承者之一。

这场骚动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然而久能语气平淡的一句话，立刻就使全场静默。

“遗嘱最后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追加事项。”

所有人都用力地吞了吞口水，屏息等待律师的下一句话。

“只要在幸子女士的头七结束前，去弥勒山大面家墓地中的祠堂进行戒坛巡礼，找出第二封遗嘱，那么第一封，也就是今天我在这里宣读的遗嘱内容就全部作废。”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每个人都露出一脸迷惑的神情。

“这是什么意思？”

率先开口询问的是看似六十岁上下的叔叔安正。

幸子过世后，他就成了这一家中最年长的成员。因此过去他常痴心妄想，自己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大面家的接班人。当然他从不曾将这个想法说出口，但几乎所有人都早从他平日的言行举止看穿这份奢望。

就连才进大面家不满一年的悠真，也十分清楚幸子那个厉害角色，绝无可能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她对于自己的异母弟妹或养子女们，恐怕没有抱着一丝一毫的期待，反而可能在心中给予极低的评价。安正却连这点都搞不懂，只能说他十足是个不知世事的大少爷。不过是个年老力衰的老少爷就是了。

其他人多少也都算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从小就开始接受大面家的援助，成长过程中从不曾因缺钱而受苦，然后在适当时机进到大面家，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似乎只有大学休学中的启太略有不同，其他人则都差不了多少。

但情况一牵扯到幸子的遗产，每个人依旧立刻眼神大变。金钱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意思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

与兴奋难耐的安正相比，久能回答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不，我不是问这个──”

安正无法流畅表达自己心中的疑问，显得十分焦躁。这时，启太干脆插话进两人之间──

“第二封遗嘱的内容，会比第一封遗嘱对我们更有利吗？”

这一瞬间，在场许多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安正立刻附和：

“对，我刚刚也是想问这个。”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久能明确地点了点头。

“可说是天壤之别。”

“你、你指的，当然是第二封遗嘱比第一封对我们更有利吧？没错吧？”

安正发问后，律师再次点头。接着他开口要求：

“告诉我们遗嘱的内容。”

不过久能摇摇头拒绝。

“我能讲的只有这么多。”

“你说什么这么多，你刚刚根本什么都没讲不是吗？再多一点、那个、该怎么说……”

安正的语气相当不满，但根本讲不出个具体抗议，内容含糊不清。果然是位年老力衰的老少爷。

“久能先生是律师吧？”

“而且还是这个家的顾问律师。”

同时插话的是年纪约在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异母姊姊真理亚，还有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真理子阿姨。

这两人不仅名字雷同，强硬的个性也极为相像。就连真理亚有幼保证照，真理子有护士执照这点上，两人也莫名相仿。从各自性格来考量，两人看似易起冲突，但出人意料地互有好感，但她们的关系仍旧无法说是感情好。就是比起家里其他人再更亲近一些，有点不可思议的交情。

现在也是因为两人目标一致，自然同仇敌忾。

“对呀，你可是顾问律师耶，有义务要好好跟我们解释第二封遗嘱的内容。”

“嗯，没错。不管怎么说，我们可是幸子大姊的遗产继承者。你对我们应该有责任。”

“我刚刚想讲的也是这些。”

安正赶紧趁机附和两人的话。不过她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只是牢牢地盯着律师。

“恕难从命。”

真理亚和真理子正打算继续抗议时──

“我虽然是大面家的顾问律师，但在那之前，我更是幸子女士的私人律师。现在我最该尊重的，是幸子女士的遗志。”

他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

“可是义母她已经不在了喔。”

“就算你是她的律师，现在她人都已经死了，还有必要这么听她的话吗？”

两人接连说出荒腔走板的发言。就连还只是国中生的悠真，都能明白久能的话才合乎情理。

“喂，博典。”

安正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外甥旁边，向他低声询问：

“你有从律师那边听到什么吗？”

博典的兴趣是变魔术，意外的是久能似乎也热衷此道，两人还算熟稔。他对于自己能和这位律师建立友好关系也大感意外，但兴趣相同果然能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安正问他时内心也抱着期待，然而……

“没、没什么特别的……”

平日寡言的博典露出困扰的神色，慌忙地摇了摇头。

“你这没用的家伙，在紧要关头根本派不上用场。”

眼见安正不停抱怨，而真理亚和真理子两个人也还不肯放过久能律师，启太认为任情况继续恶化对谁都没好处，遂开口提了个实际的方案。

“与其现在在这边讲这些，不如尽早去拿第二封遗嘱比较重要啦。”

“喔，也对。”

不只安正，每个人都一副现在马上就要出发的气势。就连华音和莉音这对外貌宛如双胞胎、平常存在感十分薄弱的异母姊妹，以及跟博典同样沉默寡言、渴望成为作家的太津朗叔叔，还有总是独自照料庭院的早百合阿姨也都不例外。

可是，久能接着发表了一个奇特的条件。能去取回第二封遗嘱的，只有悠真一个人。

“为什么是悠真？其他人就不行吗？”

“大家一起去的话会怎么样？”

“这么重要的工作，怎么可以交给一个国中生。”

安正、真理子和真理亚接连提出质疑，但久能开始说明注意事项后，三人自然安静下来。

悠真必须在幸子的头七之前独自前往墓地，且须等到过了午夜十二点之后才能踏进去。他身上除了一把钥匙，不能携带其他任何东西，包括手电筒和打火机这类照明用具、与外界联系用的手机，以及会发出声音的音乐播放器或掌上型游戏机等物品。只要一走过前之桥，就绝对不能再往回走。如果他在祠堂进行戒坛巡礼时没办法找到第二封遗嘱，第一封遗嘱就拥有法律上的效力。

悠真回过神来，发现大面家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盯在他身上。

“……怎、怎么了？”

“你会去吧？”安正问他的神情极为严肃，十分吓人。

“没有啦，你会帮我们跑这一趟吧？”下一瞬间，他又突然堆出和善的笑脸：“这对你来说也是有好处，没有理由不去拿第二封遗嘱吧？”

“可是……”

“怎样？有什么问题？”

“那可是叫我一个人半夜去墓地耶。”

“那又没什么大不了。是啦，大概是会有点可怕啦，但是就忍耐一下子而已呀。只要撑过那短短几十分钟，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喔。听好了，你一定要好好考虑。虽然我们叫那里作墓地，但其实──”

安正费尽唇舌想让悠真理解，去拿第二封遗嘱只是件轻而易举的差事，而且借此获得的遗产将有多么庞大。可是悠真对于第一封遗嘱中，单单指名自己的那一条追加事项，总感到十分畏惧。

为什么是自己呢？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透，所以令人害怕。他的直觉正悄悄低语着说：不能接下这种任务。

“那座山的墓地，和一般的墓场不同喔。”

将司似乎看穿了悠真的犹豫，突然意味深长地说：

“就算白天我也不想去那种鬼地方。”

“闭嘴。你少多话。”

安正立刻小声喝斥他。

“还是说怎样，你一块钱都不想要了吗？”

“谁、谁有这样说……”

将司慌忙压低声音回话。不过两人的交谈内容，悠真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晓得第二封遗嘱相当重要。”

总是十分关心悠真的初香阿姨，语带迟疑地开口。

“但是，让一个小孩子自己独自半夜去墓地……你们打算让这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虽然你说他是小孩，但他已经是国中生了喔。”

“还该把他当小朋友看吗？”

真理亚和真理子立刻抓紧机会，出声反驳。

“他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年龄。”

初香直接顶了回去，旁边的启太开口询问律师：

“如果有人代替悠真，或是我们全部人一起去拿第二封遗嘱，会变成怎么样？”

“作废。”

久能的回答简洁有力，不过启太没有因此打退堂鼓。

“话虽如此，义母已经过世了。你身为大面家的顾问律师，考虑到将来的事──”

“身为这个家的顾问律师，我最应该遵照的是幸子女士的遗志。所以，关于第二封遗嘱的事，我打算负起责任，监督到最后。”

久能对着启太再度清楚阐明自身立场。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最要紧的只有幸子的遗言，其他家人有什么想法都不在考虑范围之中。

将司原本静静听着两人交谈，此时朝着初香阿姨说：

“虽然说他还未成年，但也不是小学生了，这么简单的事三两下就能解决了吧。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义母她的遗言是什么。”

“关于这点我也是这样想，可是……”

“这样的话，就一起拜托悠真呀。还是说他该不会长到这么大了，还会怕半夜里的墓地吧。”

他的后半句是冲着悠真说的，充满不怀好意的嘲讽语气。将司想必是预期悠真会像一般青春期男生，冲动地反驳说“我才不怕”。

但悠真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

“嗯，我怕。所以我不想去。”

接下来几天，众人分别用自己的方式，日夜不停地试图说服他接受这项特殊任务。就连初香在明了绝对不容许别人代替悠真完成任务后，也开始加入恳求的行列。

但是她劝说的方式，和净是强调遗产有多么庞大的其他人略有不同。

“幸子姊姊之所以会选择你担任这个重责大任，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恒章年轻时的样子。”

初香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暗示，悠真应该要回应幸子的这份心意。

该说她是有点脱线吗？初香平常想要照顾悠真时，就经常弄巧成拙。她虽然没有恶意，可是因此遭殃的自然总是悠真。

开什么玩笑。

悠真在内心暗骂，但他没有说出口，表情也毫无改变。

那种自以为是的情感，跟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吧。更何况，就算说悠真长得像那个一次也不曾来看过自己的生父年轻时的模样，他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甚至觉得非常厌恶。

但他也无法老是严词拒绝。众人轮番交替，无时无刻都有人试图说服悠真。有时是两、三个人一起劝说，多的时候会同时有六、七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一个劲地厉声要求他，或是使出怀柔政策。

就连平常话不多的博典和太津朗、内向退缩的早百合，还有存在感薄弱的华音和莉音这对姊妹也加入说服的行列，让悠真大感诧异。

顺带一提，华音和莉音平日几乎只跟对方交谈，就算偶尔主动找第三个人搭话，也总是由姊姊华音开口，妹妹莉音绝对不会出头，可是这次居然是两人一起围攻悠真，可见只要一扯到钱，人类就会性情大变。

话说回来，悠真至今从来没见过大面家的人这么团结。平时众人与其说各自独立，感觉更像是一座座孤岛般。而这次竟然因为第二封遗嘱，促使所有人齐心协力地站在同一条船上。

但悠真可是孤身一人呀。

他究竟能够撑到何时呢？情况岌岌可危。而且说实话，悠真也感到好奇。为什么幸子要特地留下第二封遗嘱呢？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最后，在头七的前一天夜晚，悠真还是坐上了久能律师的车，朝着弥勒山上大面家的墓地前进。

因此情况勉强可算是经过他本人同意，并非有人强行押着他去的。不过一旦他实际踏足这块土地，开始一步步在参道上前进，原先的认知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还是不该来的。

就算能获得庞大遗产，但要是今晚在此地的遭遇，会让自己一辈子受尽折磨……要是往后的人生，都将无止尽地受到这份骇人记忆纠缠……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明明也没有一定会发生，他却已经满心后悔。这实在是相当奇异的情况。

但是……

一股无法全身而退的预感猛烈袭上心头，简直就像能够预料今晚即将碰上的恐怖经历似的。

白雪覆盖了周遭的大片景色，虽然积雪尚浅，但雪量多到足以掩埋住所有东西。光是眼前白茫茫一片的景象就已经让悠真感到不安，在石灯笼的光晕中微微发亮的银白世界，虽带有幻想的气氛，同时也令人感到心底发颤。他忍不住在心中想像，雪下其实埋着不得了的东西，可能下一秒就会突然弹出他的眼前。

说到积雪下埋着的东西，还有参道两旁成排无人供养的众多墓碑。只是相当奇妙，即使墓碑上头覆满白雪，依然能够辨认出形状个个不同。

现代墓碑外形琳琅满目，除了一般的角柱型墓碑，还有五轮塔、宝箧印式塔、佛像碑、板碑、箱型与上圆下方等造型。

悠真当然对日本的丧葬史演变毫无所知，但他立刻起疑，只不过是供养孤魂，有必要使用这么多种墓碑吗？这瞬间，启太曾经意味深长说过的那一句话，突然清晰地跃入脑海。

她为何要收集那些无人供养的孤魂野鬼咧……？

他用的是“收集”这个奇怪的表现方式。从那语气和用词看来，他似乎是在暗讽幸子绝非因为心怀慈悲才供养这些孤魂。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贯穿大面家墓地的参道两旁，遍地都是无人供养的亡者墓碑，为什么幸子要收集这些呢……？

悠真突然全身一震。因为他再度想到，自己正在走的这条积雪参道两旁，有无数死者聚集在此。

他并不相信幽灵的存在。平常他喜欢阅读推理小说，反倒算是理性思考的族群。只是一个人走在半夜的深山中，会害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他半是豁出去地继续前进，但内心的恐惧自然没有因此就消失，反而因为意识到自己身处情境的骇人程度，心中又多了几分忧虑。

刚刚飘下的松软新雪在眼前开展，洁白雪面上只有他的鞋印。他回头一望，看见那些足迹如虚线般点状延伸。那的确是他留下的鞋印，绝无疑问。然而，他望着自己的足迹越久，就越觉得似乎有谁在后头尾随自己。

不，不是谁，是什么东西……

启太的话又浮现脑海。他提供的那些关于大面家或幸子的资讯，虽然帮助很大，但有时候他也不清楚详情，很多内容显得支离破碎，其实让人相当困扰。不过就只有这个传闻实在不能怪他，因为就连家人和仆人，也完全没有人知道任何一点消息……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就是，听说幸子曾在好几十年前暗地前往某个和弥勒教有关的地点，从那里将某个东西带回大面家……那个地点是哪里？在那里有什么？她到底带了什么回来？关键资讯都没有人晓得，唯一能够肯定的只有，她的动机是为了利用那个东西，来进行从以前就相当热衷的占卜。众人私底下流传，当她在工作上需要作出重大决策时，经常会依赖占卜的力量。而且听说占卜结果相当准确。

实际上，在大面家境内一角，还留着一座过去称为“占卜之塔”的奇特建筑。一楼和二楼分别是“水晶阁”和“塔罗屋”，拥有半圆形屋顶的三楼则为“天球室”，每层楼执行的占卜方式都正如其名。顺带一提，三楼是占星术的空间。

暗地里也有人在传……她在地下室里执行与不老不死、炼金术有关的诡异黑魔法，但不晓得这说法有几分真实性。不过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幸子确实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听说她甚至曾经有阵子，老在屋内穿着一件连着帽兜的漆黑大衣，看起来简直就像个魔女。

众人认为幸子应该是为了提升占卜效果，而从某个地方带回了某件东西，不过无论家人或仆人，都不曾有人在家中亲眼看过那个东西。尽管如此，骇人流言还是在大面家中不胫而走。

太太回来时明明确实是一个人，可是总觉得有某个东西跟着……我看到有奇异的影子闪进幸子大姊的房里……义母经过走廊时，身后有东西轻飘飘地跟着……我看到有个全黑的东西上了楼梯，胆战心惊地跟上去瞧瞧，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些亲身经历迅速传开，但没有人胆敢当面询问幸子。大家都怕她。而且老实说，所有人都强烈感到……千万不要和那个不知名的东西扯上关系。

不晓得从何时起，众人开始用“幸子大姊的贵客”或“义母的黑色跟班”来称呼那个存在，但没多久就固定成“影子”这个简洁的叫法。或许是由于所有人都认同这个形容最为适合吧。

只有一个人坚决否认这个影子的存在，那就是花守管家。她和幸子只差了两、三岁，在幸子过世后仍旧精力充沛地打理这个家。如同她的职称，她从以前就掌管大面家宅邸的各种大小事，另一方面，她也负责一些类似幸子私人秘书的工作。

“这个宅邸里没有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既然花守都这样说了，没有人能反驳她。但所有人都深信她肯定知道那道影子的真面目。

不可思议的是，幸子过世后，那道影子的气息就突然不见了。毫无预兆地消失踪迹。

关于这件事，和悠真同辈的姊姊美咲纪有个令人浑身不舒服的解释。顺带一提，她是全家人中唯一对幸子的占卜有兴趣的。她过去似乎还想从旁协助，不过悠真也听过她埋怨“义母不答应我”。

美咲纪在丧礼隔天，做出以下发言。

“那个老是跟着义母的影子，一定是早早就和她的魂魄一起跑到弥勒山墓地上去了啦。”

但是遗体还没有下葬，在这种状态下，真的能当作幸子的魂魄已经去了大面家墓地吗？至少该等入殓结束后才有可能吧？

启太当场反驳，美咲纪就回：

“不过这样一来就能够说明，那东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吧？”

当时悠真听到两人对话，并没有多作他想。大家虽然传得绘声绘影，但幸子带回来的那道影子是否真的存在，这点还十分值得商榷。确实，半夜上厕所时曾经感觉到奇异的气息，但悠真觉得那只是因为大面家实在太大，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那时候他看到众人胆怯的模样，总是暗自苦笑。

不过现在情况就不同了。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墓地里异样的气氛几乎要吞没他，但悠真更在意的是，幸子第一封遗嘱中最后那项追加条款里的一句话。

只要一走过前之桥，就绝对不能再往回走。

为什么她会写入这条规范呢？他得独自前往墓地，出发时间必须要在午夜十二点过后，身上不能携带任何东西，这几项条件老律师久能都能仔细确认。可是，他在参道上是否有走回头路，根本没有人可以来检查。换句话说，那条规范是直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强烈在意起美咲纪那句令人忌惮的发言。

那个影子在墓地里。

所以悠真才会从刚刚开始就感到有东西在跟着自己吗？那个东西该不会正悄悄地在后面监视他是否有达成任务吧？

他再度蓦地全身一震，同时又转头朝后望去。但他绝对不会往回走，顶多只是确认后方情况罢了。

什么都没有……

视野所及之处就只有洁白的整片雪景，和他在雪面上留下的足迹。

尽管如此，悠真内心涌现了巨大的不安。四周只有白雪这件事让他莫名感到剧烈恐慌。接着，这时他总算注意到，自从踏进墓地后，周遭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四周寂静无声。

悠真迈出步伐，脚下传来踩踏雪地的喀嚓喀嚓声。但只要他一停下脚步，立刻就会被无边无际的静谧所掳获。骇人静默笼罩了周遭，现在在这座山顶活动的生物，搞不好就只有他一个吧？

当初他刚进大面家时，因为晚上实在太安静了，他有好一阵子都睡不着觉。在儿童福利机构的日子，夜里总能听见鼾声、梦话或磨牙声，但大面家一点声响都没有，让他很害怕。

偏偏在这一刻，他的内心浮现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战栗感受。这一带悄然寂静的气息，让人心头发寒。

在大面家的房间里，自己还可以缩进被窝，但这里没有地方可以逃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刻意加重脚步声，打破这骇人的寂静。虽然他认为这行为可能对墓地是种冒犯，但只要能搅乱这片静默，他什么都愿意做。

喀嚓、喀嚓、喀嚓。

他用力踩踏雪地发出的脚步声立刻响遍四周。即使内心明白自己只是勉强打起精神，也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虽然这个方式比普通走路来得费力，但他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他打算就这样一路走到祠堂。

参道除了曲折蜿蜒，地势偶有高低起伏几阶石阶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要是没有积雪，一路上景色多少会有些改变，应该能作为这趟任务中的小小慰借。不过现在眼睛所见之处尽是一片雪白，不管多么努力地向前走，总觉得没有前进多少，反而几乎要陷入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错觉。

银白迷宫。

这里就只有一条路，根本不可能迷路，但他心中却浮现了这四个字。这瞬间，悠真不禁在脑海里描绘起令人胆怯的想像。

该不会只要一踏上前之桥，它就会立刻和终桥头尾相接。

也就是说，这条路将变成一个封闭的圆。不管怎么走，都到不了祠堂，他只能在这只有一条路的迷宫中，无止尽地向前迈步。

悠真自己也明白这是毫无根据的幻想，但是这个地方就是有某种气息，让人无法停止忧惧，忍不住在心中想像悲惨的结局。

他为了将新的不安抛诸脑后，便更加使劲地一步一步用力踏向雪地。就在这时，好像有什么声音响起。

他立刻停下脚步，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听错了吗？

悠真再度迈开步伐时，好像又听见了那道声响，他马上站定。可是，四周仍旧是一片寂静无声。

好奇怪。

这次他改成慢慢走，虽然脚下还是难免发出声音，但他尽量将脚步声放低。

……唰咕、唰咕。

后方传来微弱而奇特的声响。他回过头，看见刚刚才经过的那段小丘，声音似乎是从小丘的另一头传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同时竖耳倾听。

……唰咕、唰咕、唰咕、唰咕。

发现那个声音也在移动，而且怎么听都像是正朝这边接近。

有什么东西尾随在他身后。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三 戒坛巡礼

只要悠真停下脚步，后方声响也就暂歇。然而一旦他开始走，声音就会再度响起。这个情况不断反复发生。

后来他决定面朝后方，倒退走在参道上。好一阵子都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但没多久，那个声响又开始传来。

……唰咕、唰咕、唰咕。

不久之后，突然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小丘后探出头来。正爬上石阶的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人影，但绝非人类。然而那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悠真完全没有头绪。

只不过他相当肯定，那应该就是众人称作影子的存在了。

在那来历不明的身影清楚映入眼帘之前，悠真就转身回到前进方向，开始跑了起来。虽然在雪地上奔跑相当困难，但现在不是抱怨这种事的时候，总之得尽量离那东西越远越好。

这时，背后的声响突然改变了。

……唰、唰、唰、唰。

对方显然加快速度，那种气势猛然传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

只要他停住脚步，对方肯定也会停下来吧？从至今的规律可以推断情况应该如此。也就是说，背后的那个东西绝对没有打算要追上他。

不过……

就算理智上了解，现在他实在没胆停下脚步。要是站定的瞬间，那东西一口气逼近该怎么办？

悠真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眼前又出现了隆起的石阶。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差不多也该到中之桥了吧？

他这样想的瞬间，脚底突然滑了一下。

啊！

他差点大叫出声，摔倒在雪地上。悠真立刻用右手撑住地面，但右边侧腹还是狠狠撞了上去。不过比起右手肘的疼痛，或许还算轻微。即使身上还穿着大衣，悠真也晓得右手肘肯定受伤了。

然而疼痛只转移了他几秒的注意力，他马上在意起后方的情况。

距离倒卧在积雪参道上的悠真大约三公尺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伫立在那里，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呼、呼、呼。

悠真并非实际听到呼吸声，但他仿佛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虽然外型像个人影但绝非人类的那道影子，宛如普通人般呼吸，而且正低头俯视着他。它就站在那里，一直盯着悠真。

只要现在回过头，大概就会见着这幅光景。但要是真的亲眼见到那东西，自己精神上应该会受不了，搞不好还会疯掉。

悠真慢慢爬起身来，过程中极力避免看到后方，接着缓缓迈开步伐。

……唰咕、唰咕。

几乎是同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那东西就跟在他的身后，虽然保持着一定距离，但绝不会消失……

悠真走上石阶又顺势下了小丘后，终于看到中之桥就在前方不远处。过桥之后，就是大面家族的墓地。

他强忍着右手肘和侧腹的疼痛，拼命往中之桥走去。一方面是他已经毫无选择余地，另一方面则因为他猜想搞不好只要过了那里，后面那道影子就不会继续跟上来。

不过非常遗憾地，他的期待落了空。即使过了中之桥，后方那股令人心底发毛的气息，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这里不愧是大面家的墓地，豪华巨大的墓碑相当显眼，即使上头盖着白雪也能一目了然。而且居然连灵骨塔都有。大面家历代当家都是土葬，听说是幸子将遗骨集中到那间灵骨塔存放的。毫无疑问地，她的遗骨预计也会安置其中。

我不会进到那里去。

虽然灵骨塔与现在的自己根本无关，但明了到这点，悠真还是有些高兴。

继续往下走，总算看见终桥，只要过了这座桥，前面马上就是祠堂了。祠堂这个词会让人在脑海中描绘起西方常见的石材建筑，不过出现在眼前的木造建筑物左右狭长，称之为寺庙似乎更为合适。

悠真走上正面的宽幅楼梯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后面的那个……

他凝神细听，但没听到任何声音。要是在这里回头看，又可能会踩空楼梯摔下去，所以他等爬完楼梯站到木板墙前面时，才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什么也没有。

那道影子似乎只会跟到终桥的样子。

悠真松了一口气，差点就要虚脱地往地上一坐，不过他忍住了，因为他想祠堂中应该会比外面暖和许多。

眼前的大片拉门上锁着坚固的挂锁。悠真取出久能给他的钥匙，插进锁孔中开锁。

喀嚓。

在一声闷沉的金属声响后，挂锁开了。

喀啦喀啦喀啦。

他将拉门向旁拉开，祠堂内光线昏暗，深处的祭坛几乎延伸至左右两侧墙壁，坛面上的弥勒菩萨顿时跃入眼帘。

就连从不曾近距离观看佛像的悠真，都觉得那尊弥勒菩萨看起来有些异样。乍看之下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但马上就发现是因为佛像有股娇媚之气。

好艳丽……

明明是佛像，却透出一股人类女性般的媚艳，让人在感到神圣庄严前，先察觉到凡人般的气息。

好奇怪。

悠真一开始只是这样想，但随着踏入祠堂，一步步接近佛像后，内心渐渐开始发毛。

这真的是佛像吗？

悠真对弥勒教一无所知，因为当初启太不晓得为什么一直不愿说太多。从他那副模样来看，与其说他不清楚弥勒教的相关资讯，感觉更像是避免了解太多，所以悠真也刻意不去追问。

因为这个缘故，他对眼前的佛像没有能力做任何解释。他相当清楚这件事，只是，自己明明毫无佛教美术或弥勒教的素养，却感到这尊佛像明显不太对劲，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祠堂内的光线来源只有八根从祭坛中央摆到两侧的蜡烛，而且那还不是真的。火焰的部分是人造的，里面似乎装着灯泡。这八盏微弱的光源，朦胧地照耀着祭坛和弥勒菩萨，除此之外的地方都笼罩在深浓黑暗中，让人仿佛置身洞窟一般。原本悠真期待进到里头会稍微暖和一点，但或许是因为这奇特的氛围，祠堂内和外面同样寒冷。

哼……弥勒嗤笑了一声。

刚刚那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如此，悠真的上臂立刻爬满鸡皮疙瘩。

是心理作用吧？

都是因为烛火摇晃……他正要如此推想时，却突然想起那并非真正的火焰，而且电灯丝毫没有在闪烁，每一个都保持着稳定的亮度。

站在这尊佛像面前，让人越发觉得害怕。

弥勒菩萨好像仍微微露出嘲笑的表情，悠真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看向长型祭坛的两端，发现旁边各有一个四方形的洞口。久能有事先告诉他，右边的是祭坛巡礼的入口，左边则是出口。

戒坛巡礼的戒坛，指的是为了进行佛教授戒而常保结界之处，出家人在此接受授戒后，才能真正成为僧尼。而戒坛巡礼让一般信徒也能接触到戒坛。

进行方式通常是在安置佛像本尊的祠堂祭坛旁，设置通往地下的入口和出口，让信徒能够走过地底的漆黑走廊。走廊会经过佛像本尊的正下方，那里的墙壁上会挂上挂锁，信徒通过时只要触摸到锁头就会有好事降临。挂锁和佛像本尊结缘，所以传闻只要触碰锁头，神明就会在往生之际前来迎接。

但是走廊上连一丝光线都没有，是真实地漆黑一片，必须用右手摸索墙壁，缓慢前行。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没有发现挂锁，不小心错过。但是这条走廊是单行道，错过了就无法再回头。

不过各处的戒坛巡礼都相当热门，通常都需要排队等待入场。因此只要前面的人摸到挂锁，多半都会告知后方的人“在这里”。就算有人不小心走过头，前后的人几乎也都会好意提醒，让他停下脚步摸索背后的墙壁。想必其中也有人往回走吧。

这些资讯是久能事先告诉悠真的，不过他也说此地的戒坛巡礼略有不同。确实，入口和出口相隔很远这点，就已经不同于一般情况了。但最大的差别是，弥勒菩萨正下方摆的不是挂锁，而是将即身成佛的弥勒教教祖木乃伊，供奉在一个小庙里。

“所谓即身成佛就是修行者在活着的状态下，将自己变成木乃伊喔。”

这件事是美咲纪告诉他的。

高僧借着不食谷物减少体内脂肪，其后进入土中开始断食。再于三年三个月过后将其挖掘出来，并把已经木乃伊化的肉体制为肉身佛，供奉在寺庙中。

悠真率直地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为了能够大彻大悟呀。”

她理所当然般地回答，但悠真还是完全无法明白，他清楚知晓的只有，第二封遗嘱似乎就放在那尊肉身佛正前方。真是一则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消息。

他一边回想那段对话，一边往戒坛巡礼的入口走去，看见地上开了一个方型的大洞。虽然旁边祭坛上就有烛光亮着，但光线几乎照不进洞里，只能勉强看到几阶通往地底的楼梯。

真的是全黑的……

这是悠真打从娘胎以来，初次体验到真正的黑暗。他至今一次都不曾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全然漆黑中。

我还是应该带手电筒来的。

他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如果是小型手电筒，应该可以躲过久能的搜身检查，就算带不了手电筒，打火机或火柴也好，只要能发光的东西就行。完全不带照明用具到如此漆黑的地底下，怎么想都太疯狂了。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悠真环顾四周，再次注意到眼前的蜡烛。他伸手想拿下来，但蜡烛稳稳固定在台座上，根本动不了。他也尝试去拿其他七根蜡烛，但是每根都纹风不动。简直就像是早就料到他的想法，事先防范好了一样。

他再次转头窥探那个黑不可测的洞口──

“……我不行啦。”

悠真不禁说了丧气话。

要是像平常的戒坛巡礼一样前后还有其他人，情况应该大为不同。不过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且这次的戒坛巡礼和原本的巡礼在意义上截然不同，根本就是一场诡异的暗夜行路。

“……烦死了。”

他再度泄气地埋怨，走回敞开的拉门前。

悠真打算折回汽车那里，就算到时久能大发雷霆，他也要诚实地告诉律师“我做不到”。倘若律师还是坚持叫他去拿，他就要求带手电筒。律师如果不答应，他就打定主意绝对不回来这里。无论久能怎么威胁利诱或晓以大义，悠真绝对不会屈服。

他下定决心，正打算离开祠堂时，突然愣在原地。

那东西就在终桥的另一头……

那个像黑色人影的东西，就在终桥另一端蠢蠢欲动着。虽然看不见那东西的眼睛，但感觉上它正盯着这里瞧。

啊！

悠真突然在心中大叫。

他从祭坛走回拉门，就算违背了幸子遗嘱中写的“绝对不能往回走”这条注意事项吗？那道影子是因为这样才出现的吗？

他吓到呆站在原地时，那道影子开始摇摇晃晃地过桥，朝悠真逼近。

他慌忙关上拉门，但是眼下根本无处可逃。想要得救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执行戒坛巡礼，将第二封遗嘱拿到手。

他匆忙走到通往地底的入口，那个漆黑无比的大洞，他越看越是害怕。但是再拖拖拉拉下去，那东西就要过来了。

我可不想被那东西逮到。

光是在脑海中想像，在供奉着诡异弥勒菩萨的这个祠堂内，那道影子追上自己的情况，悠真就下意识地踏出第一步。

喞──

木造楼梯发出挤压声，差点让他心生退缩之意，但仍一鼓作气地直接走到底。

一踏到地面，前方立刻就是石壁。他伸手摸索，发现右边也有一堵石壁，只能朝左边走，换言之这就是通往祭坛的方向了。

搞不好出乎意料地简单。

这条路十分狭窄，又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再加上满是霉臭味的空气，一切都让他十分难受，但只要沿着这条路直直前进，走到祭坛下方，将确定是摆在那尊佛像下面的遗嘱拿到手，再继续直走到底，应该就是上去地面的出口了吧？搞不好这里的构造并非回廊式，除去两座楼梯几乎就是直线而已，所以入口和出口才会离那么远。

但是悠真才走了三、四步，就发现他的推理不堪一击。他撞到石壁了。地下通道似乎从那里转而向左边延伸，也就是祠堂出入口拉门的方向。

这样不就远离祭坛了吗？

妄想能轻易过关的喜悦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就破灭，悠真发现自己无法掌握地下通道的结构，蓦地感到不安。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用右手摸索石壁不停地往前走，而且他的脚步虚浮，步距又小，简直就像刚学走路的小朋友，实在太丢人了。

地下通道里头比墓地更为安静，他走着走着，一路上刻意压抑的恐惧逐渐浮上心头。

完全失去视觉的的恐怖程度，确实远远超出他的想像。如果他现在身处的是阳光普照的户外，周遭也还有别人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应该会截然不同吧。他的注意力应该只会放在看不见四周很不方便这一点上。

但在这里他根本做不到。宽度勉强容纳一个成人通过的这条路，给人很大的压迫感。明明现在看不见应该不会有影响才对，但悠真莫名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幽闭空间让他陷入恐惧的深渊，仿佛光是置身于这个地底世界，就会被两侧墙壁压烂。

才不会有这种事，没事啦。

悠真拼命鼓励自己。现在能替他带来微小安慰的，只有右手扶着的坚固石壁。

但是过没多久，又一个恐怖念头突然袭来，不会有东西埋伏在地下通道前面吧？该不会有某个东西正潜伏在这片黑暗之中，耐着性子等待大面家的人来执行祭坛巡礼吧？

……不会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此时他脑中浮现了令人发毛的想法。

那座成为肉身佛的木乃伊，不就是等在前方吗？

要是他从祭坛下的小庙中爬出来，朝着这边过来……

不可能。

虽然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像，但其实毫无信心。因为这条地下通道、这间祠堂、这块墓地和这座山，遍地飘荡着一种即使发生什么诡异现象也丝毫不足为奇的诡谲气氛。

也不是只有埋伏在前方这种可能……

他脑中突然闪过其他担忧。说不定那尊木乃伊是打算先离开小庙，从出口上到祠堂内，再从入口回到地下，跟在他身后。搞不好已经跟过来了。

悠真慌忙回头，不过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他屏息凝神了一会儿，却没有察觉任何气息。

……只是我在吓自己。

这一切不过都是内心因为恐惧而编造出来的故事。

狭长通道里是无止无尽的深浓黑暗，有一种非固体非液体也并非气体的存在，黏滞密实地填满每一寸空间，他能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这点。而且他之所以会感到沉重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或者浮现骇人幻想吓得自己魂飞魄散，都是因为这片浓密黑暗的缘故。

悠真心中因形形色色的恐怖想像而胆怯，步伐缓慢地向前进，过了许久终于遇到了转角处。他用手四处摸索，发现地下通道是往右边弯去，不过才走没几步，又再度向右弯。

是要回到祭坛吗？

从方向上来看是这样没错，搞不好地下通道的设计是从祠堂里面往门口，再从门口往里面反复折返好几次。若真如此就能确知行经的距离，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路，情况可是完全不同。

那个老太婆，果然相当坏心眼啊。

悠真对幸子涌起一股愤怒，稍稍冲淡了他的恐惧心理。如果她单纯只有考量与祭坛的弥勒菩萨结缘，应该会将地道路径建成简单的直线。

然而却盖成这样……

他正埋怨时，突然撞上一堵墙。不过这里到祭坛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才对，而且前方的路往左边弯，那里通往南边，不是祭坛所在的西边。

不会吧……

悠真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恐怖的可能性。

万一这条地道是做成像迷宫那样……

如果只有一条路那还没问题，虽然要走比较久，担心受怕的时间比较长，但是肯定能走到小庙和出口。然而，如果地下空间真的是座迷宫，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要是前进方向分岔为两条，自己该怎么办呢？

话说回来，就算路分为两条悠真也看不见，不可能知道要选择方向。即使他在黑暗中看得到，也绝无能力判断该走哪条路。这样一来，他或许永远都无法从这个漆黑世界出去了。

……不，不会这样的。

悠真突然想起小学时看过的冒险小说。

那个故事说，只要用手摸着迷宫里左边或右边的墙面，一直往前走，就必定能走到出口。只是采用这个方法得将迷宫中的所有道路──包括全部的分岔死路──一条不剩地全走过一遍，会花上不少时间。虽然保证能够脱离难关，但倘若是大型迷宫，就得担心体力和食物是否足够。没有光线的话，又要再算上精神层面的问题。

幸好这里是祠堂的地板下方，他知道面积约有多大，即便如此，悠真仍希望能尽早离开此地，他抱着近似祈祷般的心情向前走。

漫无头绪地走着走着，他发现这条地下通道的路径似乎完全没有任何规则，每一次转弯后的路段长短不一。有些地方在弯过转角后，才走几步就到了下个转弯处，但也有些时候需要走一阵子才会碰到转角。因此悠真完全迷失了方向感，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了。

只是，他刚刚担心的那些岔路似乎并不存在。每次走到转角，他都会在黑暗中四处摸索，检查附近情况，但发现至今路都只有一条。他应该已经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如果地下通道是座迷宫，早就该出现几个分岔路口了。

确认此处不是迷宫，悠真松了一口气，但脑中又立刻浮现新的担忧。

要是在他不留神时已经不小心走过小庙了……

而且万一他就这样一路走到出口，就得重头再来一遍了。还是说走第二趟就算失败呢？

无论哪个结局他都不乐见。他想要一次就成功。不过问题是，他连自己现在所处的方位都搞不清楚。而且就算能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地下通道的构造如此复杂，大概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仍旧可作为一个参考，要是发现自己快走到一半，他就会更加留意。

可是……

虽然他走在毫无岔路的单一通道上，悠真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右手，仔细检查石壁上是否有任何不寻常之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时，悠真的右手摸到墙壁转角，身体也自然随之正要转弯，但双脚却踢上某个坚硬的物体。他用左手摸索确认，发现似乎是石壁，再沿着墙面往上探，摸起来的质感突然改变，从石头转成木板。

他慌忙伸手触摸周遭，明白自己似乎是终于走到弥勒菩萨正下方的小庙了。右边墙壁的上半部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小庙肯定就在里头。

“太好了……”

平安无事抵达目的地，悠真喜不自胜地脱口而出。接下来，只要用手在黑暗中找出第二封遗嘱就好了。

他打算从右侧石壁凹陷的地方，慎重而缓慢地一寸寸用手探寻，但立刻又感到迟疑。

要是不小心摸到那尊木乃伊该怎么办……

光是想像那是什么样的触感，就让他略微伸出的右手臂爬满鸡皮疙瘩，明明根本还没有碰到，他就想要洗手了。接着，他似乎隐约嗅到有异臭飘来，那不是地下通道空气不流通的霉臭味，而是截然不同的，像是非常靠近的地方有东西散发出油腻味那般。

木乃伊的……

他一想到这里，又立刻摇摇头。

这尊木乃伊如果是像美咲纪说明的肉身佛，反而该是相当干燥才对吧。要是能发出这种异臭，早就应该腐烂了。更何况教祖的肉身佛怎么可能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外头，即使是供奉在祠堂中，外面也会设一层玻璃隔着，费尽心力保存才对。为了不让别人轻易开启门扉，应该至少有上挂锁吧。

……是心理作用啦。

都是因为想到附近就有个木乃伊，才会闻到根本不存在的臭味。那尊木乃伊肯定好好地保存在小庙中，就算想摸也绝对摸不到的。

悠真拼命说服自己。都已经走到这儿了，绝对不能在最后关头逃走，一定要带着遗嘱回去。

他再次将右手伸向石壁，从右侧墙壁凹陷之处开始慢慢地摸索，并用左手触碰腰侧附近的石壁，就这样朝着原本的移动方向，一点一滴地向左挪移。

一开始是右手碰到了像是木坛的东西，接着又摸到似乎是小庙右侧的部分，再来手指触及了应该是格子门扉的物体，所以他集中精神搜索那下方。因为他认为，第二份遗嘱如果要找个地方放，肯定是摆在小庙的正前方。

但是无论他怎么四处摸索，都没找到任何东西。半途他就开始用双手同时搜寻，仍旧只有摸到烛台、香炉和花瓶这类礼佛用具，没有发现其他物品。

接着他胆战心惊地朝着小庙门扉伸出手，果然如他所料地上了挂锁。久能只有给他一把钥匙，换言之，遗嘱不在小庙里面。

悠真努力搜索小庙两侧、屋顶上，还有内侧，把每个他手伸得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还是找不着。接着他连墙壁凹洞和小庙间的空隙都伸手去搜寻，把他想得到的每个角落都摸过了。

“……没有。”

能找的地方都彻底找过了，也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那个老太婆该不会──

只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就在悠真开始怀疑这点的瞬间。

骨碌骨碌骨碌。

突然传来了闷沉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过他总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这是什么声音？

他竖耳倾听，那个声音却完全静止了。但没过多久──

……嘟叩、嘟叩、嘟叩。

又出现了新的声响，听起来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祠堂地板上行走的声音。

咦……？

悠真蓦地全身僵硬。

……嘟叩、嘟叩、嘟叩、嘟叩、喞、喞、喞。

过了一会儿，那声响又改变了。这次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戒坛巡礼的入口阶梯走下来。

那个黑影……

追上来了吗？悠真不敢置信，但是此刻他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为了寻找那份遗嘱，他在小庙的所在处前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这该不会是违背了遗嘱中那条叫他绝对不准往回走的注意事项了吧？他以为进到祠堂后就能安心，这个判断或许只对了一半。在设有祭坛的地板上虽然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所处的地板下就不同了，这条地下通道可也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参道。

……喞、喞、喞、叩嘟、叩嘟。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那东西进到地下通道来了。

……叩嘟、叩嘟、叩嘟。

那东西虽然脚步缓慢，但确实地朝着这里接近。

我得快逃。

可是悠真还没有找到第二份遗嘱，这样下去即使他想逃也逃不了。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四 黑影

悠真再次用双手搜索石壁的凹陷处。他极力克制住内心快要满溢而出的着急。要是在这里慌了手脚，就真的前功尽弃了，应该还有时间才对。

为了避免看漏，不，是为了避免有哪里摸漏，他从凹洞的右侧开始，一寸一寸往左侧移动，特别是小庙四周他检查地非常仔细。无论怎么想，这里都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但即使一路摸到石壁左侧，仍旧什么也没找到。这次他连香炉里都找了，还是没有任何新发现。

……叩咚、叩咚、叩咚。

这瞬间，像是在地下通道中行走的脚步声，从悠真的正后方传了过来。他非常清楚自己脸上现在肯定是顿失血色。

那东西就在与小庙所在之处只有一壁之隔的通道中前进。虽然说中间还隔了一层石壁，但是那个黑影走过了他的正后方。

快要被追上了。

悠真虽然不晓得从那里到这里的确切路径，但应该没剩多少时间，勉强只能再找最后一次。

可是……

再做同样的事也只是白费力气，都找这么久了还是没找到任何东西，第二份遗嘱恐怕是放在其他地方。

不过……

那个“其他地方”，就在前方凹洞的某处。如果不这样想，那封遗嘱最后的条款，就会成为一场骗局。

这个凹洞还有哪里我没有找过的吗？

他绞尽脑汁思索答案，这可说是他人生中首度这么拼命思考。虽然说眼睛看不见，但无论是凹洞右边到左边，或小庙的屋顶到内侧，他应该毫无遗漏地确实都用手找过一遍了才对。

有哪个地方是盲点吗？

就在他快要想到什么的时候──

……叩咚。

那东西似乎进入这条通道了。

怎么会……

悠真原本以为还有一点时间，现在顿时慌了手脚。虽然不确定从弯进这条通道的转角走到这座小庙需要几秒，但所剩时间顶多不超过十秒吧。如果不能立刻找到遗嘱逃走，那东西就要逮到我了。

……叩咚、叩咚。

令人心底发寒的脚步声和气息，缓缓从右边接近。原本好不容易要浮现的灵光一闪，也因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突然飘来一阵剧烈恶臭，像是好几天没洗澡的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唔……

悠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叩咚、叩咚、叩咚。

那东西发出的声响越来越接近，比至今都还要大声。即使不想承认，悠真也知道它就要走到自己身旁了。

……完蛋了。

他吓到差点就要拔腿逃离现场时，短短几秒前差点浮现又消失的那个念头，突然在脑中复苏了。

对了！还有这个可能！

悠真赶紧取出钥匙，用指尖搜索小庙门上的挂锁锁孔，将钥匙插进去旋转。

喀嚓。

这个声响和在上面打开拉门挂锁的声音完全相同。

……叩咚、叩咚。

但是挂锁怎么样都拿不下来，悠真急得都快要哭了，几度挣扎总算是打开了门。

……叩咚。

他将右手伸进小庙，猛地撞上像是玻璃的东西，手指挫伤后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叩咚。

他无视手指的疼痛，拼了老命摸索玻璃下方，终于摸到一个像是信封的物体。

……叩咚。

他用力抓紧那个像是信封的东西，接着一口气拔腿狂奔。

磅！

没跑几步悠真的头就狠狠撞上石壁。他刚刚忽然忘记自己身处的地方，可是狭窄的地下通道。

额头痛得像里面硬塞了一块铁，脑袋里嗡嗡作响，整个人有些晕眩，接着身体突然失去重心。

他赶紧两手扶住面前的墙壁，勉强忍耐。握住信封的右手差点松开，他心中一惊，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不想在地上到处摸索掉落的遗嘱，更何况他应该暂时无法动弹。

……叩咚。

这个瞬间，那东西的气息来到他的正后方。

他后颈蓦地爬满鸡皮疙瘩，一阵恶寒沿着背脊直往下传，他立刻忘了头痛，拔腿就逃。

真正的恐惧会让人忘记疼痛。

话虽如此，全速前进这种错误，他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他先把信封塞进大衣口袋，再伸出右手摸着右侧石壁，加快脚步前进。总之，他边走边注意是否到了转角，小心不要再撞上墙，剩下的就是尽可能地拉高速度。悠真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叩咚、叩咚、叩咚。

不过那东西也紧追在后，简直就像是一场黑暗中的捉迷藏。如果只是玩捉迷藏，就算被抓到也只要变成鬼就没事了。但在现下这场捉迷藏里，事情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悠真当然无法想像，不过光是闪过这个念头都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在转弯时速度总会慢下来，有好几次都差点被那东西赶上。虽然每次都千钧一发及时避开，但体力和精神上的消耗让他渐渐感到疲惫。一路上累积的身心疲劳，开始逐渐发挥影响力。

要是在这里倒下……

他忍不住感到丧气，赶紧鼓励自己，勉强一步步前进。但他伸长的右手越来越无力，踏出的双脚越来越沉重，不仅气息紊乱，还流了满身汗。

情况不妙。

悠真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相较之下那东西的气息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持续平静地追赶，这让悠真恐惧到了极点。

好想休息。

身体各处都到达极限，但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他仍旧没有停下脚步。要是被那东西追上……只要想到这一点，就算再怎么勉强也得往前走。

可是，我不行了……

悠真弯过转角时，速度已经大幅下降。他不晓得走到下个转角需要几步，但觉得自己是撑不到那里了，在走到之前，应该就会先被身后的那东西抓住吧。

他差点要陷入绝望深渊时，突然发现黑暗中朦胧浮现一道十分微弱的光芒。

那是……

他脑袋一时转不过来，但旋即醒悟那是祠堂里的光线从出口射进来。出口那段阶梯和入口阶梯相同，与地下通道呈直角相交，光线应该很难照进来，而且灯泡蜡烛的光芒原本就十分微弱，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得到透进来的光线，可见这里真的是完全漆黑的世界。

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一口气加快速度。随着他在地下通道中越往前走，那道模糊的光芒逐渐变得明亮。变化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已经足以带给他无比的力量。

他终于走到出口前的阶梯，此时悠真已经脚步踉跄了，他抓紧扶手，以前倾姿势拼命一阶一阶往上走，他脑中只剩下赶快离开地底这个念头。

走到剩下最后三阶时──

……叩咚。

从阶梯的最下面传来了那东西的声响。

悠真手脚并用地爬上剩下的几级阶梯，摇摇晃晃地朝门边走去，总算踏出祠堂外。他关上拉门的瞬间，朝里头瞄了一眼。

结果正巧看见那不知名的黑影从祭坛左边的出口，无声无息地探出头来。

悠真立刻关上门锁上挂锁，这样应该就能把那东西关在祠堂里了吧？他不确定，但无论如何都得赶紧离开这里。

祠堂外头相当寒冷，不过因为他在戒坛巡礼中出了不少汗，现在反而觉得通体舒畅。从踏进墓地那一刻开始，他第一次感到身心愉快。

无论是要过终桥前，通过大面家墓地时，还是走在中之桥半途，他都频频回头张望。

那东西该不会追上来吧？

他无法摆脱这个骇人的恐怖感。即使从中之桥回到参道上，他仍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追捕自己，好几次都回过头去确认。

或许由于他太把注意力放在后头，所以当他看到前之桥出现在眼前时，顿时只能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

我已经走回来了？

回程走起来感觉相当快，快到他差点就要相信其实那座是中之桥，自己果然是在只有一条路的封闭圆形迷宫中迷路了。

悠真走到引擎尚在运转的轿车旁，看见久能躺在向后倒的驾驶座上，一脸舒服地熟睡着。

这个混帐……

他原想用力拍打驾驶座窗户，但立刻放弃这个念头，转而走回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寒风吹进原本温暖的车内，没过几秒律师就醒了过来。

“你在干嘛？快点进来。”

悠真上车后，久能毫不迟疑地朝他伸出一只手。律师似乎确信他一定有将第二份遗嘱拿回来。

连一句干得好都不说吗？

悠真内心虽然不满，还是顺从地取出信封。没想到信封已经皱成一团，让他吓了一跳。他不光是从小庙中把它取出来时动作相当粗鲁，塞进口袋之前又一直紧紧抓在手中。

律师将信封放在大腿上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西装内袋。

“辛苦了。”

然后才终于对悠真说出慰劳的话。

在回程中，悠真想要问久能关于那个黑影的事。他心想就算问了，律师大概也不会正面回答，所以打算不着痕迹地旁敲侧击。可是不知不觉中他就睡着了，等律师叫醒他时，人已经回到大面家。

即使当时是深夜，但所有家人都醒着等他。他们一看见悠真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就立刻连珠炮般地发问。

“第二份遗嘱呢？”

果然不出所料，率先发难的是安正叔叔。

“你有找到吗？”

“你有带回来吧？”

接着是异母姊姊真理亚和真理子阿姨。

“你该不会吓到尿出来吧？”

讨厌悠真的异母哥哥将司出声嘲讽，不过悠真忽略他直接回答众人：

“我有找到遗嘱，已经交给久能律师了。”

“赶快给我们看一下。”

“几时才要发表呀？”

“头七的今天吧？”

安正、真理亚和真理子立刻异口同声地将炮口转向律师。

“各位，请你们早点休息。”

久能回应时，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今天早上幸子女士的灵柩要在弥勒山入土，请各位多少睡一下。仪式顺利结束，回到宅邸用过午餐后，我就会公布第二份遗嘱。”

律师明确告知预定时程后，谁都不能再无理取闹。不过安正等人避开律师，压低声音悄声问悠真说：

“你没有偷瞄一下遗嘱中写了什么吗？”

在他摇头之后，其他人就立刻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只有启太和美咲纪，还有喜欢照顾人的初香，不知为何却仍然留在原地。

“那里很冷吧？”

此刻的初香，是所有家人中第一个出声关心悠真的。但即使是她，一开始在意的还是究竟有没有顺利将第二份遗嘱拿回来。或许这是人之常情，但悠真仍感到一股深切的悲哀。

不过他现在实在太过筋疲力竭，连内心受创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累了，我也要去睡觉。”

悠真走出大厅，初香也朝着自己房间走去。然而启太和美咲纪即使走到通往各自房间的走廊上，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有什么事？”

悠真虽然想要尽快上床休息，但他没辙地出声询问两人来意。

可是启太和美咲纪都默不作声。他们似乎都不希望对方在场，内心分别期待能跟悠真独自交谈。悠真固然可以忽视两人迳自回房间睡觉，但大面家的人中，会主动找他讲话的就只有初香和眼前这两人。虽然有时觉得烦人，但也因此没办法太过冷淡。

“怎么了？”

他轮流望向两人的脸，再度开口询问。但他们两个似乎还是介意对方的存在，没有人要先出声，悠真颇感无奈，只好朝房间走去。

“在、在墓地……”

“在那座山……”

启太和美咲纪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似乎立刻明白对方打算说什么。年纪较小的启太做出礼让的动作，美咲纪继续往下问完﹕

“你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悠真立刻神色大变，两人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看到了吗？”

启太兴奋地探出身子。

“你看到什么？那东西做了什么吗？”

美咲纪则仍旧语调沉稳地接着问。

“那东西……”

悠真虽然不愿回想那段记忆，但另一方面，他内心也渴望有人可以听他倾诉。那个人影般的黑色东西到底是什么？或许他无意识中渴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就算他将过程描述一遍，也没能从两人身上得到丝毫回应。他们面面相觑，露出满是嫌恶的表情。即使反应这么强烈，两人仍一句话都没说。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悠真只好自己开口询问。

“你怎么想？”

美咲纪将问题丢回给他，让他感到苦恼。

“……我哪会知道。”

悠真回答后便望向启太，同时将启太之前告诉他的、关于那道黑影的资讯说出来，而美咲纪毫无迟疑地接受了，让他内心再度浮现恐惧。

大面家众人和仆人都已经入睡，寂静无声的宅邸中只有他们站在走廊一隅，像是讲悄悄话般低声谈论著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明明身旁还有两个人，但悠真感到十分脆弱不安。一想到待会儿回房后就剩自己孤身一人，他就怕得要命。

“差不多该睡了。”

“明天还要辛苦一天呢。”

然而两人似乎听完那个黑影的事就心满意足，开口道晚安，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各自回房。

那天晚上，悠真在被窝中不断颤抖，心中感到后悔……当初是不是根本不应该到大面家来？

要小心那些听起来充满好处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有个儿童福利机构的朋友曾讲过这句话，当时他又接着说：

“就算因此受骗，也绝对不要放弃，要耐心等待反击的机会降临。”

悠真并没有受骗，但总莫名有种掉入陷阱的感觉。究竟是谁干的好事？何时设下的？又是什么样的陷阱？这一切他都不清楚。搞不好落入陷阱的不只他一个，而是大面家的所有人。摆在那个陷阱中的诱饵，想必就是那封第二份遗嘱了吧？

悠真脑中不停转着这些疑问，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梦见那道影子在宅邸中追赶他，体验到十分吓人的梦境。

不过此刻他还不知道，比起这种恶梦，眼前还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陷阱正张大了口，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五 头七

漆黑轿车的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地开上弥勒山。要是从山顶往下眺望，看起来搞不好就像一列蚂蚁在爬行。

悠真坐在那排车队的最后一辆计程车里。他年纪最小虽然也是部分原因，但似乎进到大面家的时间长短才是真正关键的因素。因为就算年纪较小，只要在宅邸中生活的时间较长，就会坐在比年长家人更前头的计程车上。

随便啦。

当然悠真并不执着于这些细节。比起排序这种小问题，才过不到半天又得再次来到遇上惊悚遭遇的地点，让他苦不堪言。

不消多久，车队抵达山顶，众人排成一列送葬队伍走到参道上。此刻，悠真心中的煎熬变得更加剧烈……

早知道我就该装病留在屋里。

所有人都有看见悠真是多么地疲倦与憔悴，装病肯定可以蒙混过去。但事到如今，想再多都来不及了。

彻夜没睡等他回来的大面家成员今天早上也都显得无精打采，恐怕是都没睡够。从外人眼中看来，肯定会以为他们是由于过度悲伤而消沉，但其实只是单纯的睡眠不足。走在送葬队伍前头，扛着棺材的那几人，脚步看起来虚浮不稳、令人担心。

现在是阳光普照的早晨，还是一大群人一起来，大面家墓地仍旧散发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氛。送葬队伍走到大面家的灵骨塔再走回来的这段期间，即使在大家没留意的情况下有人凭空消失……好像也丝毫不足为奇。这里就是充满了这种诡谲的气息。

我居然有办法在半夜一个人来这里。

就连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幸好在那之前自己一次都没有来过，要是事先曾在白天过来，肯定在出发前就会吓得要命，根本没办法踏上这条参道。

悠真仍在脑中东想西想时，队伍已经抵达灵骨塔了。接下来的流程是将棺木送进塔内，举行弥勒教的仪式，不过他心不在焉，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一直到有人叫他回到参道上，他才回过神来。

归途与来时的寂静无声完全相反，众人吱吱喳喳地讲个不停。当然大家仅是相互低语，没有人大声喧哗，可是细碎交谈声彼此震荡交叠，仍旧显得十分嘈杂。队伍也七零八落，排序已经不需遵照规定，都搞不清楚谁在哪了。

这片混乱中，只有花守管家和跟在她身后的家仆们，依然保持着一开始的相对位置，沉默地一步步前进。

头七的葬礼，只有家人和部分家仆参加。大面集团的公祭会另行择期举办，今天的出席者只有至亲，而其中会有部分家仆则是幸子本人的遗愿，想必是因为花守管家还有主厨等人，都已经在大面家工作多年了。

对于老太婆来说，比起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跟养子养女们，应该更希望花守管家她们能在最后送自己一程吧。

悠真心中突然浮现这种想法，但他并不会因此觉得花守管家变得比较平易近人。在某层意义上，管家是这座宅邸中他最不会应付的人，就像是一位严格的家庭教师。

幸子在各方面也相当严格，但是她对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弟妹和领养回来的孩子们，在相处上倒还满疏离的。或许正因为彼此关系特殊，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通常人只要认为是自己在照顾对方，难免都会向对方有所要求。在这个情况下，应该就是希望对方感谢自己吧。

但幸子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她的态度看起来既像是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也像单纯放着不管罢了。大面家的成员也顺势与她保持距离，比起相互间的客气淡漠，每个人对大面家的当家都更为敬而远之。

而花守管家就像是代替幸子一般，不管对谁都毫无顾虑地直言不讳。她的态度不带一丝亲切，简直就像在管教难搞的小朋友。

“要在大厅休息可以，但不准穿得那么邋遢。”

“在这个家里，不容许有那种不雅的发言。”

“要几点吃饭是个人自由，但是家里有家里吃饭的规矩。”

并不是要帮花守说话，但是确实有好几位家人言行举止都十分幼稚，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成熟。或者也有人是因为在大面家生活久了，精神年龄退化成小孩子的状态。

人只要没了责任，成天游手好闲，就会变得很糟糕呢。

这是在此地生活一年后，悠真领悟出的真理，所以他想要找机会离开大面家。只不过要是他现在立刻离家出走，肯定只能流落街头，因此这还只是未来的打算。

虽然悠真对大面家的人有很多意见，但花守的唠叨仍旧令他十分不耐，其他人会对花守管家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也不足为奇。

只有早百合因为勤劳打理宅邸庭园，勉强和花守算得上有共同话题。总之对花守来说，幸子比什么都还来得重要，第二个就是大面家。而早百合总是将大面家宅邸内的庭院整理得漂漂亮亮的，花守会对她另眼相看也是合乎情理。

众人回到屋子稍作休息后，就到了午餐时间。既然是佛教葬礼，餐点自然也是素食的精进料理。

今天情况特殊，因此几乎所有人都按照时间出现在饭厅。虽然有人迟到，但只是晚了几分钟。午餐过后就要发表第二封遗嘱的内容了，就算需要众人到齐才会宣布，但每个人肯定都暗自想着，要是来晚了可就大事不妙。

大伙儿在用完午餐并略事休息之后，再次齐聚在大厅里。

悠真的异母兄姊有休学中的大学生启太、对幸子的占星术相当有兴趣的美咲纪、拥有幼保证照的真理亚、兴趣是变魔术的博典、外貌仿佛双胞胎但存在感极为薄弱的华音和莉音，还有讨厌悠真的将司这七个人。

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阿姨则有喜欢照顾悠真的初香、梦想成为作家的太津朗、拥有护士执照的真理子、独自悉心照料大面家庭院的早百合，还有想要继承幸子衣钵的安正等五人。

包含悠真在内的这十三个人，现正内心焦急地等待久能宣读遗嘱。

最要紧的律师本人，则是在花守管家去向他报告“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才不慌不忙地现身。真理亚、真理子和安正差点就要脱口埋怨，但似乎又忍住情绪。应该是发现抱怨又会推迟遗嘱发表的时间吧。

“各位都到齐了吧。”

久能在迟来的确认之后，煞有介事地从包包中优雅取出一个信封。正是悠真赌上性命从弥勒山祠堂带回来的第二份遗嘱。

每个人都自然地探出身子，就连平日沉默寡言、不太表示意见的博典和太津朗、不起眼的华音和莉音、内向害羞的早百合也都不例外。更别提个性强势的真理亚和真理子，以及性格乖僻的将司和安正，他们双眼甚至都发出异样光彩了。

“原本应该要按顺序一项一项宣读，慎重告知各位详细内容，但是──”

久能将第二份遗嘱从信封中抽出来，开始说话。

“遵照幸子女士的遗愿，我将先公布遗产将会如何分配。”

咕呃，喉头震动的声响此起彼落地响起，现场空气突然绷紧。

“接着再说明继承者应遵守的某项条件。”

后面这句话吸引了悠真的注意力。启太似乎也是一样，露出稍许诧异的神情。不过其他人几乎都没有放在心上，满脑子只有最重要的“遗产分配”。

“那么，我要开始公布了。”

现场十三个人都绷紧神经等待着，唯有律师一脸事不关己地说出了惊人内容。

“一半遗产将归悠真所有。”

呃……悠真从喉咙深处发出分不清是呻吟还是惊呼的声响，脑袋瞬间一片空白。那时四周有好多人都倒抽了了一口气，不过他好似根本没有听见。

“剩下的一半遗产，将均分成十二等分，赠与其他十二位继承者。那十二个人就是现在在场的──”

久能一丝不苟地将姓名一一念出，不过根本没有人在听。在场十二人无一例外，全都紧紧地盯着悠真。

“另外还有准备要赠与家仆的部分──”

当久能一开口说出新的条款，现场绷紧的情绪一瞬间炸了开来。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为什么最后才进大面家的小孩可以拿一半遗产？”

安正和将司率先开炮。

“对呀，不管怎样这也太奇怪了吧。”

“幸子大姊写遗嘱时，该不会已经老人痴呆了吧？”

真理亚和真理子接着抗议，而律师只回复了后者的疑问。

“订立第二封遗嘱时，幸子女士的神智十分清楚，当时也有证人在场，因此本遗嘱拥有法律上的效力。”

“这座宅邸呢？庭院会怎么样？”

“对了，图书室的藏书呢？”

早百合和太津朗半是哀嚎半是着急地问。

“现在是管这种事的时候吗！”

安正大动肝火，不过久能也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不动产的继承较为复杂，晚点我会再详细说明，不过大面家的宅邸和土地，还有那座弥勒山都将由悠真继承。”

悠真听到这句话，立刻在内心暗自大叫：

我不要那座山！

不过下一刻他忍不住自问：

也就是说，除了那座山以外我都想要继承吗……？

原本他毫无现实感，但一思及此，突然一切都变得无比真实。不管怎么说那可都是一半遗产哦。迟了好几拍，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不过另一方面，内心也浮现了与另一半财产擦身而过的感叹。

居然可以继承一半遗产。

只能继承一半遗产。

这两句话虽然在讲同一件事，但是其中透露出的不同心境，就代表着人类无止尽的欲望吧？自己身上居然萌生出如此饥渴的欲念，悠真不由得害怕起来。

在他四周，众人仍然持续责难抱怨着。不过成为众矢之的的并非悠真本人，而是久能律师。

我们才不承认这种遗嘱。

归纳所有人的意见，就会得到这句话。即使第二封遗嘱拥有法律上的效力，但是他们强烈主张这种遗嘱根本应该作废。

“那么我请教一个问题──”

久能一脸饶富兴味地询问：

“各位的意思是，按照第一封遗嘱的内容就好吗？”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启太低声说：

“考量到每个人可获得的总金额，还是第二封遗嘱远远多得多吧？”

“啊，也是呢。”

真理亚附和。

“你这样一说，确实是如此没错。”

真理子也恍然大悟般地接话。

“在第一封遗嘱中，获得金额最少的就是这个孩子喔。”

初香或许是想替悠真辩护，突然讲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发言。

“喂喂。”

这时安正表情傻眼地插嘴。

“虽然说按照第二份遗嘱，我们得到的遗产会比较多，可是会有一半的遗产都归这小子喔。相较之下我们只能拿到剩下一半的十二分之一，你们可以接受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

“想都别想！”

真理亚和真理子立刻回答，将司也发出表示同意的闷哼声。

“不管怎样还是先把后续听完吧。”

宛如要压下杀气腾腾的局面，启太如此提议。

“听完后续有个屁用！只要先决条件不改变──”

“久能律师有说过会说明继承者的条件。”

启太被安正饱含怒气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继续把话说完。

“搞不好听了就会发现有些地方因此改变。”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只要先决条件不改变，不管后面再追加什么条款都没有救啦。还是说怎样，你觉得这样分配很好吗？”

“当然不是。”

启太不悦地回。悠真听了不禁感到有些泄气，从刚刚众人的对话中，他原本还想说搞不好启太对继承看得很淡，但似乎并非如此。

理所当然的吧。

这可是关乎一笔极为庞大的遗产。就算变得和平常判若两人也都不足为奇；反而可说换了一个脑袋才是正常现象。

“那么，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原本以为久能要出言挖苦，但他只是秉公处理地发言。

“继承者的条件，主要关乎每个人的生死。”

“……啊？”

安正突然发出惊呼，表情认真地问：

“要是悠真过世，这小子获得的遗产会怎么样呢？”

“我接下来就会说明这方面的细节。”

久能丝毫不为所动，以一贯的冷静态度回答：

“如果悠真过世，他所继承的遗产全部都将交由大面集团管理。在这种情况下，法律上的程序会和第一封遗嘱相同。”

这对其他十二人来说，又是一次令人震惊的爆炸性发言。

“……骗人的吧。”

“开什么玩笑。”

安正和将司愣在当场，喃喃地说。

“太过分了。”

“这太不可理喻了啦。”

真理亚和真理子同时气愤地说。

“那么，如果是我们死掉的情形也……”

启太开口询问后，律师摇头表示否定，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悠真以外的人，处理方式不同。”

“看来我们似乎完全比不上他呢。”

对于真理子愤恨的发言，安正和将司差点就要出声附和，但启太抢先追问。

“怎么个不同法呢？”

此刻，久能显得有些迟疑，或许是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解释。

“久能律师？”

启太叫了他一声。

“我就举例简单说明好了。”

久能先讲了这句开场白，才接着开始说明众人关注的条件内容。

“假设十二位遗产继承者中的Ａ过世了，那么原本Ａ获得的遗产，就会自动分成两半，一半给Ｂ，另一半给Ｃ。同时，Ｄ和Ｅ也必须将自身财产的一半，无条件送给Ｂ和Ｃ。”

所有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悠真也要另外拿出一部分财产，分别送给Ｂ和Ｃ。”

律师一讲完，大厅中就陷入一片寂静。刚刚的吵杂喧闹简直像是一场梦，现场静默地令人心底发毛。众人彼此交换视线，但就是没有人开口说话。

“那个──”

终于，启太顾虑地，或更应该说是怯生生地，提了一个问题：

“Ａ和Ｂ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一针见血的发问。只要没弄清楚这五人间的相对关系，就完全无法理解刚刚那些话。

没想到久能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各位知道自己的星座吗？”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六 黄道十二宫

这瞬间，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神情，深感自己被摆了一道。然后如同预期，安正和将司率先发难。

“你究竟在讲什么鬼话？”

“你是在开玩笑吗？”

接在两人后头发言的自然是真理亚和真理子，但内容明显不同。

“你提到星座，是跟义母的占卜有关吗？”

“继承者过世后的遗产分配，跟这个有关系吗？”

久能微微点头，又说：

“据幸子女士的说法，各位的星座相当分散，没有任何两个人是相同星座。”

他的语气像在暗示这项事实有什么特别含意。

“你的意思是，我们十二个人就集全了所有十二星座吗？”

美咲纪第一个意会过来。而且她似乎也已经发现，隐含其中的骇人继承条件。

“也就是说，该不会……”

不过安正再度插话。

“等一下，这小子不算吗？”

他伸手指向悠真。自从得知悠真将继承一半遗产后，安正开口闭口都叫他“这小子”。

“悠真的情况是虽然晓得出生年份，却不清楚出生日期，无从判断他是什么星座。”

“他果然很特别嘛。”

听了久能的答复，真理子嘲讽地说。

“不过，他扮演一个十分关键的角色。”

律师补上这句话，仿佛在强调他非常重要。

“请你再说得详细一点。”

启太似乎等得不耐烦，遂开口要求律师解释。几乎所有人都出声表示赞同。

“幸子女士在第二封遗嘱上画了一个黄道十二宫，上面每一格都对应了身为继承者的你们其中一人。”

可是等久能真的开始说明，除了美咲纪之外的所有人脸上都一片茫然。但律师似乎早就预料到众人的反应，立刻详加解释。

“黄道十二宫中的黄道，指的是太阳在一年中的运行轨迹。如同各位所知，太阳在天球上绕行一圈需要一年，这个过程中留下的圆形轨迹，也就是太阳的移动路径，就称为黄道。接下来，十二宫指的就是十二星座。如果从地球上观察太阳的运行，譬如说在春分时，太阳看起来就像进入牡羊座的位置，这时它的对面是天秤座。像这样分别将十二星座对应到黄道上，就能看见所谓的黄道十二宫。”

“在占星术中，是绘制星盘不可或缺的基本知识。”

听到美咲纪的补充，安正询问：

“星盘是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人出生时，各个星体的配置图。”

“长什么样子呀？”

“画一个圆代表天球，在水平方位上的直径左右延伸出去，那条直线就是水平线，左边代表东方，右边代表西方。将东方的水平线看作上升点，西方的水平线看作下降点。上升点和今后的人生有关，下降点则会影响未来的死亡。换句话说，一个人出生时，是哪个星座刚好爬到上升点，又是哪个星座落在下降点，借由弄清楚这些资讯，来占卜这个人的一生。”

“这样一来，现场所有人的那个什么星盘都……”

“不，义母画的图应该是在黄道十二宫的十二个星座上，分别填入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而已吧？”

她最后的问题是对着久能问的，律师沉默地拿出一张纸，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不过上面只有标出十二个星座，根本找不着十二位继承者的名字。

“幸子女士虽然有留下黄道十二宫的图，但她并没有将各位的姓名写上去。”

“是叫我们要自己想吗？”

从美咲纪的回话听起来，她似乎是已经听懂了。律师伸手指着那张纸，突然开始具体地说明。

“假设过世的人是牡羊座。那么星座位在牡羊座逆时针方向一百二十度和两百四十度的两位，就能够分别获得牡羊座那人的一半遗产。从这个图上看来，会是射手座和狮子座。同时，星座位在牡羊座逆时针方向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也就是魔羯座和天秤座的两位，必须将自己获得遗产的一半，分别赠送给射手座与狮子座的人。”

“这是什么呀……？”

“感觉有点怪耶。”

真理亚和真理子皱起眉头，其他人也多半露出类似表情，只有美咲纪一人神色如常。

“在占星术中，各个星座的相对位置非常重要。”

而且明明没人问她，她还主动开口补充说明。

“星座之间的角度称作相位。从某个星座来看，相位落在一百二十度和两百四十度的星座，跟它关系最为良好；相反地，落在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的星座，则是敌对关系。”

一直安静聆听的启太，开口询问美咲纪：

“换句话说，要是有人过世，那个人的相位一定会影响到其他十一人中的四个人吗？”

“嗯，没错。”

所有人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久能，但律师丝毫不为所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果然越来越离谱了不是吗？”

安正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似乎仍在怀疑拟定第二份遗嘱时，幸子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出现异常。

“的确是有点奇怪呢。”

将司立刻帮腔，接着也有几个人跟着点点头。悠真也是其中一人。

“不过，这项条款有法律上的效力吧？”

博典难得开口。

“没错。这方面的手续我会负责处理。”

久能回话的态度比对待其他人时更加客气。太津朗似乎是受到至今对话内容的刺激，这次换他举起手来。

“我有一件事想问。”

“请说。”

“在这个奇特的条件中，悠真扮演的角色。”

久能刚刚的确曾经说过，悠真扮演了一个相当关键的角色，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接下来，律师说出惊人的回答。

“其实有一个因素会影响这项条款，那就是在继承者过世时，悠真是否还活着这个问题。”

“咦？”

悠真不假思索地惊叫出声，久能丝毫没有打算要顾虑他，继续往下说：

“刚刚我们讲过在牡羊座的例子中，射手座和狮子座可以获得一半的遗产，而魔羯座和天秤座反倒要交出自己的一半遗产，不过呢，那是在悠真活着的前提下。”

“那么，如果当时他已经死了……”

“射手座和狮子座，魔羯座和天秤座，这两组的关系就会颠倒过来。”

“这……”

“会交换吗！”

在太津朗惊讶反问前，真理亚就已经先叫出声。

“无论过世的是谁，相位的解读方式都会因为当时悠真的生死而改变是吧？”

仍旧只有美咲纪一个人接受了律师的发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真理子一脸莫名其妙地问。

“因为悠真不像我们知道自己所属的星座，不是吗？”

美咲纪自信满满地回答。

“原本那样明明就已经够诡异了。”

“居然还有新条件。”

悠真听到安正和将司的埋怨，内心突然涌现不安。

第二份遗嘱中记载的条件，让人十分难以接受。听了说明之后，所有人都呈现抗拒的态度。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两个人似乎已经开始接受那些奇特的条款了。而且感觉起来，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从中获得利益。

该不会，打算要对谁……

悠真正要开始想像骇人的场景时，突然醒悟自己的生死也会牵连其中，不禁浑身窜过一阵寒意。

……不，不只是这两个人而已。

不知不觉中，悠真也开始怀疑起其他人。

幸子留下了多么恐怖的遗言……凭着这个游戏规则，继承者之间肯定会相互萌生敌意。

这正是她的目的吗？

又有其他恐怖想像蓦地飘过他的脑海。他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发现有几个人也正在悄悄观察周遭。不小心对上视线的瞬间，彼此都慌张地别开眼。

一封遗嘱引发的骨肉相残。

爱憎交织的家族对立。

血洗一族的连续杀人案。

此刻，就算这些宛如电影标语般的耸动文句，浮现在每个人脑中也丝毫不足为奇。

早知道就不该去拿这种遗嘱回来……

悠真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第二份遗嘱中，还有其他条款。”

久能没有多加理会内心动摇的继承者们，依旧打算冷静地──讲难听点是冷淡地──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她是想玩弄我们到什么程度呀……？”

安正的自言自语中，掺杂着对幸子的畏惧。

“幸子大姊就这么憎恨我们吗……？”

真理子的语气显得虚脱。

“有一个人没遭到怨恨喔。”

将司饱含怒气的声音接着响起。他口中的那一个人，指的当然是悠真。

同时让二十四只眼睛盯着，悠真感到十分不自在。加上那些视线中分别蕴含着憎恶、羡慕、忌妒等各种情感，更加令他难以承受。还不如所有人都同样憎恨他，可能事情还比较单纯。

“可以了吗？”

久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幸子女士的遗嘱，你们应该要好好听到最后才对。”

他讲这句话的语气显得意味深长，跟至今公事公办的态度截然不同，因此在场所有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同时，他们内心也都怀着某种期待，就像是在希望……至此都是悠真一个人占尽便宜，总该出现能够教训他的条款了吧。

悠真本人当然是心生畏惧。他并不是因为众人的反应感到害怕，而是久能不寻常的举止让他十分在意。

有什么隐情……

悠真才刚做好心理准备，久能就已经变回原本不带感情的神态，语气平板地开始说话。

“幸子女士的七七日忌（注１），也就是四十九日忌结束之前，如果有继承者过世，除了将依照刚刚讲过的黄道十二宫规则来分配他的遗产之外，还会再加上悠真的财产。”

众人的惊呼声响遍整间大厅。

“悠真必须将一部分财产赠与获得亡者遗产的两位继承者。”

“多、多……请问是多少？”

安正脱口询问，但语气突然变得有礼。

“六分之一。”

“……”

安正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其他人也同样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是从七七日忌到百日忌之间有人过世的情况。同样地，百日忌到周年忌之间、周年忌到过世满两年的三回忌之间、三回忌到满六年的七回忌之间、还有最后是七回忌到满十二年的十三回忌之间，如果有人过世，这个条件仍然有效。”

“那、那个六分之一……？”

“只有到四十九日忌为止。”

没等安正问完，久能就率先回答。

“之后会依序变成七分之一、八分之一、九分之一、十一分之一和十二分之一。这个几分之几，会根据当时悠真拥有的财产总额来计算出赠与金额。”

“没有十分之一吗？”

启太不假思索地问，但根本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件事。

所有人又将目光集中在悠真身上，他脑中一片混乱。幸子将一半遗产留给自己，却又特地加上这种诡异的条款，让悠真所拥有的财产将会随着每次继承者过世而逐渐减少。

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悠真似乎突然窥见她心中的巨大阴影，忍不住感到战栗。

“也就是说，虽然看起来好像独惠悠真一个人──”

初香摆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点出悠真本人也没注意到的事实。

“但继承者中有人过世时，也只有他不会获得任何好处吧？”

“废话。”

安正抢先回应。

“这小子可是会继承一半遗产喔。”

“根本连一块钱都不用再给他。”

将司立刻表示赞同。

“我想要问个问题当作参考──”

启太举起一只手，接着说出连悠真都没想到的骇人疑问。

“如果悠真的财产依照刚刚的说明，连最后的十二分之一都分配完之后，情况会变得如何？”

“他当然不至于身无分文，只是他的财产应该会远远少于第一封遗嘱中按月领薪水的总额吧。”

安正和将司听了立刻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而太津朗更接着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揭开毛骨悚然的现实。

“到那个时候，我们十二个人也会减半，变成六个人了吧。”

“……讨厌。”

“这有点恐怖耶。”

真理亚和真理子出声抗议，安正却反而自信满满地说：

“只要成为留下来的那六个人之一就好了呀。”

他哪里来的自信？悠真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也没有将这想法表现在态度上。

“只剩六个人后，会变成怎么样呢？”

初香似乎突然想到新的问题。

“那之后如果有人过世，就不会再从悠真那边得到财产。而只是依照黄道十二宫的规则，将亡者的财产分配给其他人。”

久能回答完问题，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开口，再度朝其他十二人投下一枚震撼弹。

“倘若十二位继承者全都过世的情况，所有财产都将归悠真所有。”

“这太乱七八糟了吧。”

安正半是惊愕半是气愤地说。

“这小子就算翘辫子，我们也一毛钱都拿不到。但如果我们死了，所有财产却都要给他。”

“他果然对义母来讲很特别呢。”

真理亚嘲讽地说。初香似乎听进了她的话，赞同般地点点头。

但悠真无法认同。要是真如她所言，那么遗嘱应该会写成别的样貌。虽然乍看之下他获得的好处多于其他十二人，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就算立场稍有不同，他也不过是诡异遗嘱的继承者之一而已。

不过就是那个老太婆所打造的，恐怖遗产继承游戏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现场自然没有人能理解悠真的心情，就连初香的脑中也塞满了误解。

“最后还有几项重要事项。”

久能的一句话，让原本纷杂喧扰的大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在四十九日结束之前，各位算是处在服丧期，所以这段期间内禁止外出。违反的人立刻丧失继承权。”

什么……众人在心中发出抗议，不解与埋怨的情绪充斥整间大厅。

“虽然可以去上学，但是不能一整天都没有回来。此外，必要时我会去确认是否真的有需要出席的课程。”

因为启太还在休学中，所以这段期间内能够外出的就只有悠真一个人。

“就算四十九日结束之后，如果离开这栋宅邸搬到其他地方，也会立刻丧失继承权。”

无声的哀嚎四处响起。

“顺带一提，如果有人丧失继承权，他原本能够获得的遗产将全部分给剩下的继承者。”

此刻，一股乐意之至的气氛突然洋溢在整间大厅中。

“可以去旅行，但不能是回国日期不明确的长期旅行。用遗产购买不动产的情况──”

久能继续详细地一一说明，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他讲什么了。这时，所有人脑中反复萦绕的念头想必都是──

不久之后，继承者之间该不会开始互相残杀吧……？

每个人心中可能都充满了巨大的不安与恐惧。

注１：七七日忌，又称四十九日忌。在佛教中，死后到投胎前的状态会持续四十九天，而且每七天，死者生前的罪孽都会遭到裁判。因此还在世的人为了减轻死者罪孽，每七日就要诵经，祈求死者能成佛。四十九日是第七次的仲裁，将会决定死者命运的那一天，会举办比较盛大的法会。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七 开始

隔天早上，悠真照平常时间起床，不过他的精神状态可说是十分不平常。

学校的丧假只有一个星期，今天非得去上学不可了，但他能恢复以往的日常生活吗？他心中十分怀疑。

至今的人生中，他早已经历过多次环境变化。过去无数次在儿童福利机构与好多对养父母间来来去去，经验之丰富无庸置疑。其中最重大的变动，当然就是大面家收养他这一次。自从开始在这栋宅邸里生活，一切都改变了。不过幸子的第二份遗嘱，带来了更为剧烈显著的奇异变化。

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大面家了。

不只悠真，每个人应该都有感觉到。不，或许并非那么清晰鲜明的感受，但至少他察觉了某种极为激烈的暗流，似乎可以说是……在久能宣读完那封遗嘱后，在场所有人都突然产生了奇异变化般，一瞬间所有的事物都不同于以往。

他相当在意一件事，他害怕自己身上该不会也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改变。虽然他目前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但既然知晓了这般诡异的遗言，他不认为自己能全然不受影响。

看待大家的方式改变了吗？

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一点。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和谁关系特别亲近，不需要担心会因为这次骚动而失去哪段情谊，他和所有人的交情根本就没有好到那个地步。

洗完脸后，他往餐厅走去，里头空无一人。大面家的人早上几乎都很晚才起床，平常会和他同时吃早餐的，顶多也只有一、两人，而今天则是一个人都没有。

话说回来……

悠真独自吃着早餐，再次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幸好我没有归在黄道十二宫里。

自从久能律师念完第二份遗嘱之后，大家都想探听别人的星座。他们虽然晓得自己的，却不清楚其他人的资讯，就算知道，顶多也只是知晓几个人的。现场似乎没有人掌握了全部人的星座。

众人后来的举动全都相同，场面显得十分滑稽。每个人都不愿透露自己的星座，但又都想得知对方的星座。这种想法十分自私，但从他们身处的立场来想，也是不难理解。总之想尽快将其他十一人的星座弄个明白，把继承者的名字一一填进去，完成黄道十二宫图。目的自然各有不同，有些人是为了自保，有些人则是别有居心，但这应该是所有人眼前的目标了。

这种时刻，大家都不禁特别关注美咲纪，有好几个人都想到，她从以前就对幸子的占卜很有兴趣，对占星术自然也相当熟悉，就算她掌握了所有人的星座也不足为奇。

“除了一部分人外，其他我不晓得。”

但美咲纪立刻撇清，最后那场聚会就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结束了。

尽管如此，安正和将司好像仍然不相信美咲纪的话，悠真曾经亲眼撞见他们两个偷偷跑去她房间，搞不好也还有别人曾私下找她问话。

昨天晚餐十分难得地全员到齐，想必是由于大家都心怀不安吧？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看来是没人从美咲纪那问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吃晚餐时，他们仍旧不停相互套话。实在是太讽刺了，这可能是大面家人第一次跟彼此讲这么多话。

其中引发众人讨论的是，借着确认他人户籍得知每个人生日的方式。

“不过现在不是都很保护个资吗？”

启太心存怀疑，真理亚则一副这不是问题的表情说：

“这是申请家人的户籍誊本，应该没什么问题啦。”

“比起这个，麻烦的是──”

真理子接着说。

“到四十九日忌结束之前，我们都出不去呀。”

“不能出去，根本就去不了区公所。”

安正发着牢骚，对着空气发问：

“那个规定是指一步都不能踏出这栋宅邸吗？”

“应该只要还在大面家土地内就没关系吧？”

启太出声回答时，视线瞄向博典。后者低垂着头，但似乎是察觉到启太的视线。

“如果有特殊情况，好像只要由久能律师事务所平常合作的某个调查公司员工陪同，就可以出去。”

博典说明外出条件时，没有看向任何人。他平时极为内向，表演魔术时个性却会完全变一个人，相当有意思。

“真的是应该平常就跟律师打好关系呢。”

听到将司的讽刺，安正皮笑肉不笑地望向博典说：

“去区公所申请家人的户籍誊本能算特殊情况吗？”

不过博典只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所以他就将视线转向启太。

“久能律师问你理由时，如果跟他说是为了完成黄道十二宫，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想也是啦。”

“不过要编出其他合理的借口也很困难。”

“是呀。”

此时，安正突然想到什么似地。

“你装作要去大学上课，然后偷偷跑去区公所──”

“不可能。”

启太不等其他人帮腔，就立刻否决这个想法。

“我现在休学中，这个理由绝对过不了关。”

“就跟他说你又复学了──”

“你觉得那个律师会相信这种招数吗？”

安正被堵得无话可回，启太神情认真地开口。

“我有一个提议。我认为我们应该好好利用──没有人晓得全部人星座这个情况。”

“怎么利用？”

安正反问。然而开口回答的，出乎意料地居然是太津朗。

“启太的意思是，只要没办法完成黄道十二宫，也就不会有人轻举妄动吧？”

“那我想请教一下这位将来的大作家，你所谓的轻举妄动是指什么？”

面对安正的揶揄，太津朗冷冷地回：

“在确认过究竟谁过世能替自己带来好处之后，让那些继承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种邪恶的行为。”

“遗产继承杀人案……吗？”

博典低声脱口而出。回想起来，平日惜字如金的太津朗和博典，是从第二份遗嘱公布之后，才开始变得多话。

“我还以为你要讲什么咧。”

但安正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

“要是杀了会让自己获得遗产的对象，第一个就会遭到怀疑吧？哪有人会蠢到去做这种事？”

“在普通情况下，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吧。”

听到真理亚意有所指的发言，安正激动反问：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社会上一般的，是说我也不晓得何谓一般啦，稍微有点钱的富裕人家在继承遗产时的情况。也就是说，那个金额不足以促使情况发展到杀人的程度。”

“我们家就不同了呢。”

毫不意外地，真理子接着帮腔。

“金额太大了，即使有人萌生……我想要，就算得杀掉其他继承者我还是想要……这种念头也不足为奇呀。”

“更何况还加上义母那些吓死人的条件。”

真理亚指的自然是最后的那项条款。

只要七七日忌、百日忌、周年忌、三回忌、七回忌、十三回忌之间有人过世，依据黄道十二宫的角度推算，就会有特定人选能够获得悠真财产的几分之一，这种疯狂的规则。

“话说回来，像第二份遗嘱这种内容，真的会有效力吗……？”

早百合自言自语般地提出疑问。

“应该没问题吧。”

太津朗回答的同时，眼睛望向博典。后者语带迟疑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在伦理道德上的确是有一些模糊之处，但实际上内容并没有触法。义母她应该是判断，律师能够掌控所有情况吧。”

或许他曾经从久能口中听过类似的资讯。

“既然有些地方很模糊──”

将司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对安正说：

“如果我们告上法院，主张那份遗嘱无效呢？”

“跟律师打对台吗？”

听到安正的反问，将司马上说：

“就说所有继承者都无法接受这种内容……”

安正的表情一瞬间亮了起来，旋即又立刻黯淡下去。

“我们大家有可能团结吗？”

安正讲这句话时，他和将司同时看向悠真。

“而且呀，你真的认为我们可以赢过那个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律师吗？他早就看穿我们这边会有的小动作了啦。就像未来的大魔术师刚刚说的，就算发生什么问题，那个律师肯定也早就准备好应对方法了。第二封遗嘱绝对是在拟好这些对策的前提下写成的。”

“你是说里头并非只有义母的意思吗？”

对于将司的提问，安正回答：

“遗嘱本身当然是照幸子大姊的想法吧。但要是一般律师，应该会极力劝她放弃那种疯狂的遗言吧？可是久能不仅接受了，还真的想要认真执行。那家伙可是打算继承大面幸子超乎常理的疯狂遗志。”

“不管怎样──”

启太像是替这场谈话作结，开口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像我们这种不知世事的温室花朵就算团结起来，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不要把我跟还是学生的你混为一谈。”

安正立刻发火，但无论谁来看，都会认为启太还比他要可靠。

“所以咧，启太的提议要怎么样？”

真理子将话题拉回正轨，安正依旧气愤地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算事关庞大遗产，但既然自己有极高风险被逮，到底有谁会蠢到因此杀人？”

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他这句话，似乎是如果不必担心被逮，杀人也无所谓。

“那就定案啰。”

真理亚环顾众人。

“既然没有人需要担心被杀，那就没有必要知道黄道十二宫的每个位置究竟是代表谁，所以我们就接受启太的──”

“等一下，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安正强硬地打断她。

“悠真继承的庞大财产也牵涉其中喔。”

“那是有人过世的情况下吧？”

“你能保证不会有人过世吗？”

“你在说什么啊？”

“你听好，举例来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地争辩时──

“如果有第一个人过世，应该是在四十九日前……”

一道极为阴森的声音轻轻吐出这句话。所有人都左右张望，却找不出到底是谁讲的。

“……义母？”

听到美咲纪的话，真理亚蓦地全身一震，随即生气喝斥：

“你讲这什么蠢话。”

同时露出畏怯的神色环顾餐厅各处。

“等等，刚刚那是华音说的吧？”

真理子的语气像是逮到重大罪犯，她紧紧盯着仍旧和莉音一同沉默用餐的华音。

“华音是你吗？”

出声确认的真理亚，语气透着不耐。

文静又存在感薄弱，平常总让人猜不透她们在想什么的华音和莉音，身处不像一家人的大面家中，恐怕也算是特别突兀的存在。虽说整个家族的成员如同一盘散沙，但既然一起住久了，还是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关系，就像悠真和初香、悠真和启太、安正和将司、真理亚和真理子、太津朗和博典这样。或许还有美咲纪和幸子、早百合和花守、博典和久能也能算在内。然而就只有华音和莉音这两个人是例外。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们两姊妹有点诡异。

“不要吓唬我们啦。”

真理亚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是她的表情透露出，她绝对饶不过华音。只是现在可不是在她身上浪费力气的时候，她重新回到原来话题。

“的确这会和悠真的财产有关，但是那和完成黄道十二宫……没有关系吧？”

她的语气会略带迟疑，当然是因为两者实际上就是脱不了关系。真理亚立刻接下去补充，似乎是想要抢在有人反驳之前先发言。

“安正叔叔你刚刚也说，没有人会去冒这种险，那么黄道十二宫的必要性就消失了吧？”

“的确。”

安正在表示同意后，又慢条斯理地说：

“举个例来说好了，假设我们知道如果华音过世，她的遗产会分给我跟你两个人，而且又突然想到能够让她看起来像是意外死亡的方法，那事情会变怎样呢？”

“咦……？”

听到安正的问题后，内心大幅动摇的人，似乎不只有真理亚一个。每个人都在思考相位组合的各种可能性……这般邪恶气息顿时在餐厅中蔓延开来。

“到头来──”

安正暂停了一会儿，对启太说：

“久能看起来并没有打算要将完成的黄道十二宫发给大家，这样的话，接下来要怎么做就是每个人的自由吧？看是要积极收集情报，自己想办法完成黄道十二宫；还是什么也不做，一切顺其自然呢？这让大家自己决定不就好了？”

晚餐时的讨论就到此为止。或许是因为即使无法认同安正最后那段话，众人也认为眼前没有其他办法。

悠真从头到尾几乎不发一语，不曾发表意见，虽然他其实有话想说。

继承者之间互相怀疑猜忌，这正是幸子的目的不是吗？

她就是希望情况如此发展，才会留下那种恶劣的遗嘱不是吗？

但悠真忍住开口的冲动。就算他没特别点出来，大家心里肯定也都清楚，只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罢了。

即使情感淡薄，但是异母姊姊或义母居然留下那种遗嘱，她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家人？这实在是太恐怖了。但由于内容过于骇人，让人不禁迟疑是否要说出口，才会所有人都一个字也不提。

悠真还在回想昨晚的谈话，却已经到了该出门的时间，他慌慌张张地拿起包包，朝正面玄关走去。以往不管有没有一起吃早餐，初香通常都会送他出门，然而今天却还没看到她人。

昨天晚餐过后，众人虽然各自散去，但难得一见地分成几组人马聚在一块儿。有两个人留在餐厅，三人待在图书室，两人待在大厅，分别针对那封遗嘱聊到很晚的样子。只有悠真、华音和莉音这三人没有加入讨论。

她还在睡吗？

平常嫌她管东管西很烦人，结果现在她没来送自己上学，又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我也真是够自我的。

悠真自嘲般地笑了笑，走出宅邸大门。

从这里徒步走到国中，大概要花上半个小时。悠真虽然想骑脚踏车上下学，但是校规禁止，他也想过请校方特别通融，可是这所学校在校规执行上特别严格，根本没有可能同意。

有时候前一晚熬夜，走这段路就会特别难熬。不过今天早上可不同，他对于能去学校这件事，打从心底感到开心。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在学校交了女友，或是想和朋友碰面，也不是因为喜欢上课。

而是因为可以不用待在这个家里──

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罢了。自从遗嘱公布之后，即使宅邸很大，和其他家人一起生活，还是让他感到十分不自在，而他也没有心情出门。话说回来，到四十九日忌结束之前都禁止外出。

可以去学校真是太好了。

悠真本人都难以置信，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这样想。不过对他来说，今天可以去上学应该会是最好的转换心情方式。

班上同学多半都晓得悠真家里的事，所以肯定没有人会探问葬礼的事情。就算真有这种不识相的家伙，也仅限于一小部分人，他能毫无顾忌地忽视他们。这样一来，至少待在学校时，都不用去考虑那份遗嘱。

悠真好久没体会到这种清爽放松的心境了。早晨新鲜的空气，又让他更加浑身舒畅。

不过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才走离宅邸正门没几公尺，一股简直像漫步在幽暗森林中的诡谲气氛就突然包围住他。

从大面家到学校的路上，大约有三分之二路段都是与森林没两样的绿地。虽然有整理出一条让汽车通行的道路，但鲜少真的有车经过，也难得看到路人。因为虽然没有盖出矮墙或栅栏，但这一带全都是大面家的土地。

走出这座奇妙的森林，就会看到零星散布的民宅，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会到达住宅区。只要通过那里，学校就近在眼前。因此无论是上学或放学回家，能和朋友一块儿走的路程顶多只到住宅区边缘，剩下都只有他自己一人。

话虽如此，沿路上春季有明亮鲜嫩的绿意，夏日有树荫带来的清凉，秋天有艳丽魅人的枫叶，因此他并不会讨厌这座森林，反而很享受独自漫步其中的悠闲舒适。

只有冬季不同。首先，叶片落尽的枯树显得十分寂寥。平常上学时从枝叶缝隙射下来的阳光总是刺眼逼人，此刻却一片幽暗，加上当地特有的晨雾，四周显得相当沉郁。而放学时，傍晚余晖落尽，四处黑影盘踞，再搭上寒冬枯枝的萧条冷清，让原本的惬意摇身一变成为让人心底发毛的恐怖感受。

悠真已经是国中生了，自然不会因此就感到害怕，但他内心偶尔会突然闪过某种感觉。

……总觉得不太对劲。

结果那天他也受困于这种感受，加上萦绕四周的晨雾，更加剧了让人胆寒的氛围。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继续往前走，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自己将会被卷进无可挽回的局面中。

原本就已经十分昏暗的道路，现在看起来更为阴郁。好像即使走在这条路上，还是到不了学校，而会走到其他地方。或是乳白色的晨雾将会吞没他，将他带去别的空间。

悠真不禁放慢脚步，正想改变心意走回宅邸的时候。

……咦？

他发现弯道前方的树荫下，一台轿车仿佛要避人耳目般地停在那里。

那辆车是……？

他还看不清楚那台车的外观，但应该是大面家某个人的车吧。

不过，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半是好奇半是警戒地慢慢走近，突然后颈传来一阵刺痛。

啊……

他正想回过头时，意识已经飘然远去，那瞬间恐惧占满了他的内心。

我会掉下去……

他觉得自己正往没有丝毫光线的无边地狱直直摔下，朝着那个再也爬不上来的地底不停地坠落。在这种感受之中，他昏了过去。

……

悠真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好冷。全身一阵颤抖后，意识开始慢慢复苏。

天花板上，光线昏暗的电灯勉强亮着。悠真试着起身，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铺在冷硬地板的薄垫上，身上盖着毛毯，旁边也有电暖炉，但空气极为冰冷，再这样睡下去他肯定会感冒。

他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东西有好像是出入口的门和另一扇小门，还有木制椅子、桌子、两个空无一物的书架以及一扇窗户都没有的苍白墙面……剩下就只有他刚刚躺的地方旁边，有他熟悉的书包跟一个大塑胶包。

他虽然有点在意那个没见过的塑胶包，但站起身后就立刻朝较大的那扇门走去，伸出手握住门把。

打不开……

似乎是上锁了，门把根本转不动。

他连忙试试看较小的那扇门，毫无困难地打开了，但里头只是间厕所。

悠真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接着，他胆战心惊地打开塑胶包，发现里面有瓶装水和罐头。那个包包似乎是为了灾难来临时预备的防灾用品组。

我被关在这里了……

他的头脑终于开始能够运转。

监禁。

这两个字浮现在脑海的瞬间，他立刻伸手想要拿手机，却想起手机放在家里没带在身上。

校规严格禁止大家带手机到学校，虽然也曾有人偷偷带去，但被老师发现后没收了一个月都没归还。因为真的有人受到这等严厉教训，大家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忍耐着。他也不例外。

怎么办……？

理解到自己身处的情况后，他忍不住开始发抖。不过这次并非由于天气寒冷，毫无疑问地是出于恐惧。

……我被绑架了吗？

他正想要思索理由却立刻打住。因为他发现那可是跟自身生死有关的问题，不由得害怕起来。

不，或许不只是我的问题而已……

正如悠真所料，此刻，围绕着大面家遗产继承而生的离奇连续杀人案件，正要揭开序幕。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八 内与外（一）

悠真彻底地检查了一遍这间房间。

首先是较大的那扇木门，外观老旧，如果用身体猛烈撞击应该可以撞开吧？但他实际用双手触摸后，发现这个可能性微乎极微，至少也需要用上斧头劈砍。就算想把锁头撬开，房内也没有铁丝或任何可用之物。即使真的有工具，毫无相关经验的他有没有办法开锁还是个问题。

他接着检查厕所，发现里头有个换气扇。不过就算把换气扇拆下来，他也塞不进那个洞里。顺带一提，在房内的墙上高处也有个通风口，但也一样太小，他根本不可能爬过去。

桌子没有抽屉，两个书架空无一物，这一眼就能明了，根本不需确认。为了保险起见，他也看过防灾用品组里面，但包包内除了水和食物，就只有一个小型手电筒和收音机。这两个东西在停电时或许是能缓解寂寞的重要道具，但对于逃出这里没有任何帮助。

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哪里呀？

感觉像是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室。这样一来，是在东京都内吗？只要愿意花时间找，没人住的老旧大楼应该多得是。

对方是用那台车把我载来的吧？

在森林中看见的那台车，忽地浮现于脑海之中。那个地点鲜少有车辆经过，更何况那台车停的位置，他从来也没看过有车停在那里，而且感觉还有点眼熟，那之后又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刺痛而失去意识。从以上情况来推想，那辆车显然非常可疑。

不过这样一来……

绑架悠真的犯人，就是大面家的某个成员了。不，就算没有车子这条线索，会在这个时间点绑架他的，应该也只有那些继承者了吧，因为外界根本还没任何人晓得他继承了一半遗产的事。

绑架犯应该是趁悠真还在梦乡时，就悄悄将车子开到那条森林的路上，并在车内等了一阵子。接着算准他要上学的时间，走出车外藏身于树荫里。绑架犯肯定是经过计算，在悠真从宅邸走过来时刚好会注意到汽车的位置那附近挑了一棵大树。然后，趁着前方汽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时，向他施打麻醉药，再将他搬进车内，一路开往东京都内的大楼。

不，这样来回一趟会花太多时间吧？

就算大面家的人平常都很晚起，昨晚又熬夜讨论，但要是离开宅邸的时间太久还是相当危险。即使没人发现他绑架了悠真，可只要有人注意到他曾经离开过大面家，就会立刻丧失继承权。

这样说来，这里是茄新市内吗？就算再远一点，顶多也是隔壁的摩馆市吧？

不过就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济于事。就算知道这间房间上头有店家，如果没办法呼救也没有任何用处。

悠真正要放弃时，突然转念觉得或许值得一试。

“喂～～”

他抬头朝着天花板大声呼喊。

“喂～～有人在吗！”

他在喊叫之后，凝神细听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回应传来。话说回来，要是上面有人能听到这里的声音，那悠真应该也能听到对方发出的声响才对。可是这像是地下室的地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静悄悄的。只要他没发出声音，空间内就是全然的寂静。

究竟谁会做出这种事……？

率先跃入脑海的是安正和将司的脸。他也想过两人搞不好会联手，不过基本上他们也是各自为政，这个形容词放在剩下十人身上也适用。因此至少能先肯定是单独犯案。

安正，或将司。

尽管如此，其他十个人绝非可以就此排除在外。只要考虑到第二份遗嘱的内容，无论是谁下的手都不奇怪。

动机呢？

绑架通常是想要获得赎金，但这次情况连想都不用想，原因肯定并非如此。

悠真推理到这里时，突然注意到某个重大问题。不管这里是茄新市还是摩馆市，这下不是变成他离开大面家了吗？

换句话说，自己可能已经失去继承权了……

悠真慌了手脚，满心着急，在室内不断来回踱步。但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时，发现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他能在傍晚前回到宅邸内……

现在应该还没有人因为他不在家而起疑，大家都认为他一定是去上学了。当然绑架犯十分清楚真相，但他不可能透露这件事，不然众人就会知道他也离开过宅邸，那样他不但会立刻失去继承权，同时也等于自行招认犯下绑架罪行。

只要能在傍晚前回去……

悠真想确认时间，才发现手表早已不翼而飞。好像是绑架犯拿走的，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判断现在是早上、下午、还是傍晚了。

不过现在肚子已经饿了，至少已经不是早上了吧？

悠真惊讶于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会肚子饿，一边啃起防灾用品组中的饼干，一边认真思考。

也就是说还有四、五个小时啰？

我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想办法逃出这里，回到宅邸才行。他再次环顾室内，仔细观察有没有什么逃跑的机会。

那个……

没多久，他的视线停留在大木门上的铰链上。那扇门是往里面开的，所以铰链出现在室内这侧。

他走到门前，发现铰链生锈得相当厉害，但就算手上有工具，也没办法轻易拆下来。不过因为已经十分老旧，看起来倒也不太牢固。

这样的话……

说不定值得一试。是说，也没有其他能逃出这里的方式了。问题是到底要用什么来松开铰链的螺丝呢？这里既没有螺丝起子，也没有其他替代工具。

悠真感到无计可施，仍是将防灾用品组和书包彻底翻过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看似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他连制服口袋都摸过了，果然还是没有。还有椅子、桌子、书架，他也都看过了，但只是徒增做白工的沮丧。

没办法了吗……？

正当他想要放弃时，突然想到或许可以用硬币试试看。他立刻从钱包中取出一枚十元硬币，抵在铰链的螺丝上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转开它，但螺丝连动也不动。不过在他连续试了好几次之后，似乎有一点点松动。他开始觉得只要自己能坚持下去，或许可以将螺丝松开。

可是没多久手指就开始发疼。十元硬币太小，给拇指和食指造成的负担不容小觑。尽管如此他还是忍着痛继续尝试，但几次下来，他痛到再也转不下去。

好不容易才开始有点进展……

悠真背倚着门，瘫坐在地上。虽然也可以等手指不疼再继续尝试，但那样太浪费时间了。他一定要找到硬币的替代用品，可要是有那种东西，他一开始就拿来用了。

只能放弃吗……？

他再度快要灰心时，眼睛突然瞄到厕所的门。他不抱任何期待地往里头一看，却注意到某样东西，顿时振奋起来。

这个可以用。

他从墙上取下了厕所卫生纸架。那上头的弯曲金属薄板，略带弧度的弯角看起来刚好可以塞进螺丝的上头，而且大小还正好可以用两手抓着转。

他连忙尝试将新工具用在门边铰链上，发现这比十元硬币好用几十倍。

搞不好真的可行。

他怀抱着些微希望，正打算再度挑战松开铰链螺丝这个考验毅力的任务时。

咚、咚。

眼前这扇门上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不觉得悠真真的有点慢吗？”

初香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朝着众人问这个问题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大面家的餐厅，时间是七点过后。除了初香之外，围坐在大餐桌旁的人还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女真理亚及外甥博典，和异母兄姊真理子与太津朗四人。安正、将司跟早百合早在六点多就已经吃完晚餐，启太、美咲纪、还有华音莉音则似乎还没吃。

“这样吗？”

真理亚回答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还隐隐透着不耐，仿佛在叫初香不要一直问同一个问题。

但是初香完全没有察觉到真理亚的想法。

“都已经七点多了喔，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肚子饿回到家了吧。”

“可能是放学路上和朋友去买东西吃了呀。”

真理亚不假思索地回复，真理子立刻帮腔。

“他至今也有几次这么晚回来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没问题啦。只有今天晚上担心成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一瞬间，初香看起来无可辩驳，但接着她又神色僵硬、担心地说：

“可是，昨天我们才听过那些事……不是吗？”

听了她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想起第二封遗嘱的内容。

“你该不会是担心他被绑架了吧？”

太津朗半开玩笑地说，不过──

“……你、你说什么！”

初香受惊吓的程度远远超乎预期，所以他连忙澄清：

“我当、当然只是开玩笑啦。”

不过她原本就绷紧的脸，现在更是毫无血色。

“拜托，你吓她要干嘛啦。”

真理子忍不住向太津朗抱怨，又转头安抚初香说“肯定没事啦”。同时，真理亚对太津朗使眼色，像是在告诉他“不用理她”。

“绑、绑架……”

初香似乎无法从惊吓中恢复，口中喃喃覆述这两个字。真理亚看到她的反应，不禁皱起眉头，觉得她实在过于大惊小怪，所以这次换真理子用眼神责备她。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

原本独自安静用餐的博典突然插话。

“为什么？”

真理亚反问。他则自信地说：

“悠真确实从义母那里继承了为数庞大的一半财产，但社会上还没人知道这件事。换句话说，绑架勒索赎金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啊，原来如此。”

“听你这么一讲，的确有理。”

真理亚和真理子接受了这个想法，但太津朗则低声反驳：

“目的不只有赎金一种可能。”

“咦？”

“什么意思？”

两人疑惑地侧着头。相反地，博典似乎听懂了，蓦地倒抽一口凉气。

“你是指，也就是说……”

初香虽然隐约察觉到话中含意，但她话说到一半就不再作声，简直像是害怕确认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一样。

后来晚餐桌上弥漫着一股不自然的安静。就连真理亚和真理子也一语不发，两人在心中暗自盘算，虽然想向太津朗问清楚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又担心初香会因此继续吵闹不休，最后还是决定作罢。

过了一会儿，华音和莉音两姊妹进到餐厅，所有人就开始集中精神吃晚餐。然后又一个接着一个，用完餐离开餐厅。

指针过了八点，又过了九点，悠真还是没有回来。事已至此，就连初香之外那些平常不会在意的大面家人也开始有些骚动不安。不知不觉中，极为难得一见地，所有人都齐聚在大厅里。

“要打电话问学校吗？”

启太提议，不过安正持反对意见。

“还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把事情搞大，这样不太好吧。”

“至少先确认他有没有去学──”

“要是他没去，就换学校问我们话了。”

真理亚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急忙询问初香：

“你有悠真朋友的联络方式吗？”

“……没有。”

初香十分尴尬地摇摇头。

“反正不过是假装妈妈的扮家家酒而已。”

将司讽刺地说。真理子和早百合都对他这句话深感不满，但每个人确实都有同样想法。

“话说回来，在社会上的一般家庭里──”

安正问女性们：

“如果一个国中生过了晚上九点还没回家，会是个问题吗？”

早该有人想到这个问题，不过因为在场没人结过婚，所以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此，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也是和悠真年纪最为相近的启太。

“如果是去补习就还好，但如果不是补习，应该还是会有问题吧。”

“那小子咧？”

初香出声回答：

“他没有去补习，也没有加入运动社团。但是他不仅成绩优秀，运动神经似乎也很出色。”

不忘趁机赞美悠真，实在非常像她会做的事。

“有可能是离家出走吗？”

早百合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太津朗接着说：

“他收到这么一大笔遗产，又得知关于遗产的离奇条件，内心突然感到害怕而离开家──这倒是有可能吧。”

不过将司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

“那个贪心鬼才不可能这样做。”

“你似乎是很讨厌悠真，可是──”

初香立刻情绪激动地说：

“你到底了解他什么？”

“这种事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啦。”

“少骗人。”

“我才没骗你。”

“喂喂，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安正难得介入，让众人大感意外。

“那小子现在人在哪里，身处什么状态，接下来会变成怎样，跟我们可不是毫无关系喔。”

听完整句话才发现，结果他似乎只是在担心遗产。因为第二份遗嘱中有注明遗产的分配方式会因悠真的死活而改变。

“啊，如果……”

将司突然开口，语调里透露出兴奋之情。

“那小子到了学校以外的地方，那么不就违反了不能离开这栋宅邸的遗嘱条件，会丧失继承权吗？”

“这也是一点。”

安正像在演戏般夸张地点点头。

“总而言之，我们身为继承者是有必要找出悠真的行踪，只是他可能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不如先看看情况，等到明天再处理如何？”

“不报警吗？”

“不先通报失踪吗？”

安正听到启太和真理亚的追问后，一副就要发火的模样，但他极力按捺住脾气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也要考虑到他可能有自己的理由呀。”

他的态度一副就是，自己选择这个方法是为了悠真着想，但每个人心中都再清楚不过。

悠真虽然可以去上学，但不能一整天都没有回来。只要违反这条规则，立刻就会丧失继承权。

安正是想要提高悠真触犯这条规则的可能性。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悠真离开这栋宅邸就过了二十四小时。在那之前，他根本没有打算要采取任何行动。

接下来众人仍然持续讨论，但并没有人打算积极连络警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空谈着。过没多久，就开始一个接一个脱离谈话，等回过神来，每个人都已经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就像是平常的夜晚模样。

时间更晚后，越来越多人准备离开就寝，初香也是其中一人。她洗完脸，打算回到自己房间，双脚却莫名朝着悠真房间走去。

我为什么……？

突然想去他房间呢？初香疑惑地侧着头。当然她十分清楚悠真并不在里头，去了也只会看到空荡荡的床铺。

对了。一定是有什么能对他有帮助的东西……

她想到这点，身子正弯过走廊转角时，初香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

她看到悠真房间的门正慢慢地阖上。

有人进了他房间吗？

但谁会……？

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蹑手蹑脚走近门前，悄悄旋转门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将门打开，俐落地进到房内。

房里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即使侧耳倾听，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她想探寻是否有人在的气息，但是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

是我看错了……？

她用手摸索门边，找到电灯开关，正想要打开的时候。

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立刻聚精会神地凝视那个方向，但依旧难以辨认，只感觉好像有什么和这片漆黑相同的全黑物体正蠢动着。

在犹豫了一秒钟之后，她一鼓作气打开电灯。

就在距离她短短一公尺的前方，有个穿着连帽黑衣的人站在那里。他的脸被帽兜遮住了看不清楚，但显而易见地，对方正盯着她瞧。

“……是、是、是义母吗？”

初香也觉得自己现在讲的话很蠢，但仍是无法克制地冲口而出。

不过那个黑衣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从漆黑帽兜的深处，紧紧地盯着初香。

“……不、不要。”

初香感到危险，正想要逃走的时候。

啪。

从黑衣中，有什么红黑色的小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那个是……

在初香认出那个东西之前，

啪、啪、啪、啪、啪、啪、啪。

接连不断地有相同的东西落下来，立刻盖满整面地板。

那个，该不会是……？

她终于发现那东西的真面目时──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整群红黑色小东西全都朝着她逼近，转眼间就从她的脚爬上她的头顶。

是蝎子。

一大群蝎子立刻爬满初香全身，远远看来就像一个人形的蝎群。接着，初香的手脚、胸部、腹部、屁股、后颈、脸颊，几乎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发出如动物般的哀嚎。

在短短几秒内就受了致命伤的她，是十一月出生的天蝎座。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九 委托人

俊一郎在棺材模样的长型箱子摆上一个十元硬币，随着唧地一声，吸血鬼从棺材中伸出一只手，拿起那个十元硬币，又将手缩了回去。这个存钱筒设计成这样的机关。

弦矢俊一郎再放上一个新的十元硬币，虎斑猫小俊双眼圆睁紧紧盯着硬币看。吸血鬼慢慢伸出单手，正要取走那个十元硬币时，小俊也立刻伸出前脚，打算赶在对方之前抢走那枚硬币。不过它总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硬币消失在棺材中。

只要在唧的声音响起时，立刻伸出前脚就好了呀。

俊一郎在心中嘀咕，不过他没有告诉小俊，因为光是现在这样它看起来就很开心了，不，该说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吧。

吸血鬼手拿硬币缩进去后，小俊会用猫掌轻轻地拍打棺材，再歪着头凑近窥视那个小洞，似乎是以为有人躲在那个小小的棺材里面吧。

它现在的模样，就是只普通的猫咪。

不过，小俊至今在俊一郎以死相学侦探身分活动时，好几次展现出不可思议的能力，从旁协助他解决困境。虽然它确实从以前就是一只奇怪的猫，但是开始发挥这种特异能力，是从俊一郎离开位于奈良的外公外婆家来到东京，在神保町的产土大楼开设“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之后的事吧。

这家伙真的是只妖猫吧？

俊一郎再度凝视着小俊。

喵～～

小俊像是在催他快点放下一枚硬币般地叫了一声，光是这样就够让人恼火了……

“你看啦，小俊喵等好久了喔。”

曲矢亚弓又在旁边催促，俊一郎像小孩一样立刻感到不耐烦。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是来玩的不是吗？”

亚弓虽感诧异，但仍是认真作答，反倒让俊一郎接不下去。

“啊，不过我有乖乖带教科书和参考书来喔。”

亚弓就读护理学校，课业似乎十分繁重，要学习的科目很多，因此她养成了随时随地都能念书的习惯。虽然相当佩服她，不过这和俊一郎没有任何关系。

俊一郎已经跟她这样讲过好几次了，但她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

“因为哥哥平常受你关照，所以我希望能够尽量帮上忙，而且小俊喵跟我说──再来玩喔。”

亚弓的哥哥是辖区刑警，两人是在俊一郎首次以侦探身分调查入谷家连续离奇死亡案件时结下这段孽缘的。当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不过现在各自都在内心认同彼此。尽管如此，他们就算嘴巴裂了也绝不可能告诉对方这件事。

那之后他们也屡次在重大案件中碰头，过没多久，警视厅在确认这些离奇案件背后必定有一个称为“黑术师”的谜样人物存在后，随即设立了极其机密的专属搜查部门──通称“黑搜课”──曲矢就被借调到那里。

“我就是你的保母啦。”

本人的说法是如此。因为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黑术师在暗地里操控引发的案件，总是会将俊一郎卷入其中。不，理由相当清楚。

这都是因为他能看到别人身上出现的死相……

由于这份特殊能力，俊一郎屡次负责警方无力单独调查的黑术师相关案件。

在背后协助他的则是，住在奈良杏罗町当灵媒的外婆弦矢爱──信徒们都称她为“爱染老师”──还有撰写内容惊悚恐怖的怪奇幻想小说的作家外公弦矢骏作──同时也有在写《死相学》这本大部头研究书籍──这两个人和虎斑猫小俊。

不过小俊认为自己的名字是“小俊喵”，所以有时候光叫“小俊”，它是不会理睬的。可俊一郎也成年了，小俊喵这三个字他实在叫不出口，一人一猫过去因为这个称呼方式经常展开攻防大战，不过自从亚弓开始进出事务所后，争执就完全平息。因为她总是情感充沛又开朗地大声叫它“小俊喵！”

这家伙，只要人家疼爱自己，根本谁都好嘛。

俊一郎再度盯着小俊瞧。

喵呜喵呜。

快点摆上十元硬币啦！小俊要求的叫声变得更为激动。

叩、叩。

此时，事务所门上传来敲门声。

“啊，是约好的委托人。”

俊一郎看到墙上时钟已经指着下午一点半，不禁慌张起来，亚弓见状立刻站起身，用右手抱起一脸写着“不能玩了吗……？”的失落小俊，左手抓住棺材形状的存钱筒，瞬间走进最里头的房间。

她好像很熟练耶。

俊一郎不晓得这是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心情复杂地朝着走廊出声：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年纪约莫七十五岁，打扮合宜的老绅士。

“我姓久能，是今天早上打过电话的那位律师。”

对方自我介绍后就取出推荐信，俊一郎先比手势请律师在客人用的沙发坐下，才开口说：

“请让我看一下。”

接着他拆开信封，不慌不忙地确认里头内容。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默不作声地接下信，放对方呆站在原地就当场读了起来吧。

因为拥有看见他人死相的特殊能力，从小就有许多人辱骂他“妖怪”、“恶魔之子”、“死神”，让他留下许多痛苦回忆。因此长大后，他明显缺乏与人沟通的能力。在外婆家生活时，这个特质不会造成什么问题，但是外公担心他这样下去无法成长，因此劝他来东京开侦探事务所，认为这会是最有效的心灵复健方式。

一切就如外公所预料的。在接待年龄职业性格都不同的各种委托人，并且着手调查一件件案子的过程中，他开始极为缓慢地累积社交能力，至少现在面对委托人及相关人士时，他已经能正常地与对方交谈了。俊一郎也对自己的进步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开设侦探事务所之前，俊一郎能够毫无顾忌畅所欲言的人，就只有外公外婆和小俊而已。可是现在那个小圈圈中多了曲矢刑警，不知何时就连他妹妹亚弓都算进去了。一年前的他，想必难以想像到今天这个局面。

“这样就可以了。”

俊一郎确认完介绍信，正打算切入主题的时候──

“呦！”

事务所的门突然开了，曲矢刑警从门后现身。

“你不会敲门喔？我每次都要讲一遍──”

“你这样说好像我们很不熟似的。”

“是不熟吧。”

曲矢毫不迟疑地往沙发上一坐，突然起疑似地问：

“你该不会是对亚弓出手──”

“你在讲什么呀。”

“明明我们早就熟得要命了，你却因为想要掩饰这件事所以才──”

“不熟这两个字是你先讲的。”

“不要说这种话啦。”

“不，就是你讲这种话才会引发问题的。”

“你这混帐，老是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的人是你吧！”

久能面不改色地望着两人斗嘴，冷静地开口问俊一郎：

“这位是？”

我们事务所的佣人──俊一郎实在是很想这样回答，但光是想像曲矢火冒三丈的模样就觉得麻烦，只好勉强按捺住这个冲动。

没想到曲矢说出了令人吃惊的话。

“你是大面家的顾问律师久能先生吧？”

“是的，不过……”

久能大为诧异，他转头望向俊一郎，脸上写满问号，像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

俊一郎开口询问，但是曲矢无视他的问题，迳自往下说：

“昨天晚上，大面家有人过世了。”

“……是的。”

久能迟疑地回答。

“死因是心脏衰竭，但是不仅发生得非常突然，临死前的情况也相当令人费解。”

“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久能警戒起来，曲矢对他出示警察手册。

“啊，原来是警察呀。可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

“全国的离奇死亡消息，都会传进我所隶属的部门里。”

曲矢所说的那个部门，就是警视厅内部秘密设立的黑搜课。他们会打探离奇死亡的消息，肯定是为了调查黑术师是否有牵连其中吧。

“所以我们也立刻就知晓大面家发生的事。通常是不会那么早采取行动啦，但这次除了离奇死亡，我们还获得了不容忽视的情报，说大面家的顾问律师要过来这里，我们认为，这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奇特情况──”

曲矢原本是面朝久能解释，不过最后转向俊一郎。

“意思是，新恒命令我来的啦。”

用平常的语调作结。顺带一提，新恒指的是黑搜课负责人新恒警部。

你不会一开始就讲清楚喔──俊一郎虽然很想吐嘈他，但这样会将话题扯远，只好打消此念。

“原来如此，那我就明白为何会在这遇见刑警。您和这位弦矢侦探似乎也相熟，事情就更说得通了。”

久能似乎明白了曲矢出现在此的理由，但仍旧困惑地说：

“但另一方面，我不太能够理解您刚刚说的话……”

“啊，这个也是自然。”

曲矢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俊一郎提议：

“现在应该先说明黑术师的事比较好吧？”

“说的也是。”

“那……”

“嗯？”

“所以啰。”

“我、我来说吗？”

“这也算是侦探的工作呀。”

曲矢随意抛出一个理由，接着就毫不客气地往沙发后背舒舒服服地靠上去。

这正是黑搜课的工作才对吧！

俊一郎在心中暗骂，但还是开始说明有关黑术师的事情，他不能再在委托人面前出更多洋相了──虽说几乎都是曲矢的错。俊一郎也成长到有能力顾及一般应对进退的程度了，不过他也可能只是不想继续跟曲矢耗下去罢了。

黑术师，基本上是个希冀许多人死去的邪恶存在。目前还完全不清楚他的真面目，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操纵咒术的能力十分厉害，会利用各式各样的咒术杀人。不过呢，引发从未见过的大灾害、诱发严重意外、执行随机杀人──这类计划，绝非黑术师会采用的方式。他有兴趣的是使用咒术的力量，增强、放大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的憎恨、忌妒、愤怒、悲伤、恐惧、自怜这类带着负面能量的情感。所以其实犯下案件的凶手中，有许多人要是当初没让黑术师盯上，最后应该不至于会成为双手染满鲜血的杀人凶手。

在俊一郎解决了案件，且黑搜课逮捕、侦讯多名凶手后，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凶手多半能够理解自己杀了人，但是缺乏现实感。举例来说，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在自己的妄想中杀人，或是在梦里宰了对方那种感觉。正因如此，像是某位自称六蛊的凶手，才能犯下那桩极端残虐的连续杀人案。

──俊一郎跟久能说明时，会像这样交杂真实案件在其中，只是半途开始曲矢便频频插嘴，让他不堪其扰。

既然这样你不会自己来讲喔！

好几次他都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要是真的讲出来，后续肯定一发不可收拾。在委托人面前他希望可以避开这种情况。

可是曲矢这不识相的家伙，竟然开口抱怨。

“我实在是听不太下去，你居然说──是你解决案件的？”

俊一郎当然也无法再继续一味挨打。

“我只是陈述事实。”

“是因为有我从旁协助才能破案吧。”

“并没有这回事。就算有，那也是黑搜课的协助。”

“你这混帐。”

此刻久能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像是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

“我现在总算懂了。”

“啊？”

“咦？”

俊一郎和曲矢几乎同时一脸疑惑地转向他。

“啊，不好意思有点唐突，但两位只要听了我来此的理由，就一定能够了解。”

久能正打算开始说明委托目的时──

“欢迎。”

亚弓开朗地从里头走出来，两手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咖啡。

呜哇！你、你出来干嘛呀……

尽管俊一郎下意识别开视线，他依然能感觉到曲矢刑警杀气腾腾的视线狠狠地射在自己身上。

饶了我吧。

俊一郎拼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旁边的亚弓则开始亲切有礼地端上咖啡。

“……喂。”

这时，曲矢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帮忙俊一郎呀。”

她是完全没发现自己哥哥已经火冒三丈了吗？还一派轻松地回答。

“我的意思就是，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因为哥哥平常受人家照顾呀。”

“什么……”

想要怒吼和想要否认这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曲矢反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俊一郎侧眼瞧着两人对话的模样，不禁窃笑起来。

“而且人家也叫我来玩呢。”

唉……

这下轮到俊一郎说不出话来。他着急地看向曲矢的脸，后者正表情扭曲地瞪着他。

“我、我可没说。”

“事实都摆在眼前你还否认，也太无耻了吧。”

“不，我真的没讲。”

“除了你以外，你说还有谁可以叫亚弓来这里玩。”

小俊……俊一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拼死忍了下来。或许曲矢也有略为察觉到小俊并非一只普通的猫咪，不过就算这样，如果告诉他是小俊邀亚弓来玩的，他肯定不会相信吧，而且肯定还会──

“你这混帐是想把责任推到小俊喵身上吗！”

像这样大发雷霆。换言之，事到如今无论怎么做，俊一郎这个黑锅都是背定了。

简直是场恶梦……

俊一郎无奈地望向天花板，曲矢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亚弓笑请客人喝咖啡，久能一脸满足品尝着咖啡。四个人分别呈现四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是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样搞下去，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办法好好听委托人讲话。如果是其他事情，曲矢应该还是会以工作为优先，但他非常疼爱这位小他很多岁的妹妹，看来眼前情况是无法轻易收拾。

喵～～

这时，随着一声猫叫，小俊咚咚咚地从里头的房间跑出来。

“唔……”

曲矢的脸色立刻变了。其实他很怕猫，虽然这与他强势凶恶的外貌完全不搭调。光是这样并不足为奇，但这位刑警真的有点奇怪。他虽然确实不擅长应付猫咪，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心中想要疼爱它们的冲动，以及害怕它们的心情，总是各占一半。对曲矢来说，猫儿就是如此令人矛盾的存在。

只是，自从认识小俊之后，他的这些“症状”有慢慢在改善。虽然他还没办法将小俊抱在怀中或是放在大腿上，但已经勉强可以轻摸小俊的头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

而曲矢现在也是露出既开心又困窘的复杂表情，牢牢地望着小俊。不过小俊只是直直地朝亚弓走去，走到她身旁时──

喵～～喵～～

抬起头望着她发出抗议的叫声，似乎是在叫她赶快回去陪自己玩耍。

完全无视我吗？

俊一郎稍感不满。虽然说如果小俊缠着他根本就无法工作，所以平常总是希望它不要来旁边闹。但是当情况实际发生在眼前，他仍莫名地觉得有点失落，更何况小俊和亚弓显得十分要好，更让他看不顺眼。

曲矢和俊一郎陷在各自的思绪中，而亚弓在端完咖啡后，就立刻和小俊一起回到最里头的房间。现场只剩下俊一郎和曲矢无言地望着彼此，还有细细品味咖啡的久能。

“这咖啡真好喝。”

久能似乎非常喜欢亚弓冲泡的咖啡，出声赞美。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委托内容。”

他以极为平淡的口吻开始描述大面家复杂的家族组成，还有幸子的第二封遗嘱引发了继承者遭绑架或发生离奇死亡的经过。

毫无疑问，俊一郎和曲矢都立刻切换心情，仔细聆听久能的说明。两人在这方面可都是职业的。不过，这绝非代表亚弓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但两人在听到大面家族的奇特关系，还有幸子留下的那份内容极为匪夷所思的第二封遗嘱后，显得十分震惊，连亚弓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幸子女士究竟是在何种考量下──”

“写出那种遗嘱的呢？”

曲矢和俊一郎接力似地讲完整个问题。他们非常专注地等着律师的答案，根本没注意到刚刚那个问题是两人合力完成的。

不过久能只是轻轻地摇头。

“幸子女士是在何种考量之下留下那样的遗嘱，追问其中缘由并非我的工作。我该做的，是去思考应该如何在法律限制之下执行她的遗志。”

“是这样没错，可是……”

似乎就连曲矢也对律师的回答感到迷惑。那个内容简直就像是希望引发继承者之间的争端，曲矢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非常自然。

俊一郎和曲矢感受一致，而他将自己的想法直率地表达出来。

“问题正是那一点。”

这时，律师的语气开始透出些微的亢奋，一改至今的沉稳模样。

“我不清楚幸子女士的想法，这也不是我该去探究的部分。如果非得要说她的期望是什么，那应该就是希望大面集团能够永世繁盛吧──这只是我自己的见解。”

“这样的话，把所有遗产留给集团下的各个企业不是更好。”

俊一郎的意见合情合理，就连曲矢都点头附和，不过久能却摇着头说：

“那份遗嘱，参杂了幸子女士对弟妹和养子女的复杂情感，这点应该是错不了。或许就因为这样，她才会留下像是要煽动继承者互相残杀般的第二封遗嘱。”

“这太恐怖了。”

“尽管如此，只要冷静思考就能发现，要是有人离奇死亡，因而获利的人肯定会第一个遭受怀疑，所以相互残杀的情况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发生才对。”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只是因为遗产实在过于庞大，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点也是事实。”

“这样下去感觉肯定会出事……”

“可能不久之后就有人会采取不得了的行动……”

俊一郎和曲矢分别说道。

“两位所言甚是，这点我也很清楚。”

久能先肯定两人想法，又随之提出相反的见解。

“不过我个人是一点都不担心会发生意外。”

“为什么？”

“大部分继承者肯定都会暗自妄想，能让自己获得遗产的对象最好死掉。先不谈对遗产是否存有贪念，但今天不管是谁处在他们的立场，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像一下，不是吗？”

“你是想说可是大面家的人并非如此吗？”

“不，正好相反。我很清楚，大面家的继承者比起一般人，肯定对此会更加期盼。”

“但是你却认为不会发生杀人案？”

“没错。因为他们并没有那种胆量。”

“在凶杀案里，你居然是跟我讲胆量两个字？”

曲矢似乎要开始找麻烦，俊一郎见状慌忙抢着说：

“然后呢？”

“几乎所有继承者都是无忧无虑的温室花朵。其中虽然也有一部分人在受到大面家领养前曾吃过不少苦，但在那栋宅邸生活久了，整个人都松懈了。我这样说曲矢刑警可能又会不高兴，但是他们之中并没有谁有足够的活力，能够为了夺取对方的遗产而下手杀人。”

“原来如此。”

俊一郎赶着在曲矢开口之前先应和律师的话。

“话虽如此，眼前悠真遭到绑架，初香小姐也过世了。”

久能继续说下去。

“虽然她应该没有他杀的疑虑，但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了，所以我曾经怀疑过他杀的可能性……但马上就又觉得不可能，根本想不出谁有嫌疑。不过在亲眼看到遗体后，我越来越觉得……她一定是被杀的。可是大面家的专任医生判断死因是心脏衰竭，但我心中的不安怎样都无法散去。这时我想起过去曾经听过一位死相学侦探的传闻，想来请教一下目前的情况，就拜托朋友帮忙写推荐信。我听说如果没有合宜的推荐信，你就不会接受委托。”

“因为工作内容和普通侦探不同。”

要详尽说明会花太多时间，因此俊一郎只简短回复。不过久能看起来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过来这里之前，我脑中充满各式各样矛盾的念头。从眼前的状况看起来，似乎就要发生遗产争夺杀人案了，但应该是绝对没问题的吧？因为那些继承者根本不可能杀人，我打从心底确信这一点，可是初香小姐却过世了。不过医生又说她的死因是心脏衰竭。但真的是那样吗？我甚至还有预感，如果一个没处理好，可能还会出现第二位、第三位死者。尽管如此，不管我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没人有嫌疑。她果然还是病死的吧？还是该说自然死亡呢？可是……就像这样，各种想法一直在脑中兜圈子。”

这瞬间，俊一郎终于明白久能刚刚的话中含意。

“但是在知道黑术师的存在后，你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大面家会发生杀人案。”

“没错。”

久能首度露出浅浅的笑意。

“黑术师暗地里接近某个继承者，促使他成为凶手，没错吧？”

曲矢也露出赞同的表情，不过──

“这样一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因此俊一郎接下去帮他把话讲完。

“今后大面家或许会发生跟遗产继承有关的连续杀人案。不，我必须说这个可能性相当高。”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 星盘相位杀人事件

“对了──”

俊一郎神情紧张地询问久能：

“你有听过谁说在大面家附近看到黑衣女子之类的话吗？”

“那位就是黑术师了吧？”

“不，不是。”

黑衣女子是那些因黑术师而犯案的凶手们无一例外都曾在证词中提过的人物。他们曾经说过“有一个黑衣女子来找我”或“一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接近我”这种话。俊一郎自身也曾好几次被那女子跟踪，不过他并未实际看清对方的外貌，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不管是他、曲矢、还是黑搜课的新恒警部，都认为黑衣女子肯定是黑术师派遣的使者。搞不好还有其他担任同样任务的家伙，只是现在已经浮上调查台面的只有这一位。

在听完俊一郎的说明之后，久能不知为何皱起眉头。

“有人看过吗？”

俊一郎激动地追问，但久能毫不迟疑地摇头。

“那么，是律师有想到什么事情吗？”

“没有。”

律师立刻否认，接着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接下去说道：

“啊，这样说来……”

但看在俊一郎眼里，只觉得他在作戏，认为他打算用别的话题敷衍过去。话虽如此，也不能不听一下内容，所以俊一郎不抱期待地客套询问：

“怎么了吗？”

没想到律师的回答大出他所料。

“大面家的成员说他们在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后，就立刻冲到悠真房间，看到初香小姐倒在里面，不过她在断气前，喃喃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她说了什么？”

“听说她在过世前，说了‘黑色的……帽兜……’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凶手穿着黑色衣服……”

“但那个人并非黑术师，也不是黑衣女子对吧？”

俊一郎点点头。

“我觉得有点奇怪──”

至今都沉默思索的曲矢突然开口插话。

“哪里奇怪？”

“悠真去拿第二封遗嘱是在星期六的深夜，发表遗嘱内容则是在星期日下午，而他遭到绑架是星期一早上的事，那天晚上初香就过世了。就算是黑术师，这个行动速度不会太快吗？”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不过俊一郎并没有特别觉得奇怪。

“跟黑搜课一样呀。”

“你的意思是？”

“就像黑搜课在全国布下搜集离奇死亡情资的天罗地网那样，我认为黑术师对于人类散发出来的污浊欲望相当敏感。而且幸子女士对占卜相当有研究，黑术师搞不好早就循线嗅到了这封遗嘱的事。”

“我想请问，您现在是在暗示幸子女士生前可能和黑术师有来往吗？”

虽然用字遣词依然十分有礼，但久能毫无疑问地动怒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搞不好黑术师从之前就单方面留意到熟悉各种占卜方式的幸子女士。所以才会在事情刚发生没多久，就能掌握第二封遗嘱的内容。”

俊一郎否定了幸子和黑术师间早有联系的可能，接着──

“关于幸子女士──”

他希望获得更多关于幸子女士占卜方面的情报。

但久能没有多说。他看来不像毫不知情，更像是不愿详细说明，简直像是害怕扯上关系似的。

这时曲矢插入话题：

“悠真确定是在星期一早上，他去学校前被绑架的吗？”

“对。我跟学校联络时，校方说他昨天缺席。”

换了话题后，久能看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有跟学校说他需要请假好一阵子，所以那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换句话说，知道绑架这件事的人就是……”

“除了初香以外的十一位继承者，大面家管家花守女士，还有我。”

“我想再看一次凶手留下的那封信。”

曲矢要求确认的是摆在初香房内桌上的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一张由文书处理器打出来的信，上头写着下面这句话。

悠真在我手上。什么都别做，乖乖等到四十九日结束。★

颠倒的星形记号似乎是凶手的签名，但大面家的继承者、久能和花守都完全想不出这可能是代表谁。现在这个阶段，俊一郎和曲矢也是举白旗投降。

“凶手可能原本是打算在她房里攻击她的。”

听到俊一郎的推理，久能开口附和：

“毕竟这封信是摆在初香小姐房内的桌上呢。”

“没错。然而阴错阳差最后变成在悠真房间……不，搞不好凶手当初是在初香小姐的房间内等她，结果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才移动到悠真的房间，或许是为了拿他房里的物品之类的原因。结果初香来到他房间……”

“初香小姐看到了正在房里找东西的凶手，他因而痛下毒手……”

“所以她的遗体才会在悠真房里。”

“满合理的。”

“或是也有这种可能性……凶手会把信摆在初香小姐房间，是因为她是唯一会担心悠真安危的人──这样讲是不是太过分？放完信封后凶手就走到悠真房间，结果初香小姐正巧过来……后面发生的事就一样了。”

“原来如此。比起认为凶手一直埋伏在初香小姐房里，这个说法可能更为自然。”

此时，久能似乎突然在意起某件事。

“那个凶手，是从黑术师那边学了某种能够杀害对方，又将一切伪装成自然死亡的咒术吗？”

“嗯，不过具体内容为何我就不清楚了。”

“那个咒术是不靠近被害者就无法使用吗？”

“啊，这个嘛──”

俊一郎露出苦思的表情。

“在过去的案件中，也曾有过黑术师一次向所有被害人下咒的情况，所以虽然无法一概而论，但我想这次应该不同。因为被害者在临死前口中描述了凶手身着黑衣的外貌，也就是说，我们能确定凶手确实有接近被害人。这是那个咒术不在某个距离以内就无法使用的证据。”

“我确认一下，凶手并没有从那位黑术师身上，获得刚刚那种咒术之外的能力吗？”

“恐怕是这样没错。”

“顺带一提，那个咒术大概是怎么样的技法？”

“嗯，这个很难讲……各式各样的方式都有可能，譬如使用咒术道具、口中吟诵咒语、在脑中发送意念之类的。”

“这样呀，我了解了，正因如此凶手才会去初香小姐和悠真的房间吧。”

“关于他在两人房间移动这点，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哦，是哪里有问题？”

原本一语不发地听着两人交谈的曲矢，突然语气激动地说：

“喂喂，等一下。按照你们现在的说法，就会变成初香不是因为那个黄金什么鬼的才遇害的啰？”

“才不是黄金，黄道啦。黄道十二宫。”

俊一郎立刻纠正他，接着又问久能：

“她过世后，能获得好处的是谁跟谁呢？”

律师听了，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取出黄道十二宫图，上面除了星座以外，也记载着所有继承者的名字。

“搞什么嘛。不是都弄清楚了吗？”

曲矢出言表示不满，但久能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这份资料绝对不能一时疏忽让继承者看到，两位能够答应我吗？”

“话是这样没错，但你当然该给我们──”

“可以打个岔吗？”

俊一郎像是要打断曲矢的抗议，在伸手接过黄道十二宫图的同时说：

“根据这份图，与初香小姐的位置相隔一百二十度的是安正先生，两百四十度的是真理亚小姐。另一方面，位于九十度的是将司先生，一百八十度的则是真理子小姐。”

“意思是？”

“将司先生和真理子小姐必须将自己继承财产的一半，无条件赠送给安正先生和真理亚小姐。没错吧？”

俊一郎出言确认，久能点点头。

“这样一来，情况会一发不可收拾。”

曲矢虽然担心，但语气总让人感到某种看热闹的意味。

“根据刚刚听到的大面家亲戚之间的人际关系，在所有继承者之中，叔叔安正和外甥将司，阿姨真理子和侄女真理亚，还算是交情比较好的。但是初香过世后，将司非得把自己继承遗产的一半双手奉上给安正，另一方面，真理子则得平白送给真理亚。”

“正确来说是真理子小姐和将司先生，一起送给安正先生和真理亚小姐，绝非个人赠与个人。”

久能一板一眼地纠正，曲矢面露不耐地说：

“看了那个图，这不用你说我也晓得。只是呀，我是指将司和真理子的感觉应该会是这样。”

“的确是。那两个人诠释的方式，应该会如曲矢刑警所言吧。”

原本以为久能会动怒，没想到律师居然干脆地表示赞同。

“不过这是在悠真还活着的条件下才能成立。”

但他后面又加了一句话。

“……对耶，要是悠真已经死了，两边立场就要倒过来了。”

曲矢一副像是注意到惊人事实般的表情说：

“凶手该不会是连这点都计算进去，才会绑架悠真的吧。”

“应该是吧。”

俊一郎口中虽然附和他的话，但看起来仍旧在思索着什么。

“只要没先弄清楚悠真是死是活，就算有人想杀害能让自己获得好处的对象，也不会实际采取行动。”

“因为结果非零即一，胜率只有一半呀。”

“能采取行动的只有绑架犯……”

“就算真是这样，那凶手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俊一郎进一步思索。

“死亡后能替凶手带来好处的人有两个。死者，或叫他们被害者，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凶手的相位分别会落在一百二十度和两百四十度；相反地，死后会对凶手不利的人也有两个。从这两个死者的角度来看，凶手的相位会分别位于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

“嗯，是没错。”

“所以凶手先让悠真活着，在这个状态下杀害能替自己带来好处的两位继承者；再接着夺去悠真的性命，并杀了原本会造成自己损失的两个人。对凶手来说，这是能获得最多遗产的方式。”

“关于悠真的死活呢？”

“在前面两次杀人和后头两起杀人中间，他肯定是打算留下能让人明白悠真已死的证据吧。”

“这样的话，凶手以外的继承者不也有机会为了争夺遗产而杀人吗？因为在一开始的两个人遇害之前，悠真肯定还活着呀。”

“为了采取行动，首先他必须要先和我们一样能推理到这一步，而且更重要的，还得完成黄道十二宫图才行。”

听了俊一郎的意见，久能表情凝重的表情说：

“推理也不容易，但完成黄道十二宫图可能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他们平日就很少交流，应该没人晓得全部人的星座吧。”

“对占卜有兴趣的美咲纪呢？”

对于曲矢的问题，久能沉吟着说：

“如果是要所有人的星座……可能性应该不高吧。”

“但是，实际上并不需要每个人的星座。”

俊一郎指出这点。

“能为自己带来好处的星座是什么？那个星座的人又是谁？只要知道落在那四个特殊相位的继承者分别是谁，就能动手杀人。”

“原来如此。”

曲矢暂时接受这个讲法，又接着说：

“不过先不管这个，我们回到原本的讨论。凶手将四次杀人行动──不，加上悠真就是五次──全部执行完毕时，不就等于在宣告‘我就是犯人’吗？”

“当然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俊一郎毫无犹豫地回答。

“只是，有一个很重大的问题横在我们眼前──就是警方绝对无法逮捕夺去五条人命的凶手──这个恐怖的事实。五个人的死因应该都会判为心脏衰竭吧。在同一户人家离奇死亡的数目高达五件，警方当然也不可能保持沉默。但无论怎么调查，都找不到他杀的蛛丝马迹。就算继承者中有人行迹可疑，也揪不出证据证明是那家伙杀的。再更进一步说，就算那个人自行招认‘我是凶手’，也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因为五个人都是死在黑术师的咒术下，所以凶手能光明正大地接受庞大的遗产。”

“原本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案件……”

久能一脸愕然。

“就算已经有人离奇送命，也才只有一个人，而且还在极早的阶段就确定是他杀。我原本以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出嫌疑犯，逮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过──”

曲矢声音严峻地说：

“要是牵扯到黑术师，一切就不同了。”

“如果我们掉以轻心，对方就能顺利完成遗产继承连续杀人了。”

“可是呀，就算不可能逮捕他，只要看那个黄金什么的方位之类的，就能够立刻晓得凶手是谁吧。”

“黄道十二宫的相位啦。”

“啊对，就是那个。”

俊一郎忍住叹息的冲动。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看待初香遇害这件事。”

“她是凶手一开始计划杀害的两人之一呢？还是因为她目击到凶手出现在悠真房间才遭到灭口，实际上是计划之外的杀人呢？这两个看法会造成相当不同的结果。”

“总之，我们这边也尽快采取行动比较好吧？”

久能开口提议，又望向俊一郎说：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之前曾听过，您拥有感知他人身上出现的死相这项能力。”

“我外公将它命名为‘死视’。”

俊一郎说明死视的汉字后，又告诉他自己能自由切换是否要“观看”或“不看”他人身上出现的死相。

“我希望能借用您的那份能力，在大面家的继承者身上一试。”

“……就是这个。”

俊一郎停顿了一拍，随即发出小声惊呼。

“只要能找出身上出现死相的继承者，就能从他的星座去推出相位落在一百二十度和两百四十度的人是谁。”

“也就是说，马上就清楚谁有嫌疑了。”

曲矢也兴奋起来。

“不光是这样。如果身上出现死相的继承者有三位，就能知道初香小姐是一开始要杀的那两人中的第一位牺牲者；不过如果有四个人出现死相，杀害初香小姐就是计划外的举动，真正的遗产继承连续杀人现在才要开始。”

“好，我们立刻行动吧。”

听到曲矢的话，久能立刻说：

“我打算现在去大面家，向相关人士说明目前的情况。解释途中想必会需要透露弦矢侦探的特殊能力和黑术师的存在，没关系吗？”

“你爱讲多少就讲多少。”

在俊一郎开口答应前，曲矢毫不迟疑地就同意了。

“我要先回黑搜课报告，再去大面家。”

“麻烦您了。”

久能恭敬有礼地低头行礼，曲矢豪爽大方地点点头后──

“你要怎样？和律师一起去吗？”

“不，我要先调查一些资料再过去。”

单凭这句话，曲矢就明白俊一郎打算和外婆联络。

“这样的话，虽然要绕一大段远路很麻烦，但我从黑搜课去大面家的路上，还是特地先来这接你吧。”

曲矢讲话一如往常地无礼。要是前一阵子的自己，肯定早就跟他对呛起来了吧，俊一郎心中这样想，嘴上还是简单道谢。

“谢啦。”

“你感谢的程度不够。”

喂……

俊一郎还不及发火，曲矢已迅速地从沙发站起身。

不过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事务所的深处。肯定是至少想看到小俊一眼吧。平常俊一郎会叫小俊出来，让它送曲矢出门，但他今天刻意装作毫不知情。

“你要做好随时可以出门的准备。”

曲矢丢下这句话就准备离去，俊一郎只是举起单手回应他。

“两位似乎认识很久了呢。”

久能意味深长地说。

其实两个人认识还不到一年，不过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或许看起来相当亲近吧。俊一郎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困扰，但并无意在此刻聊这件事，就敷衍地说“嗯，还好啦。”

“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讨论。直到案件解决之前，或许请您留宿在大面家比较好。”

在久能说出提议并离开事务所后，俊一郎立刻拿起桌上的市内电话，拨了外婆家的号码。

但这组号码对他而言，其实是个烦恼的来源。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一 与外婆的对话

外婆家市内电话的来电答铃声持续响着，俊一郎心里异常地紧张。会紧张实在是很奇怪，因为他明明是打电话回老家。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大约是从六蛊案件那阵子开始，有一位叫作福部的中年女性，根本没有人拜托她却自发性地开始帮外婆接电话。换句话说，这位女性就是外婆的信徒，而俊一郎非常不会应付她。

福部在第一次接到电话时，误以为俊一郎是“诈骗集团”。虽然后来有澄清误会，但在明白他是爱染老师的外孙后，接下来只要俊一郎打电话过去，福部都会用尖细做作的声音说：‘啊，是俊一郎少爷吧？’

如果光是这样还好，但因为她知道俊一郎是独自在东京生活，每次总不忘关心问候，反复问他‘你有吃蔬菜吗？’‘是不是积了很多没洗的衣服呀？’或是‘有好好打扫家里吗？’之类的。俊一郎暗自担心她该不会哪天就冷不防突然上东京跑到事务所来吧？

他曾经委婉地找外婆商量这件事，结果……

‘哟，你这个师奶杀手！’

外婆立刻开始起哄。让俊一郎后悔得要命，心想早知道就不要讲了。外婆那个人，给她抓到这种好题材，今后肯定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在东京有亚弓小姐，在奈良有福部太太，受欢迎的男人果然不同凡响啊。顺便提醒你一下，人家福部太太可是有老公的，这样是出轨喔。她还有小孩，说不定一个家庭就因此而崩毁。你要有心理准备呀。’

不出他所料，那阵子每次打电话过去，都免不了受一番揶揄。

‘您好，这边是弦矢家。’

此刻也如他所猜想，是福部接的电话。

‘喂喂，请问是哪位呢？’

俊一郎顿时讲不出话来，她立刻主动询问来者身分。

“这、这边是奈良税捐处……”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请、请问弦矢爱女士在家吗？”

不过一切已经不能回头了，他下定决心，只能将计就计、见招拆招了。

‘请稍等。’

幸好对方相信了，话筒中远远传来‘爱染老师，税捐处打电话来，要接吗？’的叫唤声。

俊一郎并没有等太久，外婆就接起电话。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逃税。’

劈头就听到这句话，俊一郎吓了一跳。

‘我们灵媒的费用，是前来求助的客人按照自己心意自由馈赠的，那跟营业收益可是完全不同，所以说，你把我跟那些普通商人混为一谈我很困扰。’

接着还有整串话如连珠炮袭来。

‘我的工作呀，是纯粹的善心助人事业。我可是为了众人着想，才会每天每天都这样努力工作，是一种情操高贵的义工活动，所以并没有绝对非得要收多少钱，那是根据对方的判断，支付……换句话说，就是所谓随喜的收费方式。我是这样想的啦。是说要是有人小鼻子小眼睛，那我可也不会摸摸鼻子自认倒──没有啦，真的是多少都可以。’

但她立刻就露出马脚。

‘因为我对他人毫无私欲的善意，还有人们对我满满的感谢跟尊敬，才会产生那些随喜谢礼。你却打电话来说要在这种美好的事物上课税金，你完全搞错了嘛。’

最后居然还开始一番充满歪理的说教。

‘好了，事情就是这样。’

接着，简直令人不敢置信地，她就要迳自挂上电话了，俊一郎只得慌忙开口：

“那、那个──”

‘怎样？’

“顺带请教一下，您已经申报了吗？”

但从他口中溜出来的，却是这种答复。

‘……啊？这么说起来，还没呀。’

此时外婆也终于发现到情况有点不对劲。

‘你呀，根本还没有到要申报的季节，就在那边啰哩八嗦，到底是想干什么呀你？’

“其实国税局有直接跟我们联系，说要多注意您一下。”

‘喔呵呵，这么荣幸呀。’

“不，反倒是有些丢人──”

‘不不，真是辛苦你了。那么今年我会好好申报的啦。’

“到去年为止是没有申报吗？”

俊一郎忍不住吐嘈。

‘搞什么，原来是你呀。’

外婆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惊讶的模样。

‘你还有闲工夫打这种恶作剧电话，看来侦探事务所果然没什么客人呀。’

可说是立刻就变回往常的语调。

‘你这样搞，以后调查费我是一毛都不会给你打折的啊。还有延迟付款这种事，当然也是门都没有。’

调查费指的是，在侦探事务所的工作上，拜托外婆利用她宽广人脉调查必要的相关人士背景而产生的费用。俊一郎至今已经不知道延迟付款了多少次。

“才不是恶作剧电话。”

因此他急忙否定。

“这只是要骗过福部太太啦。虽然对她不好意思，但为了避免她在电话中过度关心，我才刻意──”

‘哦哦，你是为了不让我发现你想偷偷和福部太太用电话传情吗？’

“你到底是怎么听的，怎么会理解成这样？”

‘我懂啦，你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亚弓的。’

“等等，我就说不是这样──”

‘什么呀，原来你希望我告诉她喔。啊啊，是想要让她吃醋吗？你也颇有一手的嘛。’

“你能不能好好听别人讲──”

‘所以咧，到底有何贵干？我可是受欢迎得不得了，很忙耶。连饭都没时间好好吃。’

“啊？除了每天三餐之外，早上和下午一定还有点心时间，晚上也会认真吃消夜的，不知道是谁呀。”

‘尽管如此，身材仍是这么秾纤合度。常有女性杂志问我要不要当她们的模特儿，烦得要命呢。’

“我说你呀……”

‘而且，还要穿泳装。’

俊一郎脑中几乎就要浮现出那个画面，蓦地觉得全身不舒服。

‘要是有时间，其实我也不抗拒呀，可是──’

这世界上的所有男人，应该都会坚决大声抗议说“拜托不要”吧？

‘那个人他会吃醋啦。’

那个人指的是她老公弦矢骏作，可是就算外公反对，理由肯定也和这世界上的所有男人相同吧。或是他身为人家老公，内心清楚“不能因为这么恐怖的照片害人生病或暴毙”，有一份责任感。

不过外公应该完全不会介意才对，感觉反而会拿外婆拍性感写真这件事做题材，写一篇名叫〈映照于此之物〉的怪奇短篇小说。

不过这种话俊一郎当然一句也不会说出口。

“现在穿泳装还太冷了啦，外婆你还是推掉比较好喔。”

他正打算安全带过这一局，但是呢……

‘为了艺术，要我全脱我也愿意。’

话题失控地偏往惊人的方向，他只好连忙切入主题。

“你知道大面幸子这个人吗？”

‘她大约一个星期前才过世的吧？’

外婆毫无抗拒地回应问题，让俊一郎松了一口气。

‘她整合了多家企业，是位女中豪杰呀。’

“你们认识吗？”

‘她曾经找我商量过几次，不过因为她自己精通各种占卜，与其说她是想听我的建议，更像是对我使用什么方法有兴趣。’

“她有那种能力吗？”

‘谁晓得。确实是有传闻说她常常在工作上遇到重大决策时都会仰赖占卜，不过呀，事情如果太过庞大，肯定会超过人类所能负荷的极限。虽然必须要明确选择一个方向，但有时情况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冷静、理性、客观判断的程度。一个人到了大面幸子那种位置，想必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局面才是。’

“所以就借由占卜──”

‘这也是部分原因吧。不过呀，我认为那个人并非光靠占卜爬到那个位置的，一定还是有一定的聪明才智。搞不好在执行占卜之前，她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结论。’

“是说她在无意识的层面已经有了定见，占卜顶多是从背后推她一把这样吗？”

‘我认为多半是如此吧。’

外婆花了一点时间，说明大面幸子热衷的占卜后──

‘不过，那也是到某个时期之前就是了……’

又意味深长地讲了半句话，俊一郎忍不住追问：

“那个时期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多久以前呀……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大面幸子女士突然开始信奉弥勒教。’

俊一郎从久能那里听过，悠真曾到大面家墓地所在的弥勒山山中祠堂去拿第二份遗嘱的事，不过律师完全没有说明弥勒教的细节。尽管如此，俊一郎其实对这三个字有奇妙的熟悉感，强烈地感觉自己曾在哪里看过。

他把这个感觉说出来，外婆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可能是因为教祖的儿子是怪奇小说作家这个缘故吧？’

“啊！”

俊一郎突然大叫，放下话筒走向里头房内的书架前。旁边的亚弓和小俊吓了一大跳，但他完全不管，迳自抽出他在寻找的《恐怖飨宴　不为人知的怪奇小说杰作》这本选集，翻到目录确认某个东西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离世渡河〉几守寿多郎

〈巷子底的家〉天山天云

〈三角恐怖〉伊乃木弥勒

〈栖居二楼的某物〉佐古庄介

〈虚妄执念之笔〉畸形鬼欠

一长排怪奇短篇标题的下面，分别标记着每位作家的名字，不过其中的“伊乃木弥勒”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视线。他再翻到最后头，快速浏览过负责编辑的星影企画的解说，就拿着书急忙走回去。

“喂，我找到了！”

一拿起话筒，立刻挨了外婆一顿骂。

‘蠢蛋，讲电话讲到一半要离开一下要先说呀。你该不会对委托人也是这样吧？’

“比起这个，外婆──”

‘到底是怎样？’

“是是，我没有啦。”

‘我讲过很多遍了，是只要精神抖擞地说一次就好。’

“是！”

‘好，所以你找到什么了？’

“在战后出道的伊乃木弥勒这位怪奇作家，他的正职是城南大学的教授，专业是埃及学。所以他写了标题是《诅咒的祭坛》或《死人们的棺材》这类以埃及为背景舞台的作品，在我有的这本选集中收录的短篇〈三角恐怖〉，也是在讲一位考古学者因为挖掘某座金字塔，而开始害怕各式各样的三角形，他──”

‘怎么感觉话题整个歪掉了。’

“我跟你说，金字塔虽然是四角锥，但它的侧面是等腰三角形，从旁边看起来就是三角形，所以──”

‘有人叫你说明怪奇小说的内容吗？所以咧，那个大学教授作家的爸爸，就是弥勒教的教祖吧。’

“嗯，似乎是这样。”

俊一郎翻到《恐怖飨宴》的解说页面──

“虽然这里没有写的很详细，但这个弥勒教好像在战前和战后都分别发生了离奇的意外死亡和杀人案件耶。你有听过吗？”

‘都是跟教祖的肉身佛有关的恐怖案件吧。’

“外婆应该是不管战前或战后，都是事情一发生就知道了吧？”

‘对呀，战前我就已经成年啦──最好是啦，就连战后那案件发生时，我可都还没出生咧。’

“绝对不可能。”

外婆无视俊一郎的反驳，继续往下说：

‘也因为那些案件的影响，弥勒教几乎衰败灭亡。然而大面幸子却让它复活了，是说也只有她一个人信奉就是了。’

“不过她在大面家的墓地里盖了祠堂，在里面供奉教祖的肉身佛吧？”

‘哦，你很清楚嘛。’

俊一郎将久能律师委托的案件，简明扼要地向外婆说明一遍。

‘她留下的遗嘱也太复杂了吧。’

外婆半是愕然，半是佩服。

“怎么想都觉得，她简直是希望继承者相互争夺呀。”

‘不过律师认为没人有那种胆量吗？’

“似乎是这样。”

‘但是，黑术师就盯上这点。’

“嗯。根本就是见缝插针呀。”

‘是呀。看起来也像是大面幸子女士从一开始就指望黑术师介入，才会写下那种遗嘱啊。’

“咦，不会吧……？”

外婆大胆的解释让俊一郎当场愣住。大面家的遗嘱杀人案搞不好是由过世的幸子一手策划的──这个可能性让他惊愕无比。

“如果那是真的……”

‘就算是那样，现在也没办法拿大面幸子女士怎么办啰。’

“……嗯。”

这一点俊一郎也很清楚，但不知为何他的回应显得心烦意乱。

光只是将大面幸子第二份遗嘱的内容解释为她可能连黑术师的行动都考虑进去，俊一郎就觉得眼前有股巨大威胁逼近。或许是因为在黑术师无止尽的邪念上，又再交叠了亡者令人忌惮的恶意。

‘喂，你要振作一点。’

他好半晌都默不作声，外婆立刻出声激励。

‘必须要在下一位被害者出事前解决案件，这不是你身为死相学侦探的工作吗？’

“是呀。”

‘那就好好干呀。只要不是见不得人的工作，所有你认为值得做而接下的委托，就必须全心全意投入才行，这才叫做专业，这跟你几岁都没有关系。对工作必须负起完全的责任。’

外婆嘴巴很毒，平常老是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但偶尔也会有正经的发言。那个反差之大实在令人难以消受，不过对现在独自生活的俊一郎来说，这或许是非常宝贵的建议。

“话说回来──”

‘我刚刚讲的话，你有听懂吗？’

“是！”

‘好。那……又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那个久能律师在讲大面幸子的事时，好像有隐瞒着什么……”

‘你这孩子又直呼委托人的名讳。’

俊一郎等外婆发完一顿牢骚，才出声承诺“是，我之后会注意”，并开始描述奇异的内容。

‘那位律师含糊带过的部分大概是，幸子女士从弥勒教相关地点带回来的，那个真面目不明的东西吧。’

“那是什么呀？”

‘很可惜，我也不晓得。好像有些人称它是“黑影”……只不过能肯定的是，那东西绝非善类，是个邪恶的存在。’

“像是跟某种咒术有关的……？”

‘啊，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和黑术师有关系吗？”

‘不，我想是没有。’

外婆虽然否定，但她的语气却让人有些在意。

“虽然没有，但是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不晓得幸子女士究竟是从哪里带了什么回来，我也就没有办法做什么。只是呀，我觉得……那个影子对于黑术师依循自身邪恶欲望做出的行动，可能会本能地去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黑术师最终的目的不是操控每个人心中都有的黑暗角落，促使对方杀人吗？其中可以感觉到黑术师清晰的意念。另一方面，那个影子好像是会敏锐察觉人类所感受到的怯懦、颤栗、恐惧……等情绪，并将对方更加逼入绝境。’

“你虽然没有实际看过，却有这种感觉吗？”

俊一郎由衷地感到佩服，但这句话听到外婆耳里似乎变成另一种含意。

‘你一时可能难以置信，不过呀，你听好──’

她语气难得放软，正打算加强说明。

“不是啦，我是觉得你好厉害。”

‘啊？’

“不愧是外婆，我是真的感到佩服啦。”

但俊一郎继续澄清后──

‘你以为我是谁呀？’

她转瞬间就回复原本的状态。能够快速振作起来，该不会就是她延年益寿的秘诀吧？俊一郎最近常常这样想。

‘日本很大，不、世界更大，不过就算这样，要找到像外婆我这么厉害的灵媒──’

“啊～～？好好我知道了，这世上根本找不到能跟爱染老师匹敌的术者。”

‘在我的情况里，还要再加上永恒的美貌、出色的身材、崇高的人格、蒙受万人爱戴的个性、还有──’

“对钱很啰唆的守财奴。”

‘没错没错，世界上最要紧的还是钱。这位客倌，事到临头能帮你的，说到底还是钱嘛──最好是啦。’

“外婆你接话还是这么厉害耶。”

‘这样呀，多谢啦。’

听到外婆愉悦的回答，俊一郎差点忍俊不住。

‘那你待会儿要去委托人那边吗？’

他告诉外婆曲矢会来接自己。

‘总之，你要小心那个影子。’

听到外婆担心地提醒自己，俊一郎全身窜过一股寒意。

“那个影子在大面家宅邸里吗？”

‘因为幸子女士已经过世，所以那个影子也可能跑到大面家的墓地去了。实际上，这个可能性应该还满高的。’

“……好险。”

‘只是呀，悠真去那个墓地拿第二份遗嘱这件事，总让我很在意。’

“意思是……”

‘那个影子可能附在他身上，回到大面家来了。’

“就算真是这样，跟大面家以外的人应该没关系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总觉得那个影子会因为人类初始本能的冲动而被触发。’

“你不要突然讲这么深奥的话啦。”

‘不是就跟刚刚讲的同一件事吗？听好，一定要多小心。’

“嗯，我知道了。”

这次俊一郎也决定要认真听进外婆的忠告。

‘所以说，你要去看继承者中是谁身上有出现死相吧？’

“根据死视结果，应该可以筛出嫌疑犯。”

‘照你刚刚说的黄道十二宫的内容，应该是这样。’

“在现在这个阶段还不晓得要进一步锁定凶手会不会很困难，但只要能进行到那个地步，应该就能阻止连续杀人案才对。”

‘应该吧。’

俊一郎再度觉得外婆回答的语气不太寻常。

“外婆你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就解决吗？”

‘不，不是这样。虽然西洋占星术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只要知道接下来是谁和谁会遭到攻击，确认即将受害的那几个人，自然就晓得凶手是谁。这个想法应该没有错。’

“但是，你有什么地方很在意吗？”

‘应该吧。’

外婆平常什么事都快人快语，现在却少见地语带含糊。

‘没，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这样吗？没事就好。”

‘俊一郎，你和曲矢刑警合作，说什么都要阻止遗嘱杀人案继续发生。’

“嗯。”

但是两人之后将会非常后悔，这时为什么没有更加认真看待外婆感到不对劲之处……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二 大面家众人

俊一郎和外婆讲完电话的同时──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亚弓拿着一个旅行包从里头走出来，嘴里喃喃地说。

“听起来你要在那边过夜，所以我帮你放了四天份的衣服在里面。”

“什、什么？”

“果然还是太少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

“那我改成一周份好了。”

她转身时嘟哝：

“但是俊一郎的内裤很少呀。”

“等、等一下！”

“啊，还是你有特别喜欢哪几件吗？”

对方如果是外婆，他就会开玩笑回“嗯，小猫内裤”，但要是在亚弓面前这样说，感觉会引发一场灾难。他担心亚弓会真心相信他的玩笑话。

“我说呀，你碰到其他男人的内裤都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我可是将来要当护士的人呢。”

她说的也有道理。在护士的工作中，应该也常会需要处理肮脏的内衣裤吧。将洗得香喷喷又折整齐的内裤放进包包里，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俊一郎想到这里，差点就要接受她的说法，突然又慌张地摇摇头。

“不、不对啦！不是这个问题。就算你不介意，但是我会介意呀。”

“哦～～”

亚弓盯着他看，出声问道：

“俊一郎，难道你现在是在害羞吗？”

“笨、笨蛋──”

这时，曲矢突然一如往常地没敲门就擅自走进来。

“你说什么笨蛋？”

最糟糕的时机……

俊一郎避开他的视线，曲矢牢牢地盯着俊一郎和亚弓看，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

“你这混帐，该不会是在说亚弓是笨蛋吧？”

“误、误、误会。”

“哥哥，不是这样啦，是我把俊一郎的内裤──”

“啊啊，小俊喵！”

俊一郎突然指着曲矢后方大喊。

“唧哇！”

曲矢发出非常奇特的叫声，立刻从原地跳开。

“在、在、在哪里？”

然后转头望向四周，显得非常紧张。

“──我以为是它，结果是看错了。”

俊一郎若无其事地回话。曲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反应非常矛盾。不过他立刻一脸狐疑地望向俊一郎。

“你今天很奇怪喔。在我来之前，你们两个应该有做什么好事吧？”

“我们哪会做、做什么呀。”

这次轮到俊一郎开始紧张了。

“像是不能跟我说的事情。”

“所以我说，哪会……”

“像是瞒着我偷偷摸摸做的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给我装傻。眼前站着像亚弓这么可爱、个性好、身材又丰满的女生，一般男人哪有不──”

“哥哥。”

曲矢察觉到亚弓的语气中蕴含的不满，立刻闭上嘴。

“差、差不多该走了吧。”

“……嗯。”

俊一郎拿起包包踏上走廊，曲矢跟在后头。

“两个人都要小心喔，早点回来。”

“啊。”

“再见。”

他们正要起步离去时，俊一郎紧急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有备份钥匙呀。”

“什、什、什么？”

俊一郎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曲矢的鬼吼鬼叫就已经响彻整条走廊。

“你这个混帐！”

接着他用双手紧紧揪住俊一郎的胸前，使劲往上一扯。

“等、等一下……是误会。”

“你把备份钥匙给我妹妹，还会有什么误会？”

“哥哥，不是这样啦。”

亚弓的发言让曲矢稍微减轻力道。

“告诉我备份钥匙放在哪里的是小俊喵啦。”

听到下一句话后，他松开抓紧的两手。

“这样呀，是小俊喵……”

“真是的，都不先听人家把话讲完。”

“小俊喵果然很聪明呢。”

“是一只很伶俐的猫咪喔。”

俊一郎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在内心感叹：

这对兄妹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接着将愤怒的矛头转向──

小俊，你给我记着！

到头来，两人还是在亚弓的目送之下，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侦探小鬼，你这是要去旅行喔？”

曲矢看到俊一郎提的包包突然吐嘈他。虽然说是久能提议的，但亚弓擅自帮他收行李这件事，他死都不会说溜嘴。

“因为之前也有案子需要住在当地。”

“说到之前的案子，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件入谷家连续离奇死亡案，搞不好跟这次有点像呀。”

那是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侦办的第一个案件。

“是没错，但那次最后是连续杀人案。这次目前是绑架和杀人各一件，得在这里阻止凶手才行。”

曲矢听了，专注地看着俊一郎一会儿。

“你、你干嘛啦？”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你也是成长了不少。”

“啊？”

“刚认识时，你为了解开死相的意义，也就是为了要收集更多推理用的素材，会希望再有一个或两个人遭到杀害──那时你就像是会有这种想法的荒唐小鬼。”

他几乎讲中了，因此俊一郎也无法反驳。

“结果呀，现在却变得好像真正的侦探。”

“我就是真正的侦探啦。”

“小鬼说什么大话。”

两人一如往常地斗嘴，同时走出产土大楼的大门，外头停着一辆似乎是便衣警车的普通汽车。

曲矢一走近车子，驾驶座那侧的门立刻打开，有一位年约二十五岁的短发女性俐落地下车站好。她的动作矫健灵敏，让俊一郎几乎看到入迷。不过她接下来的话让人大吃一惊。

“曲矢主任。”

她说完后，就直挺挺地原地立正朝曲矢敬礼，接着又帮他打开后座的车门。

主任？

虽然他借调到警视厅的黑搜课，但俊一郎以为他还是一届没有任何官衔的普通刑警，这个称呼着实令俊一郎大为诧异。

不过在他开口前，曲矢就先生气地怒吼：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样叫我吗？”

“是。”

“也不需要每次都帮我开门。”

“是。”

“受不了耶，到底要我讲几次。”

“是，非常抱歉。”

俊一郎静静旁观女性警官一丝不苟低头道歉的模样，不禁暗忖这个人也是曲矢不擅长的类型呀。

曲矢这人总之就是嘴巴很坏，偶尔还会说一些不讲理的话，但本质十分单纯。所以只要能和他一样直来直往互丢真心话，相处起来就意外轻松。反过来说，要是跟他来拘泥规矩那一套，他就会嫌你“这么做作干嘛”而露出一脸厌恶。

不过，这种话俊一郎当然一个字也不会提。他坐进汽车后座，小声询问：

“主任很了不起吗？”

“你很烦耶。”

“出人头地了呀，恭喜你啰。”

“只是新恒那家伙擅自决定的啦。话说回来，黑搜课是一个既是警察又非警察的部门，阶级也和其他单位不同。”

“就算这样，和区区一个普通的刑警就是不一样呀。薪水也有增加吧？”

“所以我打算要给亚弓买个礼物──是说我干嘛跟你讲这种事。”

“我说呀……”

“还是说侦探小鬼你知道亚弓想要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想也是。”

驾驶座上的女性警官似乎一直耐心等待他们两个无意义的对话告一段落后才回过头来。

“我是黑搜课的唯木。最近接到上级指令，担任曲矢主任的勤务伙伴。”

特意向俊一郎自我介绍。

伙伴的意思是？

俊一郎嘴角不禁浮现笑意望向曲矢的脸，但后者朝他狠狠地瞪回来。

“……啊，我、我是弦矢。”

俊一郎转回前方，只是简单告知姓名。

“我常听新恒警部和曲矢主任讲起你。另外，我最近正在阅读黑搜课的资料，研究你至今办理的案件。今后请多多指教。”

她寒暄后，一丝不苟地行礼。

“哪里哪里。”

所以俊一郎也拘谨地低下头，他正打算询问曲矢的伙伴具体来说是要做那些工作时──

“赶快开车。”

曲矢不悦地下令，让他错失良机。

“你还是一样没礼貌。”

“现在没有空聊天吧。”

“我们今天第一次碰面，自我介绍是很重要的。”

曲矢牢牢地盯着俊一郎瞧。

“你真的是变了耶。以前明明是个没办法好好和别人讲话，天性阴沉别扭的小鬼，现在居然会说‘自我介绍是很重要的’。”

“比起完全没有任何长进的暴力中年刑警是要好一些吧。”

“你这混帐。”

“不过你升上主任了。但那与其说是曲矢刑警进步了，应该说是新恒警部很善解人意吧……”

“天性阴沉的小鬼嘴上虽然说‘自我介绍是很重要的’这种大话，但真要实际来时也只有说了‘我、我是弦矢’这几个字嘛。”

“报名字有哪里不对。”

“是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哦，居然从你嘴巴中说出亲切两个字，看来地球快毁灭了。”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交谈。”

此时，唯木出声插话。

“黑术师引发的这起案件中，最有嫌疑的还是安正和真理子两个人吗？”

俊一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该不会是想阻止后座的争执才开口说话的吧？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这么机伶，刚刚那个问题，应该也只是单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已吧。

“如果初香遇害是凶手计划中的一部分，情况就会是这样。”

曲矢完全不回应，所以俊一郎只好开口回答。

“弦矢侦探用死视观看继承者后，要是安正身上出现死相，那么真理子的嫌疑就会升高；要是出现死相的是真理子，安正是凶手的可能性就加重了──我这样理解没有问题吧？”

“嗯。根据黄道十二宫的相位来看，那两个人的关系就是如此，所以我想应该没错。”

“可是呀。”

曲矢一副思索的神情说：

“这两个人会一开始就晓得能替自己带来最多好处的星座是谁吗？这点相当值得怀疑。从这个层面来看，不管怎么说嫌疑最重的应该还是美咲纪吧？”

“照你这样说──”

俊一郎取出黄道十二宫图，确认了双子座美咲纪的相位之后。

“如果水瓶座的太津朗和天秤座的博典这两人身上出现死相，那美咲纪就会是头号嫌疑犯，而且我们也能确定初香遇害是计划之外的行动。”

“说到博典──”

唯木依旧望着前方，开口陈述自己的意见。

“他晓得其他人星座的可能性仅次于美咲纪，或是两人差不多。”

“为什么？”

“根据久能律师提供的资料显示──”

久能在侦探事务所时，曾在文书用纸上整理大面家每位继承者的简单个人资料，并恭敬地递给俊一郎。唯木似乎已经看过曲矢带回黑搜课的影本了。

“博典的兴趣是变魔术。而我们调查久能律师的资料时，发现他是业余魔术师。”

“那个老爷爷居然会登台表演魔术吗？”

曲矢大感诧异，唯木出声回答。

“每年一次他会参加业余魔术师大赛，同样身为魔术爱好者，他跟博典关系可能还不错。”

“因此博典私底下和他打听到那个黄金什么图的……或是事前就暗地从他那里得知第二份遗嘱的内容……这也是相当有可能的吧？”

“真的吗？”

听到两位黑搜课成员的推论，俊一郎侧头望向曲矢。

“唯木警官没有当面和久能说过话，有这种猜测也是可以理解。但你觉得那个律师会只因为兴趣相同就泄漏大面幸子的遗言吗？”

“……说的也是，看起来不太可能。”

“是这样吗？”

唯木失望地说，不过她立刻重振精神。

“即使如此，博典还是能够以这个共同兴趣找话题去接近久能律师，再利用自己擅长的魔术，找机会偷看黄道十二宫图。”

“哦。”

曲矢没有明显反应，但内心似乎颇感佩服，他或许对唯木稍微重新评价了。

便衣警车不知何时已经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唯木似乎事先在导航中设好大面家的地址，接下来就只是跟着指示路线驾驶，所以她才有余力跟上后座的对话吧。

可以的话，俊一郎并不想推翻曲矢对唯木的评价，但也不能因此保持沉默，所以他开口说明自己的想法。

“那个可能性应该不太高。”

“为什么？”

曲矢代替唯木询问。

“久能虽然只是业余爱好者，但他可是能上舞台表演魔术，而博典顶多只是当成一个嗜好而已。也就是说，久能骗过博典这是有可能的，可反过来的情况就难说了。”

“而且对方还是那个老爷爷。”

“那位律师是这么难缠的人吗？”

唯木似乎对久能律师产生兴趣了。

“感觉像是狡猾的老狐狸。”

“面对这种狠角色，在温室中长大的博典根本毫无胜算嘛。”

接续唯木的话，俊一郎喃喃自问：

“凶手是怎么得知那几个必要星座是谁的呢？”

“喂，搞不好──”

曲矢突然语气激动地说：

“是黑术师把那个重要资讯告诉凶手的吧？”

“啊，肯定是这样。”

唯木也立刻表示赞同，但俊一郎默不作声。

“怎样？你觉得不对吗？”

曲矢马上出声问他。

“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但是我觉得黑术师并没有那么亲切。”

“亲切？”

“我指的是，那家伙对于他盯上的、即将成为案件凶手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周到地帮对方把一切都规划好。”

“但他不是想要完成凶手的欲望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也不会因为这样，黑术师就什么都无条件帮忙。就算从无边馆案件这些过往案例来看，这点也是可以肯定的。黑术师并没有站在凶手那一边。在这次的情况中，他的想法应该是，如果维持个人星座不明朗的情况，促使误杀发生，应该会更有趣吧？”

“哼，真是个变态。”

“我认为在大面家案件中，最突兀的一点是悠真的存在。”

俊一郎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回头询问曲矢：

“有开始调查绑架案了吗？”

“别担心，已经秘密进行中了。会先调查有没有继承者在东京都内拥有不动产，或是有租独栋透天房、公寓大厦、仓库。”

“等调查结果出炉，应该能将可能监禁地点的范围缩到很小。”

唯木的语气原本透着期待，但是──

“如果那个场地是由黑术师提供的话……”

俊一郎的推测似乎让她的情绪一口气转为不安。

“至今调查到的黑术师相关情报已经累积了相当庞大的数量，就算只从中挑出跟不动产有关的资料，如果要一间一间去看也得花上很多时间。”

“喂喂，等一下。”

曲矢慌张地说：

“你刚刚不是才说黑术师没有站在凶手那边吗？”

“那是在说黑术师什么都不做会让案件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使得凶手、被害人或我们等所有相关人士都陷入混乱的情形啦。这次的案件中，凶手不先绑架悠真，一切就无法开始，但监禁地点不是说想要就能马上找到，更何况凶手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找房子吧。”

“所以那家伙就提供地点吗？”

“……有这个可能性吧。”

听到俊一郎的回答，曲矢蓦地转头。

“奇怪耶。你虽然嘴上说有这个可能性，听起来却没什么信心喔。”

“有吗？”

不过唯木似乎没有这种感觉，她因为曲矢的发言而感到诧异。

“这家伙的事呀，没人比我更了解。”

“你了解什么呀。”

俊一郎提出异议，但曲矢神色认真地说：

“那我问你，你说有这个可能性，是真的吗？”

“啊，真的有，这个千真万确……只是……”

“只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曲矢和唯木接连发问，俊一郎露出些许迷惘的表情说：

“从犯下黄道十二宫杀人案的凶手立场来看，其他继承者不清楚悠真是死是活的状态，对他是相当有利的。”

“所以凶手才会绑架悠真吧？”

“嗯。但是从黑术师的立场来看，凶手在悠真好好待在大面家的情况下杀人这个选项，对他应该更有吸引力吧？”

“为什么？”

“因为从其他继承者中，或许会因此出现新的凶手……”

“光是凶手一人得到更多遗产，会让其他人眼红吃味而一时失去理智犯案吗？”

“如果只有一个人离奇死亡，还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要是接连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死者，肯定会有人开始动歪脑筋，不如趁悠真还活着时我也来……”

“倒不是没有可能。”

“换句话说，对黑术师来说，与其让众人不晓得悠真是死是活，不如让这一点清楚明白，事情会变得更加刺激才对。”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呀，黑术师的首要任务是先煽动凶手，让他想要犯案。在这次的情况中，增强杀人冲动的诱因就是庞大的遗产。那么根据第二封遗嘱，为了获得最多遗产该怎么做呢？那就是凶手要在掌握悠真生死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杀害必要的继承者吧。这一点凶手应该也立刻就会注意到，尽管如此，要是黑术师不同意让他这么做，情况会变得如何？”

“拒绝合作吗？”

“所以黑术师在这时也只好让步。”

“果然还是会这样吗？”

“你想得太复杂了啦。”

“刚刚那个问题──”

唯木开口表示意见。

“我也觉得曲矢主任的解释就说得通了。只是就算这样，对手可是那个黑术师，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你现在这是怎样呀，先赞同我的发言，再讲些好像别有含意的话。”

“所以就是──”

“话说回来，你到底干嘛插入我们的谈话呀。”

都一起讨论这么久了，曲矢才出声抱怨。

“我是主任的伙伴，一起针对案件讨论，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唯木的回答合情合理，但这种话对曲矢可是行不通的。

“你给我听好，我──”

“应该快到了吧？”

俊一郎慌忙岔开话题。而且实际上，下高速公路后也已经开了很久，也差不多该到了。

唯木按照导航的指示左转，一转进两旁有成排绿树的林荫道路时，眼前无预警地出现一座气派豪华的宅邸。

“那就是，大面家……”

俊一郎脱口而出的话中带着一种感慨。

此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是，因死相学侦探的第一份工作而前往的世田谷区音衬入谷家那座宅邸。如果说入谷家看起来像是昔日贵族的居所，那么大面家的外观就像是庄严堂皇的饭店。只是，眼前的大面家传来一种当初看到入谷家时不曾感觉到的不祥气息。

团团包围住宅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

就算先不管此地已经发生了绑架和杀人案这个事实，眼前景象就像是浓重的厚厚乌云低垂悬挂在宅邸上空，里头庭院飘荡着邪恶的气息，无止尽的黑暗密实地包覆着建筑物。

能够在一瞬间内就感知到这个程度，说不定是因为俊一郎作为死相学侦探，有了飞跃性的成长。至少当初他看到入谷家宅邸时，并没有任何奇特的预感。那个时候他还不成熟，但现在他浑身上下都莫名紧张。

可是旁边的曲矢……

“实在是有够大耶。”

只是单纯惊叹，如实发表看到屋子的感想，让俊一郎紧绷的情绪立刻舒缓多了。

虽然他没打算跟曲矢坦白，但他这种不假修饰的反应，似乎总是能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俊一郎因为案件而不自觉陷入的紧张情绪。新恒警部可能就是看透这点，才派曲矢跟在他旁边吧。如果是那个警部，很有可能连这一点都计算进去。

便衣警车从大门开入宅邸境内后停在前院的空地上，俊一郎等人还未下车，正门玄关的门便打开了，现身的是一位看起来七十岁左右的女性。

“两位是曲矢先生和弦矢先生吧？”

来者声音并没有特别大声，但就是有种奇妙的魄力，就连曲矢也都只能顺从地回答“是”，并点头回应。

“久能律师跟我说过了，请往这边走。”

俊一郎以为唯木肯定会跟进来，没想到她就这样开着车走了。还是她是到某个看得到大面家的地方，偷偷进行监视任务呢？

“我是管家花守。”

那位女性自我介绍，两人随即晓得她的年纪约是七十五到八十岁之间，比过世的幸子要小两、三岁。但是她那俐落的言行举止，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她带领两人走到迎宾室，里头只有久能一个人。

“所有继承者都已经集合在大厅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原本一贯的公事公办态度，转为带着兴味盎然的眼神。

“死视如果一个一个轮流进行比较好，我就请他们依序过来这里，但如果你们想全部一口气看完，就要麻烦两位移动到大厅。怎么做比较好？”

“也是呢……”

俊一郎感到犹豫。

考量到自身负担，应该要用死视轮流观察比较安全，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比较低。但是像这次的情况，一口气观察所有人或许可发现某些线索，这点也是千真万确的。最有可能的是，好几人身上出现强弱或浓淡不同的死相。根据这个资讯，搞不好可以推理出遭到杀害的顺序之类的。

当然自己也可以在轮流用死视观察过众人后，再一个个比较分析，但有某种感觉告诉他，这起案件要一口气观察所有人比较好。虽然俊一郎身为死相学侦探的资历尚浅，但或许是过往的经验如此提醒着他。

“去大厅。”

俊一郎回复后──

“喂，没问题吗？”

曲矢立刻脸色不善。

“你该不会忘记在都民中心的那场联合慰灵祭了吧？”

去年四月，摩馆市发生了无边馆杀人案件，而因为一起能称为其续章的案件，有个周末许多相关人士都聚集在都民中心内，俊一郎曾经在那里用死视观察他们。虽然那次是一个一个轮流看，但是第一天就看了近百人，第二天又看了约二十人，后来俊一郎就因为耗神过度而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那时可是有一百二十个人，这次只有十一人。”

“但你是要同时看吧？”

“我侦探的直觉告诉我这样做比较好。”

“侦探的直觉？”

“你不是也说我成长了吗？”

“那个跟这个是──”

“不用担心。我要是觉得情况不妙，会立刻停止死视的啦。”

“你听好，真的不要太勉强。”

“了解。”

在久能的领路下，俊一郎和曲矢移动到大厅。平常这时应该正是要睁大眼睛欣赏豪华装潢，为之惊叹不已的时刻，但他们俩人丝毫没这心情。

推开大厅门扉一走进去，继承者的二十二只眼睛全都整齐划一地转向两人。不过因为久能已经预先和他们说过死相学侦探的事，所有人的眼睛很快就聚焦在俊一郎一个人身上。

另一方面，两人一一望向眼前众人，在脑中比对律师早先提供的个人资料。

首先是幸子的四位异母弟妹──梦想成为作家的太津朗、拥有护士执照的真理子、爱护大面家庭院的早百合、还有妄想继承幸子衣钵的安正。已经过世的初香本来应该属于这一群。

接着是幸子领养的七个孩子──大学休学中的启太、和幸子同样热衷占卜的美咲纪、拥有幼保证照的真理亚、嗜好是魔术的博典、搞不清楚脑袋里在想什么的两姊妹华音和莉音、还有讨厌悠真的将司。遭到绑架的悠真原本该算在其中。

原本应该感情还不差的真理子和真理亚，还有安正和将司这两组人，现在看起来却显得冷淡疏远，肯定是因为初香过世而产生的遗产分配问题造成的吧。

一一确认完以上的十一个人后，俊一郎将死视从“不看”的状态切换到“看”，一鼓作气地开始观察。

这、这是……什么？

当那奇特诡异的死相一映入脑海，他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啊……

他在心中惊叫出声，顿时膝盖一软，当场昏倒。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三 谁身上出现了死相？

俊一郎在大厅突然昏倒，头部正要撞上地板的前一刻──

“喂！”

曲矢大吼的同时立刻采取行动，及时接住他的上半身。

“你没事吧！”

他担心地盯着俊一郎的脸。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嘛！”

立刻就生气地大呼小叫，这个反应实在很符合曲矢的个性。

“叫医生！”

即使如此，他立刻就对一旁呆在原地的久能下指令。

“发什么呆！快去叫医生！”

反应之快真不愧是名刑警。

“……不，不用。”

俊一郎单手拉住曲矢的衣服，勉强出声阻止。

“说什么不用，你……”

“我只要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

“你说应该，那要是变严重怎么办？”

“我好像知道会变成这样的理由……”

“可是──”

喵～～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猫叫，接着从微微敞开的大厅门后阴影，有一只虎斑猫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

“咦？猫咪……从哪边进来的？”

“哎呀，真可爱。”

“这只猫真漂亮耶。”

真理亚、早百合和真理子接连惊呼。

“啊！”

曲矢一看到那只猫就大叫了出来。

“小、小、小……”

他似乎原本是想要说“小俊喵”，结果舌头一时打结了。

俊一郎依然靠在曲矢身上，双眼凝视着那只猫，那只猫也回望着他。

小俊……？

小俊应该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那只猫怎么看都是小俊。圆滚滚的双眼，担心地望着俊一郎的那个小小身影，让他胸口顿时一热。

喵～～

猫咪叫了一声，就像在说跟着我走一般，转身要往大厅外跑出去。

俊一郎正想站起身时，曲矢将他一把抱起，那个姿态根本就是公主抱。

“……放、放我下来。”

他无视俊一郎虚弱的抗议，立刻追在猫咪后面走出去，久能也旋即跟上两人。

这三个人就在继承者沉默的注视中离开了。但三人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后，现场立刻一阵哗然。事前听说是死相学侦探的那个人，在用死视观察过自己这群人之后就昏倒了。

侦探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那东西又是出现在谁的身上……？

每个人心中肯定都充满不安……难道是我吗？他们开始描绘一些恐怖的想像。

另一方面，跟着猫咪移动的三人，抵达的地方似乎是别馆一楼的客房。

“这是花守管家为了弦矢侦探准备的房间吧。”

一走进房间久能就这样说。事实上，床边的行李架上，已经放着他的旅行包。只是，那个包包是开着的。

“看来有爱寻宝的人呢。”

曲矢沉下脸来。

“……快放我下来。”

俊一郎虚弱地向他提出要求。

“等一下。”

他正打算要将俊一郎抱到床上时，双脚却蓦地打住。因为枕头边直挺挺地站着那只猫。

“可、可以让开吗？”

喵～～喵～～喵～～

“它叫你快点让我躺下来。”

俊一郎翻译猫咪的话后，曲矢一脸半信半疑的模样，压低声音询问：

“这、这只猫，果然是小俊喵吗？”

“好像是呢。”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总之，你先放我下来。”

曲矢先请久能帮忙掀开棉被，强忍对枕边小俊的害怕，心惊胆颤地将俊一郎放在床上，替他脱掉鞋子，再帮他盖上被子。小俊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地，轻巧地在俊一郎的脸颊旁窝成一团，陪着他休息。

“我眯个二十分钟左右。”

“好好休息。”

“在那之前──”

久能开口插进两人之中。

“刚刚的死视结果到底是……”

“待会儿再说，等个二十分钟不会出人命的。”

“你怎么能肯定──”

“待、会、再、说。”

曲矢的语气和眼神似乎震住了久能，后者不再坚持。

两人离开房间后，俊一郎望向眼前缩成一团的小俊，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问：

“你躲在包包里面吗？”

喵～～

“真是的，你这家伙……”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

“该不会是她把你放进去的吧？”

她，指的当然是亚弓，不过小俊没有作声。

“不管怎样，你居然能忍耐好几个小时。”

喵、喵。

“而且还是自己从包包里跑出来的吧？”

喵～～

“你真的是……”

和小俊对话的过程中，俊一郎不知不觉地沉入梦乡。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熟睡的俊一郎身旁，小俊从喉咙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简直就像是已经确认他的身体状态没有危险似的。

在侦探事务所内，小俊可以在任何它喜欢的地方自由走动，但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俊一郎睡觉时的寝室──正确来说是床上。因为俊一郎已经下定决心，休息时要分开睡。结果现在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一人一猫能够睡在一块儿，小俊肯定很开心吧。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后，俊一郎自然醒来。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反倒有种浑身舒畅的感觉。

为了避免吵醒小俊，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离开房间去找曲矢和久能，立刻就在迎宾室里看到他们。

“已经没事了吗？”

“嗯，完全恢复了。”

“脸色似乎也没那么苍白了。”

“该怎么说呢……像是一口气负荷过重，突然短路的感觉吧，所以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这样呀。那么，小、小……”

曲矢应该是想问小俊的行踪，不过旁边久能已是一脸着急的模样，俊一郎认为现在应该立刻切入主题。

“我先从结论开始讲。”

“死视的结果吧？”

特意出声确认，实在很像律师会有的举动。

“是的。”

“那么，出现死相的人是谁？”

“所有人。”

“咦……？”

“这……？”

听到这个回答，不只久能，就连曲矢也诧异地哑口无言。

“在大厅里的十一个人，所有人身上都有死相。”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很奇怪吗？”

面对两人的疑问，俊一郎立刻回答：

“首先有可能的原因是，这是黑术师的障眼法。”

“原来如此。”

曲矢似乎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家伙预计你和黑搜课肯定会介入大面家的案件，这样一来，立刻就能弄清楚谁身上有出现死相，三两下就能揪出凶手。”

“啊，原来是这样呀。”

久能似乎也同意这个看法。

“所以黑术师让所有继承者身上都出现死相──”

俊一郎继续往下说，接着望向曲矢侧着头问：

“可是黑术师会对凶手这么亲切吗？”

“为什么这样说？”

久能露出诧异的神色，俊一郎便将在便衣警车中，他和曲矢及唯木讨论的有关黑术师的内容覆述一遍。

“黑术师这个人，想法也转太多弯了吧…… ”

久能似乎难以理解黑术师的逻辑，感到十分困惑。

“因为那家伙的内心十分扭曲。”

曲矢似乎是想起过去的案件，语气轻蔑地说出这句话。

“所以咧，假设黑术师使用了障眼法，而且绝非是为了凶手而做的，那情况会变得如何？”

“这样一来──”

俊一郎眉头深锁地认真思索。

“或许这次案件的背后，黑术师其实别有目的，是凶手本人也不晓得的。”

“凶手以为他是在执行遗嘱杀人案件，但其实并非如此吗？”

“至少是黄道十二宫杀人案件这点肯定没错，不过……”

听到俊一郎的回答，曲矢露出迷惑的表情。

“这两个不一样吗？”

“这两个在继承者间存在庞大遗产的流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只是，遗嘱杀人案件从一开头的出发点就是为了钱；但黄道十二宫杀人案件就不在此限了，我总觉得好像另有动机。”

“换言之──”

久能神色严肃地追问俊一郎：

“凶手认为自己在执行的是遗嘱杀人案件，但黑术师心中的盘算是引发黄道十二宫杀人案，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不这样解释，就很难说明为什么所有人身上都会出现死相。”

“完全无法理解。”

久能无视曲矢的牢骚继续发问：

“这样一来，他究竟为什么要绑架悠真？”

“黑术师或许有不同于凶手的其他目的。要是悠真人也在刚刚那间大厅，从他身上也有可能看到死相，或是只有他身上没有出现死相……”

俊一郎回答到一半，突然脑中闪过某个念头。虽然是和死相八竿子打不着的灵光乍现，但他认为值得确认一下，正打算提议时──

“我越听越糊涂了。”

久能再度忽略仍在抱怨的曲矢，开口发问。语气像刻意按捺住心中好奇，问题却直接无比。

“请问你究竟是看到什么样的死相呢？”

当时的画面瞬间在脑中苏醒，俊一郎不禁感到颤栗。

“那是……”

不过他立刻就极力将那种感受压下去。

“……举例来说，真理子小姐的情况像是就要遭到一头公牛撞烂，而安正先生的身体上爬满了无数只螃蟹。”

“你、你说什么？”

“将司先生是下一秒就要被狮子吃掉，真理亚小姐全身被数不清的鱼群覆盖着。”

“这些是因为每个人的星座吗？”

俊一郎对曲矢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我想恐怕是被害者在临死前会看到跟自己星座有关的幻觉。不，正确来说，是遭到这些幻觉攻击……”

“双子座、处女座和天秤座呢？”

曲矢问了理所当然的问题。射手座没有包含在内，想必是因为他能够想像受害者是遭到弓箭射杀的吧。

“双子座的情形，是有一个和继承者外貌相似的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处女座则是有一位美丽却极为冷酷的女性，同样站在被害者背后。然后天秤座，继承者的头上垂着天秤一端的盘子，另外一端的盘子上则放着重锤。应该是拿掉那个重锤之后，另一边的盘子就会砸向继承者头顶的设计吧。”

“这也太具体了吧。”

“与其说具体，应该说非常有真实感。”

“至今你应该也没有遇过这么逼真的死相吧？”

“那倒不会，我也看过不少相当逼真的死相。只是这次案件中值得庆幸的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相关人士的范围。”

“为什么？”

久能抢在曲矢之前发问。

“要是那十一个人分别散落在不同地点，互相不晓得彼此的存在，然后有一个或两个人来我的侦探事务所，那就算我能看到无数只螃蟹或狰狞的狮子这些死相，大概也不晓得其中有什么含意。 ”

“要从中推理出黄道十二宫，看起来颇有难度呢。”

“就算我能推理出来，只要没能找到第二封遗嘱的内容，就无法掌握案件的背景全貌。而在我漫无头绪地调查时，搞不好遗嘱杀人案件就已经执行完毕了。”

“可以说现在这个时间点，还不算是让黑术师掌控了大局。”

久能似乎稍微放下心中大石，但俊一郎认为这是过于乐观，想法似乎与他一致的曲矢开口问：

“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死相──把这一点告诉当事者比较好吧？”

“唔。”

久能顿时发出一声呻吟，接着沉默良久，想必是难以判断该怎么做吧。

“说出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牵制凶手，告诉他──黑术师可不一定是你的好伙伴，证据就是你自己身上也出现了死相。”

“原来如此。”

久能接受了曲矢的意见，但俊一郎则表露出怀疑的态度。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对手可是黑术师，他可能已经事先向凶手说明过，为了不让我的死视锁定真凶，所以会使用障眼法让所有继承者身上都出现死相。”

“是有这个可能，但还是值得一试吧？”

“确实。”

俊一郎嘴上虽然这样回答，但显然是对结果不抱太多期待。

“我刚刚想了一下──”

久能露出思索的神情说：

“即使对凶手没有效果，但或许可以影响其他十个人。”

“影响什么？”

“放弃继承遗产。”

这个答案不仅曲矢大感意外，就连俊一郎也颇为吃惊。

“怎么可能……”

“不，我的想法是……与其说他们主动放弃继承，倒不如说或许有人会因为知道自己身上出现死相这件事，切身感受到性命遭受威胁，进而逃出这栋宅邸。”

“我记得到四十九日结束前……”

“没错，继承者必须服丧，这段期间禁止任何外出，违反的人就会立刻丧失继承权。”

“你觉得会有几个人逃走？”

听到曲矢一针见血的提问，久能露出为难的表情。

“虽然我自己提出这种看法，接着又说这样的话有点奇怪，但可能无法寄望会有太多人吧。”

“为什么？”

“要是在一般家族中，这种情况下会因为第一个离开家里的人是谁，而让之后的状况大为不同。如果对其他家人有影响力的人率先离开，跟在他后面离去的人就会增加。而留在家里的人越少，剩下来的人心中的不安也会加剧……”

“你是要说大面家不是一般家族吗？”

“首先，大面家的人彼此间的情谊非常淡薄，就算有也仅存在于个人和个人之间，并没有扩散成一个人际网络。再来，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们对于现实的认知能力吧。”

“那个现实，指的是自己身上出现死相这件事吗？”

“嗯。我从弦矢侦探的事务所回到这边后，就向所有人说明过死相了，但他们究竟能够理解几分呢……不，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点他们当然是能够了解才对。只是，他们到底能够多认真看待这件事呢？能够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吗？我的感觉是他们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

俊一郎原本一直沉默听着久能的话，但是在律师表露担心时，他开口说：

“这也很合理。就连那些到我事务所里来的委托人，几乎一开始都是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看。”

“但是，在你用死视观察，并将结果告诉他们之后，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通常都会相信，虽然也有些人要花一点时间。不过他们只要相信之后，多半都乐意提供协助。”

“我想也是。明明平常听来像是怪力乱神的死视和死相，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就是会接受。那是因为他们从弦矢侦探的说明中，产生了现实感，感觉到某种虽然心中仍难免怀疑、觉得这是在讲什么鬼话、但却无法轻易否认的东西。那种感觉，应该就是根植于当事者的社会经验吧。”

“不是相反吗？”

曲矢立刻提出相反意见。

“社会经验越丰富，应该越不会轻信这种怪力乱神的话吧。”

“那是程度上的问题。弦矢侦探用死视看到的死相里，肯定是存在着逼得当事人不得不相信的现实感。如果还反映出只有委托人自己心知肚明的个人情况，更是无法否认了。”

“这样一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面家继承者不是更容易相信吗？或许应该说是更好骗。”

久能没有特别反驳曲矢的无礼发言。

“是很容易相信吧，但那之后才是问题──没办法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一味紧抓着幸子女士的遗产不肯放手──我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料想到这种孩子气的反应。”

“原来如此……也是啦，因为遗产金额可是大到连一般人也舍不得果断放弃呢。”

曲矢说话时，转头去看俊一郎。

“尽管如此，还是值得一试吧？”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地方想要调查一下。”

听到俊一郎的话，久能立刻有了反应。

“是哪里呢？”

“位于宅邸边缘地带的，占卜之塔……”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四 占卜之塔

“你是从哪里得知那座塔的存在呢？”

久能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是他的眼神异常锐利。

这样说起来，律师的谈话中的确没提到那座塔。

俊一郎想起这点时，曲矢似乎也注意到同一件事了，对他使了个别有含意的眼色。

“我外婆。”

俊一郎简短回答。

“啊，爱染老师吗？听说她的情报网相当神通广大，会知道幸子女士的占卜之塔也是自然的吧。”

久能表现认同的同时，似乎也在暗示自己早已详细调查过了。老实说，从在侦探事务所碰面以来，俊一郎一直觉得他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人物，看来那个猜测可能是正中红心了。

“你为什么想要调查那栋建筑物呢？”

他询问理由的语调，听起来极为正常。

“比起这个，现在不是更应该尽早将死视结果告诉继承者吗？”

而且他讲出来的话也十分合情合理。但俊一郎强烈感觉到，久能心底的想法其实是，不愿意带他们去看那座占卜之塔。

“在讨论继承者身上出现的死相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呢？”

“监禁悠真的地点。”

“你、你说什么？”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久能意料，他瞪大双眼。

“你的意思是地点就在占卜之塔吗？”

“爱染老师有跟你说什么吗？”

曲矢也大感惊讶，不过他似乎认为推出这个结论的人是外婆。

“不是，外婆只是告诉我有那栋建筑物。”

“这样的话──”

“只要在四十九日结束前离开大面家，就会失去继承权。如果凶手要在不冒这个险的情况下监禁悠真……在这个前提下思考的结果，我注意到有个地方是完美符合所有条件的。”

“嗯嗯。”

曲矢心情愉悦地附和道：

“一听到绑架，通常都会觉得人是被带到不知名的远方去，而凶手就是利用了这个盲点吧。”

“与其这样说，不如说因为现在有不能离开大面家土地的这条规范。如果他把悠真绑到其他地方，后来事迹败露，那就算他好不容易完成遗嘱杀人案件，而且也没有让警方逮到，还是无法获得最要紧的遗产。”

“对凶手来说一切就白费了。”

“因此他想到了一石二鸟的地点。”

“好，我们去看看吧。”

曲矢正打算马上走出迎宾室时，久能语气委婉地制止了他。

“我理解原因了，请两位稍等。”

“需要等什么？”

“我要先跟花守管家讲一声，要去那里必须获得她的同意。”

“你指的是刚刚那位老婆婆吧。为什么会需要征得家仆的同意？”

久能难得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的确是大面家的家仆，但她其实还长年担任类似幸子女士私人秘书的角色。如果想要进入那栋建筑物，就必须得到她的允许。”

从律师的讲法听来，俊一郎提出的要求触犯到花守暗地在大面家把持的权力。

“谁管她──”

俊一郎赶紧安抚不耐的曲矢，再转头拜托久能征得花守的同意。因为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最快的方法。

没想到，接到消息前来迎宾室的花守，并没有轻易答应这个要求。

“那栋建筑物对太太来说是非常神圣的地方。”

她非常坚持这一点。

“自从没有在使用后，那里的门窗都是完全紧闭的。太太的想法似乎是……就让它保持原样自然荒废。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让毫无关系的人进去。”

性格急躁的曲矢失去耐心。

“那里可是凶手最有可能用来监禁悠真的地方，现在不是执着于亡者回忆的时候吧。”

“你有确切的证据吗？”

“就是没有才要去确认呀。”

“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恕难接受。”

“那好，我也可以去申请搜索令来，派大批搜查人员踩踏进去。”

“原本应该要保护善良市民的警察，居然说出这种语带威胁的话，我实在感到非常痛心。”

“你说什么？还不是你这个混帐先……”

“请你不要在这个家里讲这么粗俗的话。”

“喂……”

曲矢几乎就要破口大骂时，俊一郎赶紧拉着他起身，一同走出迎宾室。因为俊一郎判断，接下来只能靠久能去说服她了。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个老太婆！”

他冷眼旁观曲矢怒气冲天的模样，心想：

两个人半斤八两吧……

当然他绝对不会向本人透露半个字，这样只会让曲矢怒气的矛头转向自己而已。

结果，两人被迫等了将近三十分钟，而且花守在去幸子房间拿占卜之塔的钥匙后还说，她要跟着一起去。

“搜查时一般人──”

绝不能在场──在曲矢这样反驳之前，俊一郎抢先发言，让他没机会把话讲完。

“我们也会让久能先生在旁陪同，所以没问题吧？”

“他是大面家的律师。”

“花守管家是亡者的私人秘书。”

“那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或许没有，但要是待会儿在占卜之塔里看到什么东西有问题，不就可以当场直接问了吗？”

“那种事，之后再确认就好啦。”

曲矢口中这么回，但似乎就连他也认为这样确实要多费功夫；所以虽然他依然满嘴牢骚，却不再反对。　

走到外头，太阳正要西沉。在冬季疲弱夕阳的照耀下，宅邸外墙染成一片朱红，充满了魔幻的气息。美丽庭院中整面的枯树和常绿树也在晚霞余晖的映照下幻化成红褐色的风景，单是静静凝望就让人内心不禁浮现些许乡愁。

但是这种浪漫心境，只存在于看到孤零零立在宅院边缘的占卜之塔之前。

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俊一郎一看见那栋爬满藤蔓的三层楼圆筒形建筑就有这种感觉。

它看来并不像一座废墟。虽然外观显得老旧，但还没有到荒废的程度，就这样放着不管实在有点可惜。虽然他觉得圆筒形建筑加上半圆形屋顶在造型上是相当特殊，但似乎也不是这个原因。外观虽不常见，却不会让人感到突兀。但也并非是因为覆满外墙的藤蔓，天然的绿意反而替这座塔增添了稳重的气息。

但是却透着一股不祥之气，究竟是为什么呢？

花守打开正面大门，跟在她和曲矢身后踏进建筑物的瞬间，俊一郎终于明白那个理由了。

是因为笼罩在这座塔内的气息……

当然不是因为经年累月门窗紧闭，内部空气无法流通而显得污浊的缘故。

是幸子占卜留下的影响。

而且那是远远超过一般程度的占卜，几乎可说是与恶魔交易般的某种仪式的缘故吧？或许是在屡次重复这样的仪式之后，瘴疠之气渐渐地聚集在这座塔内了吧？

就算这样，这气息还是太诡异了……

俊一郎心想，不知道曲矢是否也发现了，转头望向他，结果从他的表情看来什么也没察觉到。

这个男人应该没这份能耐吧。

花守也仍旧是一张扑克脸，但她搞不好只是习惯了。比起这两个人，久能显得有些不安。总是不带情感公事性处理任何事的律师好像也注意到飘荡在此地的奇异气息了。

“先去地下室吧。”

曲矢伸手指向圆弧形走廊的左手边，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顺带一提，右手边可以看见部分通往二楼的阶梯，一楼房间的门则设在入口大门正对的墙面上。

“最适合监禁的地点，果然还是地下吧。”

曲矢说完就立刻打算往阶梯走去，但花守已经挡在他前头，机敏的行动像在警告说：你可别轻举妄动。

这个老太婆！

曲矢硬生生将这声怒骂吞回肚子里，俊一郎从他的表情就看得一清二楚。或许他出乎意料地也正在成长。

夕阳穿透采光用的窗户，微弱的光线斜斜漾进室内，踩着依稀可辨的阶梯下楼后，地下室的门出现在眼前，位置刚好落在和入口大门和一楼房门的相反侧。

花守开了锁，制止打算抢先进房的曲矢，率先踏了进去。过没多久，原本漆黑的房内亮起灯来。

接着，曲矢、俊一郎、久能依序跟进，但他们发现根本没有必要急着进房，因为地下室里只有无人使用的家具，别说是悠真了，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猜错了吗？”

曲矢发出失望的声音，但神情又立刻起了变化。

“喂，你看。”

“……这是最近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迹吧。”

曲矢和俊一郎注意到的是地板。因为长年乏人清扫，整片地板都覆满厚厚一层灰尘，然而上面四处清晰可见凌乱的痕迹，明显是有人曾经进来过。

“悠真一开始是监禁在这里……”

“然后才移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不是吧。凶手应该不会这样给自己找麻烦。”

久能出声插入两人的讨论。

“弦矢侦探是刚刚才说想要调查占卜之塔的，就算凶手听到那句话，也不可能在我们到这里之前就把悠真移到别的地方。”

“这样的话，这个痕迹到底是……”

曲矢和俊一郎摸不着头绪，同时望向花守，不过──

“就连太太也好几年都没来过这间地下室了，一楼和二楼的房间也一样。更别提其他人，他们应该没有任何理由会到这里来。”

她的回答根本派不上用场。

是谁，又为了什么，进到占卜之塔的地下室呢……？

俊一郎等人不得不抱着新发现的谜团回到地面上。一楼的房间和地下室截然不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

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就是大大小小摆满两个大型架子的各式水晶，可想而知是幸子在水晶占卜时使用的道具吧。证据就是，书架上主要是一些水晶相关书籍。只是从桌上、架上、一路延伸到地板上，堆满各处的诡异领域书籍，更是压倒性地占了大半。

其中以埃及与西藏的《死者之书》、卡巴拉的《创造之书》、《光辉之书》与《多元复写法》为首，还有《伊斯提之歌》、《伊波恩之书》、《死灵之书》、《暗黑仪式》、《暗黑巨集》、《蠕虫之秘密》、《克海雅的仪式》、《妖精之书》、《格拉基启示录》等魔道书，也有《所罗门之钥》、《卡纳格之书》、《何诺教书》、《大魔法书》、《赤龙》、《黑魔术神髓》、《尸食教典仪》、《黑母鸡》、《真实教书》、《亚伯拉梅林神圣魔法之书》、《黑魔法誓约之书》这类魔法书。

大面幸子究竟是用这些书籍研究了些什么呀……？

这已经不是占卜大面集团企业发展的术法领域了，这些书通往的方向，是百分之百的魔法世界。

“喂，这个房间也有遭到入侵的痕迹喔。”

那些令人忌惮的书籍夺去俊一郎的注意力时，令人感佩的曲矢则是一直在检查地板的状况。

“唉，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呀？”

即使他出声告知后，俊一郎还是不为所动地望着那堆书。

“好好干你侦探的活儿呀。”

就算挨骂，他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觉，或许是因为全副心神都被那些书紧紧抓住了吧。

“去调查二楼吧。”

曲矢出声催促，俊一郎才不情愿地离开房间。

往右边走廊上前进，沿着圆弧状阶梯上楼后，就看到了二楼房间的门，位置刚好在地下室房门的正上方。按照惯例，花守先开了锁走进房内，曲矢顺从地跟在后头，没有任何意见。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判断，悠真不是被监禁在这栋建筑物里吧。

这间房中最醒目的就是多副色彩鲜艳的塔罗牌，就放在墙边的两个玻璃柜里。室内中间摆着一张塔罗牌桌，上面铺着毛毡。幸子以前肯定就是坐在那张桌前算塔罗。

“这里也曾有人进来过。”

正如曲矢所说，地上残留着入侵的痕迹。

“这个应该是凶手造成的吧？”

“……应该吧。”

俊一郎嘴上这样回答，双眼却看向凌乱摆在玻璃柜附近，奇形怪状的几个包包。

“这是……？”

他打开其中一个包包翻看，里头有烧瓶、烧杯或酒精灯这类简直像是化学实验器具的物品。其他几包也差不多，还有个包包里面只是塞满了看起来像药瓶的容器。

“这是什么？”

曲矢大惊小怪地鬼叫，而花守当然一个字也没回他，久能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

俊一郎刻意走远，和花守与久能两人拉开距离。曲矢会意地跟了上来。

“感觉上她以前可能有在尝试炼金术。”

他低声对曲矢说。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不知道大面幸子有多信这一套，不过她可能在这栋建筑物里执行奇怪的实验或仪式。”

“在刚刚那个地下室吗？”

“嗯。”

“花守她……”

“当然知情吧，但她绝对不会说的。”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调查一下这些药品吧？”

“这样比较好。”

两人在房内一角窃窃私语时……

“这里已经看完了吗？”

久能催促地问，不过搞不好是花守教唆他问的。

一行人离开二楼的房间，朝三楼走去。这里的房门刚好在一楼房门的正上方。仍旧是花守先开门，进入全黑室内后，没点灯她就朝俊一郎等人说“请进”。

两人走进室内，眼睛一看到天花板，立刻惊讶地“啊”了一声。

从外头看起来是半圆型的屋顶，里面是一座完美的天球。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台投影机放出光芒，让他们头上闪耀着人造的星空。三楼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小小的星象仪。

“这里一直是这个状态吗？”

俊一郎不自觉地喃喃问道，花守一丝不苟地回答：

“幸子太太不再使用占卜之塔后，三楼的星象仪仍旧随时维持这个状态。”

“她其实还是有来这里吧？”

“她常常会一个人待在这间房间。”

“等等，这跟你刚刚说的话不一样吧？”

曲矢立刻尖锐提问。

“我之前说的是，幸子太太已经没有进入地下室、一楼和二楼，我可完全没提到三楼。”

曲矢完全被花守摆了一道。

俊一郎在心中暗赞这一招漂亮，同时眼神仍旧牢牢地黏在天花板上。曲矢对他说：

“话说回来，凶手似乎没有进来过这里。”

曲矢只在一开始时吃了一惊，后来就立刻开始积极调查地板。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嘴上吃了花守的亏，为了离她远一点，才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调查上。

但是俊一郎依然故我地一味凝视着天花板。

“你也稍微调查一下啦。”

曲矢终于忍不住动怒了。

“……嗯。”

不过他只是随意应了一声，心神仍旧沉浸在那片星空中。

无论是对幸子的占卜也好、占星术也好，俊一郎都没有兴趣。然而对于占卜之塔，他心中却漾着一股奇妙的兴奋感。或许是因为那堆奇怪藏书和实验道具，还有人造天球，都不断挑动他热爱怪奇幻想事物的那条神经吧。

明明进塔时只觉得毛骨悚然，离开时心情却异常高昂。

我被蛊惑了吗？

他突然有这种感觉，虽然不晓得是受到什么东西蒙骗，但内心有种强烈的讨厌预感，好似自己中了对方的咒术。而且，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显得不太对劲。刚刚在塔内时没能察觉，但现在离开那里后，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要说是调查得不够彻底，倒也并非如此。只是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的感觉，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不去。

……但是，占卜之塔里什么也没有。

拜这结果所赐，曲矢现在心情恶劣得不得了。俊一郎从半途开始就没在帮忙调查，可能也是他生气的原因之一。

“这样一来，只能用冲击疗法了。”

从那座塔走回宅邸的半路上，曲矢明确地表示。

“你想做什么？”

俊一郎心中浮现一抹不安，开口确认。曲矢怒气冲冲地说：

“直接告诉那些继承者死相的事，还有究竟是出现了什么画面，彻底吓吓他们。”

“你是想逼他们从这里逃跑吗？”

“嗯。这样剩下来的家伙就是凶手了。”

曲矢的这种单纯性格，有时候会让俊一郎感到棘手，不过等事情过后回头一看，往往发现他的判断十分正确。老实说，俊一郎这时的感觉也是如此。

“虽然久能啰哩八嗦地讲了一堆有的没的，一旦事关自身性命，情况还是不一样吧。肯定会有人逃跑，然后大家就会争先恐后地跟着跑。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两人回到宅邸，发现所有继承者都还聚集在大厅。俊一郎因为死视而昏倒之后，他们为了听结果好像一直在原地等待。这段期间似乎无人谈笑，整个空间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不过，有一个角落不一样。只有真理子、早百合和真理亚三个人聚集的那个角落，飘荡着一种轻松悠哉的气息。俊一郎好奇地仔细一看，发现在三人中间的不正是小俊吗？

“它的毛好柔顺喔。这只猫真的好漂亮。”

“它的肉球又软又有弹性，好舒服。”

“你们不觉得它长得很聪明吗？”

“是没错，但是更可爱啦。”

“真的好惹人喜欢，我第一次觉得猫讨喜。”

“干脆一直住在这里好了。”

小俊成为三人的注意力焦点，心情好得不得了，一直向那几个人撒娇，似乎是享受得要命。

虽然围在小俊旁边的只有那三人，但其实除了安正和将司以外的所有人，都频频瞄向那里，心里似乎还是很在意。甚至连华音和莉音这对姊妹也不例外，这倒让俊一郎大感意外。

话说回来，原本应该已经因为初香过世后的遗产分配而决裂的真理子和真理亚居然聚在一块儿，光是这一点就够让他吃惊了。要是小俊不在那，继承者之间的气氛肯定更加紧绷。

“小、小、小俊喵……好受欢迎呀。”

曲矢站在门口望着室内，用极为羡慕又忌妒似的复杂语气说着。俊一郎听了差点失笑。

“小俊也真是的，一点节操都没有。”

不过，他极力克制住窃笑的冲动，刻意装作生气的模样说：

“只要人家疼爱自己，根本谁都好。”

“不是这样的。”

果然如他所料，曲矢上钩了。

“能够疼爱小俊喵的，只有被它钦点的人。”

不过他所说的话让俊一郎惊讶地瞪大眼。你是认真的吗？俊一郎怀疑地看向曲矢，他的表情极为认真。

好恐怖的一只猫，它的名字就是小俊喵。

不过两人能闲聊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片刻。

“喂，他们回来了。”

安正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两人。

“在那栋诡异的塔里有没有找到什么呀？”

曲矢和俊一郎一踏进大厅，将司就立刻发问。他们去占卜之塔的事，似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没有任何东西。”

久能代替两人回答，安正抗议地说：

“比起那种事情，死相的情况到底是怎样？要是有空去调查那座塔，应该先跟我们所有人说明死相的结果才合理吧？”

原以为其他人也会接着抱怨同一件事……

“没办法吧，侦探先生身体不舒服呀。”

“你还好吗？”

没想到真理子和真理亚却担心他的健康，让他大感诧异。

“侦探小鬼好像又唤起人家的母性本能了。”

曲矢马上在他耳边低声揶揄。

“你是受年长女性欢迎的类型呀。”

“比不上小俊啦。”

“那是当然。”

众人似乎误会两人的窃窃私语，是在讨论关于死相的严肃内容。

“少、少偷偷摸摸地在那边讲悄悄话……快、快讲清楚呀。”

安正忍不住发难。

“瞬间昏倒的侦探也已经没事了吧。”

将司补上一句。

“既然是我们家的顾问律师雇你来的，给我好好工作啦。”

“你说什么？”

曲矢厉声说道。将司有些胆怯，仍不甘示弱地回嘴：

“是说警察这么依赖民间侦探好吗？”

“我不是一般警察。”

“确实，个性特别差。”

将司刻意用曲矢能听到的音量肆意批评。

“你这混帐……”

曲矢脸色大变。将司见状似乎吓到了，慌忙将头撇向一边。

“关于死相──”

启太举起一只手发问。

“在我们身上进行的，那个叫做死视的行为，有成功吗？”

“嗯，顺利结束了。”

回话的人仍旧是久能。

“这个人真的有那种特殊能力吗？”

美咲纪说出相当基本的疑虑。

“比起那个，问题更大的是所谓的黑术师吧？”

太津朗接着抛出的问题更是无比重要。

“在现在这种时代，那种像是施咒者的人真的……”

“这些事我都不想管！”

不过安正的一句话，同时让两人闭上嘴。

“律师已经仔细说明过黑术师和死相了吧？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现场的十一个人之中，到底是谁身上出现了死相。”

“那么，请问是谁呢？”

出乎意料地，单刀直入发问的人居然是博典。不过久能刚才一直看着他的脸，或许是因为律师在场他才能主动发言吧。

“应该还是由弦矢侦探亲自发表死视结果比较好吧？”

在久能的暗示之下，俊一郎简洁地宣布：

“十一个人身上都出现了死相。”

那瞬间继承者的反应实在太值得一看了。每个人都露出极为惊愕的表情，愣愣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转头互望彼此的脸，又急忙瞥开视线。有好一段时间，他们就是不停反复这些行为。

突然──

“这、这、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跟之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是所有人……”

“不是根据黄道十二宫的杀人吗？”

众人纷纷开始说话，仿佛每个人都想借着讲话稍微舒缓内心的恐惧似的。

但是俊一郎一开口，所有声音立刻停止。

“接下来，我会具体说明各位身上出现了什么样的死相。”

他一一唱名，开始说明死相的模样──但刻意模糊细节，让人无从得知当事者星座──大厅立刻被一股寂静包围。没有人发出怒吼或惨叫，只有令人胆寒的安静一点一滴地扩散至整个空间。

没过多久，等到俊一郎说明完所有人的死相，连目前所预测到的黑术师的目的都告诉众人后，久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眼前情况就是如此，我希望各位能充分地思考。我个人是建议各位离开大面家，现在唯一确定能够保住性命的方式，就只有这个选项了。”

但是，即使等到这一天的晚餐结束，大面家成员一个接一个回房休息后，还是没有人打算离开大面家宅邸。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五 内与外（二）

悠真从厕所走出来，往垫子上头一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旁边还凌乱散落着毛毯、电暖炉，还有防灾用品组，但他丝毫不在意。

还好有厕所……

而且没有被停水。虽然他还没办法接受拿洗手台的水来喝，但至少可以用来洗脸、擦身体。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被绑架的前两晚也都没有洗澡。或许是因为去拿第二封遗嘱时太过紧张，还有遗嘱发表带给他的冲击，让他完全忘了平日的习惯。

现在要是夏天就难受死了。

悠真对于自己还能想这种事情感到吃惊，这是代表自己已经稍微习惯眼前奇特的状况了吗？

昨天在上学路上遭到绑架，接着在这间房内醒来，当他正打算松开门边铰链的螺丝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悠真立刻后退，房门就在眼前慢慢开启，一个全脸都盖在漆黑帽兜里的黑衣人走了进来，讲了一些很恐怖的话。他的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年纪，只知道他在讲的是与幸子留下的庞大遗产有关，而且令人非常毛骨悚然的杀人计划。

“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黑衣人向他保证，但悠真十分怀疑能不能真的相信他。

“总之，你只要这十二天努力一下就没事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并无选择的余地，只能照着黑衣人的话，在这里独自度过十二天。

不过昨天晚上真的是太恐怖了……

一想到还必须经历十一次那种体验，悠真就觉得难以忍受。

今天黑衣人拿食物来时说：

“大面家的人都已经相信你在这四十九天内不会回去了。”

但实际上就如同昨天听到的，悠真只要十二天后就能从这里出去。不过那是黑衣人拟定的杀人计划，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的情况。也有提前的可能性，只要……有继承者比原本计划好的日期更早死亡的话。

围绕着大面家遗产而发生的连续杀人……

悠真的思绪似乎循着这句话正要越想越深入，他慌忙转移注意力。不管自己现在在这里想些什么都于事无补，邪恶计划已经启动了，根本不是光靠他一人之力就能阻止的……

可是就算告诫自己什么都别想，他的时间多到无处花。因此只要精神上一松懈，脑袋就忍不住思考起那件事。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悠真决定转为思考另一个问题，却也无法轻易获得答案，反而只是让心情变得沉重。尽管如此，有一件事是他能够确定的。

那家伙背后，还有更为邪恶的东西存在……

当然悠真并没有证据，只是他在和黑衣人谈话的过程中，自然地察觉这一点。感觉起来，对方也没有打算刻意隐瞒这个事实。

今天早上起，悠真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打开收音机，一直注意新闻中有没有报导大面家的案件。

但是一切就如黑衣人所说，完全没有任何相关报导。而且他还肯定地说，这在法律上并不算他杀，就连悠真遭到绑架这件事也绝不会惊动警方。警方中的特殊组织应该会采取行动，但社会上的一般人绝对不会得知这件事。

要是我死在这儿……

应该就会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一寸寸腐烂吧。悠真在这里的时间漫长到还有闲工夫想像这种事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单手抓住厕所的卫生纸架，拼命尝试将门上铰链的螺丝松开。

悠真之所以还能维持理性不至于崩溃，搞不好就是因为将全副精神投入在这个几乎是徒劳无功的行为上。

真理亚在暖气不停吹送的浴室脱衣处卸下衣物，像平常一样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全身，脑中很自然地想到：

美容中心要预约什么时候呀？

接着又突然意识到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她自己也有点傻住。

幸子过世，留下了庞大的财产。接着第二份遗嘱的内容公开，悠真遭到绑架，初香过世，据说还是他杀，凶手则是继承者中的一员，背后隐身着黑术师这个存在。而且那个侦探说，全部继承者身上都出现了死相。

真的吗？

久能律师向大家说明时，自己内心当然是半信半疑。可是考量到久能的性格，实在没办法看作是玩笑话。接着刑警和侦探出现在家里，让律师的话更有真实感。其他十人的感觉肯定也是差不多吧。

只是，像这样一个人静下来时，脑中就会忽然怀疑起来。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悠真失踪是事实，但他可能只是因为突然得知要继承惊人遗产而吓坏了，暂时躲起来，去朋友家借住之类的。初香或许只是单纯地病死。骤死原本就不是老年人的专利，也有很多人年纪轻轻就突然死亡。

还有，那个刑警和侦探……

曲矢似乎是隶属于警视厅的特别搜查单位，不过实在是看不出来，从那个外表、服装和态度来看，顶多是辖区的普通刑警吧。

另一方面，弦矢俊一郎整体来说也不像是侦探。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十分危险的气息，比起已经在工作的社会人士，他更像是原本一直躲在自己房里，好不容易才终于踏出外头世界的社会边缘人。他身上笼罩着深深的阴霾，这点或许正是死视这个特殊能力的最佳证据，但总让人觉得有点神秘。

不过他差点昏倒，而刑警及时抱住他的那一幕──

真理亚不知为何突然心跳加速，感到害羞。原本第一印象粗鲁无礼的曲矢突然看起来帅气无比，苍白虚弱的弦矢则令人感到心动，她不由得双颊火热，有些难为情。

她悄悄地环顾四周，发现真理子、早百合、甚至连美咲纪都看得出神。那个时候，四人内心或许泛起了相当类似的某种情感。

只不过，这一切只到那只猫咪登场为止。可爱又威风凛凛的虎斑猫一出现在大厅内，四个人的注意力一口气被拉了过去。似乎不只是四个人，有不少人都因那只猫而着迷呢。

刑警、侦探和猫……

真理亚的脑海中，浮现出奇特的那两人和猫咪身影，她慌忙摇摇头。

我究竟在想什么呀！

总之，目前只能先看看情况了，她现在正因初香过世而得利。这种时候还在想着自己获得了多少遗产，实在是非常可耻，连她都觉得厌恶自己。但是说要放弃，她可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真理子应该很不高兴吧。

真理亚和安正因为初香过世而获利，但真理子和将司则蒙受损失。这是按照那个黄道十二宫图决定的事，她完全没有必要觉得歉疚。但是她和真理子之间的关系因此变得十分尴尬，反倒是和安正突然开始有些亲近，她对这种改变感到反胃。

要是获利的是我和真理子，损失的是安正和将司，那该有多好。

不过这样想也无济于事，而且她也并非无论如何都想跟真理子维持好交情。她顶多就是一起生活在这栋宅邸里的亲人中，还算好相处的对象罢了。

要是知道真理子过世能让自己获得更多遗产的话……

自己真的能果断地说，尽管如此我也绝对不会希望她发生不幸吗？但是在所有继承者身上，这件事情也成立。

美容中心的预约还是四十九日结束后再说好了。

她最后瞥了镜子一眼，做出结论后，就拉开雾面玻璃门走进浴室，简单冲过全身后便泡进浴缸中。

现在曲矢刑警和他的同事应该正在屋内各地巡逻，为了避免凶手接近下一位牺牲者，绷紧神经戒备着。久能的话果然是真的。大面家现在的情况，逼得自己不得不相信了。

应该要逃出去吗？

自从弦矢说所有人身上都出现死相，久能建议大家放弃遗产之后，真理亚总是不经意地在心中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命当然比钱还重要，这无庸置疑，但又不是肯定会死。倘若久能、刑警和侦探说的话属实，情况的确是相当危险，尽管如此，那个侦探也没有说大家绝对会死。就算身上出现死相，那个人也不见得百分之百就会送命。

但是，只要在四十九日结束前离开大面家，立刻就会失去所有遗产，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而且现在根本没有人打算要逃出宅邸，想必所有人都在观察其他人的动静。

只有我一个人离开这里……

这种轻率的举动我才做不出来咧。这不是眼睁睁看着只有自己一人损失惨重吗？

再观察一下情况好了……

真理亚再次这样决定时，突然闻到一阵腐臭味。

咦？

她用鼻子嗅了嗅，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心下觉得奇怪，正打算离开浴缸时，又突然闻到同样的臭味，她皱紧眉头。

不会吧……

令人难以置信地，那个腐臭味是从浴缸中的热水飘出来的。明明只是加热过的一般自来水，整间浴室却不知何时开始笼罩在一股臭气之中，就像是煮沸混着泥臭味河水时的气味。

这是怎么回事……？

真理亚连忙从浴缸中站起身时，突然全身僵硬。

有什么东西正从雾面玻璃门的另一边偷窥浴室。似乎有一个全身漆黑、人影一般的东西，紧紧地贴在雾面玻璃上，一直盯着她看。

“呜哇……”

正当真理亚就要惨叫的前一刻，浴缸中的水面突然开始剧烈震荡。

啪沙、啪沙、啪沙……

同时，她的身体被无数只蠢蠢欲动的东西包围住，令她战栗不已，全身窜过一阵恶寒。

咦咦？

不知不觉间，浴缸中满满地都是鱼。总量远远超过缸内热水的鱼群，正活跳跳地跃动着。

这、这是……什么？

眼前光景太过匪夷所思，真理亚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余力想起俊一郎曾描述过的死相情状，还有注意到自己是双鱼座这点。

“痛！”

右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接着全身各处立刻出现剧痛，低头一看，鱼群正在啃食她的身躯。

“不要……”

在她口中正要迸发惨叫时，突然一只鱼朝她直直飞来，钻往喉咙深处。

啊……咕呜咕呜……喀呃……

真理亚无法呼吸，痛苦太过剧烈，让她在浴缸中激烈挣扎。

啪沙、啪沙！

咚、咚、咚！

她胡乱拍打水面和浴室墙面。

过没多久，真理亚听到外面脱衣处的门响起剧烈的敲门声。似乎是有人听到声音赶过来。但那里上锁了。

这样的话，那个黑色的人影究竟是从哪里……？

脑中浮现这个疑问时，她心中也充满了无尽的后悔。

遗产什么的我都不要了，早知道就该离开这个家……

但一切都太迟了，布满整个口腔的鱼腥味叫她想吐，但即使想吐也吐不出来，极为痛苦的情况持续了十几秒后，真理亚双眼圆睁地断气了。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六 头号嫌疑犯

大面家的晚餐结束后，所有人都回到自己房间。平常似乎会有人在客厅或图书室打发时间，但这个晚上不同，每个人都立刻窝进房里。

“他们是想要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前来协助的数名黑搜课搜查员和唯木聚在客厅，分配各自负责的区域时，曲矢讽刺地说。

“不过这样我们比较好做事。”

全部人都待在自己房里，要监视个人行动也比较容易。

“这样的话我也──”

俊一郎自告奋勇，但立刻遭到曲矢反对。

“你又不是警察。”

“我在入谷家和月光庄也有监视的经验。”

“那是因为当时很遗憾地，没有可靠的我们在你旁边吧。”

“入谷家的时候曲矢刑警有在呀，只是──”

“只是怎样？”

“没办法依靠罢了。”

“少啰嗦，总之你不准加入监视行列。”

“那我就一个人随便乱晃啰。”

“不要妨碍我们工作喔。还有，要是发生什么事就立刻大叫，一定要叫我。不要想说靠你这小鬼一个人解决。”

俊一郎默不作声，于是曲矢再度追问“行吧？”逼他非得点头答应不可。

接下来，俊一郎开始在偌大的宅邸内来回走动。如果会出事，时间应该还是晚上吧。顺带一提，初香是十一点左右过世的。

这天夜里，这栋宅邸从很早开始就一片静悄悄地。因为大面家土地加上庭院占地十分广，四周也没有其他住家或商店，所以或许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屋内的寂静仍旧透着某种异样气息，并非平和安详的恬静感，而是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那样的气氛。

曲矢获得花守的同意，在走廊转角等重点处摆上椅子。虽然是为了让负责监视的搜查员坐，但当然并非是作为休息用，而是为了让他们能监视每道房门而准备的。

走过一张又一张的椅子，俊一郎内心浮现不安。

与需要监视的继承者相比，这边的人手明显不足，更何况他们的房间又散布在偌大宅邸中，各自离得很远。一条走廊上有好几道门，能够同时监视复数房间这点确实有利，但一位搜查员一次当然只能注意一条走廊，那段时间内，另一条走廊就会呈现无人监视的状态。

也就是说，我在这边巡逻也是有点帮助的吧。

曲矢是肯定不会承认的，但俊一郎抱持这种打算继续在屋内走动。

每次经过搜查员旁时，彼此之间并不会交谈，仅是轻轻地点个头，表示没有异状。可是只有曲矢不同。

“快去睡啦。”

“待会儿又昏倒我可不管你。”

“这种事不是死相学侦探的工作吧？”

到最后──

“你是要放着小俊喵不管吗？”

他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出来，实在是有够多管闲事。顺带一提，小俊正窝在俊一郎那间客房的床上。他拜托花守特地准备猫咪的晚餐，小俊吃过之后就乖乖待在床上。

“不准给我在屋子里乱晃喔。”

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事先警告它。小俊在享用过美味晚餐后，就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听着它轻微起伏的呼吸声，俊一郎稍微放下心来。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小俊要是在外头乱跑遇上什么事可就不得了了。

俊一郎从宅邸东侧走到西侧，从一楼爬上二楼、三楼，又从本馆一路晃到别馆，在这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只要他一走近，无论哪个搜查员都会立刻将视线移向他，想必是他们早就察觉到有谁靠近了吧。这个行为本身自然是合情合理，毕竟凶手可能正打算悄悄接近下一位被害人，留意周遭动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当这种情况不断重复发生后，俊一郎开始觉得事有蹊跷。搜查员一旦发现接近的人是他，就会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这点让他略感奇怪。一开始他认为这是自然反应，但后来不禁越来越在意。最初只有一、两个人是这种反应，过没多久所有人都展现出相同的情绪波动，这一点他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些搜查员都是今天才初次见面──或者仅是点头之交──他实在难以开口去询问他们。虽说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仍然无法轻松地主动向他人搭话。当然曲矢他没问题，但那家伙绝对不可能老实招认。这样一来，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唯木了。虽然和她也是才刚刚认识，但至少两人曾经交谈过。

因此，不晓得在第几次经过唯木负责的区域时，俊一郎鼓起勇气跟她搭话。

“那个……”

“是，有什么特别情况吗？”

她的反应非常迅速，已经做好能立刻冲向任何地方的准备。

“不是这个……”

“那是怎么了？”

“是我觉得你好像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她全身微微震了一下，开口问：

“你是说我在执行监视任务时的样子有异状吗？”

“不是只有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她非常讶异，然后露出似乎稍稍安下心的表情。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就马上转为相当严肃的表情开始回答。

“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自己多心了──但是在负责的区域中一直来回巡逻后，我突然感觉到有某种气息……”

“从哪里？”

“多半都是从背后，可是我回头又没有看到人……”

“大面家的人呢？”

“顶多就是去上厕所或洗澡，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人离开房间。”

“那是我吓到你了吧？”

他刻意开玩笑般地说，唯木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毕竟现在这栋宅邸里，能够自由活动的人就只有弦矢侦探你一个人。可是如果是你，在感觉有东西靠近之后，过没多久你本人就会出现了。”

“但是那个东西不一样吗？”

“嗯，不管等多久，都不会有人出现。”

她说这句话时，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俊一郎不禁暗自有些佩服。

“过没多久又感觉到那个气息，我回头一看，发现从走廊尽头到我面前的灯泡似乎一口气变暗……”

屋内走廊上的灯全都点着，但是与宅邸的巨大程度相比，电灯数量和亮度都明显不足，看起来相当昏暗。要是光线变得更暗，就是半条以上的走廊都要陷入一片漆黑了。

“我以为是我眼花了，眨了好几次眼睛，但是亮度都没有恢复。没多久，突然有个像人影的东西，从走廊尽头转角探出头来……”

俊一郎心想，要是自己肯定立刻拔腿就跑。

“所以我就去确认一下，但是转角另一头根本没有人在。”

唯木展现出的勇气令人难以置信，他不禁再次暗暗钦佩。

“那个时候电灯也恢复原状了，我想可能是错觉，不过类似情况持续发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他还有什么吗？”

“最让我心底发毛的是，弯过走廊转角的瞬间，察觉到背后有气息而回头时，我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刚刚经过的转角另一头。”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难免略显僵硬。

“因此反应上就慢了一拍，等我过去确认时那东西已经不见了。要是在那个瞬间就立刻采取行动的话──”

“不，在那里顿了一下肯定是好事。”

“是这样吗？”

唯木不服气地反问。俊一郎便告诉她，据说大面幸子曾经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影，以及外婆给他的忠告。

“曲矢主任知道这些吗？”

“我还没跟他说。”

“那我之后会向他报告。”

原本担心这下她肯定会胆怯，没想到她居然是先想到曲矢晓不晓得这件事，俊一郎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应当是该赞美她的勇气，但还是得顾虑一下对手是谁。

“总之，那个像影子般的东西，尽量无视它比较好。”

所以俊一郎建议她之后才离开。

黑搜课已经出现不少殉职人员了，俊一郎打从心底希望能避免再有人殉难。不过除了这个理由，他在无意识之中认同了唯木这个人，或许也占了相当大一部分的原因。

俊一郎再度开始在宅邸内巡逻，过没多久，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

那是……？

他竖耳倾听，寻找声音来源的方向时，又突然传来猛烈拍打房门的声响，从宅邸东侧传了过来。

“真理亚小姐！”

同时响起了呼喊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唯木。

俊一郎急忙赶往现场，发现地点是本馆东栋二楼的浴室前。他似乎是最后抵达的人，曲矢和黑搜课其他成员都已经在场，正准备要冲破上锁的房门。

磅、磅、磅！

轻易撞开房门后，曲矢一个人率先冲了进去。那儿是脱衣处，里头空无一人。

“喂，没事吧？”

曲矢朝着浴室里面喊，但没有任何回应。

“有听到吗？我要进去啰。”

他先打声招呼，要拉开雾面玻璃门的前一刻俊一郎站到他的身后。黑搜课人员并没有特别阻挡，让他顺利踏入现场。

但是，当他一看到浴室里的凄惨情状，立刻对于自身轻率的举动感到无比后悔。他认为现在出现了第二个死者，自己有责任要亲眼去确认，所以才会毫无迟疑地跟在曲矢后头，但没想到会看到这么恐怖的画面……

真理亚倒在浴缸里，张大了嘴，双目圆睁，那个姿势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惨叫到一半时当场定格断了气。

“唔……”

俊一郎忍不住脱口呻吟，曲矢回过头。

“真是，外行人不该跑进现场。”

“……她死了吗？”

“嗯，肯定。”

嘴上虽然这么说，曲矢还是一边留意不要破坏现场，一边靠近浴缸，确认真理亚是否确实死亡。接着，他命令守在走廊上的唯木叫黑搜课的鉴识团队过来一趟。

“黑搜课有专属的鉴识人员吗？”

俊一郎诧异的问。

“这可不是普通的鉴识，是黑术师专用的、拥有特殊技术的团队。”

曲矢一脸得意地回答。

“一般鉴识的话，就算被害者身上有留下被咒术攻击的痕迹他们也不会发现吧，但我们那群人就会注意到。占卜之塔里的那些药品，也是拜托他们调查。”

“竟然可以组成这种鉴识团队。”

“当然是花了很多功夫，不过──”

“不，我是说预算上。”

“啊？”

“黑搜课不是正规单位吧？你之前不是说因为这样所以经费相当短缺吗？”

“这种无聊事你居然会记得。”

曲矢粗声粗气地说。接着伸出右手食指定定地指着俊一郎──

“我话可说在前头，最贵的就是给爱染老师的谢礼。”

“咦？”

俊一郎立刻浮现恼人的预感。

“黑搜课的鉴识团队，是在爱染老师的全面协助之下建立的。伟大的高层人士拜托她，然后她也很有意愿，接下委托时主动说会特别优惠。”

那讨人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没想到，所有训练结束之后，爱染老师寄来的请款单上写的可怕天价，差点让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果然……俊一郎觉得十分羞愧。

“那些伟大高层们在那边频频抱怨这跟原本讲的不一样之类的，但又没人敢直接跟爱染老师抗议……”

“……怕会遭到诅咒吧。”

“嗯，就是这样。”

“所以呢，你们有付吗？”

曲矢点了点头，俊一郎忍不住垂下头。

“……抱歉。”

脱衣处的气氛莫名尴尬，这时唯木虽紧张却霸气的声音突然从走廊传进来：

“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

她没有回答曲矢的问题。

“我要进来了。”

就踏进脱衣处，瞥了一眼浴室里的遗体后──

“对不起，是我的责任。”

她维持立正的姿势，深深地朝曲矢低下头。

“不是你的错。”

“但是，真理亚是──”

“你负责监视的，没错。”

因为初香死亡而获利的安正和真理亚是头号嫌疑犯，所以曲矢决定特别加强监视他们。前者由曲矢亲自看着，后者就由唯木负责。

“所以你不是好好地跟着她到浴室了吗？”

“没错。”

“然后在门外监视着。结果听到奇怪的声音，就去敲门并出声叫她，但那时她已经遭受攻击了，门又上了锁打不开。也就是说，当时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但是──”

“你听好。就算你跟她两个人甜甜蜜蜜地一起进去里面洗澡，也不可能阻挡这场杀人案发生。我有讲错吗？”

最后那句是朝着俊一郎问的，所以他出声回答：

“我想曲矢刑警说的没错。”

“凶手来过这里吧？”

唯木仍旧想不开，表情沉重地发问。俊一郎不禁有些犹豫。

回想过往案件，有好几个案例都不需要凶手接近被害人，换句话说就是黑术师事先对那些被害人施下某种咒术的情况，但那应该看作特例。普通情况下，黑术师虽然会利用咒术从旁协助，不过为了实际执行计划，似乎还是需要凶手亲自对被害人下手。从这层意义来看，跟一般的──在这里用这个字眼也是有点怪──连续杀人犯或许毫无不同之处。

这次的案件也是，初香在临死前留下了“黑色的……帽兜……”这个讯息，所以应该可以当作凶手曾经出现在案发现场。只是这样一来，唯木肯定会感到自责。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俊一郎对于该如何回答感到为难，不过呢……

“自从真理亚进了浴室之后，你就一直监视那道门对吧？”

曲矢毫不在意地问。

“……没有。虽然我一直待在能够立刻赶到的地方，但有时候会将注意力分给其他房间或走廊。”

“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趁你没注意时悄悄躲进里面吗？”

“……对，我无法否认。”

“但是，门锁上了。”

听到俊一郎的意见，曲矢伸手检查撞坏的门，开口说道：

“这扇门是从里面转动把手上锁的类型，浴室和厕所里的这种锁为了怕有人在里面突然昏倒，通常从外面都能轻易打开才对。但是这扇门不同。它的外侧也有锁孔。”

“我确认一下。”

唯木说完便踏出脱衣处，不过立刻就折了回来。那些继承者得知意外后就聚集外头，花守也在。在唯木的询问下，花守回答宅内浴室和厕所的钥匙全都是她在管理，现在刚好有带在身上。

“她说是因为听到外头发生状况，为了以防万一就带上了。”

“虽然是没赶上啦。”

曲矢讽刺地说，同时开始检查脱衣处的窗户。

“既然没从门进来，就只剩这扇窗户了──”

“这里是二楼吧。”

俊一郎正打算朝窗外看去时，曲矢已经先将脸探出窗外。

“要爬上这里，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吗？”

换俊一郎接着从窗外往下望，墙面看来的确是爬得上来。虽说如此，对女性来说仍旧不容易，身材不够轻巧的男性或许也有困难。

“这样一来，有嫌疑的就是还在念大学的启太，或是喜欢魔术的博典……”

“不，女性要是和美咲纪一样年轻，或许还满有可能的。”

曲矢接着这么说，但突然又面露难色。

“只是呀，这窗子太窄了。”

“如果是身材削瘦的启太和美咲纪，应该还勉强可以挤进来吧？”

“嗯……很难说。”

曲矢动手确认窗户尺寸时，俊一郎摆出思索的姿势说：

“不过──真理亚成了第二位被害人，那现在嫌疑最重的就是安正了吧。”

有可能爬进脱衣处的人确实只有启太、博典和美咲纪，不过一旦考量犯案动机，就只剩安正嫌疑最大。因为在黄道十二宫图上，从真理亚的位置来看，相位落在一百二十度的是已经过世的初香，两百四十度的则是安正。换句话说，最能因为这两位女性过世而获利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人。

“那家伙在哪？”

俊一郎发问后，刚才负责监视他的曲矢眉头深锁地回：

“在这里发生骚动为止，那家伙都待在自己房间。我刚才一直看着，这点肯定没错。”

“安正的房间和这间浴室在同一栋的同一层楼吧。这样的话从窗户──”

“爬到这里是有可能的吧。如果他的体重比现在少三十公斤，而且体能条件以那个年龄来说极为出色的话。”

俊一郎回想他的年龄外型后，也只能同意曲矢的话。

“就算这样，他是头号嫌疑犯这点应该没错吧。”

曲矢将维持现场的工作交给黑搜课的搜查员，催促俊一郎一同离开，两人决定找安正问话。

踏出浴室，走廊上挤满了大面家的人，现场一片喧杂。

“是、是真理亚吗？”

“喂，她死了吗？”

“究竟她是在什么状态下……”

所有人同时发问，急着想知道细节。

“过世的是真理亚小姐。”

不过曲矢一这样公告，众人突然安静下来。

“死因还不清楚。现在正在等鉴识人员抵达，这段期间内我有一些事情想问。”

这时，曲矢的视线直接落在安正身上。

“首先，是你。”

“咦……？”

接着他也完全不给对方时间挣扎，就将他从现场带走。

“等等，要去哪……？”

俊一郎慌张追在两人身后，唯木又跟在他后头。

曲矢前往的地方是一楼客厅，里面当然一个人也没有。比起特地借用其他房间，他认为不如直接选这快得多。

四人走到客厅刚坐下来，久能律师就出现了，他似乎是在接到花守的联络后，就立刻飞奔赶来。加上顾虑安正的意愿，所以他也陪同留在客厅。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黑术师有跟你接触吗？”

曲矢问话的方式惊人地直接。不只是唯木、久能，就连最了解他个性的俊一郎也吓了一大跳。但是受到最大冲击的，想必还是当事人安正吧。

“你、你、你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黑术师有没有向你提议遗嘱杀人的计划。”

“为、为什么是我？”

“首先初香过世之后，你和真理亚会多分到一笔财产。接着现在真理亚遇害，你又会再获得一笔遗产。”

“咦……是这样吗？”

“少给我装傻。”

“我又不知道初香和真理亚的星座，根本没有理由杀她们。”

安正拼命替自己辩白，曲矢依旧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看。

“对、对了。”

安正突然理直气壮地说：

“会因为真理亚过世而获利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吧，应该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初香。”

“这……”

“换句话说，这两个人过世能获得最多好处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不、不是我。”

安正慌乱地直摇头。

“初香的死因是心脏衰竭吧？那真理亚呢？”

“杀害她们的手段跟黑术师的咒术有关，因此警方也绝对没办法证明这是杀人案件，根本不用担心会遭到逮捕。他不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才、才没有。”

这时安正似乎终于注意到久能也在旁边。

“你是我们家的顾问律师吧？还不快帮我说说这个粗鲁霸道的刑警。”

“你情绪别这么激动，先冷静下来。”

久能绝非认可曲矢的侦讯方式，但他丝毫没有将这个想法表现出来，反而打算安抚安正的情绪。

“我、我可是被当作凶手了耶。谁还有那种心情呀。”

但他的话似乎造成反效果，安正气愤地说：

“明明根本没有证据就乱讲别人是凶手，你这样也算民主社会里的警察吗？”

俊一郎担心曲矢会不甘示弱地开骂，不过──

“不管怎么说，站在凶手那边的对象并非一般人，因此我们也跟一般警察不同。”

出乎意料之外，他只是语带讽刺地回答，让俊一郎略为刮目相看。不过他讲的内容乱七八糟，这点安正似乎也察觉到了。

“刑警先生，你就算去干一般警察，看来也没办法照一般的方式进行侦讯吧。”

他立刻报以极为尖锐的反击。当然，曲矢对此不可能保持沉默。

“你说什么？”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想法。”

久能一如往常地用公式化的语气对安正说。

“就等你这句话了。你快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眼前露出万事拜托表情的安正，律师干脆俐落地建议：

“抛弃继承。”

“……”

安正张大了嘴，好半晌说不出话。

“首先，只要你离开这个家，就能摆脱行凶的嫌疑，而且也不用再担心会遭到毒手。这样一来，你身上的死相肯定也会消失吧？”

讲到最后一句时，他转头望向俊一郎。

“虽然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但那个可能性应该很大。”

所以俊一郎出声回答，同时暗忖，继承者离开大面家后，身上的死相究竟会出现怎么样的变化？我确实想要确认看看。

“……别开玩笑了。”

安正低沉的声音像是硬从喉咙挤出来的。

“你是叫我眼睁睁看着一生一次的绝好机会从眼前白白溜走吗？”

“那也是性命还在才有用吧？”

久能的话无比正确，但俊一郎再次体会到，大面幸子的遗产金额庞大到让人即使要赌上性命也难以割舍。

“就算得救，要身无分文地从这个家离开……这种事我绝对不干。”

毫无意外地，安正拒绝了他的提议。

“并不会身无分文，还是会跟至今一样每个月──”

“那和每个人能获得的最多遗产相比，简直就跟身无分文一样啦。”

“要是死了就会得不偿失。”

“听天由命吧。”

这时，安正表情复杂地望着久能的脸说：

“久能律师，你似乎认为我们是大面家的寄生虫，这点我并不否认，因为我们确实不事生产，即使你这样想我也不能说什么。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废物也是有自尊的。确实，幸子在生活上是有照顾我们，可是她绝对没有把我们当家人看待。你可能会心想，都已经让你不愁吃穿了，还有什么意见呀。但我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感受。”

“幸子女士和各位之间，立场相当复杂难解，这一点我──”

“你当然清楚吧，但是你肯定没有真正懂那是什么感受，不，绝对没办法懂的。”

俊一郎对于大面家人际关系的了解，都是从久能那边听来的，或是从他提供的继承者相关报告，还有黑搜课那边来的二手资讯得知，但他也能推断肯定极为复杂棘手。他也认为要是身处悠真或安正等人的立场，想必是十分辛苦。但是，在大面幸子的庇荫下，长年无所事事，不出门工作而活到今日，也是他们自身的责任。

安正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因此俊一郎内心浮现一股愤怒，但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

要是所有人的心情都跟他一样……

要是即使继续有人遇害，大面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离开，那情况可能就只是接二连三地出现牺牲者而已。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七 黑搜课的使命

黑搜课的鉴识人员抵达，将现场全部勘查完毕后，俊一郎等人才回房就寝。

但小俊大概因为刚刚都在休息，精神好得不得了，让他颇感无奈。今天都没能理它，现在它一直叫俊一郎陪它玩，吵得要命。俊一郎也想过不如偷偷把小俊丢进曲矢房间好了，但他肯定一整晚不用睡了，这样会影响到之后的搜查行动，虽然很遗憾，还是只能打消此念。

在简单淋浴之后，俊一郎就立刻钻进被窝。

“我很累要睡觉，你不要来吵。”

他明白地向小俊宣告，但内心依然先做好小俊不会乖乖照办的心理准备，没想到……

喵呜～

小俊撒娇地应了一声后，就听话地爬上床，缩成一团准备睡觉，让俊一郎十分意外。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没过多久，它的喉头就发出放松的咕噜声，俊一郎才终于明白，小俊似乎是因为平常不能和他一起睡在床上，所以现在光是这个状态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这下回家以后就麻烦了。

“我要一起睡！”“不行！”在自己和小俊吵个没完的梦境中，俊一郎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黑搜课的新恒警部就到了。他一如往常的时髦西装打扮和绅士举止，一口气抓住所有女性的目光，甚至连花守都不例外。

因为他身旁站的是曲矢刑警，相形之下就显得更加迷人了吧。

俊一郎忍不住暗自窃笑。

“你在偷笑什么，感觉好恶心。”

当事人曲矢狐疑地看着他，更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

新恒、曲矢、唯木，还有俊一郎，四个人在客厅展开搜查会议。首先，曲矢向新恒报告昨晚的情况，唯木再补充一些细节，不过……

“弦矢也有什么要说的吗？”

新恒主动问他，俊一郎就提了那道黑影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

从曲矢的反应看来，他果然也有察觉到那股异样气息。不过他立刻生气地说：

“这种事情你要早点讲呀。”

“虽然外婆有告诉我，但一不小心就……”

“你以为说不小心就算了吗？”

“而且要是讲了让你们害怕，也不太好……”

“你说谁会害怕呀？”

这时新恒极为自然地插话，感觉已经非常习惯两人唇枪舌剑的场面。

“关于那个不知名的黑影，我也曾听爱染老师提过。”

“咦，警部也是吗？”

曲矢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新恒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说：

“不过那道黑影会协助黑术师或凶手的可能性似乎相当低。话虽如此，当然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意思是它不会妨碍我们搜查吗？”

面对唯木的发问，新恒回道：

“没错。基本上请各位无视那东西的存在，但依旧严禁掉以轻心，要是察觉到有危险，请立刻离开现场。”

“警部是叫我们离开坚守的区域吗？”

唯木表情紧绷地问。新恒微微笑了笑才说：

“我的意思不是叫你们直接逃走，顶多只是暂时撤退。等你们认为没有危险时，请继续回到岗位上执行任务。”

“好，我明白了。”

接着，新恒开始说明黑搜课针对悠真受到绑架一事的调查结果。

“大面家的继承者中，没有人拥有或是有立约租借不动产，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大面集团、大面家，还有大面幸子名义下的不动产，现阶段还没有获得任何成果。”

“如果犯人是安正──”

曲矢表情凝重地说：

“他肯定会在对接下来两个继承者下手前先杀了悠真吧。”

“在悠真死后，原本所处相位会让安正造成损失的两人反而能替他带来好处。为了创造这种情况，的确有必要预先让悠真死亡。考虑到这一点，事情就如你所说吧。如果凶手是计划一个晚上杀一个人，那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今天晚上之前找到监禁悠真的地点。因此现在黑搜课所有人都出动了，正合力在找他。”

“来得及吗？”

唯木的声音中透着不安，新恒语气认真地回：

“我们只能尽力。”

听到两人的对话，俊一郎不禁脱口而出：

“要是悠真想办法靠自己的力量，从监禁的地方跑出来……”

“你说那什么蠢话。”

但是曲矢立刻反驳。

“总之──”

新恒重新振作起精神说：

“关于悠真的下落，我们只能全部交给负责这项任务的搜查员。然后我们有我们必须在此进行的工作。”

“调查初香和真理亚的连续杀人案对吧？”

曲矢充满干劲地说。新恒点点头，口中却说出意料之外的台词：

“案件搜查当然也要做，不过现在应该立刻着手的，是要保护每一位继承者的性命安全。我们必须说服他们所有人放弃遗产。”

“我们……吗？”

对着目瞪口呆的曲矢，新恒再度点了点头。

“通常为了遏止案件发生，只有逮捕犯人一种方法。但这次的案件在这一点上有很大的不同，除了逮捕凶手之外，我们还有其他防范未然的手段。”

“消除凶手的动机。”

听到俊一郎的回答，新恒面带微笑地回：

“只要所有继承者都放弃遗产，杀人行为就会自动停止。黑搜课的使命虽然是追捕黑术师，揪出遭他操纵犯案的凶手，不过保护可能被害者的性命也是我们的职责。”

“可、可是警部……”

曲矢语气哀怨地说：

“大面家里的人长期生活在极为特殊的环境里，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喔。即使你问他们性命不是更宝贵吗？那些人也不会因为这样就轻易放弃遗产的。”

“无论有多么困难，从黑术师手中拯救那些可能被害者也是我们的使命。”

新恒的决心十分坚定。话虽如此，派曲矢去说服众人完全是反效果，对俊一郎来讲又负担过重，唯木则干脆表明“我没有信心”。

因此决定在久能律师的陪同下，由新恒一一跟每位继承者谈话。表面上的理由是要侦讯各人──的确也有进行关于案件的质询──不过真正目的是要劝说继承者放弃遗产。

侦讯时曲矢也有参与，唯木和俊一郎虽然也在现场，但完全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新恒和曲矢分别巧妙地扮演白脸和黑脸，出色地完成了侦讯。不过与其说曲矢特意假扮黑脸，可以说他只是单纯展现原本的刑警风格。

尽管如此，几乎没有任何收获。受到其他继承者怀疑是凶手的有身为幸子异母弟妹的太津朗、真理子和安正，身为养子女的启太、美咲纪、博典、华音和莉音，以及将司。众人的答案毫无交集。没有被任何家人怀疑的居然只有早百合一人。而且没有一个人拥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没人能够提供线索，也没人亲眼目击案件发生。

只是，在原先的目的上倒是有些斩获。这是新恒面对大面家诸位性格特异的成员，不屈不挠、认真说服的结果。曲矢和俊一郎绝对做不到的艰难任务，新恒漂亮地达成了。不过，或许小俊的活跃也占了部分功劳。

侦讯和劝说总共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这段期间内，小俊大摇大摆地多次出入当成谈话地点的客厅。一开始俊一郎也会把它赶出去，但也有继承者因为小俊在场而显得较为放松，所以新恒同意让小俊“出席”。尽管如此，小俊只是随心所欲地不停自由进出。这栋宅邸十分宽敞，它肯定是觉得在里面探险很有趣。是说它这只猫最喜欢受人注目，自然会频频出现在塞了六个人的客厅里。

在新恒的努力和小俊随性的行动下，居然有半数继承者同意放弃遗产。拒绝的是太津朗、真理子、安正、美咲纪和将司五个人。

十位继承者之中，反应最难以捉摸的是华音和莉音两个人。完全搞不清楚她们脑中到底在想什么，让人觉得十分无力，两人又表示侦讯一定要一起进行，而且从头到尾就只有华音一个人开口讲话，光是要沟通就十分困难了。俊一郎不禁担心，这下就连新恒也难以应付吧？但警部几乎用一句话就成功打动她们了。

“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两位。”

就算先不管安正到底是不是凶手，在黄道十二宫图上，相位落在他的两百四十度和一百二十度的初香和真理亚连续遭到杀害是事实，从这点来看，接下来的被害者是位于九十度和一百八十度的华音及莉音的可能性，明显相当高。

新恒拿着黄道十二宫图向她们说明，但华音和莉音仍旧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俊一郎心想，这两个人果然是无法沟通，可事实上似乎正好相反。这个说法极有说服力，在新恒出声确认后，两人干脆地决定放弃继承。

那天傍晚，早百合、启太、博典、华音和莉音五个人，坐上黑搜课准备好的车，暂时离开大面家。按照启太的要求，他们离开的事没有事先知会剩下的五个人。那几个人要是晓得他们放弃继承遗产离开家里，肯定要讲闲话，启太不乐意见到这个场面，而早百合和博典也投赞成票。

五个人被带到东京都内的某间饭店，然而为了确认死相是否真的有消失，其实俊一郎和曲矢也悄悄同行。既然他们离开了大面家的土地，已经失去继承者资格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事情不会有个万一。要是俊一郎在所有人面前进行死视，结果还看到死相，肯定会引发一场骚动。因此新恒判断要避开众人耳目，暗地前往比较好。

俊一郎等五人坐在饭店大厅的椅子上后，就从观叶植物的阴影中用死视观察。不过要是一口气看五个人又昏倒就糟糕了，所以他这次慢慢依序一个一个看过。

“怎样？”

曲矢性急地问，但他根本还没看完。

“真的有消失吗？”

曲矢继续追问，俊一郎仍不作声。

“喂，到底是怎样啦？”

曲矢耐不住性子，看起来就要大声了，所以──

“嘘。”

俊一郎先伸出右手手指比在嘴上，才小声回答：

“结果有点奇怪。”

“怎样奇怪？”

曲矢不假思索地反问，露出“不会吧……”的表情。

“喂，该不会没消失吧？”

“不……是有变淡。”

“什么？没有完全消失吗？”

“浓度大概变成一开始看到的一半吧。”

“你的意思是死相消失了一半，但还剩下一半吗？”

“……嗯。”

“五个人都是吗？”

“所有人身上的死相都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俊一郎思考了一会儿才说：

“这顶多只是我的猜测──”

“无所谓。”

“因为放弃继承遗产，所以死亡威胁自动解除了。但是凶手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死相才会残留一半……”

“原来如此，听起来满合理的。”

“可是……”

“有哪里奇怪吗？”

曲矢出声询问。但俊一郎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不对劲，没办法回答他。

“总之先回报吧。”

两人回到车上，曲矢打手机给新恒，将五个人身上残存的奇妙死相告诉他。

“一半的死相吗？”

新恒似乎也相当吃惊，立刻提议了一个计划。

待会儿他会按顺序叫留在大面家的五个人过来，一个一个告诉他们其他五人放弃了继承遗产的事。事先决定好告知的顺序和时间点，同时让俊一郎在饭店中用死视观察那五个人。这下不就能知道是在告诉谁之后，五人身上的死相消失了吗？

“这样搞不好就能找出凶手。”

曲矢似乎也对新恒的这个计划感到佩服，立刻转告俊一郎。从他的神情看来，似乎认为俊一郎理所当然会立刻赞同，但后者最先在意的却是执行时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如果只是告知五个人，根本花不到一分钟。但为了弄清楚死相是在告诉谁之后消失的，每个人之间都必须间隔一段时间。考量到这点，至少应该需要五分钟吧，实际上搞不好需要更久。

新恒利用手机的免持扩音功能如此回答时，心中早已猜到俊一郎在担心什么。

“弦矢，你如果一直维持死视的状态，对身体会造成很大的负担吗？”

“通常死视都是只有一瞬间，就算稍微看得比较仔细，顶多也是四、五秒吧。至少还不曾有超过十秒的情况。”

“在第二轮的无边馆案件中，你用死视观察那个诡异派对的所有出席者时，是怎么做的？”

曲矢提起了五骨之刃那起案件时，在新宿都民中心举行联合慰灵祭的事。

“那时我不是一直维持死视的状态，而是在观察每个人时都分别切换一次。”

“原来是这样呀。”

“如果像刚刚在这里做的那样，一次看一个人，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好，那就这么办吧。”

接着三人详细地讨论进行方式。

首先将留在大面家宅邸的五个人集中在同一间房内，再分别叫他们到另一间房来，告知放弃遗产的五人姓名。这时曲矢就待在饭店玄关，从维持免持扩音状态的新恒手机聆听他和继承者的对话。接着，每一个人结束谈话后，曲矢再向隐身于观叶植物阴影后的俊一郎比手势，然后俊一郎就会用死视观察坐在大厅的五位放弃遗产的大面家成员。要是他们身上的死相没有消失，他就打暗号给曲矢，再由曲矢将结果转达给新恒。得知死视结果后，新恒会叫下一个人进来，并告知同样讯息。之后就是不停反复相同的流程。另外，为了不让听说遗产放弃名单的人和尚未知晓的人碰头，必须将他们隔离在不同房间。叫他们进房的顺序是安正、太津朗、真理子、美咲纪、最后是将司。

虽然是自己决定的顺序，但因为第一个人就是安正，所以俊一郎在等待曲矢的暗号时内心十分紧张。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目前的头号嫌疑犯，顺利的话说不定就能将案件一举解决。

在玄关玻璃门的另一侧，曲矢举起右手。俊一郎看到他的举动后，立刻用死视观察早百合。

……没有消失。

他也看了一下剩下的四个人，但死视结果和刚刚一模一样，仍是留着一半的死相。

安正不是凶手吗？

他心情有些郁闷地伸出双臂，比出一个大大的×通知曲矢，过没多久，对方又再次举起右手打暗号。

这次俊一郎也是先从早百合看起，而死相仍旧没有消失，其他四人也都一样。

结果，即使将放弃遗产的五人姓名告诉所有留在大面家的继承者后，还是没有任何人的死相消失，他们身上变淡的死相还是一开始看到的那副模样，丝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十个人的性命，仍旧处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之下。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八 十二之贽

“我打个电话给外婆。”

俊一郎在饭店外和曲矢碰头后，抛下这句话就迳自坐上车，拨电话到奈良外婆家。

嘟嘟嘟……来电答铃作响的期间，俊一郎诚心祈求千万不要是那位福部太太来接电话。

‘喂，你亲爱的偶像，爱染老师的粉丝后援会。’

没想到却遇上更令人头痛的情况。

‘喂喂？千万不要害羞，请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

那声音装得十分年轻，讲话方式也跟真正的偶像极为相似，但一听就知道绝对是外婆本人。俊一郎立刻全身窜过一阵寒意。

‘喂喂，你几岁呢？是帅哥吗？有钱吗？’

问题如连珠炮般朝他不停射来。

“……我说呀，外婆。”

俊一郎忍不住不耐烦地开口。

‘什么呀，是俊一郎喔。’

外婆的声音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等等。这样是说你连打电话的人是谁都不晓得，就在那边讲什么爱染老师的粉丝后援会吗？”

‘当然呀。要是知道对方的来历，谁还讲得出这种话呀。’

“不，一般来说是相反吧。”

‘你这就外行了。正因为不晓得对方是谁，所以才惊险刺激呀。’

“外婆你到底是哪方面的专家呀？”

‘像我这么优秀，当然任何方面都是专家等级啰。其中特别出色的──’

“算了，你还是别讲好了。”

‘你这人，不听一辈子都会后悔喔。以后肯定要痛哭流涕地说……如果那个时候我有听外婆讲……’

“不，听了我才会后悔。那个时候，为什么浪费时间在听那种没意义的东西呀……像这样。”

‘哦，你嘴巴也越来越厉害了嘛。’

“那是因为，我好歹也是外婆你孙子呀。”

‘哪里哪里，你这么称赞我会不好意思。’

“没有人称赞你喔。”

“喂。”

曲矢责备的低沉声音在俊一郎耳边响起。他似乎是动怒了，在心里暗骂这种没营养的东西你们到底要聊多久呀。

“那个，外婆呀，我现在其实没有时间跟你像平常一样讲这些垃圾话。”

‘你说谁平常在讲垃圾话呀。’

“外婆呀。”

‘你太没礼貌了。就算是亲生外孙，我也不准你这么没家教。’

“一接电话就劈头说些莫名其妙废话的，不晓得是谁喔？”

‘真的，到底是谁呀？’

“所以呀──”

“喂！”

曲矢饱含怒意的声音响遍车内，俊一郎急忙将至今发生的情况告诉外婆。

“──因为这样，接下来我们要回大面家去，但我现在有点不晓得该从哪个方向来处理这起案件。”

‘……’

即使俊一郎讲完话，外婆也不作声。对平日相当多话的外婆来说，这是十分少见的反应。

“外婆？”

‘……’

“喂～～你有在听吗？”

‘……’

“睡着了吗？”

‘为什么我会在讲电话时睡觉呀？’

“没，我只是想说外婆的话倒是有可能。”

‘那当然，没有什么我做不到的──是说俊一郎，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要是平常的外婆，肯定会从这里又继续搞笑。她不寻常的态度让俊一郎内心突然浮现不安。

“怎么了？你有想到什么吗？”

‘你在电话里跟我提到久能律师的委托内容时，其实我有想到某个令人有点在意的咒法。’

“这种事上通电话你可没讲喔。”

‘……那个时候我以为应该没关联呀。’

俊一郎总算想起来，当时外婆的确好像有在意着什么事情。

“那个咒法是？”

‘十二之贽。’

外婆说明完汉字后接着说：

‘这个十二指的是十二生肖。分别找齐属鼠、牛、虎、兔……等代表各个生肖的十二人，并将他们当作祭品，就能实现目前这一世的任何愿望。这是一个非常邪恶的术法，就叫作十二之贽。’

“但是……”

‘没错。大面家的案子不管怎么想，看起来都像是围绕着亡者遗嘱上写的黄道十二宫所发生的遗产继承杀人案件。大面幸子女士对西洋占星术相当有研究，而且黄道十二宫中就有十二个星座了，实在没有必要特别用到十二之贽。’

“但是外婆你就是觉得在意吧。”

‘是呀。如果那时候有立刻告诉你……’

“也就是说，表面上包装成黄道十二宫杀人案，但实际上凶手打算执行的是十二之贽吗？”

‘考量到继承者放弃遗产后身上的死相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我觉得这个可能性相当高。’

“嗯～～也可以这样想不是吗？因为继承者放弃遗产，所以凶手的杀意消失了，可是由于他们身上中的咒法尚未解除，才会还留着一半死相。”

‘这个就讲反了。’

“什么意思？”

‘出于某个特定动机而设下的咒法，通常只要那个动机消失就会自然解开了。’

“……这样呀。”

‘咒术的世界看起来天马行空，好像什么都有可能，但其实里面自有它的道理存在。’

“确实，都有规则依循的。”

‘但我搞不懂的是，要是凶手真正的目的是十二之贽，那他为什么要绑架悠真。’

对于外婆提出的疑问，俊一郎思索着回答。

“凶手是打算执行黄道十二宫杀人案，所以事先绑架了悠真。可是黑术师真正的目标是十二之贽，是这样吧？”

这次他们原本就曾经怀疑过，本案中黑术师和凶手之间搞不好从一开始认知上就有歧异，所以俊一郎才能立刻讲出这番听起来颇为合理的解释。

但是外婆似乎没有接受。

‘黑术师并非绝对会帮助凶手，这点应该是可以肯定的。但是呀，我觉得他也不会一开始就欺骗凶手。’

“为什么？”

‘因为黑术师的目的是，将潜伏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扭曲阴暗面拉出表面，并将其激发到最大，让凶手动手行凶。在这个过程中要是欺骗凶手，黑术师本身的乐趣不就减半了吗？’

“我好像有听懂，又好像没懂……”

‘算了。总之，我实在不觉得黑术师和凶手之间的认知有那么大的差异。’

“既然外婆你这样坚持，那肯定是这样。”

‘这么轻易就相信我好吗？’

“我要是不相信你明明就会生气。”

‘你是把我当小朋友喔？’

俊一郎差点要针对这句话反击，但及时打消念头。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这段时间一直跟黑术师交手，所以外婆想讲的事情我好像多少也能够理解。也有这个原因。”

‘哦，你成长不少嘛。’

“……是这样吗？”

俊一郎谦虚应对。

‘一切都是外婆我的功劳啦。’

但听到这种话后，当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虽然的确是有受到外婆一些照顾，但是──”

‘“一些”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就是‘一些’──”

‘真要算的话，应该是很大的照顾吧。这孩子真是的，都不知道我有多么辛苦。那应该是你上小学的时候吧……’

“那种陈年往事就别提了。”

‘你很讨厌去学校，每天都说要待在外婆身边。那时候真的是有够可爱呀。’

“我说呀，现在没有时间讲这种话──”

‘还有，那个是你在──’

“好呀，要来翻旧帐的话，我可是也有很多可以讲。那是我在──”

“喂！”

曲矢第三次出声制止后，俊一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将谈话拉回正轨。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没有想出什么有效的对策，只是再度确认接下来仍旧必须高度关注那十个人。

挂上电话后，俊一郎正打算将谈话内容告诉曲矢，后者就拨了电话给新恒。利用免持扩音的功能，两人就能同时听到俊一郎的叙述。

‘十二之贽……吗？’

俊一郎讲完后，新恒语调沉重地喃喃覆述。

‘如果凶手的动机不是遗产，那事情就会很棘手。’

“可是警部，从现在大面家的状况来看，还会有其他动机吗？”

曲矢说出十分合理的疑问。

‘是呀，怎么想都觉得没有，但搞不好黑术师就是要让我们这样想。’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弦矢，你觉得呢？’

新恒问他意见，俊一郎寻思着说：

“调查这件案子到现在，是有几个我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可是……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大概是这种感觉。”

“你振作点啦。”

不用曲矢提醒，俊一郎心中也正因必须赶紧解决案件的压力而焦急。

新恒似乎察觉到他的思绪，开口说：

‘总之，弦矢你就专心在解开案件谜团上。’

并告诉曲矢，等他们两个回去后，再来讨论今晚大面家的监视任务。

俊一郎等人回到大面家后，立刻照电话中所说的在客厅开会。在场人士有新恒、曲矢、唯木、还有俊一郎四人。这时警部提出的方案是狸猫换太子的作战方式。

“现在完全无法预测留在大面家的五个人中，接下来会遇害的是哪一位。因此我想让搜查员分别秘密潜进五人房中。凶手可能不会注意到房里的人已经掉包了，因而照常现身。另一方面，放弃继承遗产的五个人也有遭到袭击的危险，所以也需要加强警戒。这个方式应该能比普通的警备方式更有机会揪出凶手。真正的继承者，我打算请他们移动到别馆二楼的客房。”

曲矢和唯木立刻表示赞同，只有俊一郎迟疑地开口：

“凶手的目标是继承者，所以搜查员应该是不会有危险，但是也没办法完全保证……没错吧？”

“我早就有这种觉悟。”

新恒立刻回答。曲矢虽然没开口，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但是……”

“我们不只是警察，同时还是黑搜课的成员。你放心。”

“这样的话──”

俊一郎话才说到一半，新恒就断然拒绝。

“不行。我绝对不会同意让弦矢加入行动。”

“如果说各位是警察和黑搜课搜查员的话，那我可是死相学侦探。”

但俊一郎继续尝试说服他。

“你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跟爱染老师交代才好。”

新恒神情认真地厉声说道。

“要是那样的话，谁来照顾小俊喵呀！”

曲矢生气地大吼。

接着新恒开始分配搜查员的工作。这时他考虑的是，虽然无法准确预测，但最有可能遭受攻击的是谁这个问题。可无论他怎么想破脑袋都没有结果，因此，事到如今还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现在仍旧是头号嫌疑犯的安正房间，就由新恒驻守，可疑度第二高的美咲纪房间则让曲矢进去看着。顺带一提，将美咲纪列为可疑度第二高的人就是曲矢。剩下来的太津朗、真理子和将司的房间，就由黑搜课加派的其他搜查员负责。

然而，唯木对这个决定提出异议。

“请让我加入。”

“你就按照之前担任监视的工作。”

新恒坚持不同意。

“至少有必要挑选跟原本的继承者相同性别的人吧？”

不过唯木没有轻易退缩。

“年龄、外貌，甚至连最重要的星座我都不管了，没道理特别顾虑性别。”

但新恒还是干脆地拒绝。

没过多久，太阳西沉，所有人用完晚餐洗完澡后，谜样连续杀人案的第三天夜晚，就静悄悄地揭开序幕。

第五卷 十二之贽 十九 内与外（三）

今天不会来吗？

悠真仍旧持续用厕所卫生纸架试图转松门上铰链，心中同时疑惑着。

黑衣人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有出现，告诉他大面家目前的情况，悠真明白对方肯定是为了每天观察自己的状况才会来的。就算对方强调不会伤害自己，但毕竟还是很恐怖，当然也不可能相信他。所以悠真打算坚定自己的意志，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多余的担心。

要是他会来，应该早就出现了吧。这里还有充足的食物和饮用水，不用害怕会挨饿。在这层意义上，就算黑衣人不过来，也丝毫不用担心。

不过要是他会来，还是希望他早点来。因为今晚终于把铰链转开一半了，现在就算上着锁也能把门打开。

如果那个黑衣人在我跑出去后才过来的话……

悠真可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所以现在心情十分矛盾，明明根本不想碰到那个人，却希望他要是会出现，不如就尽快来吧。

前天，初香死了。

昨天，真理亚死了。

这要是因黄道十二宫而起的遗产继承杀人案件，第三个将遭到杀害的就是自己。悠真非常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打算尽早拆掉铰链，从硬生生撬开的房门逃出去。

别馆二楼客房的某间房里，被强迫移动到此的安正，将高尔夫球棒放在伸手就能立刻拿到的旁边，正啜饮着威士忌。

不管凶手是谁，我都会用这个把他敲昏。

他认为初香是因为毫无防备，而真理亚是太过掉以轻心，两人才会遭到杀害。何况两人都是女性，反击力道也不会太强，才会轻易死在对方手上。

我可就不同了。

随着酒精在血液里发酵，他毫无根据的自信更是膨胀起来。

我肯定会让他尝尝苦头。

然而安正完全没有发现，实际上因为他已经喝醉了，反应变得相当迟钝。

与安正相隔两间房的客房内，太津朗正心无旁骛地敲打笔电。

《大面家的惨剧》。

他正在撰写的，是自己也身为当事人之一的这次案件。他打算将真实故事整理成小说，再寄给出版社。

说不定我有写纪实小说的才能──

字句如泉水般不断从脑中涌出，即使他不停敲打键盘，手指的动作还是跟不上大脑的速度，想要写下来的话越积越多。

至今他尝试过推理、恐怖、科幻、冒险、奇幻等各种题材的创作，但从来不曾写完一整本小说。他日复一日地在电脑前坐了好几个小时，却只打了几行字，有这样的结果可说是毫不意外。

但是这次不同。想写出来的内容、应该写出来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似乎怎么写都写不完。

然而，太津朗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将自己的体验毫无编排地随意涂写，这些文字离纪实小说还差得远了。

还有另一件事他也完全没有想过──接下来，自己有可能会以《大面家的惨剧》的被害者角色在故事中登场。

在太津朗隔壁的客房中，美咲纪趴在地板上，全神贯注地不晓得在画什么。

叩、叩、喀、喀、唰──伴随着这些声响，她用粉笔接二连三地画出圆形、直线或各种符号。一本陈旧的大部头书籍翻开摆在旁边，那是她从占卜之塔中偷偷带出来的大面幸子藏书中的一本。

美咲纪将书上的图形正确地重现在地板上，那是个以她为中心，朝外扩展的偌大圆形图案。她打算借着描绘这个封闭的圆形，将自己封印在里头。

只要我待在这个魔法阵里面……

美咲纪心无二用地一笔一画勾勒着的，是个据说能防止任何魔物侵入的结界，她打算一步也不踏出结界外。

当然她并不知道唆使凶手的黑术师，其实精通各种咒术这件事。

安正隔壁的客房中，将司单手握着球棒，喝干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

当初悠真被绑架时，我还觉得满痛快的，可是……

说实在的，真的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地步。虽然自己对于初香和真理亚过世不会特别感到悲伤，但也并非毫无感觉。

听到居然有五个人放弃遗产时，浮现心中的念头是太好了，不过……

现在从自己房间搬到其他房间后，开始觉得或许那些逃出去的人，他们的选择其实才是正确的吧？

我才不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死去。

原本这个想法十分坚定，但关在这间房里的时间越久，信心也逐渐崩解。

我是不是太被安正牵着鼻子走了……？

虽然跟他感情算不上多好，也没有觉得他比自己厉害，但或许还是在无意识间受到影响了。

然而，两人此刻的行为一模一样，都将护身用的武器备在手边，并沉溺于酒精之中这点，安正和将司丝毫不知情。

在美咲纪隔壁的客房中，真理子缩在被窝里不住地发抖。

还是应该逃走的……

内在的本能似乎早就不停叫她这么做，然而她却因为初香死后安正和真理亚得利，自己却蒙受损失这点，选择无视内心的声音。

都已经失去一半的遗产了，还要我连剩下的一半都放弃……

我才不要！

但是，真理亚死了……

在那之后自己就应该下定决心的。新恒警部都特意来劝说了，自己却硬生生让机会溜走。

不，现在也还来……

真理子慢慢爬起身，正要踏下床的时候。

从宅邸的某处，传来了有如扯裂丝绸般的惨叫声。

俊一郎和昨夜相同，在大面家的宅邸内巡逻，连巡逻的顺序都如出一辙，从宅邸东栋走到西栋，从一楼爬到二楼、三楼，再从本馆走到别馆。

不过，他真正留意的只有别馆而已，因为现在五位继承者都集中在那边的客房里。当然黑搜课的搜查员也正监视着，只是在新恒的考量之下，决定隐身起来。接下这个任务的人其实是自告奋勇的唯木。当时新恒似乎犹豫了一瞬间，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这应该是警部在衡量危险性之后作出的判断。

另一方面，在继承者原本的房间附近，刻意派驻多位搜查员站在显眼的地方，这是为了掩护狸猫换太子之计不要穿帮的伪装。但如果凶手在五位继承者之中，这个障眼法就无法发挥任何效果，反而可能赋予对方一个绝佳的机会。

因此新恒命令唯木“一定要躲起来”，这是为了不让凶手明白五位继承者就在那里，另一方面，也为了万一凶手在五人之中，可以防止他入侵其他四人的房间。正是个一石二鸟之计，因此俊一郎也赞成这个方案，只是内心同时隐隐感到不安。

万一真的发生事情，只有唯木一个人没问题吗？

而且她为了让别人完全看不见自己，还刻意蹲坐在昏暗走廊角落的阴影中，万一突然发生什么状况，那个姿势可能会让她没办法瞬间采取行动。

因为还有这层顾虑，虽然可能会惹新恒警部生气，但俊一郎相当频繁地绕去别馆。

就在他不晓得第几次踏进别馆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本馆西栋的方向，传来了相当尖锐的叫声。

女人的惨叫？

剩下的继承者中，女性就只有真理子和美咲纪了。

俊一郎赶紧冲上二楼，在两人的房门前来回跑动敲门时，隐身的唯木走了出来。

“怎么了吗？”

“刚刚有听到像是女人惨叫的声音吧？为了以防万一，得确认一下在这里的两位女性是否没事──”

两人对话时，安正单手抓着高尔夫球杆，将司则双手握住棒球球棒，分别从房里出来。

“出事的是谁？”

“远处有传来叫声吧？”

这时太津朗也出现了，随即加入谈话。

“发生什么新的进展了吗？是什么？请告诉我。”

唯木为了让吵闹不休的三人闭嘴，高举双手说：

“各位，请你们先安静下来，请不要擅自行动。”

她打算赶他们各自回房，不过这个时候，最旁边的门也稍稍拉开了一个缝，真理子满脸不安地探出头来。

“发生了什么事？”

俊一郎一看到她的脸，就立刻跑到美咲纪房前，不断拍打房门。

“我是弦矢。你没事吧？请回答我。”

俊一郎和唯木开始认真担心起房内的美咲纪，四位继承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理子也跑出来了──开始乱成一团时……

“……我没事。”

房内终于传来微弱的回应。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状况吗？”

“对。”

“请让我亲眼确认一下你平安无事。”

“……我没办法开门。”

俊一郎这瞬间转头和唯木对看了一眼。

“我明白了。或许像你这么小心反而比较好。”

唯木脸上的表情写着，相较之下其他那几个人实在是……

“我去另外一边看看。”

俊一郎将别馆交给唯木，兀自朝着似乎是惨叫来源的本馆西栋跑去。

他一进到西栋，就先快速而概略地确认二楼情况，再上三楼。这时曲矢和另一位搜查员正好要踏进华音的房间。

“是这里吗？”

俊一郎出声问他们。

“还不知道。你先在走廊上等。”

曲矢说完就走进房间，但没过多久便走出来。

“没有人在，也没有异状。”

“那应该是隔壁莉音的房间吧？”

“嗯，确认一下。”

曲矢再度使用向花守借来的备份钥匙开门后，就踏入莉音房间。但这里也立刻就检查完毕似地，他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又走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呀。”

“该不会……”

就在俊一郎喃喃低语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喔喔喔喔……

嘎啊啊啊呜喔……

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好几道凄厉惨叫在东侧炸开，听起来明显是从别馆方向传过来的。

“各位，真的请你们赶快进房间。”

唯木一边赶四人回房，心中一边暗数这已经是讲第四次了。四人是除了美咲纪之外的安正、太津朗、真理子与将司。

可是，或许是至今他们都独自待在房里担忧，那份原本压抑的焦虑现在获得释放，每个人依旧吱吱喳喳地讲个没完，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可能觉得现在既然宅邸内其他地方已经出事了，那自己应该很安全。

“如果大家不想一个人的话，那我们就找个宽敞的房间四个人一起移过去如何？”

唯木暗忖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遂出声提议。

“……那是什么？”

真理子声音虚弱地说。一看过去，她正望着唯木身后，眼神满是恐惧。

咦……？

这时唯木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异臭，她立刻戒备。在黑搜课的资料中，有提到那道黑影会散发令人作呕的臭味。

她马上回头，看见走廊前方的昏暗之处，站着一个身着黑衣、以帽兜遮住脸的人。

那不是黑影，是凶手！

快逃──不过唯木连出声警告的时间都没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全身虚软地倒在走廊地板上。

看到真理子和唯木的反应，安正也注意到那个全身黑色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

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疑惑。刚刚的骚动不是发生在本馆吗？为什么他现在却出现在别馆呢？

他脑中虽然一片混乱，然而近在眼前的威胁马上拉回他的意识。

快逃。

这时，他右手紧抓的高尔夫球棒倏地变得沉重，下意识将视线瞥过去后，他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螃蟹？

不计其数的小螃蟹爬满高尔夫球杆，顺势攀上他的右臂，转眼间就扩散到他全身。

“啊啊啊啊啊！”

安正惊恐地大叫，瞬间就有螃蟹窜进他张开的嘴巴，挥舞它们小小的蟹螯不停剪向舌头和牙龈。

安正将右手伸进口中，想要挖出黏满模糊血肉的螃蟹，但他突然全身发颤，砰地一声倒在走廊上，全身剧烈地痉挛着，过了一会儿终于不再动弹。

将司看到走廊另一头的黑衣人时，全身窜起一股寒意，打从心底感到后悔，果然应该要早点逃出去的。

但在他持续盯着黑衣人看后，心中的恐惧似乎稍微淡了一些。

看起来好像满弱的嘛。

将司产生了这种想法。开始觉得对手要是眼前那家伙，自己搞不好能够打赢。

混帐，居然害我们之前那么担心害怕。

将司双手握紧棒球球棒，摆好架式朝黑衣人走近，他正要往对方脑门狠狠挥下棒子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那里出现了令人不敢置信的东西。

一头巨大的狮子。一头远比在动物园或电视里看到的更大只的狮子，威风凛凛、四脚稳稳地站在那里。

将司惊愕地愣在原地，狮子一跃而起飞扑过来，两只前脚按住他的双肩，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朝他的头部一口咬去。

那就是，凶手吗……？

太津朗的视线定焦在黑衣人身上，全身因为恐惧和兴奋两种情绪交杂而不住发抖。

他非常害怕，但是这个体验可以写进纪实小说里。

这时候他的脑中就只有这个念头，但他可没打算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白白送上小命。

太津朗转过身正想逃走时──

怎么会……

没想到在走廊上的另一边，已经有另外一个骇人东西伫立着。

那个真面目不明的黑影。

什么时候……脑中浮现这个疑问的同时，他决定要逃进客房，把自己锁在里面，直到有人来救他为止。

咦？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房门之间放着一个小小的水瓶。明明刚才没有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这种东西──

跨过去就好了。太津朗这样想，抬起单脚往前迈步时，突然跌进一个装满水的巨大水瓶中。

他先是直直往下沉，不过立刻拼命想要浮上水面。他非常努力尝试，可是每次在他差点就能将头探出水面的瞬间，水面就会突然上升、离他远去。因此不管他多么努力往上划，都仍然困在水中。

真理子瞄到那个黑衣人的瞬间立刻打算逃跑，不过她转向走廊另一头时，那道黑影立刻映入她的双眼。

那是幸子大姊的……

她立刻转回黑衣人所在的那个方向，但转念一想，那道黑影才是比较无害的选择，如果能一口气从它旁边跑过，或许就能获救。

真理子转过身正要拔腿奔跑，却猛然撞上某个庞然大物，当场摔倒。

什、什么东西？

她倒在地上抬头一看，发现身旁站着一头牛。那绝非错觉。毫无疑问地是一只活生生的牛。

啊，金牛……

她立刻联想到自己的星座，这时那只牛的壮硕肚子已经一口气逼近眼前。

不、不要……

真理子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嘴巴和鼻子就已经让厚实的肉壁堵住，再也无法呼吸。

俊一郎等人赶到别馆二楼时，唯木、安正、将司、太津朗和真理子五个人都倒在地上。而且五个人里还有呼吸的，只剩下唯木一人。其他四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扭曲，就连外行人都能看出他们皆已断气。

“你没事吗？”

听到新恒的声音，唯木慢慢爬起身。

“……好像，突然就一阵头昏。”

这时她才终于发现周遭的惨状。

“咦……怎么会……？”

她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在听到四人都已经死去后，随即开始责备自己。

“……对不起，是我的责任。”

“不，责任在我。”

新恒断然否定她的说法，但是唯木没办法接受。

“本馆西栋的那声惨叫，是凶手的调虎离山之计吧。”

对于曲矢懊恼的发言，俊一郎无力地点头。其他搜查员也是，所有人内心都充满无力感。

“立刻请鉴识团队过来勘查现场。”

第一个振作起来的人，是新恒。

“在鉴识人员抵达前，我们先调查宅邸内部。”

接着就俐落地决定每个人的工作。

留在大面家的继承者，只剩没有踏出房门的美咲纪一个人活了下来。搬到饭店的五个人，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接着还有一个好消息。搜查员在后院发现了昏倒在地的悠真。

第五卷 十二之贽 二十 真相

因为悠真身体极为虚弱，当场就直接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性命似乎没有大碍，但送他离去时，新恒的表情非常凝重。

“悠真能在情况不可挽回之前及时靠自己的力量逃出来，真是值得庆幸。我很佩服他的勇气。只是，对于我们没办法找到他这点，我深感惭愧。”

他身为黑搜课的负责人，似乎感到十分自责。

“我接到报告，从占卜之塔找到的药品中有麻醉药。悠真可能是在被施打了麻醉药的状态下遭到绑架的吧。搞不好在监禁期间他也因为这个药而失去行动能力，但最后居然还能自己逃出来。”

鉴识人员没多久就抵达大面家，开始进行现场搜证。另一方面，宅邸内部的搜索行动也持续进行中。

俊一郎没有参与任何一方行动，而是和唯一的幸存者美咲纪谈话。

“我是因为有那个特殊的魔法阵才得救的。”

她再三如此强调。

“你怎么画的？”

“义母的藏书中有关于魔法阵的书，我从里面找出可以保护自己的图形，把它画在客房地板上。”

这句话似乎瞬间勾起俊一郎某种莫名感受，但美咲纪的话中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好奇怪呀。

他边想边继续向美咲纪询问情况。因为他认为美咲纪之所以能够获救，与其说是魔法阵的功劳，不如说是由于她拒绝离开房间，所以没有和凶手面对面身处同一个空间之中。

俊一郎告知自己的想法后，美咲纪显得十分不高兴。

“才不是，真的是魔法阵保护了我。”

“就算凶手进到你房间去也是吗？”

“当然，他还是没办法对我怎样的。”

她自信满满地回答，但随即又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俊一郎可没看漏。

“怎么了？”

“魔法阵保护我这点是真的，只是……从门边阴影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我看，也是事实。”

“你是说客房的门打开了吗？”

“不，我想实际上应该没有打开，只是看起来是那样。”

“是什么东西盯着你看？”

美咲纪迟疑了一会儿才说：

“……我。”

“咦……你自己？”

“对。那个悄悄从门边阴影探出来的脸，是我，可是她脸上的邪恶笑容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见过，她就一个劲儿地盯着这边。我忍不住紧闭双眼祈祷，接着就从走廊上接连传来吓死人的惨叫声……”

换句话说，美咲纪也和其他人同样遭到袭击了，但她平安无事的原因应该是她没有到走廊上，凶手没有亲眼看见她，再加上那个魔法阵或许也有发挥一点点功效吧。会出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是因为她是双子座。要是那时有发展成实质攻击，她就会被自己杀害，在临死前体验到惊悚骇人的一刻吧。

搜索范围从宅邸内部推展到整个大面家境内后，发现占卜之塔地下室的房门遭到破坏，而且从室内找出了垫子、毛毯、电暖炉、防灾用品组、还有装着食物的塑胶包等物品，显然悠真之前就是被监禁在这里。俊一郎当时的猜测其实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我们来调查的时候，真如警部所说，悠真是因麻醉药而沉睡，被人搬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曲矢懊恼地说。相对地，俊一郎接话的态度十分淡然。

“这里实在太大了，如果只是要暂时藏住失去意识的他，有太多地方可以选。”

不过他终于明白那时来调查占卜之塔时，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俊一郎将这点告诉曲矢后，他立刻追问：

“到底是什么？”

“那座塔的一楼是水晶之间，二楼是塔罗的房间。可是一楼里比起水晶相关书籍，魔道书和魔法书反倒多得多，而且还不是摆在书架上，是堆在桌上或地板上。二楼也一样，塔罗牌都好好地收在柜子里，但是那些启人疑窦的实验器具和药瓶就放得乱七八糟。那些书和器具，恐怕是从地下室搬上来的。”

“因为要把悠真关在地下室吗？”

“要是把东西留在原地，他就会知道那是哪里。一旦他晓得自己还在大面家里头，对凶手就相当不利吧，因为他肯定会一直大声呼救。”

“混帐！当时应该要想到的。”

曲矢又是一脸懊丧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要先去休息了。”

俊一郎这样说后，曲矢的表情十分奇妙，他可能以为俊一郎会更投入在搜查中吧。不过俊一郎也没有多说什么，迳自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开始专心地思考。接下来的时间，他只是心无旁骛地一直思索关于大面家连续杀人案件的一切。

小俊立刻就跳到床上来。虽然有点好奇这家伙今天晚上不晓得都跑去哪玩了，但现在不是管这种事的时候。俊一郎伸手摸着小俊的头、后颈或后背，同时静静地沉思。

喵呼～～

小俊发出舒服的叫声，放松了俊一郎的心情。接着，他更加全心投入在案情推理后，开始无意识地搓揉小俊的肉球。推理过程渐入佳境，他持续地揉着小俊的耳朵。顺带一提，小俊一点都不会感到讨厌，反而十分享受。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它从喉咙发出心满意足的声响，俊一郎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地就进入梦乡。他醒来时已经是隔天早上，身上安稳地盖着被子，大概是小俊半夜帮他盖的。

吃完早餐后，他请似乎彻夜没睡的新恒和曲矢招集所有相关人士。

“这个意思是……”

“你明白案件的真相了吧？”

那个瞬间，两人一扫原本疲惫困倦的神色，脸色顿时亮了起来。然而，和新恒持续显得兴奋的表情相比，曲矢的神色立刻转为狐疑。

“你这家伙该不会又打算在案件相关人士面前，扮演名侦探解开谜团吧？”

俊一郎虽然不擅长与他人沟通，但不晓得为什么，每每到了解决案件的场面，就会突然变得和善有礼，话也多了起来。要是看过他至今惹人嫌的一面，这个大变身的改变程度之剧烈，或许也能称得上是恐怖片等级了。

“听好了，我们──”

曲矢认定俊一郎心里是这个打算，正想开口数落他时──

“曲矢刑警，我想请放弃遗产的五位前继承者回到这里，这个任务能交给你指挥吗？”

新恒立刻下了指示，曲矢便没立场再多说什么。

尽管如此，所有案件相关人士抵达大面家客厅时，已经是当天下午的事了。

黑搜课这边有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员、还有弦矢俊一郎四人。不，小俊也算在里面。它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要参加案件解决现场的姿态。

大面家的人则有继承者美咲纪、还有放弃遗产的早百合、启太、博典、华音和莉音、最后是久能律师这七人。

为了小心起见，悠真仍旧在医院休养。花守都待在那边，随侍他身旁照顾。至于大面家案件的情况，为了避免影响悠真的身心状况，所以没有告诉他细节。不过什么都不讲也会造成反效果，所以花守正一点一滴地透露给他知道。

“那么──”

俊一郎面带微笑地出声，众人纷纷望向他。新恒仍旧是一张摸不透的扑克脸，曲矢的表情相当不悦，唯木则是眼神里透着期待。另一方面，大面家的成员显得相当困惑，看起来像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但其实又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久能像是要代表大面家众人似地，慢条斯理地开口发言：

“不好意思马上就打断你，但现在是打算要做什么？”

“虽然迟了一些，但我现在要来履行久能律师的委托了。”

“你是说……案子解决了吗？”

久能的话让大面家的六人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不过俊一郎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在听了久能律师的描述，加上实际遭遇案件之后，我们认为这起案件是根据黄道十二宫的相位所引发的遗产继承杀人案。”

“嗯，正如你所说。”

久能出声附和，俊一郎接着说下去。

“首先初香遇害，接着真理亚第二个遭到杀害时，情况的确是如此。当时也有因为两人出事而获利的头号嫌疑犯安正在。”

“可是，他也被杀了……”

“不只他，还有太津朗、真理子、将司也都遇害。在这个时间点，被害人一口气从三个增加到六个。同时，黄道十二宫相位杀人的推测也直接宣告错误。”

“不是因为遗产才犯案的吗？”

对于曲矢的疑问，俊一郎回答：

“不，这点无庸置疑。只是凶手并没有打算进行相位杀人这种麻烦事。我想问一下久能律师，悠真以外的继承者过世的情况下，那个人的遗产会怎么处理？”

“会平均分配给剩下的继承者。”

久能说明答案时，神情显得十分戒备，他或许是担心俊一郎等一下会说出惊天动地的发言。

“所以呢，全部人都在警戒会发生黄道十二宫相位杀人时，凶手选择对初香和真理子下手，让大家怀疑安正。要是华音和莉音还留在这个家里，接着遭受攻击的应该就是你们两位。”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掩饰要杀掉所有继承者的计划。”

用不着曲矢开口发问，几乎所有人在听到久能的话时，就猜到凶手的动机了。话虽如此，当俊一郎清楚地将答案说出来的瞬间，颤栗不安的情绪仍旧立刻席卷了整间客厅。

“凶手想必是发现到，既然在黑术师的帮助下就算执行相位杀人也不会被定罪，那其实还有获得更多遗产的方法。”

“杀了所有继承者吗？”

“对，悠真过世的话，他的遗产全都会归属于大面集团，但其他人的情况不同。”

“换句话说，凶手是……”

“最后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位继承者，美咲纪小姐。”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只有俊一郎的目光是落在全部人上面，继续说：

“如果是年轻苗条的美咲纪小姐，就能从脱衣处的窗户爬进真理亚遇害现场的本馆二楼东栋浴室。”

这时，唯木举手表示：

“但是美咲纪小姐昨天晚上，应该是一直待在她分配到的那间客房里才对。”

“她从别馆二楼的窗户爬出去，入侵本馆三楼的西栋。放弃遗产的几位，他们的房间没有人看守，所以要躲在华音小姐和莉音小姐的两间房间中相当容易。她在发出惨叫后就立刻跑回来，不过自然是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所以我敲门时，她隔了一阵子才出声回应。”

“我只是不想从魔法阵中出来。”

美咲纪出声反驳，俊一郎正打算回她时──

“这样的话……”

久能却率先开口。

“为什么美咲纪小姐要绑架悠真呢？如果动机是为了独占所有继承者的遗产，那应该跟他没有关系才对。”

“为了让大家以为凶手的计划是黄道十二宫相位杀人吧？”

唯木的意见又立刻被曲矢反驳。

“这样风险太高了吧。凶手为了让大家误以为是黄什么的杀人而能获得的好处，和他绑架悠真必须付出的代价相比，看起来根本不成比例。”

“我也是这样认为。”

久能表达赞同后……

“我也是。”

俊一郎的想法也一样，让曲矢吓了一跳。

“什么我也是呀。这是你的推理吧！”

“而且如果凶手是美咲纪小姐──”

但俊一郎完全无视曲矢的吐嘈迳自往下讲：

“动机则是独占所有遗产，那么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放弃遗产的五个人身上，死相没有完全消失。”

“说的也是。”

曲矢忘了刚刚被忽略的事，点了点头。

“所以，我决定放弃美咲纪小姐是凶手的这个想法，继续往下推理。”

“所以个头啦！”

曲矢咬牙切齿地骂。

“也就是说，我去思考有没有情况是既符合遗产继承杀人案件，但又并非黄道十二宫相位杀人，而且悠真也有可能因此遇害的呢？”

“所以咧，有这种情况吗？”

原本气呼呼的曲矢，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有。”

“什么情况？”

“最后接收遗产的人，不是大面家继承者的情形。”

“你说什么？”

不只曲矢，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

“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悠真过世的话，原本属于他的遗产会全部归给大面集团，所有继承者都过世的情况，结果不也相同吗？”

俊一郎转头看向久能，后者开口回答：

“没错，正如你所说。”

“凶手深信过世的大面幸子女士，遗愿是让大面集团发展得更好。所以他希望能让大面集团获得所有遗产，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必须让所有继承者相继死去。”

“该不会，那个凶手……”

“就是久能律师。”

大面家的成员全都不可置信地狠狠瞪着久能。想必此时他们内心正因突然得知原本深信不疑的对象，居然暗地背叛自己，而感到十分震惊吧。

不过当事人久能并没有特别焦急的模样，仍旧极为冷静地回话。

“原来如此。从动机的层面，还有看起来像随机连续杀人这一点，确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合理。但是弦矢侦探，我真的有机会犯案吗？还是说你认为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能在犯案现场爬进爬出吗？”

“没错。”

俊一郎一脸蛮不在乎地回答：

“从随机连续杀人的理由和动机来考量，久能律师完全符合凶手的条件，可是无论怎么想，久能律师都不可能完成那些犯案行动。放弃遗产的那五个人，身上的死相没有完全消失这一点，对久能律师来说也相当有利。”

“你这混帐……”

曲矢像是喃喃自语般地低声咒骂。

“根本就是故意的。”

俊一郎无视他的反应。

“在这里推理卡住了，所以我决定回到根本重新思考。凶手的动机真的是争夺遗产吗？这起案件，真的是因为那份遗嘱而引发的杀人案吗？”

“喂喂！”

曲矢再度忘记自己刚刚才遭到无视，又出声追问：

“没有其他动机了吧？”

“这时我想起了我外婆曾经提过的，十二之贽这个咒法。”

俊一郎先说明这个咒术之后，才接着说道：

“如果就像我外婆担心的，黑术师真的怂恿凶手执行十二之贽这个恐怖的术法──表面上装作是黄道十二宫相位杀人，但实际上是打算杀掉所有继承者──有没有可能呢？”

“为了什么？”

“为了让死者复活。”

“啊……？”

“为了让已经过世的大面幸子女士再度苏醒。”

众人喧哗的声响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客厅又立刻安静下来。令人心底发毛的寂静，弥漫在现场的每个角落。

“有传闻说……过去在占卜之塔的地下室里，曾执行过不老不死和炼金术的诡异黑魔法。有人打算借用黑术师的力量，真正实践它。”

“这样一来凶手就是……”

“花守管家。”

“……动机是这个的话，人选大概就只有她一人了吧。”

“而且如果是花守管家，她可以用备份钥匙自由进出任何房间。”

“等等！”

曲矢似乎想起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大叫出声。

“喂，花守现在在医院吧。悠真不会有事吗？”

“不用担心。”

“你有什么根据讲──”

与情绪激昂的曲矢形成强烈对比，新恒语调沉稳地回答：

“病房里还有黑搜课的搜查员，不会有问题的。”

“关于悠真──”

久能在这时插话进来。

“他有算在十二之贽里头吗？”

“没有，他不算。只有排在黄道十二宫上的十二位继承者算在十二个祭品之中。”

自己差点就成了让死者复活的祭品……大面家成员得知这件事后，每个人脸上都失去血色，似乎唯有久能没有受到打击。

“那为什么花守管家要绑架悠真呢？”

“老实说，那里我也一直想不透。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曾经听说过悠真和幸子女士的丈夫，恒章先生年轻时的外表长得很相似──”

俊一郎刻意在此停顿了一下，曲矢的眼神透着嫌恶说：

“也就是说，她打算让悠真成为大面幸子复活后的新任老公……这个意思吗？”

“这样想一切就很合理。”

“这太疯狂了吧。”

对于曲矢低声的评论，在场所有人看起来都无言地赞同。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些许的厌恶神情。

“关于那个计划呢──”

不过，仍旧只有久能维持一贯的冷静态度。

“与其说是花守管家遭到黑术师的劝诱，应该是幸子女士在过世之前，亲自托付给花守管家的吧？”

“然后黑术师从旁助一臂之力……”

曲矢接着说完，俊一郎再补充。

“讲到助一臂之力，大面幸子女士生前不晓得从哪里带回来的那个真面目不明的黑影，可能也有帮忙这个计划。”

“原来如此。”

“这样几乎可以说──这起案件真正的凶手，是过世的大面幸子女士呢。”

“这也太……”

曲矢哑口无言，在场每个人的反应都与他无异，尤其是大面家的成员，个个惊愕莫名，完全愣在原地。他们差点就要卷入同父异母的姊姊，或是自己义母的惊悚复活计划，陷入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的状况，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必须先拘捕花守管家。”

听到新恒的话，久能问：

“但是，没办法定她罪吧？”

“没错，这就是和黑术师扯上关系的案件，最大的难题。”

“但是警部──”

唯木忍不住抗议，旁边的曲矢沉默地望着下方，应该是在回想整起案件，思索各个细节。但是他的这副神态，也只有维持到俊一郎低声说出下一个连接词为止。

“只是……”

那个瞬间，曲矢猛然抬起脸来。

“喂，只是什么？”

“只是，仔细考虑初香遇害的情形，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你说什么？”

曲矢的语气激动到几乎像在挑衅。

“你这个混帐，现在才说这什么──”

“没事没事，然后呢？”

新恒出声制止气愤不已的曲矢，催促俊一郎继续往下说。

“初香小姐在悠真的房间遭到杀害，从她的房里找到了凶手留下的纸条。我是这样推理这个情况的。凶手当初是打算在初香小姐的房间杀害她的，所以才会在她房间的桌面摆上写着‘悠真在我手上。什么都别做，乖乖等到四十九日结束。’的纸条。但后来不晓得是哪里出了差错，犯案现场变成了悠真房间。原因可能是凶手要拿他房间中的物品给失去自由的悠真，而就在他正四处翻找东西时初香小姐来了，才会决定当场下手吧。”

“弦矢侦探，也可以这样推理呢。”

久能立刻补充。

“初香小姐是唯一会担心悠真安危的家人，所以才把纸条放在她房间。在放完纸条之后，凶手就移动到悠真房间，而后初香小姐过来，之后情况就一样了。”

“我认为这比凶手一直埋伏在初香小姐房间的推理来的更加合理。”

“的确是这样。”

“不过，考虑到凶手留下那张纸条的目的和他想达成的效果，与其放在初香小姐的房间静待有人发现，不如直接摆在被害者遗体上面更好得多吧？”

“那张纸条的目的──”

久能代替俊一郎开始说明。

“是为了牵制其他继承者，避免他们擅自展开黄道十二宫杀人。考量到这一点，凶手肯定希望越早有人发现那张纸条越好才对。”

“尽管如此，纸条是在被害者房里发现的。”

“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呢？”

“因为写那张纸条的人并不是凶手。”

“啊？”

“那张纸条是绑架犯写的。”

“不是，所以我的意思是──”

“绑架犯和杀人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

不只久能，所有人都好半晌讲不出话来。

“绑架犯在自己的房里写好纸条后，不晓得出于什么缘故去了悠真房间，在那里碰上杀人凶手，因此成了第一位被害人。”

“这样说来，绑架犯是……”

“初香小姐。我想她会把悠真关起来，应该是担心他的安危。从这个角度来看，不觉得‘什么都别做，乖乖等到四十九日结束。’这句话别有含意吗？”

“假设真的发生关于遗产继承的杀人案，直到幸子女士的四十九日为止就是最危险的时期，所以初香小姐为了保护悠真……”

“我听说她对悠真的关怀有些偏离常轨，那份情感借由绑架和监禁这种惊人行为展现出来。”

“你有证据说初香是绑架犯吗？”

对于曲矢的质问，俊一郎摇摇头。

“现阶段并没有实质物证，但如果在这个假设之下搜索她的房间，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那部分就交给我们。”

听到新恒的话，俊一郎朝着他行礼后，才又接着说：

“如果是情况证据的话，除了刚刚的推理，我还有发现其他东西。”

“是什么？”

“写在纸条最后的，颠倒的星星记号。”

俊一郎开始说明汉字，同时进行以下的解释。

“我认为那是将‘星’这个汉字拆开来后倒过来的意思，这样一来就会变成‘生’和‘日’两个字。而且‘生’这个字可念成‘ＵＢＵ’，和‘初’相同；‘日’可以念成‘ＫＡ’，那就和‘香’一样，两个字接起来就会得出‘初香’这个名字。”

“我们似乎从头到尾都困在一个巨大的误解里呢。”

新恒皱眉说道。

“断定黑术师接触的对象一定就是绑架犯。”

“没错，我也是这样以为。”

“但事实并非如此。”

“黑术师挑中的人选并非绑架悠真的人，反而是遭到绑架的他本人。”

“……”

就连平常总是不展露情绪的新恒，也在这时显得十分动摇。久能也不惶多让。而曲矢张大了嘴，唯木愣在原地。大面家的所有成员都露出一种跟不上眼前谈话的表情。

“黑术师怂恿他──既然现在遭到绑架又遭到监禁，只要有这个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杀光所有继承者，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来。不，执行这个任务的，肯定是黑衣女子吧。像悠真这样的成长背景，还有考量到他在大面家的立场，要让他动手执行遗产继承杀人案件，对黑衣女子来说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动机是为了独占遗产吗？”

新恒语调沉痛地问。

“恐怕是这样吧。第二封遗嘱中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所有继承者都过世，全部的遗产都将归悠真所有。”

久能无语地点点头，曲矢见状忍不住感叹。

“初香小姐的遇害现场会是悠真的房间，或许是他关在地下室太无聊，为了回房间找东西来打发时间时，运气不好刚好遇上初香小姐。”

“想要拿手机或游戏机吗？他还只是国中生呀。”

曲矢的语气十分沉重，似乎还对事实感到难以置信。

“只是，那时候碰上初香小姐，对他来说也算是幸运。因为要是杀人案发生后，初香小姐可能会心生畏惧而放他出来，原本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就没了。所以不管怎么想，她都会是第一个被害人。而她之所以会去悠真房间，非常讽刺地，搞不好和悠真的理由相同。”

“黑衣女子有告诉悠真，绑架他的人是初香吗？”

“应该有。”

“那监禁地点的问题呢？”

“当初我们的推理是──去占卜之塔搜查时，事先警觉的凶手对悠真下麻药，将他搬到别的地方。不过还有更简单的答案──他在地下室察觉到我们从一楼进来后，就将垫子和电暖炉等用具都搬到厕所并躲在里面。只要等我们离开那座塔后再从厕所出来，重新铺好垫子就好了。”

“他会从内侧拆掉地下室门边的铰链，只是为了要装成被害者吗？”

听了新恒的问题，俊一郎点头说明：

“或许在一开始──黑衣女子接触他之前──他是真的打算要拆掉铰链逃跑，可是既然同意加入恶魔般的计划，那就转变成增强不在场证明的材料了。”

“据说悠真的运动神经极为出色，那应该可以躲在宅邸内的任何地方吧。在所有继承者之中最符合凶手条件的，其实就是他了 。”

新恒确认似地讲完这句话，又接着问俊一郎：

“弦矢你是认为，悠真会在昨天晚上假装从受困地点逃出来，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知道大面家正在发生黄道十二宫相位杀人吗？”

“有这个可能，另外他可能也是认为一直拆不掉门上的铰链会显得很不自然。不过看起来最有可能的，还是黑搜课的警戒远比他原先预期的还森严，所以他决定速战速决。”

“所以才会昨天晚上一口气就对四个人……”

“唯木警官闻到的臭味有可能不是来自那道黑影，而是好几天都没洗澡的悠真身上发出的异味。”

“你这样一说──”

唯木一边回想一边说：

“我在走廊上的位置，比起那个影子，的确是跟凶手要近得多。”

“不过悠真因为一口气杀了四个人，精神上受到相当大的冲击，所以才没有回到占卜之塔的地下室，而是打算另外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在走到后院时体力不支昏倒在地。”

“喂。”

此时，曲矢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地说：

“放弃遗产的五位继承者，身上死相消退一半那个现象，是代表什么含意？”

“我当初是认为，虽然因为他们放弃遗产让凶手杀意消失，但施加在继承者身上的咒法尚未解开，所以死相才会还残留一半。”

“嗯呀，你那时候是这样讲。”

“但是我外婆说应该是相反。在某个特定动机下施加的咒法，只要那个动机消失了，通常也会自动解开。”

“如果放到这次的案件上来说，是什么意思？”

“五个人决定放弃遗产后，咒法就解开了，但凶手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他的立场让他无从得知这个消息，所以凶手的杀意仍旧残留着，作为一半的死相显现出来。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完全没办法获知有人放弃遗产这件事的，就只有悠真这个意思吧？”

“所以他昨天晚上一开始是先入侵原本应该在宅邸内的华音小姐和莉音小姐的房间，但是她们两个都不在房里。我是不晓得他有没有因此察觉到两人离开大面家了，不过他当场临机应变，将计划改成调虎离山之计。”

“混帐。”

曲矢叹了一口气，俊一郎忽略他的反应，略显迟疑地说：

“只是……”

“喂喂，这次又是怎样啦。算我拜托你，不要闹了！”

曲矢不假思索地过度反应，俊一郎无力地对他摇摇头说：

“不，不是啦。在医院里，花守管家应该已经逐渐告诉悠真这起案件的情况了才对吧。”

“嗯，我收到的报告是这样说。”

新恒回答后，俊一郎神情复杂地说：

“可是放弃遗产的五位，他们身上的一半死相还是没有消失。”

“你说什么？”

“这个意思是──”

曲矢和新恒同时出声，俊一郎接着说：

“意思就是，悠真从一开始就计划杀害所有继承者，打算将所有的遗产、连同他们每个月的生活费，全都据为己有。”

第五卷 十二之贽 终章

解决大面家案件三天后的傍晚，俊一郎爬上产土大楼的屋顶，正在和外婆讲手机。

‘听说悠真已经认罪，开始作口供了。’

“你消息还是有够灵通。”

俊一郎当然也有收到案件后续报告，但多半仍是外婆先得知详情。

‘黑衣女子似乎只有来过两次监禁地点，第一次是找他提议遗产继承杀人案的时候，第二次则是带食物来给他。’

“就算对方只是个国中生，他们也不会无微不至地帮忙呀。”

俊一郎暗自幻想──要是当时能对监禁中的悠真问话，他肯定会说溜嘴，讲出一些只有凶手才会晓得的资讯，这样三两下就能轻松破案了。

‘悠真说，在杀人时穿上大面幸子女士过去常穿的连帽黑衣是他自己的主意。是受那个黑衣女子的启发吗？’

“等侦讯结束，他……”

‘好像会被送到特殊机构，在那边接受精神治疗，等情况稳定下来再让他重返社会吧。’

“那遗产呢？”

‘就算悠真本人亲口认罪，还是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一起谋杀案。这样的情况下，原本过世那几位继承者的遗产就会根据大面幸子女士的遗嘱，依照黄道十二宫相位来分配。不过，因为除了美咲纪小姐以外的五个人都放弃了遗产，所以连同那五人份，都会由悠真和美咲纪小姐平分吧。’

那份庞大的遗产，真的能让两位继承者获得幸福吗？俊一郎感到十分怀疑，他忍不住在内心祈祷，希望事情真能如此顺利。

‘话说回来，你在哪里讲电话呀？怎么有听到风声。’

“在事务所这栋大楼屋顶上的长椅。”

‘怎么又来了！还不快点下去，会感冒！’

“小俊也和我一起，不会有事啦。”

喵～～

在俊一郎大腿上缩成一团的小俊，像是在附和似地叫了一声。

‘连小俊都在？这更不行吧。俊一郎，你该不会是拖欠房租被赶出来了吧？’

“怎么可能。”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那家伙说什么要开破案庆功宴，要来这里作菜啦。就算她擅自决定──”

‘那家伙是谁呀？’

完了。俊一郎突然醒悟，但已经太迟了。

‘喂俊一郎，那家伙到底是谁？’

“……就是，曲矢刑警的妹妹啦。”

‘亚弓呀？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咦……你有见过她吗？”

‘没，不过我已经都好好调查过了。’

“调查什么？”

‘当然是她的人品呀。’

“咦……你调查过啰？”

只要动用外婆的顾客情报网，大部分人的身家背景都能轻易调查出来。俊一郎在工作上也曾数度请外婆帮忙，不过每次都收到高额的请款单，要是付款迟了就会受到凌厉的催款攻势。就算面对自己的亲生外孙，外婆也丝毫不会放水。

“不过，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她可能会变成咱们家的孙媳妇，是个重要的小姐呀。’

“这……”

‘话说回来，俊一郎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居然叫自己的女朋友“那家伙”，你要好好叫人家“亚弓”呀。’

“谁、谁、谁……”

‘快点回事务所啦。’

俊一郎正打算抗议时，外婆抛下一句话就迳自挂上电话。

“啊，找到了。”

这时，屋顶上的门开了，亚弓探出脸来。

“他们说再三十分钟就会到了。”

“我说呀，到底为什么庆功宴要办在我的事务所呀？”

“听说有获得新恒警部的许可喔。”

“不，跟他没关系吧。”

“对呀，哥哥有邀他，但他好像有工作来不了，真的好可惜喔。”

“我不是在说这个──”

“不过唯木会来。”

“咦……”

“她和哥哥正在来这边的路上，这样男女生人数就一样了呢。对了，小俊喵也去叫重金属来好了。”

“什、什么？”

重金属是住在附近的家猫，一只不好看、不可爱、不讨喜，集满讨人厌三不条件的三花猫。因为它身躯异常肥胖，所以俊一郎都叫它“肥油猫”。那只猫老是擅自闯进事务所，又一副唯我独尊的自大模样，俊一郎每次要赶它出去都得大费周章。不过只要一想到它是小俊的朋友，俊一郎就会勉为其难地忍耐一下。可是现在居然说要特地去邀请那只惹人嫌的肥猫。

“不、不用、庆功宴还是自己人就……”

“哇，没时间了。小俊喵，走啰。”

俊一郎的意见就这么空虚地消散在寒风之中，只有亚弓和小俊愉快的对话声音，一直在他耳里不停回荡。

“小俊喵，你去邀完重金属，也要来帮忙准备喔。”

喵～

第五卷 十二之贽 插图

第六卷 八狱之界 一 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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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家伙。」

弦矢俊一郎吃完午餐回到事务所，就忍不住叫出声，因为接待客人用的两人座长沙发上，那只肥油猫正一脸唯我独尊、大摇大摆地趴着。

喵……

立刻响起讨人喜爱的叫声，但当然不是来自那只肥油猫，而是趴在地上的虎斑猫小俊，正在对他说「欢迎回来」。

「为什么是小俊在地上，你这家伙在沙发上啊？」

同样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了，俊一郎既愤慨又傻眼，然而小俊平静地回答「因为它是客人呀」。当然小俊并不会讲人类的语言，是俊一郎如此理解它的回应。

「这是来别人家作客的态度吗？」

明明现在自己成为话题主角，肥油猫却还是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稳如泰山地趴着。俊一郎看着它那副傲慢无礼又厚脸皮的模样，更是一把火烧上心头。

「我说呀，你这家伙该不会还抢小俊的饲料吃吧？」

单是从肥油猫的臃肿程度来推敲，就能想见它主人肯定每天都喂它过量食物，没想到这只胖猫居然还理所当然地抢食俊一郎为小俊准备的饲料。

「把我预先为了特殊时刻买给你吃的最高级竹叶鱼板偷吃掉的，就是这个家伙吧？」

小俊双耳瞬间颤动了一下。竹叶鱼板是小俊最爱吃的食物，而且刚刚还说了「最高级」三个字，它会马上有反应也是自然，不过它也只是回说「是朋友没关系啦」来包庇肥油猫。

「真是受不了，像你这么可爱又聪明的猫咪，为什么最好的朋友偏偏是这种货色啦。」

对于俊一郎的感叹，小俊喵喵叫地发出抗议，申明不可以讲重金属的坏话。

令人难以置信地，肥油猫的名字居然叫作「重金属」。它的主人是住在附近的年长女性，不过俊一郎从未见过对方。小俊似乎去过它家很多次，听说主人的身材也相当肥胖，老是自己吃什么，就让重金属吃什么。

「她该不会也拿给你吃吧？」

俊一郎询问后，小俊露出困扰神情回答，她老是拿一些过期的食物给我。

「你没有吃下去吧？」

俊一郎惊慌追问，而小俊像在回答「当然没有」般地平静叫了一声。

「居然拿人类的食物给猫咪吃，那个主人到底在想什么呀？」

怪不得重金属会胖得这么夸张，变成一只肥油猫。这样说起来，这只猫也是受害者……俊一郎差点就要同情它了，但他再度看向重金属后，就不禁摇了摇头。

不，一只猫能够不讨喜到这种程度，肯定是与生俱来的。

而且大家说动物会像饲主，大概除了外表，就连这份傲慢无礼的态度，也跟它的女主人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吧？

「你别再去它们家了。」

俊一郎最害怕必须因为猫咪的缘故和其他人互动，因此他预先叮嘱，而小俊最近似乎也在犹豫是否还要去重金属家。

「为什么？」

听到小俊的回答，俊一郎震惊到嘴巴都阖不起来。

比起我们家圆圆胖胖、一脸福相的重金属，你长得实在很穷酸耶。

小俊有些难过地喵喵叫说，每次它去玩，肥油猫的主人都会这样说它。所以虽然它愿意去重金属家，但不太想遇见那个饲主。

「她说什么！那个肥油老太婆！」

俊一郎的怒火熊熊燃起。

「干脆我来拜托外婆连带对肥油猫下咒，让它不管怎么拼命吃都会越来越瘦好了！」

俊一郎气到失去理智，根本没留意到以结果来说，当事者搞不好反而会因这个咒术而乐坏了，这个极为讽刺的可能性，而小俊则是喵喵喵地极力想要安抚他的情绪。这是前几天才刚发生的事。

俊一郎住在奈良杏罗町的外婆弦矢爱是个灵媒。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她虽然拥有深不可测的能力和极受各方爱戴的高人气，但总是说「我不过是以前每个村子都有的灵媒罢了。」

不过在这句谦虚之言背后，其实她相当喜欢自己的信徒们尊敬地昵称她为「爱染老师」。委托费原本明明该是随喜付费，但倘若她发现对方是有钱人，就会找尽各种理由哄抬价钱。照俊一郎的说法就是「一个极难应付的老太婆」。

然而，俊一郎从外婆身上继承了非常特殊的能力。他并非拥有和外婆相同的能力，更精确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但这肯定是一种隔代遗传。他的能力是「能看见他人外表上出现的死相」这种特异能力。不过，由于这份力量的缘故，他小时候经常遭人咒骂「恶魔之子」、「死神」、「怪物」，度过极为艰辛的童年。

将俊一郎的特殊能力取名为「死视」的，是孤芳自赏的怪奇幻想作家，他的外公弦矢骏作。俊一郎当初原本是从旁协助外婆的工作，说服他搬到东京自立门户的人也是外公。

结果，他在以旧书街闻名的神保町产土大楼内，开始经营「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依据委托人身上出现的死相设法解开谜团，拯救对方的性命。原本遭人忌惮的能力，现在却能对他人有所贡献，还进而成为自己的谋生职业。这可说是外公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话虽如此，刚开始他没办法和最重要的委托人好好沟通，令他相当烦恼。幼年时期的惨痛经验让他彻底抗拒与别人接触，极为不信任人类。过去住在奈良的家里时，若是发生什么差错还有外公外婆出手相救；但在这里，他必须凭一己之力克服困难才行。

不过每次调查案件时，他总会拨电话给外婆，获得许多宝贵意见，正在撰写名为《死相学》的大部头研究书籍的外公也一样；还有追随俊一郎的脚步离开外公外婆家来到东京的──它到东京的方法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猫咪小俊也会大力相助；透过案件认识的警界人士──原本警方高层就有许多人是外婆的忠实信徒──也给予不少支援。在各方协助下，他解决了好几件大案子，回过神来，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也快要满一年了。

已经要一年了呀。

他出外吃午餐时也因明朗春意，放松悠闲地散了个步，带着轻盈的好心情回到事务所，结果今天迎接他的也是没人缘长得丑又没家教的臭脸肥油猫。

「喂，你打算在沙发上睡到几时呀？」

即使俊一郎凶它，肥油猫也丝毫不为所动，根本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俊一郎也只能举白旗投降。岂止如此，它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打了一个大呵欠。

「这样一来，我只能去拿扫把把你这家伙赶出去了。」

事务所内没有吸尘器这种方便的用具，只有搬家时外婆放进行李的传统扫把和畚箕。

「你再尽量睡嘛，我现在就把你扫出门。」

俊一郎正打算走到里头房间去拿扫把时，小俊喵喵叫地阻止他。

「喔，你在呀。」

事务所的大门突然打开，熟到演变成一段孽缘的曲矢刑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唔哇。」

难搞程度不比肥油猫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家伙现身了，俊一郎顿时无奈地仰望天花板。

「干嘛呀，那什么态度？」

曲矢似乎是明了他内心的想法，立刻开口吐嘈。

「对于前来侦探事务所的客人，你居然是这种接待方式呀？」

「谁是客人啦。」

「我呀，我。」

曲矢指着自己的脸回答。

「反正你只是来找我谈一些麻烦事吧？」

俊一郎出言嘲讽，没想到却似乎正中红心。曲矢少见地迟疑着，显得有些尴尬。但这位刑警绝不会这样就退缩。

「还不是因为我带来的案子，你才有委托费可以收吧？那我当然是重要的客人不是吗？」

「下令叫你来的是新恒警部吧？而且支付委托费的又不是你这个低薪的万年普通刑警，而是警视厅吧？」

「你这混帐。」

「啊，抱歉我讲错了。不是普通刑警，你已经升官了，是曲矢主任吗？」

「就算变成主任，薪水还是一样低啦。」

曲矢刻意将完全无法自豪的事实说出口，再接着说：

「话说回来，付给你的费用可不是普通得高喔。」

「就算你这样说，我可不记得我有跟你们报过价。」

那么，金额究竟是如何决定的呢──俊一郎正感到不可思议时，就听到了惊人的答案。

「啊啊，都是爱染老师说多少就多少。」

「这……」

怪不得会很贵，一般人应该会认为……她是为了独自奋斗的可爱孙子着想，但就只有那个外婆，心中打的绝非这副算盘。

她是为了从我这边回收拖欠的调查费。

除了警方之外，外婆在社会各界也都相当吃得开，因此俊一郎经常拜托她调查委托人或案件关系人的身分背景，不过那个费用相当惊人。虽然可以延迟付款，但频频催款的举动实在令人吃不消，简直就像是地下钱庄一样。

「喂喂，你这阴沉又抗拒社会的小鬼，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晓得吗？看来你虽然装出一副独当一面的模样，还是很需要外婆的照顾嘛。」

才不是！

俊一郎虽然想坚决否认，但面对曲矢的取笑，他连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原本以为经过这一年来，至少自己已经能够独立了，但或许实际上，他连一步都没能踏出外婆的手掌心。

俊一郎内心感到忸怩羞愧，同时也暗自思索着该如何报复曲矢。在让他体认到现实之残酷这一点上，他是很感谢曲矢。不过他可没打算就这样一路挨打到底。

啊，肥油猫。

曲矢这个人，和他的长相跟举止不符，其实相当怕猫。只是，这男人很奇特的地方是，他其实又非常喜欢猫。明明喜爱猫咪，可是一旦猫咪来到眼前，又会吓得不知所措；明明想要抚摸它们，但就是怎么都无法伸出手。要是猫咪主动靠近，他就会惊慌失措地逃走。

即便如此，他已经逐渐习惯虎斑猫小俊了。曲矢的妹妹亚弓经常进出事务所，唤着「小俊喵」，疼爱小俊这点肯定也产生了影响。只是就连小俊，他都还没办法好好摸它。光是趁小俊看向其他地方时，飞快地轻轻摸一下就是他的极限了。

要是让曲矢看见肥油猫的话……

俊一郎因为内心的邪恶打算而暗自偷笑，开口请刑警到长沙发坐下。

「算了，来这边坐吧。」

「总算呀。一开始就应该请客人到沙发坐下吧。」

「啊，真不好意思。」

他对于曲矢的怨言没有一句反驳，反倒开口道歉，同时在脑海中描绘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骚动，无法遏止窃笑的冲动。

「干嘛啦，你的表情好诡异。」

曲矢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特别反应就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还不客气地往椅背上一靠。

「咦？」

俊一郎诧异地四处张望，却没有见着那尊臃肿的身躯，似乎是在俊一郎和曲矢斗嘴的时候，自己干脆地跑下沙发了。

真是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却……

想要赶它走时老是赖着不动，需要它时就溜得不见踪影。跟那臃肿身躯不相符，真是只神出鬼没的猫。厨房窗户为了小俊有稍微开了条缝，但怎么想都不觉得它能穿过那道缝隙。

肥油猫消失不见，原本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但现在俊一郎感到十分扼腕，这时──

「打扰了。」

伴随着一声拘谨有礼的招呼，曲矢的部下唯木走了进来。而且来者不只是她，背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他是我们课里的城崎。」

在唯木介绍之后，城崎轻轻低头致意。他看起来比年纪超过二十五的唯木还要年轻，不过那对锐利眼神显得比她还像个警察。

「不要一直杵在那里，快过来坐下。」

曲矢吼道。两人听见后走近待客用沙发，但仍站在那里。曲矢稳稳地坐在长沙发正中间，对面虽然摆着两张单人座沙发，但要是两人坐了下去，俊一郎就没地方坐了。无论谁来看都很明显的事实，曲矢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只是太迟钝了吗？

俊一郎不禁叹了口气，请两位坐上单人座沙发，自己去拉了张办公椅过来。

「喂，你叫一下Eriko的咖啡。」

「是Erika啦。」

俊一郎经常光顾的咖啡厅「Erika」，曲矢似乎也相当中意，才会每次来事务所时都吵着要俊一郎叫外送，当然咖啡钱也是让俊一郎出。俊一郎一开始想说咖啡只是小钱，没想到日积月累下来倒也十分可观。

「我现在因为删减经费，不能叫外送。」

「不要讲这种小里小气的话啦。」

如他所料，曲矢果然不会乖乖放弃。

「小气的是谁啦？明明不是要谈工作的事也擅自跑来，把我这边当成咖啡店，免费喝杯咖啡就拍拍屁股走人。」

「收取高额委托费的家伙抱怨这什么呀？」

「委托费的一半以上都付给我外婆了啦。」

「咦……果然是这样呀。」

「嗯。」

「……这个，其实我是有猜想过该不会是这样吧，果然是呀。你也是满辛苦的。」

两人之间突然有种类似共患难的情感油然而生，不过在下一瞬间又立刻烟消云散了。

「午安。」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门开了，亚弓走了进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

曲矢表情狰狞地狠狠瞪着她，但亚弓似乎完全没有发现，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我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哥哥你受人家照顾，我来回报呀。」

「学校功课咧？」

「课本和笔记我可是都有好好带来喔。」

亚弓伸手拍了拍包包，露出得意的神情。

她是护理学校的学生，平常有繁重的课后作业，照理说应该没有闲暇时间来事务所才对，但她经常在这露脸，帮忙接待客人或打扫，其余时间就在里头房间念书。

「你不用来事务所帮忙，去学校或图书馆念书啦。」

俊一郎好几次都这样推辞，可是……

「因为哥哥受你照顾了。」

她总是这么坚持着。个性固执这一点或许有些像曲矢，但幸运的是，其他地方譬如长相或性格都截然不同。

当初俊一郎对于亚弓频繁来事务所这事也感到很困扰。虽然与一年前相比，他进步许多，但不善与人交际这点依旧没有改变。和曲矢之间不晓得是幸或不幸，由于是彼此相互吐嘈的关系，相处时并不会感到不自在。但亚弓就另当别论了。他原本是这么想，没想到实际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固然偶尔会感到厌烦，但回过神来才留意到原来她在的这种自然状态反倒逐渐增加。而且就实际层面来看，亚弓一手包办了事务所的大小杂事，确实也对俊一郎大有帮助。当然小俊跟她也相当亲近。

只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亚弓的哥哥是那个曲矢。他对这个年纪悬殊的妹妹溺爱得不得了，内心似乎相当担忧可爱的妹妹会被俊一郎抢走。

「我马上泡茶喔。」

亚弓说完便走进里头，曲矢立刻发难：

「喂，你少使唤我妹妹做事。」

「她自己跑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你这混帐，居然趁机利用我妹的好意。」

「所以说，我这边是觉得──」

「你给我好好付她打工钱。」

「什么？」

「天经地义。居然让目标成为护士而努力读书的穷苦学生免费工作，你觉得这种压榨别人的思维能说得通吗？」

谈话内容似乎歪到奇怪的方向了。俊一郎下意识地看向唯木想寻求救援，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像是搜查资料的文件，对两人的交谈完全充耳不闻。

他转头看向新人城崎，后者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愕表情。从那反应看来，不只对于俊一郎，他对曲矢也开始有些不信任。

这下好像不太妙喔。

曲矢的部下或后辈会怎么看他，这和俊一郎没有半点关系。但如果今后在现场需要这些成员合作搜查案件，话就不能这么说了。对手并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只要这边的合作关系有一丝一毫破绽，绝对就会趁隙而入的邪恶存在。

曲矢仍是紧咬着他不放，但俊一郎立刻决定好言安抚他。

「那我会认真考虑一下打工费用这件事。」

「咦？真的假的？」

俊一郎答应得十分爽快，曲矢反倒难以置信。

「你现在讲这种话，可是之后真的会好好付钱吗？」

「我会妥善处理，依法行事。」

「拜托，你又不是那些无良政客。」

「我会遵守约定。所以咧，你今天有何贵干？还一次来了三个人，看来不是什么小事。」

「喔喔，的确是。」

曲矢胡搅蛮缠的坏习惯虽然有点难搞，但只要一切入谈话重点，他就会立刻换个脑袋，这一点俊一郎倒是颇为欣赏。可是只要一点小契机，他又变回老样子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是关于黑术师。」

虽然俊一郎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听到那个名字，内心还是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郁闷感。

「他又跟恐怖案件扯上关系了吗？」

「不，不是。」然而曲矢立刻推翻了俊一郎的担忧，却又接着用沉重的语气说：「虽然不是那样，但那家伙似乎打算引发一些比躲在幕后操控案件更棘手的事。」

「什么意思？」

对着内心泛起不安的俊一郎，曲矢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网路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崇拜黑术师的人。」

第六卷 八狱之界 二 先杀先赢

「……骗人的吧？」

俊一郎惊愕地呆在原地。这时亚弓刚好用托盘端着四杯咖啡，从里面房间走出来。

曲矢立刻闭上嘴，因此俊一郎也保持沉默。这不是能让亚弓听见的谈话。一直到她替每个人都端上咖啡回到里头为止，事务所内都流动着一股奇妙的紧绷感。

「这咖啡真难喝耶。」

率先啜饮咖啡的曲矢小声抱怨。

「我话先说在前头，咖啡豆可是上好的。」

俊一郎立刻反击。

「那你的意思是怎样？是说亚弓泡咖啡的技术很烂吗？」

「我可没说这样说。」

「那是怎样？」

「只是不太擅长。」

「你这混帐。」

「在网路上和黑术师相关的留言──」

这个瞬间，唯木一派自然地插话。简直就像在说，只要话题转回要紧的案件上头，平常这些戏谑言谈就会自然终止。

「之前也曾经出现过，不过顶多就是停在都市传说的程度，几乎没有人当真。」

「黑搜课也都有在监视网路吗？」

俊一郎惊讶地出声询问，曲矢点点头表示肯定。

黑术师是位操弄危险咒术的术师，身分成谜，几乎无法获知任何关于他的资讯。那家伙会针对每个人都有的内心黑暗面下手，挑起对方原本埋藏于心底的憎恨、忌妒、嫌恶等并将其激化，诱使他犯下罪行。结果导致许多人双手沾上鲜血，成为杀人犯，而且那些案件往往都发展成连续杀人案。

不过，受到黑术师煽惑的凶手都不会直接动手杀人，一向都是由那家伙施展咒术。

「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就能一扫心头之恨。」

「绝不会被警方逮捕，还能将妨碍自己的其他遗产继承人除之后快。」

「虽然杀害那些被害人是事实，但因为是凭借咒术达成，所以就算被警方怀疑是凶手，在现代日本也不可能被定罪。」

黑术师耍弄着这些花言巧语，诱惑拥有邪恶欲望的人们。说自己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会运用咒术帮助他们，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犯罪了──换句话说，就是煽动他们。

正如黑术师所断言的，在法治国家日本──世界上许多其他国家也相同──咒术杀人并不算犯罪。更精确地说，凭借着咒术杀害他人这件事根本就不被承认，因此杀人罪无法成立。

但最骇人之处是，黑术师的咒术力量是货真价实的。就连俊一郎拥有强大能力的灵媒外婆也认可那家伙的能力。如此邪恶的存在就在日本国境内自由地到处活动。那些只要没有被他盯上，原本或许不会犯罪的人们，轻易地成为杀人凶手。凶手夺走多条性命，却没有任何办法可将他们治罪。

放任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就会招致严重的后果。担忧事情将如此演变的警方高层，在警视厅内部设置了最高机密单位，是专门对抗黑术师用的组织。因为对外界来说是不存在的单位，所以没有任何正式名称。但这样沟通上不方便，因此姑且称作「黑搜课」。无论是新恒警部、曲矢主任或搜查员唯木与城崎，皆隶属于这个单位。

「网路上的监视，一般警方单位也有在做。」

唯木接在曲矢后头跟着发言。她之所以特别强调「一般」，自然是因为认为自己这些人是「地下」单位了吧。

「他们的监视范围真的是包山包海。不过我们不同，我们只要专心追踪黑术师就好。」

「意思就是说，之前只是将这当作都市传说的程度来处理而已，但现在想法改变了吗？」

俊一郎问出他最为在意的一点后，唯木表情凝重地回答：

「最一开始在网路上出现留言的时间点──在我们能够确认的范围内──是在六蛊连续杀人案之后。那件案子中，凶手需要接近被害人。当然实际上充满猎奇色彩的犯罪行为应该是黑术师操弄咒术下的手，但凶手必须亲手支解被害人遗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因此最后不仅凶手遭到逮捕，案子也受到媒体报导。」

「不过，没能定下杀人罪……」

听了俊一郎的这句话，唯木轻咬住唇，换成曲矢道出事情的新发展。

「凶手在被逮捕之后，于羁押期间精神出了问题，后来就被送进专门医院。」

「原因是？」

「天晓得。爱染老师的见解是……可能是黑术师咒术的影响，但她也说无法具体说明。」

「换言之──」

唯木接下去补充：

「在部分网友间流传的消息是──那起连续杀人案的凶手虽然被逮捕了，最后却没有接受法庭审判。就算当时可以起诉她，法官也不可能判她杀人罪，因为最关键的杀害行为是由黑术师的咒术完成的。」

听到这里，俊一郎心中浮现非常不好的预感；而十分遗憾地，他的担忧是正确的。

「网路留言再度出现，则是在大面家遗嘱杀人案之后。那起案件的凶手虽然没有被逮捕，但被送往特殊设施，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就连是哪间设施、地点在哪里都是最高机密，但采取这些处置的消息似乎泄漏出去了。」

「也就是说，网友们得知了，这两起案件中，凶手并非绝对会遭受惩罚这件事吗？」

听到俊一郎的问题，唯木再次露出凝重神情往下讲：

「接着过没多久，有问题的留言是出现在……」

「你说什么？」

她低头看向资料，继续说：

「首先第一个人留了『这样一来，就是先干先赢嘛』，然后就接连出现『既然杀人也不会被定罪，就可以大开杀戒了』或『也就是说，先杀先赢罗』这类附和的声音。最后连『伟大的黑术师大人』或『我也希望他来找我』这种文字都出现了。」

「可是──」俊一郎稍微思考片刻，又接着说：「网路上的留言，不都是说说而已吗？不管他们在上面如何吹牛，或是写些兴风作浪的内容，当事者也没有能力实际执行，甚至也不是真心想要动手。网路不就是这样的世界吗？」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只是这股风潮一直都没有消退，留言的人反而有增加的趋势，讨论越来越热烈，情况似乎已经发展到我们不得不做出如此判断了。」

「不过到头来，那些凶手也没有获得任何好处，而且还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将来。那些留言的人，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对，恐怕是这样没错。」

「然而他们却认为『先干先赢』，这样不是很不合逻辑吗？」

「新恒警部相当感叹地说：『明显缺乏正常伦理道德观念』。」

「问题是……」曲矢嗓音低沉凝重，语调沉痛地说：「虽然还只是在网路上，但那些蠢蛋们已经聚集起来，半是好玩地开始尊崇黑术师了。」

「意思是，已经没办法只停留在纯粹网路上的一时热潮了吗？」

「尽管如此，对于那些想要实际尝试跟黑术师取得联系的蠢蛋，黑搜课的搜查员立刻就会出动，当面警告一番，因此目前还没有造成实质害处。」

「光只是口头劝导够吗？」

听到俊一郎的担忧，曲矢意味深长地嘻嘻笑说：

「正如同你刚刚讲的，那些家伙多半都不擅长现实生活中的应对。突然有警察找上门来，宣称已经晓得他干的一切好事，立刻就会坦白招认。当然其中也有些死脑筋的蠢蛋，但是呀，哼，我们警察要是真的认真起来，多的是方法让他们乖乖听话。」

他这些话实在不是一个警官该讲的话，但俊一郎也认同眼下这种情况态度只好强硬些了。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和黑术师取得联系，受害的要是只有当事者，那或许还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但肯定会波及周遭，出现其他被害人。

「所以，接下来该小心的是网聚吗？」

崇拜黑术师的人要是超越单纯网路上的关系，开始实际碰面交流，会演变成棘手的情况。俊一郎是这样认为的，不过──

「不，还好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听到曲矢的回答，稍稍放下心来。

「黑搜课个别进行的当面警告应该也有发挥功效。原本情况似乎有那个趋势，但总算是在实际发生前，就消灭了那个可能性。」

「那真是太好了。」

俊一郎松了一口气，又旋即想到，等等……要是事情这么简单就结束了，曲矢等人应该不会这样大阵仗来访才对。

「虽然预防了网聚，但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没错，是我们完全没料想到的行动。」

「行动？网友的吗？」

曲矢没有回答俊一郎的疑问，突然切到别的话题。

「你也知道吧？黑搜课的搜查员们每天都在调查黑术师的动向。」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偶尔会从外婆那边听到一些，像是最近似乎有获得什么什么情报喔这样。但还不晓得他的真面目吧？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在这种状态下你们居然还能调查，实在是很厉害。」

俊一郎真心佩服，曲矢立刻一脸得意地说：

「我们可是专业的，别小看警察呀。」

「真不愧是新恒警部。」

「为什么是称赞新恒啦。」

「黑搜课的负责人是他吧。搜索黑术师动向的对策，不也是新恒警部制定的吗？」

似乎被俊一郎说中了，曲矢露出不满的神情。

「之前不晓得是哪位万年升不了官的刑警还说新恒警部是……现场经验浅薄的菁英警部呢。」

「你这混帐。」

「啊，我说错了。最近总算是升官了，现在可是主任呢。」

「你这个性格阴沉、拒绝社会、又爱黏外婆的侦探小鬼，居然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

「谁爱黏外婆了呀。」

「你在意的怎么是这个呀？」

「性格阴沉和拒绝社会这我承认，但爱黏外婆这几个字你给我收回。」

「你这家伙果然是很奇怪耶。」

「我可不想被有恋妹情节的流氓刑警这样说。」

「你、你、你说什么！」

曲矢从沙发猛然起身。恋妹情节指的就是对自己的妹妹拥有强烈的爱恋情感。

「你、你、你这个混帐──」

曲矢的情绪正要火山爆发时，里头那扇门突然打开。

「哥哥，你不要这么大声。」

亚弓探出头来，表情十分严厉。

「……喔、啊。」

「你们在开工作上的会议没错吧？不需要大吼。而且你也吵到我了，害我都没办法专心念书。」

「……对、对不起，我会注意。」

此时，亚弓立刻又换上甜美笑脸问道：

「各位，你们还要再喝一杯咖啡吗？」

不管是俊一郎、唯木或城崎都直摇头，就连曲矢也不例外。

「那我先回去念书了。」

轻轻点头致意后，亚弓又回到房内。事务所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唯木彷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开口说：

「黑搜课在新恒警部的指挥，以及搜查员脚踏实地的努力之下，逐渐开始调查出一些成果。虽然其中还有许多无法掌握的部分，但的确有收集到黑术师的各种情报。」

「正是如此。」

曲矢坐回沙发上，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语气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其实呢，在整理这些资讯并抽丝剥茧地研究之后，慢慢可以拼凑出一个计划。」

「黑术师的？」俊一郎望着肯定地点了点头的曲矢，继续往下追问：「难道是和那些网路上的崇拜者有关系吗？」

「没错。」

「黑术师该不会打算和那些人联系吧？」

「他似乎想把他们聚集到某个地方去。」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俊一郎大吃一惊。

「那要怎么挑人？就算黑术师发动号召，这些人事到临头还不是会一个一个变成缩头乌龟？而且首先，要怎么把他们聚集起来？难道是像招募参加示威群众那样，在网路上留言吗？」

「你先等一下。」

面对心急的俊一郎，曲矢先语调平和地打断他。平常这两人的角色几乎都是对调过来，只有牵扯到黑术师的情况不同。

「就如同唯木刚刚所说明，关于黑术师的消息还有许多无法掌握的部分，这次也是好不容易从十几位搜查员的报告中分析出来的结果。不，关于这点也是，正确来讲，我们只敢说──应该是发现了黑术师的计划。但也有可能是我们搞错了。」

「曲矢主任，不可能。」

唯木立刻出言反驳，但曲矢没理会她，迳自往下说：

「总之，现在我们掌握到的资讯是，黑术师似乎已经采用某种方法，联络了那些网路上的崇拜者。联络内容是，这个周六早上九点，只要去东京都内的某个地点，就会有一台巴士等在那里，上那台车。我们只知道这些。」

「只要搭上那台车，就会载他们到黑术师的所在地吗？」

这消息一时之间太令人难以置信。黑搜课长期拼命调查的黑术师，居然会特地派车接人到自己的所在地。俊一郎会怀疑也是合情合理。

「天晓得。坐上巴士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过在怀疑之前，一切似乎尚未明朗。

「尽管如此也会参加的，就是黑术师的崇拜者吧？这样一来，果然是和他本人面谈的可能性很高吧？」

「恐怕是。有可能是为了挑选下起案件的执行者，或是增加自己的追随者，不管是哪个，总之黑术师都是打算利用他们吧。」

「这点是肯定的。」

获知黑术师的新行动后，俊一郎一颗心直往下沉。而曲矢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心情又更加沉重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能够参加这趟恐怖巴士旅行的，似乎只有年轻人。」

「有年龄限制？」

「实际情况不太清楚，不过他应该是想要招集十几二十几岁的青少年吧……我认为这个推测有相当的可信度。」

「人数呢？」

「完全不晓得。」

「搞不好他并不是想要找即战力。」

听到俊一郎的喃喃自语，曲矢微微一惊，出声询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黑术师是想招集一些年轻人，从头开始训练。」

「喂喂……」曲矢嘴上虽然表示反驳，脸上却蓦地露出绝望的神情。

「先不管黑术师有何目的──」但他立刻重振精神说：「我们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个机会。」

「……不会吧？」

面对惊愕的俊一郎，曲矢的回覆在意料之中。

「没错，就是要卧底搜查。」

「但这实在太危险了吧？」

这一刻，俊一郎终于明白为什么城崎今天会和曲矢等人一起过来的理由。

他肯定是自愿担任卧底工作。

其实俊一郎的推测是准确的。不过，接下来曲矢口中却说出了惊人的话语：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还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去搭那台巴士？」

第六卷 八狱之界 三 卧底搜查

「我、我吗？」

俊一郎毫无心理准备，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没错，就是你。」

不过曲矢似乎是认真的。

「为、为什么？」

「我们课里的年轻人就只有唯木和城崎，两个人虽然都只有二十几岁──」

「这样不就符合条件了吗？」

俊一郎提出理所当然的质问，但曲矢摆出一脸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的表情继续说：

「我说呀，你仔细想想看。在网路上赞美黑术师，乱讲一些『先干先赢』的家伙，有可能会有像这两人这么精悍的神情吗？」

「这个……」

俊一郎正想回他「你这是偏见吧」，又突然迟疑了。因为他确实感到其中有几分道理。

「我也浏览过那些网路留言了，实在是有够夸张，什么都抱怨。只要有人的意见稍微不合他意，就将对方骂得一文不值，完全无法接受不同的想法，净是些情绪化的批评。这个社会里的其他人都是白痴，只有自己才是对的，然而却没有获得应有的肯定，这是因为其他人都是笨蛋。对于这么委屈的自己，只有黑术师才是解脱的曙光，只有自己才有资格使用那些咒术──大略整理一下，差不多就是这些内容。」

「只要心里有偏见，难免就会这样想。」

「你这个人呀。」

「没有啦，我懂你想讲的意思。」

在曲矢发火前，俊一郎慌忙补上这句。

「但就算这样，黑术师他们也不会光靠外表来判断吧？」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曲矢用下巴比了比两人，因此俊一郎也将目光再度移向唯木和城崎。结果，他越看越觉得曲矢的考量十分有理。

唯木剪着一头短发，配上干脆俐落的神态，确实看起来就像个警官或自卫队员。另一方面，城崎虽然年纪比她小，或许还留有几分学生气息，但那双锐利的眼神就不同了，里头充满明确主张强烈正义感的神采。

曲矢似乎是看穿了俊一郎的想法，抛来一个绝佳的问题：

「假设我们让大约十位无辜善良市民排成一排，再叫唯木和城崎站到里面去，然后请其他人从中找出两位他们认为是警官的人，你不觉得几乎百分之百的人都会答对吗？」

「……的确。」

虽然百分之百是不太可能，但俊一郎确实也同意，肯定多数人都会怀疑这两人。

「更何况这次我们打算做的，可不是猜猜警官在哪里这种小游戏，而是货真价实的卧底搜查。那我们有可能特地让原本就散发着──我就是警察喔──这种气息的人冒着生命危险潜进去吗？」

「好，这点我明了了。」俊一郎松口认同后，又露出严肃神情缓缓问道：「但是，就算这样，为什么找我啦？」

「没有其他人了。」

「我说你呀……」

「首先，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从全国警察中慢慢物色适合本次任务的人选。就算很幸运地刚好找到适当人选，要在短时间内向他说明黑术师的背景，让他完全理解，这点非常困难，风险太高了。」

「这个我明白，可是……」

「熟知黑术师，而且还能符合那趟有问题的巴士旅行参加条件的人，在相关人士中，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你说熟知……关于黑术师，我几乎等于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指的是，深深明了那家伙的恐怖之处的意思。说卧底调查是有点夸张了啦，实际上要做的只有找出巴士的目的地而已，不需要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旦抵达目的地，就要赶快逃走。这样看起来好像派谁去都可以，不过对手可是黑术师。新恒也认为这个人选需要对他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就连肯定是最了解那家伙的爱染老师也持相同意见。」

「你们已经找外婆讨论过了？」

「对，新恒一开始就去问过她的意见了。」

「她怎么说？」

「她提议由自己扮成大学女生搭上巴士。而且最恐怖的是，她居然是认真的。」

「……」

「爱染老师似乎很有自信绝对不会露出马脚──新恒是这样跟我说的。」

「新恒警部他……」

「当然郑重拒绝了。只是还加上一句──如果爱染老师出马，就绝对不用担心被看破手脚，但要是老师有个万一，全世界的男性都会伤心的。」

「……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爱染老师似乎还有说──要散发出学生气息果然是有点勉强呀。她居然认为自己能够成功扮成学生之外的十几二十几岁青少年，她真是太恐怖了。」

「嗯，她虽然是我外婆，但真的是很恐怖。」

两人感慨莫名，有志一同地点着头，这时──

「我还是认为选用外行人是错误的。」

城崎说话的语气别有含意。

「你说外行人，但这家伙又不是。」

平常老是把他当作「菜鸟侦探小鬼」的曲矢突然这样说，俊一郎不禁觉得身体都发痒了。

「但是，他是一般市民这一点，并没有任何不同。」

「你呀，没有看这小子的资料吗？」

「有，我全部都看过了。」

「那你应该非常清楚弦矢俊一郎是个怎样的人物吧？」

「就算这样，他能不能担负警官的调查行动，那应该是另一个问题才对。」

「这件事我们应该已经在黑搜课讨论过很多次了。」曲矢不耐烦地回应，又转头看向俊一郎说：「新恒也反对让你去。」

「这样呀。」

「他和城崎一样，认为不该将一般市民卷进调查行动中，直到最后关头都还在犹豫。」

即使曲矢如此说明，俊一郎倒是认为，新恒和城崎最根本的想法应该不尽相同。新恒是担心俊一郎的人身安全，然而城崎则是对他身为死相学侦探的能力有所怀疑。他听起来的感觉是如此。

仔细回想，城崎从刚踏进事务所开始，眼神就有点奇妙。那是一道直冲着将死相学这种怪力乱神作为卖点，经营可疑侦探事务所的俊一郎而来的，充满疑心的视线。

即使看过黑搜课里关于我的资料，也无法消除他的疑虑，这实在是有够麻烦。

俊一郎暗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只是这样说起来，当初曲矢也是这副模样，一开始他就毫无缘由地看俊一郎不顺眼。虽然只要碰面就是恶言相向这点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但当初他可是真心的，现在则变成只是两人在互开玩笑。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这是曲矢认同俊一郎能力的证据吧。

又出现了同样的家伙呀。算了，只好花时间慢慢相处了。不过跟曲矢相比，城崎肯定是比他好多了啦。

──在不晓得俊一郎脑中正转着这些念头的情况下，曲矢和城崎再度开始争执不下。

「新恒警部会有所迟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城崎率先发难：「就算说他对于黑术师的背景很了解，或许也拥有特殊能力，但光因为这样就让从来没受过任何训练的一般市民进行卧底搜查，这种事绝对应该避免。」

「或许也拥有──是什么意思啦。这家伙是千真万确，能够看到其他人身上出现的死相喔。」

曲矢立刻不甘示弱地反击。

「就算是这样，那种能力究竟对这次的任务有什么帮助？」

「他不是光有死视的能力而已。我讲过很多次了，先不算爱染老师的话，没有人比这家伙更了解黑术师了。」

「关于黑术师，我也充分研究过了。」

「你那只是靠大脑把资讯记起来吧。想真正明白那家伙的恐怖之处，必须要实际经历过他引发的案件。」

「这一点我能理解，可是，黑术师又不会搭上那部车。」

听到城崎的话，俊一郎立刻发问：

「那个黑衣女子应该会代替黑术师上车吧？」

回答他的人是曲矢。

「不，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情报显示，黑术师那边应该不会有任何人上那部车。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认为，就连长相或许已经被对方得知的你也肯定没问题。不然怎么可能拜托你这种事啦。」

「啊，原来如此。」

听了曲矢的说明，事情确实如他所言。

顺带一提，黑衣女子是有别于黑术师的另一位谜样人物。虽然决定何时、在何处、要怂恿谁犯案的应该是黑术师，但实际跟对方接触的人极有可能是这位黑衣女子。从至今多位「凶手」的证词，也能确定这一点几乎正确。只是，她的真面目就像黑术师一样，仍是笼罩在迷雾之中。

「既然黑术师那边没有人会上车，那就连从来不曾经历相关案件的我去搭那台车不也没关系吗？」

城崎依然坚持己见。

「不行，派你去还太早了。」

曲矢语气严厉又干脆地拒绝。

「就算这样，绝对还是比派个外行人去好。」

但城崎仍不打算放弃。

「实际见到这家伙后──」曲矢伸手指向俊一郎说：「发现他不管左瞧右瞧，看起来都是个靠不太住的侦探小鬼，真的能将重要的卧底调查交给他吗？你会有这种想法，我能理解。」

他开始自说自话。但俊一郎认为要是在这里对他的话认真，会把情况弄得更加复杂，只好硬是按捺住反驳的冲动。

「确实这个家伙不光是外表，就连在搜查行动中，也常常扯我后腿。」

是相反吧──俊一郎立刻在心中吐嘈。

「但我还是没有动怒──」

骗谁呀。

「总是好好地照顾他。」

牛皮也吹太大了吧。

「只是呀。」

又怎样啦。

「即使是这样不成材的侦探小鬼，毕竟经营这间侦探事务所也满一年了，身为一个侦探的能力还是有所长进啦。」

咦……

「这次任务所需要的，并非是身为警察的训练或经验，而是这家伙逐渐成熟的侦探才能。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拐了一个大弯，但曲矢居然称赞他，俊一郎觉得浑身不自在。而说出称赞的曲矢似乎也有相同感受，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最好是有什么侦探才能……」

听到城崎不屑的语气，曲矢的表情立刻一沉。

「那可是连新恒都认同的。」

「可是──」

「说到认同，来询问这家伙是否愿意加入卧底搜查这件事，也是经过警部同意的。你是打算对上司的决定找麻烦吗？」

这一点都不像平常老是忤逆上司的曲矢会讲的话，但俊一郎当然是没有多嘴。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城崎态度认真地回答：「不过新恒警部应该也有说要我们在这里好好讨论。」

这里，指的似乎就是俊一郎的侦探事务所。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曲矢转过头去看他后，俊一郎出声问：

「为什么一开始反对的新恒警部后来会同意让我去呢？」

「他很重视爱染老师的意见呀。」

「外婆的意见？」

「老师说──在可以立刻采取行动的相关人士中，能满足所有条件的就只有我孙子吧？不如这次任务就交给那孩子怎么样？」

外婆一向都把他当作未成气候的小子，没想到自己在外婆心中的评价比原本以为的还要高。得知这点，俊一郎不禁胸口一热。

「不过爱染老师立刻就要求新恒报价，详细询问你能够获得多少酬劳？」

「……」

原本火热的胸口蓦地冷却。

「这不是钱的问题吧！」

城崎愤慨地说。俊一郎羞愧地不敢望向他，但另一方面，心中也已经有了决定。

「我明白了，我去。」

「哦，这样呀。」

曲矢纯粹感到高兴，然而城崎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我们根本都还没有讨论呀。」

「新恒的意思并非是要我们讨论之后决定要不要做，而是向这家伙说明情况，并充分沟通后，确认他的意愿。他是叫我们不管要花上几小时，都要针对这件事情好好讨论啦。」

「可是……」

和显得不服气的城崎不同，唯木单纯是感到好奇似地开口问：

「弦矢先生，为什么你会决定接受这个任务呢？」

「那是因为外婆──」

俊一郎讲到这里顿时打住，不过因为曲矢都特意看向别的方向了，所以他还是决定诚实回答。

「是因为我相信外婆的判断。」

「也就是说你很信赖爱染老师罗？」

不过牵扯到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啦……俊一郎硬生生地吞下这句话，点点头。

「好，那就这样定案了。」

曲矢用力拍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么我们接着来商量细节。」

为了避免城崎再有其他意见，他开始加速谈话进行。

「就如同我刚刚讲过的，我们这边已经获知的情报极为稀少。我覆述一次，集合时间是这周六的早上九点，参加成员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网友，集合地点是在新宿的某处──」

「上巴士的地点在新宿呀？」

「因为那边很多巴士站吧。」

「等等，你说新宿的某处，但地点也找出来了吧？」

听到俊一郎的追问，曲矢露出为难神色回应：

「集合地点当天再告诉你。我会带你到附近，所以你不要乱操心其他有的没的。」

「这样可以。只是，单单隐藏这个讯息，总觉得有点奇怪呀。」

曲矢听了嘿嘿一笑，说道：

「哦，很有侦探的样子嘛，这个疑问相当敏锐呢。」

「所以是？」

「知道这趟巴士之旅的人只有新恒和爱染老师、我、唯木、城崎，还有你六个人而已。」

「调查出这个情报的搜查员们不包含在里面吗？」

俊一郎惊讶地询问。曲矢摇头回应：

「他们多半都只晓得自己找到的资讯。在有必要时，新恒也会透露其他消息给他们，但没有人知道全部的情报。在新恒告诉我之前，我也是那样。」

「为了小心保密吗？」

「没错。要是一个没搞好，有不相干的人跑来，我们也会很困扰。所以，切确的集合地点直到最后一刻都是个秘密。有许多观光巴士都是在新宿发车，就算有人得知集合时间，但只要不晓得该去哪里集合，就很难搭上那部车吧？」

「确实。」

「一开始只有新恒和爱染老师两个人商量这件事，后来我才加入。会把唯木和城崎拉进来，是因为在黑搜课里，这两个人的年纪是最接近那些网友的。不过就像我们刚刚讲的，这两人极有可能被发现并非单纯的参加者。所以在进一步讨论，又加上爱染老师的提议后，你就雀屏中选了。」

「我懂了。」

俊一郎再次在心中坚定意志。曲矢继续往下说明：

「在调查这件事的搜查员虽然很多，但我们掌握到的资讯还少得可怜。能找出时间、地点和参加者条件，也是分析了庞大资料才得出的结果。其他我们现在晓得的，就只有当天黑术师那边不会有任何人出席，还有巴士和司机都会由旅行社指派。」

「这样一来，只要去问那间旅行社──」

「就能知道目的地了，这一点我们也想过了。但在极为机密地调查之后，发现旅行社也不晓得。」

「黑术师他们到底是打算怎么样呀？」

「新恒是这样推测的。首先，黑术师他们先付给旅行社一大笔钱，要对方接受自己的条件。譬如说只告知一开始的目的地，到那里之后会再打电话到司机手机，告诉他下一个该去的地点。或是预先将导航光碟寄到旅行社，要他们当天就照里面的指示开车。就算司机想偷看登录在导航资讯里的目的地也看不到。新恒认为他们可能会采取这种作法。」

导航机能可以显示行进中车辆的现在位置，并指示到目的地的路程，换句话说就是引路装置。

「原来如此，是一场神秘旅行呀。」

「然后呢……」曲矢的表情变得极为认真，「最重要的是，只要你有一丝丝怀疑前来的参加者中有人像是黑术师的同伙，就立刻逃走。」

「可是──」

「根据我们的推测，黑术师那边应该不会有任何人出现，新恒和爱染老师都认为这个判断的可信度相当高。但是呀，像这种卧底搜查的情况，必须要小心再更小心。所以你给我牢牢记住这点。」

「这个我懂，可是──」

曲矢似乎是知晓俊一郎要问什么，立刻斩钉截铁地说：

「黑术师的同伙会长什么样子这种问题，你可别问我。」

「喂喂。」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晓得啦。」

「我也不会晓得啊！」

「你是侦探吧，要是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那该怎么办。」

曲矢的回应毫无帮助，但俊一郎也放弃追问，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只能相信黑搜课收集和分析情报的能力了。

「第二个重点是，找出巴士的目的地。只要你知道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就可以当作任务终了，绝对不要想跟其他参加者一起飞奔进黑术师怀里。无论你抵达的地方是哪里，总之快点逃走。记得边逃边跟我们联络。」

「黑搜课会跟踪那辆巴士吗？」

「当然。」

曲矢虽然毫不迟疑地回答，不过语气显得有些心虚。

「只是，跟踪时会维持相当远的距离，所以万一你发生什么事，也没办法立刻赶过去。」

「我会自己小心。」

曲矢似乎还有话要说。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只全新的智慧型手机，递给俊一郎。

「该不该在你身上装设隐藏式麦克风和发信器这点，我们犹豫很久。要是装上去结果被人发现，你就完全逃不了了。」

「所以就用这个代替吗？」

俊一郎看向那只手机，曲矢露出苦笑。

「不过这不像间谍电影里面的那种秘密兵器。」

「这样呀。」

俊一郎微微露出失望的神情后，曲矢直接吐嘈。

「当然呀，又不是小朋友扮家家酒。」

「但是总有些什么吧。」

「里面有比普通智慧型手机的ＧＰＳ机能更高性能的装置，就算没开机，我们也能知道你的所在地。」

曲矢至今讲的这么多话中，第一次出现让俊一郎稍感安心的说明。

「当然你也可以打电话或发简讯，考量到装设隐藏式麦克风或发信器的风险后，让你带着这一台要好得多。」

「但搭上巴士前，手机也有可能会暂时被没收喔。」

「你把自己的手机也带去，要是他们要没收，你就把那只交出去。是说，万一要搜身就没辙了。只是，如果真的没有黑术师那边的人出现，应该不会做到这个程度吧？」

「反倒是他有可能在整台巴士上设下咒术结界。」

「哦。」

「借由这个方式，避免让参加者和外界联系。虽然崇拜者应该不会做出对黑术师不利的行为，但光是在网路上写出『现在巴士正开往哪里哪里』这种内容，就是黑术师他们不乐见的情况了吧。」

「爱染老师也跟你持相同意见。」

听到这句话，俊一郎感到有点开心。

「所以搞不好不管让你带什么去都没有用呢。」

对于曲矢的这句发言，要是平常，俊一郎可能会气愤地回：「你这太不负责任了吧。」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多说。或许是因为他无意识间已然接受，既然对方是黑术师，那么不管是多么先进的文明科技产物，大概都派不上用场吧。

无论如何，俊一郎都得独自一人潜入那趟神秘巴士之旅了。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四 黑之神秘旅行

从那天起，弦矢俊一郎内心总是有些七上八下。正因为从未经历过卧底搜查，他自己也明白紧张也是人之常情，但就老是坐立不安。

曲矢他们并没有要求多么艰钜的任务。

他想要这样说服自己，但因为最关键的巴士之旅细节全都不清不楚，反而更添增了不安的强度。

这段期间他的本业上刚好没有接到大工作，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事。无论哪位委托人的案子，都光靠几小时的谈话就解决了，他们身上出现的死相，过去都曾有过相符的案例，因此不需太费力就能锁定即将降临到委托人身上的死因。俊一郎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除了死相学侦探的工作之外，他与平时不同的行为，就是比往常更常陪小俊了吧。虽然他每天都会陪小俊玩，但那对他而言，早就如同睡觉吃饭那般自然，只不过是种理所当然的举动。但这几天，他则是刻意地多陪伴小俊玩耍。

搞不好这就是最后了。

虽然这样想不太吉利，但谁也无法保证事情不会有个万一。要是他没能顺利逃出来，就这样坐着巴士直接被载到黑术师的根据地──陷入这种危险情况的机率也并非为零。如果事情演变至此，真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平安回来。

只要稍微往坏的方面想像一下，他就感到难以承受。一方面也为了排遣自己的不安，更是经常去找小俊玩闹。

小俊自然是开心得要命。小俊这只猫呀，只要是疼爱自己的人，它就喜欢。而现在对象是从幼猫时期就一起长大的俊一郎，对小俊来说简直就是极端幸福的美好时光。

俊一郎和小俊玩耍时，好几次都差点将自己心中的忧惧脱口而出，但每次他都按捺住诉说的冲动。小俊并非普通的猫咪，只要稍微泄漏一点点他的心情，小俊肯定会立刻大惊小怪起来。俊一郎不想让它担心。

不过，其实小俊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俊一郎温柔地抚摸玩累了而趴在自己大腿上的小俊，不经意地浮现这个念头。像小俊这么聪明的猫咪，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瞬间，小俊突然抬头，和俊一郎静静地相互望着对方。

两人对望一会儿后，俊一郎将小俊抱起来，小俊软软地磨蹭他的脸颊。光是这样一个动作，俊一郎就明白「啊，这小子果然懂」。但他仍旧什么也没说，小俊也一样，一人一猫只是静静贴着彼此的脸颊。

周六当天早上，俊一郎起床后一如平常地准备小俊的早餐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早安！」

亚弓充满朝气地打招呼，同时走进里头的房间。

「……怎、怎么了，怎么一大早就来这？」

俊一郎十分惊讶，但亚弓没理会他，朝小俊道完早安，就俐落地开始动手煮早餐。

「喂喂，你在干嘛？」

「做早餐呀。啊，还是你比较喜欢日式早餐吗？」

亚弓一脸担心，俊一郎连忙慌张解释：

「我早上的确是都吃面包啦……」

「什么呀，那就没问题啦。」

「不是吧，问题不是这个。要是你哥哥，曲矢看到现在这个场面，他不晓得会有多大误会──」

「你说我怎么样？」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话中的曲矢突然走进门来，因此俊一郎有些不耐地说：

「你现在就来接我不嫌太早了吗？」

「因为还要留吃饭的时间呀。」

「咦？你要在这里吃吗？」

「你该不会是打算一个人独享亚弓亲手做的早餐吧？」

「什么一个人独享啦，是她擅自──」

「是我拜托她的。」

俊一郎搞不清楚状况，没多说话。曲矢接着讲：

「至少最后的早餐总是要让你吃点好吃的嘛，我很好心吧。」

「谁的最后的早餐啦。少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不要这么严肃嘛，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呀。????」

结果，俊一郎落得必须和曲矢兄妹一同共进早餐的下场。三人身旁，已经吃完早饭的小俊正一个劲儿地舔着毛。

亚弓正打算冲泡餐后咖啡时，曲矢频频朝俊一郎使眼色。后者叹了一口气，便说「我来就好」并站起身。他磨着咖啡豆进行前置作业时，亚弓专注地观察他的步骤。

在咖啡泡好前的这段时间里，曲矢和小俊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望着彼此。曲矢虽然很渴望摸摸小俊疼爱它，但又没有勇气真的这么做；小俊虽然想要跳上曲矢大腿让他摸摸自己，但因为对方的紧张溢于言表，它完全无法展开行动。如果代替他们两个说出内心想法，大概就是这样吧？

没过多久，小俊对于大眼瞪小眼感到疲惫，就突然朝办公室那侧走去。这瞬间，曲矢不自觉「呼」地松了一口气。

「你应该比较习惯了吧，怎么还是没长进呀。」

俊一郎啜饮咖啡，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闭嘴。」

曲矢回答的表情和语调都显得十分不悦。

「你准备好没？」

「虽然实际上不会过夜，但我准备了两天份的换洗衣物。」

「想成功伪装这是必要的，还有其他侦探道具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少年侦探团。」

「不是还满像的吗？」

两人如同往常斗着嘴时……

「我帮你检查一下行李好了。」

亚弓突然插嘴，俊一郎急忙拒绝。

上次遇到需要过夜的工作时，她曾经帮他收拾连同内裤的所有行李。当然是她自作主张，好意帮忙，但曲矢并不晓得这件事。如果现在不小心让亚弓旧事重提，曲矢肯定会对他投以莫须有的怀疑。

「时间不是差不多了吗？」

没有比赶紧离开事务所更好的方法了，俊一郎这么认为，就出声催促还在喝咖啡的曲矢。

「不会呀，还有时间。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啦，不如放轻松慢慢来吧。」

但曲矢却显得十分悠哉。他明明是个急惊风，现在却不寻常地从容不迫。

「我想还是像上次那样──」

让我帮你整理行李好了……亚弓肯定是打算这样说。察觉到这一点的俊一郎，突然大喊：

「啊，曲矢，小俊要跳到你身上了！」

「什、什、什么！」

曲矢慌张站起身，咖啡翻倒在地板上，亚弓去拿抹布，小俊听到骚动跑了回来──俊一郎冷静旁观现场状况，知道自己总算是蒙混过关了，不禁得意地窃笑。

等到一切收拾好之后，曲矢开口说该出发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路上有可能塞车。」

「嗯，要是迟到就麻烦了。」

亚弓和小俊一起送两人离开事务所。

「我会好好照顾小俊喵的，请你不用担心。」

亚弓将小俊抱进怀中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

俊一郎虽不情愿，但还是低头致意。身旁曲矢则一脸不是滋味的表情。他似乎不太乐见自己妹妹频繁进出事务所，只是，如果现在是为了照顾小俊，那他还可以接受。

彼此彼此好吗？

俊一郎忍不住在内心暗暗发牢骚。

亚弓经常在事务所出没后，帮了俊一郎不少忙这点是事实。但他偶尔会不经意地怀念起以前只有自己和小俊一人一猫的宁静生活。多了一个亚弓后，曲矢就常跟着出现，罗嗦个没完。而最后遭殃的老是俊一郎。

喵……喵……

路上小心喔。在小俊像是如此叮咛的叫声中，俊一郎和曲矢一起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踏出产土大楼，走到曲矢停在附近、那辆外表完全不像警车的普通小客车旁，俊一郎正要将包包放上后排座椅时，又突然停下手中动作。

该不会……

他迅速打开包包，仔细检查里头。

「你现在在干嘛啦？」

曲矢前脚刚踏进驾驶座，就维持这番姿势诧异地问他。

「就是之前，小俊不是曾偷偷躲进这个包包里吗？」

「啊啊，对呀。」

「我突然想到它该不会又来同一招吧？」

「但我们才刚在事务所前面道别耶。」

「对那只猫妖来说，这种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啦。」

「不、不、不准你说小俊喵是猫、猫妖！」

曲矢认真动怒，但俊一郎不理会他，迳自专心地检查包包。结果确定小俊并没有来搭「霸王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次跟往常的工作现场可不同，你还是乖乖看家比较好。

俊一郎将目光投往事务所的方向，在心中对小俊如此低语时，曲矢出声催促：「赶快上车啦。」

车子一路开过道路稍嫌壅塞的东京都内，朝着新宿前进。这样下去，看来可以轻松抵达目的地，不过俊一郎并不清楚集合地点的位置。车子发动后，曲矢马上就告诉他地址，但对于讨厌人多的地方，除了工作极少出门的他来说，根本不晓得那是在新宿的哪个地方。

快要到新宿时，原本一路都在闲扯的曲矢，突然语气认真地说：

「好，我要告诉你最后一个情报了。」

「还有喔？」

曲矢不理会诧异的俊一郎，继续往下说：

「听好罗，分辨巴士的关键字是黑白的『黑』。」

「巴士的颜色吗？」

「天晓得。但我是没看过黑色的巴士啦。」

「正因为这样才能作为标记不是吗？」

「总之，就是叫你根据黑这个线索找那台巴士。」

「了解。」

俊一郎在集合地点稍前方下车，自己走路过去。他不着痕迹地边观察四周边走着，但没有看见新恒或其他黑搜课成员的身影。唯木和城崎肯定也来了，却完全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不愧是专业的。

俊一郎暗暗佩服，正想说那来试着找看看曲矢好了，但又立刻决定打住。要是现在真的给他找到了曲矢，在各种意义上，他都会忍不住开始担心。

集合地点的巴士站附近已经停着几辆巴士了，都是些大型观光巴士。顺带一提，黑色车体的巴士一台都没有。

在这之中吗？

俊一郎不禁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开始一台台仔细确认，没想到很快地，在第二台就发现了目标的巴士。

「欢迎 黑之神秘旅行」

写着这几个字的长条牌子，就贴在巴士的挡风玻璃上方，而且四周已经站着几位和俊一郎年纪相仿、或是稍微年长的年轻人。彼此意识着对方的存在，却又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肯定就是这台了。

俊一郎虽然确定是这台巴士，但反正还有时间，以防万一他决定也看看其他几台。不过，符合「黑」这个关键字的巴士，就只有这一台了，剩余的都是些普通的观光巴士。

回到黑之神秘旅行的那台巴士后，貌似参加者的人数增加了。不过每个人都是独自静静站着，和其他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完全没有人在跟别人对话，几乎所有人都低头盯着手机萤幕。可说是随处可见的寻常场景。

但是，俊一郎在此感觉到了一股独特的气息；明明身处室外，却有种简直像是关在屋内的窒息感。就只有这台巴士附近的气场很诡异，不禁令人怀疑是不是每个人都从自己家里带着灰暗沉重的气息来到这儿了？

这也是对于网友的偏见吗？

还是此趟旅行和黑术师相关的证据呢？

关于这一点，俊一郎也无法判断。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聚集在此的成员各有其特色。他原本认为肯定只有一些平常老关在家的阿宅会参加，没想到外表符合这种印象的人却只有一位。反而像是全身黑色打扮的男生、穿着华丽蝴蝶印花图案服装的女生这类，个性鲜明的人比较多。更令人吃惊的是，现场还有年纪约是国中生、脸色红润的少年，以及貌似高中生的娇小女孩。

他们是瞒着爸妈跑来的吗？

要是过去的俊一郎，肯定会认为这是当事者的自由，丝毫不放在心上吧。但现在的他忍不住思考，是否应该过去晓以大义一番，叫他们赶快回家。要是做了这种事，卧底行动当然会立刻宣告失败。但话说回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未成年青少年被带到黑术师身边，真的可以吗？

俊一郎正兀自烦恼时，巴士门发出「噗咻」的声音打了开来，年纪约莫五十五至六十岁之间的司机露出脸来。可能因为他的身形相当肥胖，明明巴士阶梯没有几阶，但他光是走下来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让、让各位久等了。那个──出发时间已经到了，参加黑、黑之旅行的各位，现在请上车。」

司机不停眨着双眼，低头确认手上的纸张，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宣布着。

光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就能清楚判明他并非黑术师那方的人马，只是单纯受雇来开车的司机。无论谁都能明了，那副表现完全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不过，即使司机讲完话，也没有人上车，所有人都没有打算动作。

「那……个……」

司机立刻着急起来，频频低头望向纸张上的文字，确认是否有事忘了宣布。接着，他再度重复同一句话。

「那个……让各位久等了。出、出发时间已经到了，黑、嗯……黑呢，是黑白的黑，颜色的那个黑。参加这趟黑之旅行的各位，现在请上车。」

现场仍然没有人采取行动，众人只是瞄着其他参加者的脸，静静伫立在原地。

「你、你们不是来参加黑之旅行的吗？」

司机一副快要哭出来、又像要动怒的复杂表情，拼命朝大家喊话。

「我只是接到指示说应该要这样对参加者讲，我完全不晓得『黑』意味着什么东西。他们说参加者会懂，所以不用太在意……啊不好意思，这个跟你们不相干，那个……」

在现场一阵沉默之后，司机第三次将视线落在纸面上。

「让各位久等了──」

他又开始重复同一句话，俊一郎感到有些不忍心，连忙跨出步伐准备上车。这时有另外一个人也采取相同行动，是一位年纪大约二十五岁，看起来相当温和的一位男性。

两人在巴士的阶梯前碰上时──

「啊，你先请。」

对方这样说，让俊一郎先行上车。

俊一郎轻轻点头致意就走上车。首先，他的视线扫过驾驶座上的名牌，确认了司机名字是「的场明夫」之后，他开始思考应该要坐在哪里才好。

从的场那副模样来看，实在不像能问出什么有利资讯。也就是说，就算坐在驾驶座正后方也没什么好处；这样一来，能一眼看遍所有参加者的后方座位，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是最适当的。

俊一郎明快地从目前状况做出判断，走到最后面的座位，坐在面对巴士前进方向的左边。从这个位置也能看到驾驶座。

而让俊一郎先上车的那位青年，选了左边最前方的位置。在驾驶座的旁边，偏左斜后方。两人上车后，其他参加者也跟着鱼贯走进车里。每个人都单独坐在窗边座位，而且简直就像事先讲好一般，众人规律地交替坐在左侧和右侧的座位上，让自己的前后方位置都没有人坐。

能像这样坐得如此宽松，是因为这明明是台四十人座的大型巴士，但参加者除了俊一郎之外只有仅仅八人。因此，他和坐在离自己最近位置的第八个人之间，还空了两排的座位。

这要是普通的巴士旅行团，肯定是大赤字。

见到殿后的司机的场上车后，俊一郎不禁苦笑。

黑术师原本或许认为至少可以招集到三十人以上吧？所以才会准备一台大型巴士。没想到结果一揭晓，居然只有九个人参加。得知这个事实的瞬间，不晓得黑术师究竟会有何种反应呢？

在网路上肆无忌惮留言的崇拜者们，一旦真的要见到黑术师本人时──虽然没有确切保证，但可能性极大──果然还是会退缩吧。不过仔细想想，或许这是相当自然的反应。毕竟对方可是完全摸不清底细的未知存在，实际上，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对参加者是怀抱着善意，搞不好去了就没办法再活着回来，这也是有可能。会鲁莽地参加这种巴士旅行的，究竟都是些何方神圣呢？

奇特的怪人吗？自暴自弃的家伙吗？对于现代社会充满抑郁积怨的人吗？还是无可救药的蠢蛋呢……？

不过，在俊一郎将目光逐一扫过八人之后，并没有发现哪一位特别让人感到危险。确实有两位看起来特别神经过敏，不过这种程度的特质，走在东京都内的拥挤人潮中很常见。并不会特别觉得那两人是危险分子。

俊一郎不着痕迹地观察坐得稀稀落落的几位参加者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

以防万一，我应该先用死视看过所有人一次吧。

并没有特别的理由。照理说黑术师没道理计划杀害自己的崇拜者，实在不应该浪费力气做没意义的死视。俊一郎脑中这种想法十分强烈，然而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内心提醒自己，先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能预先准备的就尽量先做吧。

俊一郎下定决心后，就从第一个人开始按照顺序用死视观察。老实说他的心态很轻松，动机只是单纯想说姑且确认一下而已。但随着死视进展到第二个、第三个人身上时，他的表情越来越紧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八名参加者身上全都显现了清楚的死相。不，不只有那八个人，就连司机的场也出现了相同死相。那个画面是黑影覆盖住整个身体……从某种层面来看，可说是相当正统的死相。只是通常上面都至少会有个特征，但现在所有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差别。这样一来，要从死相来推测死因，就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俊一郎愕然愣在座位上时，的场在走道上移动，并一一分配东西。

「主办单位特别吩咐，请各位参加者一定要将这个东西别在左边胸口上。」

如此说明的的场左胸垂吊着一个非常特别的东西。那是一张装进透明塑胶袋、像是和纸的白色纸片。上头如果写著名字，那就会是名牌了，但上面画着好几层圆圈，或许可以说是双层圆圈的复数型态吧？

俊一郎接过那东西时，仍然难以从死视结果带来的冲击中回复。他不经意地数了数，发现应是用墨汁画上的不规则圆形，总共有八个。在非常小的圆形周围，又画了一圈稍大的圆形，其外侧又再画了一个更大的圆。重复这个过程画出的八个圆，就清晰地展现在洁白的纸面上。

这……肯定是某种咒术。

一领悟到这点，俊一郎顿时回过神来。虽然心中还是残留着些许死视结果造成的震惊情绪，但看见符咒类物品，有些讽刺地似乎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

当然，这是早就能料想到的情况。毕竟这场巴士旅行的主办者可是那位黑术师。要是以为可以什么状况都没有，一路无忧无虑地乘着巴士抵达目的地，那才奇怪咧。

无论将这东西别在身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肯定都是对我方不利的情形。

这时，就像是要佐证俊一郎的担忧一般，的场又开口催促：

「可以吗？请用别针别在胸口。不要别在可能会脱下来的外套上，请直接别在内层衣物上。光是塞进口袋也不行，要牢牢地别上去，让它不会脱落。大家都别好了吗？主办单位有说过，不愿意别上这东西的人，就请他立刻下车。」

的场边沿着走道往前走回去，边一一确认每个人的情况。就算这是主办单位的要求，做到这么彻底的程度也太奇怪了吧？俊一郎正如此怀疑时，又立刻想到答案。

他们肯定收了很多钱。

虽然内心觉得有点诡异，但旅行社的工作只是单纯派遣巴士将参加者从新宿载到某个地方而已。在这趟工作中，追加了分发奇怪纸片，还有要确实让所有人将纸片别上身的任务。一般来说，可能会以这并非份内工作为理由拒绝，但因为对方出的钱实在太多，所以就接受了。

应该是这样吧？

俊一郎虽然心底有些迟疑，但还是用安全别针将符咒别上胸口，这时已经回到驾驶座的的场发动引擎，准备要开车了。

「让各位久等了，黑之神秘旅行现在就要出发了。」

俊一郎听着的场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开始用曲矢给他的那只智慧型手机打讯息。

黑搜课肯定已经照下巴士、司机和参加者们的照片。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决定写讯息将包含的场总共九人的外表特征和个人印象传送过去。他还打算将所有人身上都出现死相跟画着八重圆的白色纸片这两件事也写进去。

然而，在他打算至少先将参加者资讯传送过去时，却发现讯息寄不过去。无论他试几次都是相同结果。

别开玩笑了。

他试着拨电话，但果然无法接通，也连不上网路。

所有的通信方式突然遭到截断，也完全不晓得自己正朝着何处前进，加上司机和所有参加者身上都还出现了死相的情况下，载着俊一郎的那台巴士出发了。

第六卷 八狱之界 五 简讯

「那……个，我有些事情想要先说明一下。」

俊一郎仍然震惊地握着智慧型手机时，司机的场略带迟疑的声音突然从车内音响中流泄出来。

「……虽是这样说，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并非主办单位要宣告的事项，而是我个人的发言。」

的场在预先表明立场后所讲的话，居然是关于如同新恒所推测的巴士前进方式。

「因为这趟巴士旅行是神秘之旅，所以我无法告诉各位我们的目的地，而且其实我也不晓得终点在哪里。我只是照着主办单位寄给我们的导航档案来开车而已。主办单位要我们连途中的休息都得全部按照导航指示。」

这时第二个上车的那位男生好像说了什么，但从俊一郎的位置听不见。不过的场立刻就也针对那点做了说明。

「现在，坐在最前面的这位客人问我说，不能先确认一下导航内容，看目的地设定在哪里吗？──没错，没办法。我所知的就只有该将巴士开往哪个方向而已。」

的场稍作停顿后才又说：

「那个……谢谢大家拨空听我讲话。」

这次广播唐突地结束在有些不合时宜的感谢语中。

为什么他要特地说明这些呢？就算他保持沉默，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是吗？

俊一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好像又能够稍微理解。

的场恐怕感到相当不安吧。不管是主办单位或是参加人士，他都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就连最关键的目的地也不晓得。开车是谋生工作他无可回避，但希望尽量不要和双方扯上关系。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打算清楚表明，自己跟这趟旅程毫无关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也就是说，反过来可以推知，的场这位司机就如同俊一郎开头料想的那样，对黑搜课一点帮助都没有。

不过实在是令人有点困扰呢。

真是没料到这么快智慧型手机就成了毫无助益的废物。

原因或许是……

别在胸前的奇怪纸片。因为每个参加者现在都单手高举着手机，频频四处移动着。

肯定是所有人的手机上，都显示了表示收不到讯号的「圈外」两个字。

这种现象发生的时间点，应该是在的场发完那张奇妙纸片之后吧？要说这只是纯粹的偶然，时机未免也太过凑巧。

是一种结界吗？

或许是黑术师为了避免参加者擅自和外界联系，而设下的结界术法。

黑搜课是以万全态势在进行跟踪行动，因此曲矢他们应该没有跟丢巴士的可能。但黑术师那方也不可能毫无警戒，现在似乎是借由八重圆施展了咒术。除此以外，他肯定还针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准备了好几条对策。

问题是，陷进这种意外状况时，我该怎么做呢？

手机不能用了，就无法和外界联络。现在坐在巴士最后面，从后方窗户朝外头打暗号是办得到的，但曲矢他们的车也不一定有紧跟在后。如果是跟踪，应该中间会刻意相隔两三台不相干的车辆吧？而且就算有机会打暗号，又该打什么暗号才好呢？

旗语吗？

俊一郎当然不懂旗语，就算他会，这也太招摇了。就算其他参加者不会发现，司机也会从后照镜中看到，事情要是变成那样，完全无法预测那位的场先生会采取何种行动。

既然没有方法可以打暗号，思索这种事情也只是浪费力气吧？

就在俊一郎的心情变得有些自嘲时。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突然，身边有铃声作响。不，不只是从他的位置上传出来的，每个参加者的座位都有铃声响起。

是智慧型手机收到讯息的铃声吗？

俊一郎立刻想到，该不会是曲矢寄来的讯息吧，急忙确认内容。不过若真是如此，就不可能所有人的座位上都发出声响，更何况，手机上头还是显示着「圈外」。

那么，这究竟是……？

手机确实收到了一封讯息。讯息名称只有写着「黑」一个字。俊一郎内心浮现了难以言喻的郁闷感受，打开那封讯息，萤幕上出现了以下文字。

欢迎参加黑之神秘旅行。

我是黑术师，由衷期盼各位的到来。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希望各位能享受这趟巴士之旅。

此外，司机发下去的「八狱之界」护身符，请务必别在身上。这个护身符会在你们周遭设下八个地狱的结界，能保护你不受各种外在危险伤害，是必须好好珍惜的护身符。请绝对不要拿下来。

那么，期待稍后见到各位。

居然是黑术师寄来的讯息。而且上面还说明了，那张纸片是设下「八狱之界」结界的符咒。

如此一来，只要取下符咒，造成问题的结界一消失，手机也就可以连上网路了吧？

俊一郎一思及此，就将右手伸向胸口，却又蓦地停住。等等……他迟疑了。事情有可能这么单纯吗……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推理。

明明收到这种讯息，还擅自将符咒取下，这行为搞不好会被视作背叛黑术师。实在不认为背叛者能够平安无事，后头肯定有报复措施在等着才对。

搞不好还有可能会送命。

当然表面上会装成是由于心脏病发作而猝死。假设所有参加者都拿下符咒，发生了每个人都丧命这种极不自然的情况，警方也找不出任何可能因素，最后只能下这种结论……原因不明的集体猝死。

众人身上之所以会出现死相，是因为之后大家都会把这个符咒取下吗？

这可说是目前可能性最高的「死因」了。只是，所有人都无视黑术师的命令，这种情况实在不太可能发生。讯息里面也已经注明「请绝对不要拿下来」。只要没发生什么太严重的情况，大家应该都会乖乖配戴着才对吧

不，如果这才是黑术师的目的呢？

有可能正是因为胸前戴着这个符咒，所以才会全员死去吗？我也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吧？

总觉得越来越头痛了。

无论如何，现在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拿下来。俊一郎如此判断后，便将伸向符咒的右手放下来。

他观察车内情况，发现其他人都相当兴奋。这也难怪，毕竟那位鼎鼎大名的黑术师居然传了讯息给自己。那家伙应该不晓得每位参加者的信箱地址，另外，未曾登录过的来讯铃声响起这个事实，也激化了众人的情绪。这种小伎俩对黑术师来说肯定是轻而易举，不过一旦发生在个人对个人的层级上时，就连俊一郎也不禁感到佩服。经过此举，即使原本坐上巴士后还是半信半疑的人，应该也会完全放心下来吧？

但我可是越来越不安就是了。

俊一郎在心中嘟哝。就算外婆提议，或许自己还是不该轻易答应卧底搜查的吧？

没过多久，巴士就驶离一般道路，穿过交流道开上高速公路。俊一郎仍是完全不晓得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但他发现巴士前进的方向似乎是通往信州地区。

那里和黑术师有什么渊源吗？

即使回想过去那家伙曾经出手的案件，也找不到丝毫相关性。目的地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吗？还是那块土地跟黑术师的出身有密切关联呢？

无论如何，这次肯定可以稍微靠近那位充满谜团的存在一些。光是想到这一点，俊一郎的身体就不禁微微颤抖。

巴士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就为了第一次休息而开进休息站。因为时间是周六早上，所以店铺或厕所都挤满了人。即使如此，俊一郎认为搞不好有机会和曲矢他们接触，是故刻意在休息站内四处走动。不过并没有任何人接近他。

休息时间是十分钟。他晃到时间快结束时，才放弃希望转而朝厕所移动，这时有位中年男子动作俐落地站到他身旁。

俊一郎内心暗想「搞不好……」将视线转过去，对方飞快地悄悄露出外套内侧里的警察手册。

「应该不用担心遭到窃听。」

俊一郎压低声音说。那位男子也小声回应：

「有个人一直将巴士中的情况传到网路上。」

「咦？可是……」

「拜他所赐，我们才能得知八狱之界的存在，也明白了无法和你取得联络的理由。爱染老师说那个人恐怕只是装作有别上八狱之界符咒的模样。」

「外、外婆她……」

「当然是没有参与跟踪行动，不过人一直待在黑搜课总部。」

之所以没有事先将这件事告诉俊一郎，与其说是新恒的判断，肯定是外婆的意思吧。

「继续讲下去会有风险。下次休息时也请你一定要来厕所。」

那位男子一说完便迅速离去。此刻，俊一郎的外套似乎轻轻地被触碰了一下。

他瞬间领悟，走进单间厕所关上门，伸手到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纸条。上头写着「来自爱染老师」，内容是关于八狱之界的简单说明和注意事项。

根据外婆的说法，所谓八狱之界是将等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叫唤地狱、大叫唤地狱、焦热地狱、大焦热地狱、阿鼻地狱这八个地狱，在被施术者四周作为结界施展包围开来，一种极度高超的术法。原本需要使用护摩坛进行祈祷，但黑术师光是靠着一张符咒就完成了。这能力似乎就连外婆都为之感到战栗，认为他实在是极为恐怖的存在。

即使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众多结界，八狱之界也算是最强的那类，因此能完美地保护被施术者。只是，同时也是一个双面刃。由于防御能力太过出色，就伴随着隔绝所有外界影响的风险。即使为了排除外界影响而让被施术者蒙受危害，术师也有可能毫不在意地执行。

一旦将符咒别上身，就不能轻易取下。要是取下来，被施术者就可能会坠落八个地狱之中。直到术者解除八狱之界为止，最好不要碰触符咒。

要破坏这个结界，必须将八个地狱一个一个摧毁，相当费时且需要强大的能耐。虽然世界广大无边，但能做到这点的大概只有既是美貌咒术师又深受赞誉的爱染老师了吧。

──纸条上大致写着这些内容。

最后那句突兀的自吹自擂肯定是外婆强迫人家加上去的。

就连这种时候都在开玩笑，外婆到底在想什么呀？

俊一郎愕然。不过因为让他忍不住全身虚脱的最后那句话，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放松了。

原来如此，外婆是想要舒缓我的紧张情绪……

他心中正浮现感激之情时，又摇摇头认为实情肯定并非如此。

她单纯只是热爱夸耀自己罢了。

俊一郎将纸条撕成无数细长碎片，丢进马桶中冲掉，低调地走出厕所。抬头看向时钟，发现离出发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了。

他连忙赶回巴士，一踏上车，发现其他参加者都早已坐在位置上了。他在走回后方座位的路上时，不着痕迹地观察每一个人。可能的话，他很想确认没有别上符咒、连上网路的到底是谁。

从驾驶座往走道方向看，坐在右侧最前排的是一开始上车时，让俊一郎先上车的那个貌似温和，年纪大约二十五岁的男生。他看起来就像是经常担任班级干部的类型，实在很难想像会是黑术师的崇拜者，但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来参加黑之神秘旅行。俊一郎再次体认到千万不能以貌取人。

左边第二排坐的是身穿印有蝴蝶图案的华丽服装，脚套高跟鞋，带著名牌包，身材脸蛋都不输线上模特儿，年纪约莫二十岁前后的女生。与其说是大学生，她看起来更像在从事特种营业的人士，只是实际如何就不晓得了。就算是学生，也有人从事那方面的打工吧。俊一郎经过时，她投来毫不示弱的好强眼神，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右侧第三排，年纪大概介于二十到二十五之间，块头相当大的男生，看起来位子对他来说有点挤。虽然外表看起来个性似乎相当老实，但应该是所有参加者中力气最大的一位。

坐在左边第四排的是国中生少年。他虽然瞄了俊一郎一眼，但两人视线一对上，他就立刻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双颊泛起红晕。或许他觉得似乎只有自己像是跑错地方的局外人。

右方第五排则坐着一位戴眼镜、眼神锐利的男生，看起来应该是参加者中最年长的。尽管如此，顶多也不到三十岁。并没有特殊的理由，但俊一郎就莫名觉得他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

坐在左侧第六排上的是位年纪大概十六、七岁的高中女生。和蝴蝶女孩相比，她不仅身材相对娇小，服装也较为朴素。如果说眼镜男的外观给人理工科系的印象，那这个女生应该就适合文学院了。俊一郎认为，她看起来就完全符合热爱幻想与白日梦的少女这个形容。

只有右侧第七排那位参加者的外表是唯一像会参加这种旅行的人。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背着双肩背包，散发出御宅族的气息，加上又是年纪二十岁左右的微胖男生。当然这仅仅是偏见，但他就是浑身飘散出一股重度网路成瘾的氛围。

最后是坐在左边第八排，无论衣服或包包，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的男生。年纪大概介于二十至二十五之间吧？因为他戴着黑色太阳眼镜，完全看不透他的神情，让人觉得有点可疑。

以上八位，俊一郎在走路时悄悄地观察了他们，但所有人都穿着外套，很可惜无法确认他们究竟有没有别着符咒。

俊一郎没有回到原本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而是决定换到与第七位，那个像御宅族的男生间隔一排的第九排右侧坐下。因为他认为这个情况下，和其他参加者坐太远并不是个好主意。

的场等他坐定后就发动巴士，接着，车上传来广播说：「下一次会是包含午餐的休息时间。」换句话说，第二次的休息，搞不好会有更多和黑搜课搜查员谈话的机会。

不过，到底是谁……？

不遵守黑术师的命令，拒绝别上符咒呢？将这趟旅程的情况分享到网路上，是有什么目的吗？有可能是与黑术师敌对的人吗？还是单纯只是个性叛逆呢？

无论如何，都是托了这位仁兄的福，才能让曲矢他们得知这趟旅行的特殊情况。在这层意义上，他可说是个值得感激的人。

如果能找出对方是谁，并拉拢到自己这边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能随心所欲地跟曲矢他们联络。不过对方可是黑术师的崇拜者，从这一点来看，希望应该很渺茫，搞不好反而会落得遭他告发是卧底的下场。

不对，等等。

这个人可是没有服从黑术师叫大家别上八狱之界符咒的指示呢。这件事要是让黑术师知道了，肯定会遭到制裁。或许我可以用这一点来要胁他帮我。

俊一郎脑中寻思着各种对策时，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铃声又再度响起。

不会吧，又来了吗？

他望向手机，讯息名称写着「黑2」，果然是黑术师传来的讯息。「这次又是要讲什么？」俊一郎内心嘟哝，同时打开讯息阅读，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尽。

我是黑术师。

不能使用手机，或许各位会感到有些无聊吧。

因此我想要提议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关于这趟黑之神秘旅行，我获知了一个相当有趣的情报。

那就是──平常老是阻碍我的计划的那位敌人，似乎打算潜入这趟旅程的参加者之中。

幸好在今天早上，我已经确认这位敌人确实潜进来了。

没错。各位现在所乘坐的那辆巴士上，有一个我们的敌人厚脸皮地混上车了。

各位，要不要试试看在巴士抵达目的地的这段期间内，找出那位敌人呢？

能漂亮揭发敌人真面目的人，我将送给他一份大礼，「实现他的任何愿望」。

那么，祝福各位顺利成功。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六 奇妙的午餐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潜进来了？

俊一郎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为什么？

只有无数问号在脑中不停旋转，连冷静思考都办不到，只能呆愣坐着。

一直到突然感受到车内绽开无声的喧哗，他才恢复正常。

其他八个人似乎都兴奋起来。虽然没人从座位抬起头来环顾车内观察，但众人高昂的情绪直接朝俊一郎袭来。只要找出潜入旅程的敌人，黑术师就会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对于那家伙的崇拜者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奖赏了吧。

「我现在是四面楚歌了吗？」

他不禁脱口说出成语。对于自己相隔许久再度出现的这种反应，他忍不住苦笑。

在他还不擅长与委托人沟通的时期，有时会因对方的话语突然联想到四字成语，并脱口而出。那是小时候外公外婆教导他的知识，但净是些在平常对话时──特别是俊一郎这个年纪的人──不太会用上的词汇。因此委托人听见总是会先愣个两三秒，偶尔也会成为开启话题的契机。但不知不觉中，他现在已经不太会讲这些成语了。

结果现在又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这究竟是好事？还是不祥预兆呢？

顺带一提，四面楚歌的意思是，周围都被敌军环绕，也不可能有援军出手相救，只有自己一人孤军奋战的状态。完全就是俊一郎目前的写照。

但幸运的是，八位参加者应该不会立刻就团结一致地搜寻共同敌人吧。无论是搭上这辆巴士之前，坐进巴士之后，或是在休息站里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任何人主动找其他成员搭话。八个人全都缩在自己的壳里。

可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搞不好那个像是班级干部的男生，会跳出来登高一呼。只要有人出来结集众人，情况也是有可能一口气朝着「搜寻犯人」的方向发展。

该怎么避开现在逼近自己的危机呢？俊一郎边思考对策边困惑于另一个疑问：为什么他的卧底行动会被发现呢？

第一个就可以先删掉有窃听器的可能性。因为随着黑搜课的工作内容越来越多，曲矢会定期拿侦测器来事务所检查是否有被偷装窃听器。

事先晓得这次卧底搜查行动的，只有黑搜课的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城崎搜查官、还有外婆和俊一郎，总共六人而已。当然今天早上的时间点，黑搜课的其他搜查员也都获知这件事了吧。但在昨天以前，这应该是最高机密才对。

这样一来，黑术师讯息里的文字，就透露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获得「平常老是阻碍我的计划的那位敌人，似乎打算潜入这趟旅程的参加者之中。」这个「相当有趣的情报」的时间点，是在「几天前」。换句话说，是在仅有六人晓得卧底搜查计划的阶段，消息就走漏到黑术师那儿去了。

究竟是谁泄的密？

这意味着六个人之中有叛徒吗？

首先，俊一郎自身可以先排除在外，接下来能删掉的当然是外婆。曲矢也不太可能，也绝对并非新恒。剩下的就是唯木和城崎两人了。

认识唯木是在大面家遗嘱杀人案事件，彼此相交还很浅。即使如此，就已经能充分感受到她身为搜查官的正直程度。就算有人说拥有这般人格特质的她其实是黑术师的间谍，自己也难以相信吧。

另外一位城崎，是这次才第一次见面。他和唯木的气质不同，但看起来也是刚正不阿的性格。尽管如此，俊一郎对他的所知几近于零。现在最可疑的人选，果然还是他吧？

泄密者的真面目当然是个问题，不过现在更棘手的是，曲矢他们还不晓得卧底行动早已事迹败露了。另一方面，黑术师却知道巴士旅行中有敌人存在。这样一来，他应该会对黑搜课的跟踪行动有所提防吧。也就是说，黑术师那方占尽优势。随着巴士之旅持续进行，黑搜课成员暴露在危险中的机率肯定会越来越高。

一定要想办法警告他们。

唯一的机会，就是下次的休息时间了吧。不过现在众人已经晓得参加者中有敌人存在，是否还能那么顺利地与搜查员接触呢？

寻思有什么好方法的同时，俊一郎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黑术师到底知不知道卧底敌人的真面目这一点。不过，要是他晓得潜入者是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肯定会将自己的特征写进讯息里，但讯息中并没有提及相关资讯。搞不好走漏的消息没有包含这部分。只是，是否真能够如此断定，俊一郎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是，不管泄密者是谁，肯定都会连卧底搜查实际执行者的真面目一起回报。有人将混进巴士旅行打探消息，但不晓得对方是谁。一般没有人会像这样泄密只泄一半的吧？话说回来，卧底搜查会真正确定下来，也是因为俊一郎接受了这份挑战。泄密者不可能没有告知这个讯息。

第二个理由出在黑术师自身性格上。只要告诉其他参加者俊一郎的外观特征，想必立刻就能逮住他。但是，黑术师应该会觉得这样就不好玩了。只透露有敌人，并借由实现任何愿望这个奖赏，驱使崇拜者们去对俊一郎展开狩猎行动，俊一郎就得一直身处恐惧之中，担忧自己的真面目不知何时会被揭穿。想像这个情况能让黑术师感到乐趣无穷。搞不好那家伙根本没有特别期待会有人揪出俊一郎，反正只要巴士抵达目的地，俊一郎就是瓮中之鳖了。简而言之，这只是路上打发时间的游戏。

总之，只要卧底的真面目还没有露馅，能撑多久我就撑多久吧。

俊一郎暗自下定决心，就撕下一页记事本，在上头简洁地描述现状。这是为了在下次休息时应该会来找自己的搜查员靠近时，能偷偷将纸条递过去。

由于高速公路塞车，抵达吃午餐的休息站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左右。司机的场再三道歉，不过没有任何一位参加者开口抱怨。

巴士停进停车场，前方车门打开时──

「可以占用一下大家的时间吗？我有个提议。」

坐在最前面的班级干部型男生，起身站到走道上的同时，朝着众人开口：

「我想大家也都看过主办者寄来的讯息了，那么这次的午餐兼休息，应该要规定大家绝对不准单独行动比较好吧。我是这样认为的，不晓得大家意下如何？」

「好呀。」

第一个应声的人是那位蝴蝶女生。

「赞成。」

接着是那位国中生，他规矩地举起右手附和。其他人像是仿效那位少年一般，纷纷举起手来。俊一郎赶紧在变成最后一人之前，迅速做出相同反应。

这下糟了。

当然，他忍不住在内心大大哀叹。有一瞬间，他迟疑着是否该把纸条处理掉比较安全，但应该是不可能做到搜身的程度吧。机会不晓得何时何地会降临，想到这里，他决定留着那张纸条。

九人下车之后，就直接往餐厅走去。虽然已经稍过了吃饭时间，里头还是有许多旅客，看来没办法所有人都坐在一起。

这下应该只能各自用餐了吧。

俊一郎正打算如此提议时，有位餐厅的女服务生过来询问他们是哪个团体。班级干部男生一回答是「黑之神秘旅行」后，她居然将他们一行人领到特别准备好的房间。所有人皆对此感到诧异。

「是主办人那边先预约好的吗？」

蝴蝶女生轻声问，但班级干部男生侧着头疑惑地说：

「那样的话司机应该会在巴士里宣布才对。」

「啊，对耶。」

这时，国中生天真烂漫的声音响起：

「应该是他的力量吧？」

虽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但九人之间泛起一股奇妙的氛围。

难道……？

不可能。俊一郎虽然这么认为，但内心感到不可思议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女服务生为什么会来问我们是哪个团体？简直就像是预先知道有个九人团体会过来一样。

九人被带到一间像是小型会议室般的房间。对于休息站的餐厅来说，似乎是没什么必要存在的空间。还是准备接待团体客人用的呢？所有人都一脸迷惑地坐下来。

接着，明明没人点餐，立刻就有服务员端上午间套餐。如此迅速的应对，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有事先预约。

俊一郎决定询问刚刚那位女服务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端菜的服务员中没有她的身影。

面前摆满冒着白色蒸汽的热腾腾料理，却没有人伸手拿筷子。

「虽然有点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这应该也是主办人的好意吧。」

班级干部男这么说完，就开始吃起午餐。受到他的影响，其他参加者也纷纷拿起筷子。

就算如此，也太奇怪了吧。

俊一郎胆战心惊地将料理送进嘴里，内心暗自疑惑。

为了不让潜入巴士之旅的敌人擅自采取行动这个心照不宣的目的，决定禁止单独行动的同时，他们就顺利进到人满为患的餐厅内的包厢。这就像在说，请在这里进行一场秘密讨论来找出敌人吧！

可是……

这样就会需要立即操纵餐厅的服务生们。当然，这对黑术师只是雕虫小技。尽管如此，他真的会为了这种小事，就这么大费周章吗？该不会这间餐厅本身，从一开始就在黑术师的控制之下吧？

虽然不觉得班级干部男说的就是正确的，但的确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俊一郎只觉得……

事情有些诡异。

但也仅止于这种程度。和那些黑术师在背后操控的猎奇连续杀人案带给社会的骇人战栗相比，根本就天差地远了，可是，他似乎感受到某种在另一层意义上更深刻的恐怖。

直到甜点和餐后饮料上桌前，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一般这种情况下，气氛会有些尴尬，但现在却不太有那种感觉。众人都相当抗拒与别人接触的性格，在眼前这个场合反而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那么，大家想怎么样呢？」

率先开口的，如同预料般地是那位班级干部男。

「主办人都特地为我们安排这种机会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来讨论一下，这之中到底谁是间谍？」

「在那之前──」

俊一郎举起右手吸引全员注意，左手则稍微翻开外套，露出八狱之界的符咒，说道：

「我想要先提醒大家关于这个东西的一些事。」

俊一郎的这个举动，蕴含着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他希望其他人看到他翻开外套后，能跟着采取相同动作，借此找出是谁没有将符咒别在身上。不过随即做出同样行为的只有两三个人，而且也看不到外套内侧的情况，这个尝试宣告失败。

另外一个目的则是，他想要将外婆警告自己的事项，传达给众人。现在在场的八个人，可以说皆是黑术师的崇拜者。换句话说，他们都可以看作是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引发某些案件的「候补凶手」，但也不能因此就对他们见死不救。还是应该先提醒他们，如果对待符咒的方式有误，也有可能会招致生命危险。

问题是，该怎么说呢？

要是照着外婆的说法原封不动地转达，大家肯定会怀疑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一个没处理好，也有可能情况急转直下，自己就被断定为间谍的风险存在。因此俊一郎十分踌躇，结果现在落得还没想好说词就得开口说明的下场。

「这是什么意思？」

班级干部男出声询问，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讲：

「讯息里有说明，这个八狱之界会在我们周遭展开结界。也就是说，八狱之界的『界』，指的是『结界』。」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八狱』代表的或许就是八大地狱了。」

「地狱还有分这么多种吗？」

俊一郎正准备回答班级干部男的问题时，旁边的高中女生插嘴问道：

「你的意思是像血池或针山那种地狱吗？」

「嗯，那些也包含在内。八大地狱的第一个是，罪人相互伤害至最后仅剩下一副骨骸，然而只要风一吹过，身体又会回复原状，无限重复同样过程的等活地狱。第二个是鬼狱卒让罪人横卧在烧热的铁制地面上，用极烫的墨绳在其身上留下墨线，并按照线条以炙热的铁斧砍断身体的黑绳地狱。第三个是罪人会被鬼狱卒驱赶到铁山前面，受到两侧逼近的铁山挤压及从空中落下的铁山砸烂肉骨的众合地狱。第四个是鬼狱卒朝罪人射箭，用铁棒捶头，投掷热烫大锅，或以金钳撕裂罪人嘴巴，将烧滚铜液灌进去等，充满严厉刑罚的叫唤地狱。第五个是鬼狱卒用炙热金钳拔罪人舌头或挖出他的眼珠后，身体立刻又会回复原状，这些折磨会无止无尽重复的大叫唤地狱。第六个是鬼狱卒让罪人躺在炙热铁地板，用烧烫的铁棒从头到脚狠狠击打，将其身体捶成肉浆的焦热地狱。第七个是鬼狱卒让无数大团火焰朝罪人狠狠落下的大焦热地狱。第八个则是将前七个地狱的所有苦难集合起来再乘之千倍的阿鼻地狱。这就是基本上一般说的八个地狱，不过这些……」

俊一郎不小心说得太过投入，现在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其他八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这下糟了。他们该不会觉得我很可疑吧？

他正打算立刻说些话掩饰时，班级干部男抢先他一步开口：

「哦，你知道的不少嘛。」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感到佩服，俊一郎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你说明得太详细了啦，是你自己想像的吧？」

蝴蝶女语带抱怨，但似乎没有真正动怒。

「血池和针山是在哪个地狱里呢？」

接着高中女生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原本以为自己露出马脚了，看来只是个误会，俊一郎不禁松了口气。

「即使称之为八大地狱，第一个等活地狱下又附带着其他十六个地狱，其中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其实刚刚每个地狱的说明，都省略了相当多内容，实际上会更为复杂才对，所以……」

俊一郎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后──

「这些解说就稍后再私下进行好了，可以麻烦先回到八狱之界这个主题吗？」

班级干部男笑着提出要求。

「啊，也就是说，要是我们周围展开了这八个地狱的结界，那么最好不要轻易拿掉胸前的符咒比较好。我是想提醒大家这件事。」

「要是拿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是掉进八大地狱的其中之一，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莫名地有说服力耶。」

班级干部男用饶富兴味的眼神望着俊一郎说：

「你好像对这个领域很清楚。」

因为小时候听外婆讲这些都听到烦了……俊一郎将这句话吞回去，开口回答：

「我只是对民俗学有点兴趣而已，也不是专业的。」

「即使这样还是很可靠呀。」

虽然不确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总之似乎没有人对俊一郎起疑。

他正要放下心来时，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他立刻顺着看回去，眼神对上了全身黑的那个男生。他的双眼里，透着其他七人没有的疑惑神色。只有这个男的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需要特别小心这个人物。

俊一郎在心中提醒自己时──

「所以咧，现在最重要的找间谍任务到底该怎么做？」

目光锐利的眼镜男单刀直入地发问。

「在完全不晓得每个人个人资料的情况下，要找出到底谁才是问题分子，这几乎不可能吧？」

「这样说也是有道理，可是──」

蝴蝶女歪着头，说出了相当有意思的看法：

「提议应该要来讨论这件事的他，还有提醒大家注意结界问题的他，应该就不是了吧？」

前者指的自然是班级干部男，后者则是俊一郎。但是呢，更有意思的是听到她这句话后，国中生发表的意见。

「……但是，也有可能是为了消除自己的嫌疑，才刻意这样说的吧？」

他的脸微微胀红，说起话来模样有些腼腆，话中内容却十分尖锐。蝴蝶女看向少年的脸庞，说了句「哎呀，你真可爱」。

「我投少年一票。」

「一样是少年一票。」

跟在眼镜男之后，全身黑的男生也表达了相同意见，接着──

「我投那位姊姊一票。」

或许是站在支持同性的立场，那位高中女生表示了反对意见。高个子男生和像是御宅族的男生仍旧是沉默不语。

「在我们开始讨论前，要不要先来决定各自的绰号呀？没有称呼总觉得有点不方便。」

对于班级干部男的这个提议，所有人都表示赞成。

「你超级适合当班级干部的耶。」

蝴蝶女立刻就说出对他的印象，因此……

「那就叫班长如何？」

在俊一郎稍稍更动一下称呼后，这个绰号立刻就通过了。

「大家也可以自己讲想要的名字喔。」

听到班长的这句话，国中生、眼镜男与高中女生分别说要叫「小林」、「医生」、和「猫娘」。这些绰号也轻轻松松过关。

小林和猫娘可以想见分别是出自在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系列中相当活跃的少年侦探团团长小林芳雄，还有水木茂的知名漫画作品「鬼太郎」中的出场妖怪，但医生就是个谜了。只不过，他给人的印象确实也像是考医学院好多年都考不上的重考生，或是虽然进了学校但却自甘堕落遭到退学的中辍生。如果这个猜想正确，那医生这个称呼实在是相当自虐。

将高个子男、御宅族男、全身黑男取名为「大大」、「秋叶原」、「黑仔」的都是蝴蝶女。而她本人则在众人同意班长的意见，正要取名为「蝴蝶夫人」时，出声挑剔：

「夫人听起来很像阿姨辈耶，不要啦。」

因此最后变成了「蝴蝶」。

不过，描写长崎没落籓士女儿蝴蝶小姐和美国海军士官平克顿的悲剧爱情的《蝴蝶夫人》这部作品（将美国作家的短篇故事改编成演出脚本，并由普契尼作曲的歌剧），她知道与否这点令人存疑。当然，班长是因为知道这部作品才会如此命名的吧。

俊一郎的称呼不晓得为什么拖到最后一刻都难以定案。小林提议叫「名侦探」时，他的心脏猛然漏跳一拍。应该没有露出马脚才对……俊一郎内心暗忖。此时少年那副天真无邪的神情，反而令他更加感到恐怖。不能小看这孩子……他甚至浮现了这种想法。但实际上，小林只是因为自己是小林，所以希望能有一个代替明智小五郎的名侦探而已。俊一郎一得知这个缘由，不禁感到全身虚脱。

这孩子到底是不懂得紧张，还是性格沉着呢？

无论哪种，都是一位奇特的少年。搞不好没有别上符咒的人就是他也说不定。

蝴蝶建议叫作「教授」，俊一郎听了不禁心头一喜。这不就像伯兰?史杜克的《吸血鬼德古拉》中登场的凡赫辛教授一样吗？但十分遗憾地，完全没有任何人表示赞同。

这时，他自己提出了「博士」这个名字，这是因为他想到在拉?芬努的短篇《绿茶》中活跃的赫里斯博士，不过这个称呼也遭到驳回；他接着问那「馆长」如何，他心中的形象是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敦威治恐怖事件》中出现的亨利?阿米蒂奇馆长，可是这个提议也没能过关。

最后是拍板定案为「学者」。从教授、博士和馆长这些名词往外联想，众人又能接受的称呼，似乎就是「学者」了。

决定好各自的绰号后，众人原本相当疏离的关系似乎有稍稍拉近了一些。当然气氛还不能说是友好，不过至今漠不关心的态度肯定是淡去不少。

但这个变化，是为了从参加者中揪出混进旅程的间谍才产生的，这对俊一郎来说绝非值得高兴的发展。尽管如此，他对于大家拉近距离这一点并没有厌恶的感受，这个现象非常有意思。

或许是因为班长、蝴蝶、小林还有猫娘等人，让现场原本可能趋于沉重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对俊一郎来说，幸好最关键的间谍搜寻任务没有任何具体进展。就像医生方才指出的，在毫无大家个人资讯的情况下，要想找出间谍究竟是谁，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现在只是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话又说回来，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主动透露自己的情报，因此这场讨论最终以毫无成果收场。新获知的资讯大概就只有小林是恐怖电影爱好者，猫娘喜欢各种怪谈，黑仔则相当熟知神秘学领域而已。

离开餐厅前，俊一郎试着寻找刚刚那位女服务生，但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班长似乎也心存相同疑问。俊一郎听见他叫住一位年长的服务生问道：

「刚刚招呼我们去包厢的那位女服务生在吗？我想跟她道声谢。」

但即使描述她的身材长相，对方也只是摇头回说：

「我们店里没有这个员工喔。」

而且还接下去说了这么一句──

「还有，你刚刚说的包厢是什么意思呀？」

班长随意敷衍过去就迅速离开，俊一郎也赶紧跟着走出餐厅。

这顿午餐真是有点诡异呀。

他暗自在内心如此嘀咕，同时为了找机会将纸条拿给黑搜课的搜查员而朝厕所走去。对他来说，第二次休息最为重要的场面，即将到来。

结果，班长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跟了上来。其中应该也有人是真的想去上厕所，但这也是大家确实执行禁止单独行动规范的证明。俊一郎不禁绷紧神经。

好了，现在该怎么突破难关呢？

第六卷 八狱之界 七 死地人山隘

俊一郎走向休息站的厕所时边环顾着四周，他想要不着痕迹地确认一下，第一次休息时来找他的那位搜查员有没有在。但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

这种情况下，不会派同一个人来吗？

这样一来，俊一郎就不可能认出对方了，只能等待对方主动接近。不过在其他参加者都在场的厕所，这件事应该很困难吧？情况与上次不同，现在可是所有男性成员都在他附近，只要稍微出现和陌生人接触的行为，立刻就会遭到怀疑。

只好进厕所单间去了。

只要看见俊一郎行动的搜查员，跟着走进隔壁间，然后打个暗号，就可以从隔间墙壁下面将纸条传过去。要是下面没有通，也可以从上面抛过去。

但是一进到厕所，俊一郎顿时认清这是多么天真的一个计划。几乎所有厕间都有人了，只有两间空着，但隔得相当远。

没办法了吗？

剩下的手段就只有进厕间后，找个地方把纸条藏起来了。搜查员应该现在也正观察着俊一郎才对，一定会看见他是进到哪间厕间里去的吧。

拜托了。

俊一郎带着祈祷般的心情，走到最里头的单间。在里面，他还是先试试看手机有没有恢复，但果然仍是连不上网路。

接着，他开始寻找藏纸条的地方，突然想到就这样放在马桶水箱上也可以吧？搜查员肯定会在他出去时，就接着进来才对。这样的话，应该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好。

可是……

事情也可能有个万一。如果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先进来，看到这张纸条，搞不好会打开来看。而且要是他以为这是前一个人忘记带走的东西，还特地跑出厕间叫住俊一郎，那该怎么办呢？

水箱上头果然有点危险，还是藏起来好了。

第一个想到的地方是，水箱里面。过去在动作片里看过许多次，主角将手枪或药物装进塑胶袋，再把袋子藏进水箱里的场面。

可是，现在没有塑胶袋。

接着他想到的是厕纸卷筒芯的里头。不过，有一个更好的藏匿方法‥先把卫生纸拉出几公尺，将纸条夹进去再卷回原样。这样就算不相干的人先进来，也应该在发现纸条前就会上完厕所出去了。

只是，比搜查员先进来的人不一定只有一位。要是运气不好，有两个甚至更多人，肯定就会被发现了。另外，这个方法还有一个大问题。卷回去时如果不仔细弄好，厕纸上就会留有异状，但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卷。

俊一郎在片刻犹豫后，决定将纸条藏在三个备用厕纸中的一个。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层包装，避免弄破，再将纸条塞进缝隙里。然后将包装恢复原状，让它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人碰过的模样。

一定要找到喔。

他刻意先冲过水，才开门要走出去时，就发现黑仔站在他眼前。

咦……？

黑仔似乎一直在等着他从单间走出来。俊一郎转头望了一眼整排厕间，里头全都有人，所以黑仔站在自己眼前，并不会显得不自然。

但是……

黑仔会在俊一郎进去的那间厕间前面等着，纯粹只是巧合吗？还是他有什么用意呢？

在思绪快速奔驰的一瞬间之后，俊一郎轻轻点头侧过身，黑仔则毫无反应地走进厕间。好想将耳朵贴在门上探听里头动静，但当然无法这么做。要是他出现这种举动，那就太过显眼了。

他无可奈何地走回入口，看到班长他们站在不会妨碍到人的角落发呆，似乎是在等人到齐。

「现在只剩下黑仔了。」

从班长的话听起来，可以明白使用单间的人只有俊一郎和黑仔。这项事实让俊一郎更为不安。

他有点太久了吧。

俊一郎简直像是可以看见黑仔在那间厕间里，搜遍每一个角落的画面。他不可能知道我藏了纸条。俊一郎在内心这样安慰自己，但仍是在意得不得了。

过没多久，黑仔从厕间里出来了。他直直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稍稍瞥了一眼俊一郎。那道目光中究竟有没有蕴含特殊含意，俊一郎完全无法判断。

「这样就到齐了，我们回车上去吧。」

班长的这句话，驱使大家走出厕所。俊一郎想在出去前确认一下，下一个使用自己和黑仔进去的那间厕间的人是谁。但短短几秒的时间实在是看不清楚，非常可惜。

黑仔有发现我的纸条吗？

要是纸条平安无事，搜查员能找到吗？

关于后面这个问题，俊一郎不太担心。黑搜课里头都是菁英，虽然也有像曲矢这种例外，但其他人肯定都极为优秀。而且他原本就十分信任担任指挥官的新恒，如果是那位警部的属下，一定不会辜负自己的期待吧。

但对于前面那个问题，实在很难推理出头绪。黑仔和众人集合之后，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因此俊一郎一开始也认为纸条应该还好端端地而暗自庆幸。但仔细一想，就算他真的找到了，应该也会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都保持沉默吧？为了别让其他人抢走自己的功劳，在见到黑术师之前，不将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或许也相当自然。

总之，我得小心黑仔这个人。

等到蝴蝶和猫娘从女生厕所中出来后，所有人就一同走回巴士。但是车门紧闭着，进不去车里。的场在驾驶座上，但他似乎睡得正熟，不管大家敲了多少次门，他都没反应。

「司机先生，请开门！」

班长忍不住提高音量朝里头大喊，并用力拍打车门。即使如此，还是花了点时间才叫醒的场。

「……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打瞌睡了。」

的场朝着一个接一个上车的参加者频频低头致歉。然后，巴士终于出发了。

要是黑搜课的搜查员顺利找到那张纸条──外婆不晓得会有什么看法？新恒会做出何种判断呢？黑搜课接下来又会因此做出怎么样的行动呢？

在奔驰于高速公路上的巴士里，俊一郎心无旁鹜地持续思索。

新恒警部可能会说要中止卧底搜查。如果是他，应该会讲出「不能再让弦矢暴露在更多危险之中了」这种话，可是外婆肯定会回「还早」来反对他吧。因为某种没有特殊根据，但就认为「还可以再试试看」的感觉……

拜托，饶了我吧。

俊一郎简直能清晰预见外婆的反应，不禁感到绝望。尽管如此，他也认为目前还能继续待下去。要是在这里罢手，就会毫无斩获地收场，无论如何至少也想要得到一个关于黑术师的新资讯。

不，要找到他的所在地。

他激励不小心变得退怯的自己。

不管黑搜课打算采取什么行动，肯定都会在第三次休息时执行。厕所的单间应该是不能再用了。每次休息都去厕所，这种行为只会让其他人起疑，绝对要避免才好。必须在其他地方和搜查员接触。

但是，要在休息站的哪里呢？

俊一郎正绞尽脑汁思考时，车内突然响起完全出乎意料的宣告。

「那个──导航指示我在下一个交流道下去，剩下来似乎就都是走普通道路了。要是接下来还有出现什么新指示，或是关于下一次的休息，我会再告诉大家。」

车内一阵喧哗。即将下高速公路应该就意味着，现在离目的地已经相当接近了。无论谁内心都是这样想的吧？

搞不好没有第三次的休息。

俊一郎内心浮现这种可能性，精神不禁亢奋起来。再过几十分钟，或许就能亲眼见到那个黑术师了。光是这样想，身体就克制不住地颤抖着。那是正式上场前的兴奋颤抖，还是因为极度恐惧而生的颤抖，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下了交流道之后，巴士持续奔驰在偏僻乡镇的平坦路面上。而路径转换为陡峭斜坡，是在开了大约十几分钟之后的事。似乎要翻过山头，车窗外的景色也从小乡镇的街景，转变为苍郁茂盛的林木。

目的地是在山里吗？

巴士里坐在最后头的人仍旧是俊一郎，但并非最后一排。因此即使他回头，也几乎看不见巴士后面有什么样的车子跟着。就算能确认这一点，他也不晓得哪一辆才是黑搜课跟踪用的车子。不过他就是想要亲眼瞧瞧，万一接下来会一路不停地直达目的地，这种念头就益发强烈了。

俊一郎正打算换位置时，猫娘突然站起身，而且还沿着走道向后走来。

她也想换位置呀？

俊一郎暗自担忧要是最后一排被她坐掉就麻烦了，没想到她居然在自己正后方坐了下来。

难道……

除了黑仔以外，猫娘也怀疑「间谍就是学者」吗？所以她为了监视自己，才特别换座位吗？这下要是移动到最后一排，她搞不好会以为自己是想要逃跑吧？

俊一郎正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时──

「那个……」

听到猫娘有些迟疑的声音。

「找我有事？」

又不能不理睬她，总之先冷淡回应后──

「……巴士现在要去的，该不会是『七人山隘』吧？」

她像是鼓起莫大勇气似地发问。

「咦？」

俊一郎下意识地反问。

「学者不知道那个山隘吗？」

猫娘的声音里满满都是优越感。让人听了内心一把火，但现在或许该低声下气地询问比较好。

「你能告诉我关于那个山隘的事吗？」

俊一郎拿出小俊闹别扭时，安抚它用的甜腻声音拜托后──

「很久以前呢，有位旅人打算要越过那个山隘。」

猫娘生气勃勃地开始叙述。只是，她的语气并不像时下的高中女生，而像是在偷偷描述着她平日身处的现实情状般，这一点让俊一郎有些在意。不过，现在就是先专心聆听她要讲的内容。

「结果看到前方有个像是商人的男子倒在路上。他走近想要帮忙，却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呼吸。那至少确认一下他的身分，帮忙把遗物送还给家人留念──旅人如此打算，查看行李时，忍不住大吃一惊。那个男人居然带着好像是动物的骸骨。旅人心下不舒服，急忙离开现场。不过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又看到一个男人倒在路上，同样已经断气，而且行李中也找到不知名的骨头。旅人不禁感到害怕而跑开。但这里可是山路，他马上就累得气喘吁吁。重整步伐继续向上走后，又遇到第三具尸体。接下来又重覆了好几次相同情况，接二连三地碰上死者。从第四个人开始，他就不再检查他们的行李了，不过恐怕是所有人都带着那种谜样的骨头。旅人不想再牵扯进去，所以即使发现第六具倒卧在地上的身影，他也装作没看见，迳自走过去。遇上第七人时也一样。就在快要抵达山隘的地点，又遇上了第八个人。不过旅人立刻移开目光，加快脚步正想要走过时，脚突然被拉住。旅人失声惊叫摔倒在地，那个死人朝他爬过来。旅人极力想要逃跑，但却全身瘫软，无法动弹。另一方面，那死人紧紧抓着旅人的单脚，渐渐沿着他的身躯爬上来。大腿、腰、腹、死人的脸逐渐逼近。旅人发出凄厉惨叫，持续地尖声嘶吼，然后才发现，仔细一看，死人好像在说些什么。旅人自然是不想听，但也并非完全不感到好奇，他停下叫声集中精神聆听，结果发现对方声音微弱地说：『救我……』旅人大吃一惊，仔细确认后才发现对方并非死人，而是活生生的人类。他慌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之后……」

「对方回答说，我们八个人正朝着御岳山前进。」俊一郎按捺不住，顺口接了下去。

「……御岳山？」

但猫娘一副茫然神情。

「咦？不是吗？」

「那八个人要前往的是，神明的灵山。」

「那果然是御岳山呀。」

「那座山……」

「是一座横跨长野到岐阜的活火山，自古就被当作修练之处，所以称作神明的灵山也不算错。」

「什么呀，学者，你果然还是晓得嘛。」

猫娘有些丧气，但又似乎暗暗感到些许佩服。

「没有，七人山隘这个名称，我是第一次听到。只是各地都有相近的传说流传着，刚好我也听过类似的故事罢了。」

当然是小时候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学者听过的故事版本中，那八人是怎么样的一行人？」

「贩售谷物的批发商。」

「古物？是指古董吗？」

「怎么可能，是稻米之类的谷类啦。他们会采买大批谷物。不过因为那一年天候晴朗，再这样下去就会是大丰收，他们非常担忧米价会随之滑落，造成严重损失。所以吆喝了几位要好的同业，决定前往御岳山。不过他们不是去祈愿的。但在某层意义上，也可以说是相反的祈愿。」

「他们是想把骨头丢到灵山上，惹怒神明对吧？」

「没错，他们打算要污染山顶，借此引发灵山的怒火，带来暴风豪雨，让原本可能大丰收的作物全部死光，促使米价暴涨。」

「那八个人身上带的骨头是什么？」

「应该是马骨吧。」

「没错。」

「不过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神明严酷的惩罚。八人中有七个人送命，只留一个活口，也是为了借由他，将他们的过错和神明责罚的恐怖之处，散播给世人知晓。」

「啊，原来是这样。只有一个人没死，是有这层意义在呀。」

「你听过的故事里不一样吗？」

「应该说，完全没有说明这个部分，只有说……最后仅剩一个人活下来。」

「也就是说，因为八人中有七人死了，所以才叫作七人山隘吧？」

「原本是写作『死』、『地面』的『地』和『人』，也有人称作『死地人山隘』。（注１）」

「哦，名字变成人数的七人，除了传说内容之外，应该也受到『七人怨灵』的影响吧？」

「那是什么？」

猫娘兴致高昂地追问。

「在海中身亡的死者亡灵会以七人一组的方式出现，撞见他们的人会发高烧致死，那么七人怨灵中的一人就能借此成佛，由新过世的死者递补空出的位置。所以虽然亡灵的成员会一直改变，但总是七人一起流浪徘徊。」

「……这也太恐怖了吧。」

猫娘露出胆怯的神情，说出了让俊一郎有些在意的话。

「不过七人山隘的马骨婆可能还是更吓人……」

「七人山隘有这种怪物吗？」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出声询问。她得意地回：

「学者知道的那个版本里，没有马骨婆吗？」

「这个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那八人前往灵山的目的，还有带去的动物骨骸，都和学者说明的相同。不同的地方在于进入灵山之后……」

猫娘接下去叙述方才遭俊一郎打断的后半段传说。

「唯一生还的那个男人，是那群批发商里的老大，所以上灵山时，他也是率先走在最前头，其他七人则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后。行程中安插了适度休息，他们相当顺利地前进，就这样爬到从山脚算起约是三分之二路途的地点，领头男人正想说差不多该来休息时，就在山路旁看见一个正在小憩的老婆婆。是位身材十分娇小，像是地藏菩萨般的婆婆。平常这种情况下，他会在旁边坐下来休息，但考虑到自己这群人的此行目的，就不太愿意和他人扯上关系。所以男人打算无视老婆婆，直接走过去。再说，这位老婆婆看起来有些奇特，身上只穿着褴褛的薄和服，完全不像能爬过山隘的打扮，而且她的眼睛似乎看不见。在这种深山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呢？一想到这点，突然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男人加快脚步要从旁经过时，『请问，那位先生，可以背我到山隘吗？』老婆婆主动出声搭话。男人内心惊慌，但仍旧装作没听见迳自走过去。接着，老婆婆又朝下一个爬上来的人出声问道：『请问……』但是第二个人也不理睬她。男人暗忖，老婆婆肯定会对所有人都问过一遍，但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真的背她吧。」

猫娘在这里稍作停顿后，又接着说：

「继续往上走了一会儿，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往下一望，覆满草木的蜿蜒山径上，走在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的伙伴正在往上爬。往下数到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时，男人突然浑身僵硬。最后的第八个人，背着那个老婆婆。男人不敢置信。那家伙在八人中个性并没有特别乐于助人，反倒应该是那种就算有老人家在眼前倒下，也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的人。他明明是这种人，为什么会背着那位老婆婆？完全搞不懂。男人心下突然害怕起来，取消了原本预定的休息，又开始往上爬。但因为原本就到了该休息的时间，所以才走了一小段就累了，他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回望山路，看着第二个、第三个……走上来的伙伴。他想说确认一下第八个人还有没有背着那个老婆婆，结果居然是第七个人背着老婆婆。是数错了吗？他再仔细数了一遍，果然是第七个人。而且不管等多久，背着老婆婆的那个男人后方，一直没有出现第八人的身影。男人背上窜起一阵寒意，又再度放弃休息，朝着山路踏出步伐。但才走没多久，果然又感到疲惫，停下脚步后他忍不住又朝下方望去。第二个、第三个……他数着伙伴的人头，发现不知不觉中，现在是第六个人背着那位老婆婆。而他后面，没有第七人的身影。男人内心极为恐惧，不禁跑了起来。但这可是上坡道，没跑几步路他就上气不接下气。他停下脚步，想着不要再回头了，却还是忍不住朝下方看去。第二个、第三个……往上走来的伙伴中，现在是第五个人背着那位婆婆。原本应该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消失地无影无踪。接下来，男人再也不停下脚步，也不朝后方看，只是一心一意地朝着山隘持续前进。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喂』的一声叫唤，是第三个人在喊他。男人无视他继续向上爬，身后又传来『喂，有点奇怪耶』的声音。但男人还是不作声，后方伙伴也就不再说话。男人一直都能觉察到自己身后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的气息，但第四个人开始就感觉不到了。但这两个人，勉强还可以感知到他们的存在。而他们突然加快速度，开始朝着男人越来越靠近，但这股气势也没有持续很久。不久之后，第三个人的气息就消失了。接着过没多久，原本在后方拼命向上爬的第二个人的呼吸声，突然就听不见了。」

讲到这里，猫娘又再度暂歇了一会儿，才又往下说道：

「取而代之的是，『请问，那位先生，可以背我到山隘吗？』是那位老婆婆的声音。男人当然是装作没听见。但从背后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传来『请问，那位先生──』的声音。每次他听见这道声音，内心就泛起一股极为烦躁的感受，完全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不过要自己背那位老婆婆，这是绝对不可能。『请问，那位先生──』的声音响起，内心感到烦躁。『请问──』的话语传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请问──』，全身窜过寒意。『请问──』，头部发疼。『请问──』，拜托谁来救我。『请问──』、『请问──』、『请问──』，从后方不停传来老婆婆的叫唤，男人终于忍不住在内心大喊：吵死了，好啦！那瞬间，他背上顿时一沉，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块巨岩般，感受到极为惊人的重量。照理说这个重量应该会让他当场倒下才对，然而男人的脚却朝前方迈出，不知为何他打算继续往上走，按照原本计划，持续登山。我办不到……男人在心中凄惨哀号，但双腿却完全停不下来。他的心脏开始剧烈鼓噪，气息紊乱，要是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立刻就会命丧黄泉。他想到这点，就害怕得不得了，但又完全没有办法。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男人还是持续往上爬山。已经不行了……他正要放弃时，背后突然一轻，他就这样倒在地上。那里是山隘。男人明白自己千钧一发地获救了，但是他完全动弹不得。自己该不会得落魄地在这种荒郊野外死去吧？他正如此唉叹之时，就突然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转，发现有人正走近的气息，因此他拼命伸长了手，终于抓住了旅人的一只脚。以上就是男人向旅人吐露的事情经过。」

猫娘的故事终于画下句点，比预想的还要长。

「是个相当有意思的怪谈耶。」

俊一郎真诚地说出感想，猫娘压低声音说：

「所以呀，经过七人山隘时，一定要小心这个马骨婆。」

「现在也会出现吗？」

他半开玩笑地探问，但猫娘的回答十分认真。

「没错。听说山路半途中，会出现嘴上说着『背我』的瞎眼老婆婆。」

「那么要是无视她走过去，她会边说『背我』边追上来吗？」

具体地想像一下，发现这情况其实相当恐怖。

「这样就没有获救的方法了耶。」

「总之，只能想办法逃到山隘。不过我也有听过一种说法，如果她说『背我』，那就反问她『我是第几个人』。如果她回答是『第八个』，那就算背她也不会有事。」

「因为在传说中，第八个男人最后有获救吗？」

「我想是这样没错。不过，根本不想背她吧？」

这瞬间，俊一郎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朝着右方看去，在走道另一头的同一排座位上，居然坐着黑仔。俊一郎太专心在听猫娘讲话，完全没发现他换了座位。

他是特地过来偷听我们讲话，确认谈话内容的吗？

即使俊一郎一直盯着他，黑仔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这段时间内，猫娘匆匆回到原本的位子，她想必也是发现黑仔在偷听两人对谈了吧。

这是个好机会，要去找他聊聊吗？

黑仔简直像是料到了俊一郎的想法，也迅速地回到原本的座位。

这个情况，果然是该看作他盯上自己了吗？

希望直到抵达目的地为止，黑仔都能将这份怀疑放在自己内心就好。然后，俊一郎必须在他告诉黑术师之前，想尽办法脱身。

俊一郎忍不住陷入忧虑中。这时，巴士突然开始奇妙地摇晃着。从开上山路开始，就有许多急转弯，车子常常向右或向左大幅度晃动。但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在转弯，更像是胡乱蛇行。

不会吧……

几乎就在俊一郎朝前方看去的同时，巴士冲破了崖边的围栏。

巴士车体朝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飞出去，在腾空的感觉中，俊一郎在座位上抱着头蹲下。

所有人身上都出现的那个死相……

指的原来是巴士意外吗……？

经过了一段异样漫长，却又极为短暂的时间。俊一郎的脑海中浮现了，记忆片段中残存的父母身影，还有外公和外婆，接着是小俊，后头也有曲矢、新恒和亚弓的身影。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又从眼前消失。

没过多久，极为剧烈的冲击传遍全身，俊一郎顿时失去了意识。

注１：「死地人山隘」和「七人山隘」在日文中的读音相同。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八 摔落

清醒过来时，俊一郎发现自己睡在草地上。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不知名的草原。或许是因为之前亚弓曾经邀请他说：「其实我和小俊喵有在讨论要去野餐，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只是顺便吗？

当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不过最后还是跟着亚弓来野餐了吧？

不对，不是跟着她们来野餐，应该是我带她们来才对吧。

他有些恼怒地起身，这时大脑才终于理解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巴士摔下来了。

他慌忙环顾四周，这里是有高低差的蛇行山路之间，杂草茂密的一块平地。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班长、蝴蝶等参加者和司机的场倒卧在地面上的光景，跃入俊一郎的眼帘。

巴士呢……？

他回过头，看见巴士就在后方，前半部已经凄惨地几近半毁，像是断气身亡般地横卧着。车体左侧朝下，斜斜地倒着。视线顺着向上方望去，可以看见完全断裂的围栏残骸。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吗？

俊一郎再将目光拉回巴士残骸时，内心突然浮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受。

……好像哪里有点奇怪？

但是不管他怎么盯着巴士瞧，都找不出可疑之处。只是心里老有种奇异的感觉，那股不太对劲的感受越来越强。

真是不舒服……

他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时，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巴士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车身前半部都撞烂了，为什么我们却毫发无伤呢？

而且为什么我们不在车内，人在车外呢？

所有人身上显现的死相，指的不是这场意外吗？

俊一郎正想整理大脑内混乱的思绪时，倒卧在地的其他人纷纷开始醒来，现场一下子喧闹起来。

每个人的反应都相同。一开始显得困惑，接着是惊愕，然后注意到俊一郎发现的疑点，突然沉默下来。短暂的骚动立刻转变为一阵寂静。虽然保住一命很高兴，但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对于混沌不明的状态似乎都感到有些害怕。

「这个……搞不好是八狱之界的力量。」

因此当俊一郎这么说时，立刻勾起所有人的兴趣。

「原来如此，意思是结界保护了我们吗？」

率先表示理解的，果然还是班长。

「毫发无伤也是因为这样吗？」

听到蝴蝶惊讶的声音，也有人重新检视自己的身体。

「不过总觉得全身不太有力气。」

她接着诉说自己的不适后，医生、小林和班长也都附和她。

「是撞到的那种疼痛感吧？」

对于俊一郎的问题，四人同时摇了摇头。搞不清楚原因，但就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能像这样捡回一命，都是拜黑术师大人所赐。」

令人意外的是，原本从不开口的秋叶原露出欢喜的表情，合掌祈祷。

因为八狱之界的结界而获救。俊一郎虽然认为这个推测应该百分之百无误，但依然有种奇特的怪异感受。他总感觉还有什么尚未能说明，却又非常重要的问题存在。

「司机先生，你知道意外发生的原因吗？」

或许是认清现在所处状况，心中有了些许余裕，班长开口询问一个人呈现茫然状态的的场。

「……对、对、对不起。」

没想到的场突然哭了出来。大家都吓一跳，聚集到他的身边。

「是、是我不、不、不小心睡着了。」

他的口中吐露出惊人的自白。

「……骗人的吧。」

「这是你说睡着了就能蒙混过去的问题吗？」

蝴蝶愣住，医生则是发火地质问。其他人也都难掩诧异神色。

俊一郎当然也是大吃一惊，但他立刻回想起来。

这么说来，事前是有征兆的。

在第二次休息结束，回到巴士时，司机的场睡着了，不管怎么叫他都没有醒过来。观光巴士公司司机的过劳情况，每次意外发生时就会被当作问题。的场大概也是因为过度操劳的班表，长期睡眠不足吧？

但要说是否能因为这样就同情他，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尽管根本的责任出在公司身上，但从他身为一名乘客交托性命的司机立场来看，他应该完全愧对自己的职责了吧。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团团围住的场。当然没有人动手，但现场杀气腾腾这点毫无疑问。

「……总、总之，我先打、打通电话给公司。」

他取出手机后。

「应该先报警吧？」

医生立刻语带不满地说。这时其他人才突然惊觉，纷纷慌张地掏出手机。

不过，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和外界取得联系。不管一一○还是一一九都打不通。

「这也是结界造成的影响吗？」

班长询问俊一郎，后者无力地点头。

「所以说，想要求救就得回到山脚下的城镇吗？」

医生无奈地抬头仰望天空。

「是这样吗？」

然而小林侧头反问，猫娘听了就惊讶地说：

「比起翻越山隘，回到山脚应该能更快找到救援吧？」

「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吧。既然没有人需要送医，不就没有求救的必要吗？」

「嗯，确实不需要救护车。但巴士翻车了，已经不能往前了吧。既然这样，就还是回镇──」

「我认为不该回头，应该朝目的地继续走。」

小林的主张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现在又没有导航，是要怎么去？」

对于医生的质问，小林一副完全没问题的自信语气回答：

「下高速公路，就是相当接近目的地的证据。车子之所以会爬山，肯定也是因为目的地就在山顶附近，或者是在更前方。所以我们也只要继续按照这个方向前进就好。我是这样认为的。」

「的确是有点道理耶。」

「你真的只有国中吗？」

班长和蝴蝶分别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表达了赞同，医生则依然眼神冷漠地盯着小林看，但他也出声附和。

「仔细想想，报警这件事交给司机去做就好了。造成意外的人是他，严重毁损的巴士也是他公司的，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失去交通工具这点是让人很恼怒没错，但现在就放弃或许还言之过早呢。」

「你的意思是，要走路爬上这座山吗？」

蝴蝶发牢骚。她虽然赞成小林的想法，但一明白接下来都得徒步行走，似乎感到不太乐意。

「还是回到山脚合搭计程车，你们觉得怎样？」

「在这个时间点，再将其他人牵连进来不是好主意吧？」

「可是──」

蝴蝶和医生争辩起来。这时黑仔突然开口说：

「……大大不在。」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不可能」的表情，接着开始环顾四周。但四处都没有发现大大的身影。

「他之外的人都在吧？」

班长再次确认。

「蝴蝶、小林、医生、猫娘、秋叶原、黑仔、学者、还有我和司机……真的，只有大大不见了。」

「他块头那么大，居然刚刚都没发现……」

蝴蝶诧异地说。其他人也都像她一样感到难以置信。

「搞不好他还在车子里面。」

俊一郎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朝着巴士移动。他身后传来两、三个人跟上来的气息，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持续往前跑。

不过，没办法轻易进入巴士内部。位于车身前方的门已经完全溃不成形，后方的逃生门虽然形状仍完好，但丝毫推不开。剩下的入口就只有窗户了，可是玻璃都破裂了，相当危险。

俊一郎边绕着巴士巡视边伸长背脊朝内部窥探，不过理所当然地，他还是看不见走道的地板。

一同前来的医生和班长，也做出和他相同的行为。

「从外面根本没办法确认。」

「但是又没地方可以从巴士上头观察。」

绕行巴士一圈后，俊一郎拾起一根大小刚好的木枝，找到玻璃几乎碎光的后方窗户，开始动手清除残余的碎片。

「你打算从那里进去吗？」

「小心玻璃。」

他尽量将玻璃破片清干净后，就在两人的协助之下，勉强钻入车内。

「不，我去就好。」

结果外头传来争执声。他低头朝下方一望，黑仔不晓得何时也来了，正在和医生争辩着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想去？」

「医生不也是一样吗？」

「对我而言……」医生语带自嘲口吻回说：「因为这个绰号不光是叫好玩的而已。」

「你实际上是位医生吗？」

班长大吃一惊。医生自嘲的神色更加深地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比起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我稍微具备一些医学知识和经验而已。」

「那么，还是请医生进去好了。」

班长尝试说服黑仔。后者只好不情愿地同意，但又抛出一句话：

「为什么学者最先进去呢？」

顿时，医生和班长都沉默不语。「这么说起来……」或许他们是感到有些可疑也说不定。

接下来，在班长和黑仔的帮助下，医生进到车内。

「大大呢？」

「没在走道上。」

两人完全不讲一句废话。

「他坐哪？你知道他的位置吗？」

「应该是从驾驶座往走道看的右边第三排。」

「还要再前面呀？」

医生的回应虽然冷淡，但似乎有些佩服俊一郎的记忆力。不过，看起来也像突然有些怀疑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么清楚。无论真正想法为何，他现在沉默地顺着倾斜的走道朝前方走去。

车内不仅呈现倾斜的状态，越往前走，车身就变形压缩地越厉害，所以越来越难以前进。而且，叽、叽叽……还发出了骇人的挤压声。像是车身现在就要解体似的，令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不过两人仍是弯低身子，勉力向前。然后，就在医生抵达再也无法往前走的地方时──

「……有了。」

他脱口而出。

「……」

俊一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医生从走道将上半身钻进变形的座位，同时伸出了一只手。他似乎是在触碰大大的身体吧？

「……没救了。」

接着他像是叹息般地如此宣告。

「当场死亡吗？」

俊一郎从后头出声询问。

「这一点我实在是无法判断，不过这种可能性相当高。」

「可以交换一下吗？」

俊一郎用身体语言表达后，医生就和他换了位置。只不过，医生一边移动一边用好奇的视线紧紧盯着俊一郎不放。

大大的遗体在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严重的伤口，俊一郎因此稍稍安心下来。尽管如此，要伸手触碰又是另一件事了。他在内心替自己打气，才好不容易翻开遗体的外套。毕竟每个动作都十分不自然，所以光这样就已经相当困难，不过他总算是成功确认了那件事。

果然是这样呀。

大大的胸前，没有别上八狱之界的符咒。装作别上符咒，上传巴士旅行细节到网路上的人，似乎就是他。

俊一郎将身子从座位缩回来，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医生后──

「所以只有大大被留在车内而且送命了吗？」

后者展现了理解的反应。

「学者上车就是为了要确认这件事吗？」

「听到大大不在，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或许只有他没有受到结界的保护……」

「你想要自己亲自确认，而非拜托别人去做吗？」

俊一郎飞快地动着脑袋，如此回答：

「因为参加者里头有间谍。」

「原来如此，嗯，我认为这想得相当周到。」

「喂……」

这时，外头传来班长叫唤的声音。

「我们现在就出去。」

医生应声后，就开始朝后头移动。俊一郎向着大大合掌致意后，也跟在他身后走过去。

两人凭借班长和黑仔的帮忙，从方才进来的那扇窗户顺利爬出车外，同时还得承受班长关于车内状况的连珠炮问话攻击。不过医生忽视他的问题，只说要在所有人面前一起讲。黑仔一句话也没问，但似乎正在观察俊一郎的模样。

回到大家身边后，医生语气淡然地报告大大遗体的情况，接着他转头看向俊一郎，因此俊一郎就将大大的遗体上没有别着符咒，还有他可能正是因此没有获救的推测告知众人。

第一个有反应的，居然出乎意料的是秋叶原。不过他吐出的话语，并不是令人欣赏的发言。

「他因为违背了黑术师的命令，所以遭到惩罚了啦。」

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赞同他的说法，蝴蝶露骨地表现出嫌恶，猫娘看起来似乎也觉得相当不舒服，反倒是招致了反效果。尽管如此，所有人似乎再度体认到符咒的强大效果。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呢？」班长为了统整场面出声说：「既然大大已经过世，那就不需要叫救护车了。只是，这起意外还是很严重，不能不联系警方。可是这样一来，肯定会被问到关于这趟巴士旅行的问题。就算我们不讲，的场应该也会说明。现在情况有点糟糕呢。」

「会吗？」医生否定地说：「就算司机会说明，但他也什么都不晓得吧？我们只要回答是参加了目的地不明的神秘巴士旅行，不就结了吗？会因为对于旅行主办方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点而受到责难的，是观光巴士公司，不是我们才对。」

这时，蝴蝶意味深长地望着秋叶原说：

「不过，要是警方单独侦讯我们，肯定也有人会说溜那个名字吧？」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秋叶原，但当事者却一副蛮不在乎的模样。他似乎并非没有听懂蝴蝶的讽刺，只是装作不晓得而已。

「话说回来，的场先生。」方才一直静静聆听医生和蝴蝶发表意见的班长，突然出声询问司机说：「这趟旅行的乘客名单，当然是不存在的吧？」

「……嗯，没错。」

的场思索片刻后如此回答。班长在环顾其他参加者之后──

「既然巴士发生意外，的场先生就必须回到山脚下的城镇，和他们公司跟警方联系。但因为没有乘客名单，我们可以就这样消失踪迹，警方不可能找到原本是谁坐在巴士上的吧。而且出事原因又是司机在驾驶途中打瞌睡，警方应该不会太认真调查逃走的乘客身分。」

当然，俊一郎晓得黑搜课应该拍下所有人的照片了，事情并没有他想的这么乐观。但是，负责这场巴士意外的警察，应该不会追踪乘客行踪的这个推测，似乎是正确的。

「不管是要回到镇上，还是要继续往前走，我们都就此消失踪迹。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同意吗？」

对于班长的问题，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那么就分成两组好了。不过回到镇上的人，可能又要再分成直接回家和搭计程车穿过山隘的两组，这个就待会再──」

「不管选哪一边，或许都只是徒劳无功。」

听到俊一郎突然说出的话语，班长露出疑惑的神情。

「咦？为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也一口气集中在他身上。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语气锐利地质问。俊一郎开始陈述，其实他从醒来后就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一项事实。

「一开始是一股摸不着头绪的奇怪感觉。或许是因为明明发生了这么重大的意外，我们却毫发无伤地获救，头脑才会感到混乱，那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能够推测这是由于八狱之界的力量，而且又因为大大的死，意外出现机会来确认这一点。然而我还是始终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刚刚我一直觉得浑身不舒畅，问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对，后来终于找到答案了。」

「所以咧，究竟是什么？」

医生难得地露出害怕的神情。其他人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俊一郎。

「无论是巴士摔下来的那条路，或是从这里往下能看到的道路，都没有任何车辆经过，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意外发生前，巴士的前后难道都没有车吗？」

俊一郎发问后，的场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有车。」

「就算没有几台车，但现在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意外，却没有任何人停下车来，看一看意外现场，这也太不自然了吧？」

「经你这样一说……」

「……的确是很奇怪耶。」

医生和蝴蝶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着面露不安的班长，俊一郎说出自己的想法。

「托八狱之界的福，除了大大之外的所有人都获救了。但有可能保护众人的结界力量过于强大，或是这场意外的影响超出了八狱之界的范围，我们或许因此被关在结界内，被隔绝于现实世界之外了也说不定。」

第六卷 八狱之界 九 结界

没有任何人开口。有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都在附近走来走去，四处观察，寻找其他车辆或人。

「这真的有点奇怪耶。」

医生率先发难后，所有人就纷纷发表意见。

「不仅连一台车都没有，而且不管等我久，也没有新的车子开过来耶。确实并非正常情况。」

「……有点恐怖。」

「城镇另一边怎么会白白朦胧一片的？」

「是雾……吧？」

在班长、猫娘、蝴蝶和小林之后──

「在结界之中吗？」

响起黑仔彷佛恍然大悟的低沉声音。

「意思是，我们没办法从这里出去了吗？」

的场一脸半信半疑的神情，一个一个看向参加者的脸，但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从刚刚开始你们讲的话，我就听不太懂……」

在这群人中，最搞不清楚现状的毫无疑问地就是身为司机的他了。所以他内心似乎涌现大量的不安。可是关于黑术师的事又没办法三言两语简单说明，因此谁也没能开口。

不过只有一个人，对于的场的情况毫不在意。

「是黑术师迎接了我们，我被黑术师大人接受了。」

那就是几近呈现恍惚状态，像在祈祷般呓语着的秋叶原。不过所有人都无视他的行为。

「无论现在的情况为何……」俊一郎环顾众人的反应后，开口提议：「就像刚才班长讲的，分成回城镇和继续前进这两组，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立刻表示赞成，但因为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最终还是全员通过。

「那么，要回镇上的人到右边，要继续前进的人来左边，请大家选边站。」

班长以自己作为基准点比出左右后，众人就开始移动。有人毫不迟疑地就决定了，也有人是在犹豫片刻后才下定决心。结果就像下面描述地，差不多刚好分成两半。

回镇上的右侧有的场、班长、蝴蝶、猫娘和秋叶原五个人。

继续前进的左侧则是小林、医生、黑仔和俊一郎四人。

「刚刚还黑术师大人长黑术师大人短的，结果秋叶原居然要回镇上。」

蝴蝶傻眼地脱口而出。当事者则一如往常地装作没听见，什么也没有回应。

于是，她就转头看向小林：

「不和姊姊们一起来，你没问题吗？」

开始担心年纪最小的小林。虽然她确实有些在意小林，但搞不好希望他能跟秋叶原交换的想法更加强烈也说不定。

「没问题。这边有学者在，我很放心。」

小林本人则说出了让俊一郎大感惊讶的回答。这位少年对他有这种印象吗？正因为完全没察觉到这点，诧异也多了几分。

「我们这边也想要可靠的男生啦。」

蝴蝶叹了口气，但又突然惊觉地说：

「当然班长不算在内喔，我们已经非常仰赖你了。」

「我会努力回应你们的期待。」

班长露出苦笑回应时，小林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

「根据这个分组，不就等于在说──间谍是我们四个之中的某个人吗？」

他指的四个人当然是他自己、医生、黑仔和俊一郎。

「啊，对呢。」

立刻表示赞同的人是蝴蝶，不过──

「不，这样断定还太早了吧？」

班长出声反驳，接着转向另一组，

「那么，要回镇上的人中，有谁已经决定要回家了吗？」

对于他的提问，一脸抱歉地举起手来的只有的场一人。看到这个结果，医生半是揶揄地说：

「结果还是所有人都想见到黑术师嘛。」

「你也一样吧？」

对于黑仔的质问，医生嗤之以鼻地说：

「这样一来，小林说间谍在我们四个之中的推测就崩盘啦。」

但是，小林还没认输。

「但比起先回镇上，浪费这段回头的时间，间谍应该会想要直接继续前进吧？」

「要考虑到时间的话，搭计程车要比走路快多了吧？」

「要是目的地意外地相当近，情况就不同罗。」

听到小林的回答，俊一郎在心中窃笑。他之所以选择左侧这组，就是出于和小林相同的想法。

「实不相瞒，我也是赌在这一点上啦。」

听到医生的台词，俊一郎发现自己这组的成员，全都是些脾性特殊的家伙。

而且黑仔也在呀。

看来接下来必须更加留意了。

「要是正如学者所认为的──」班长聚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我们是在结界里的话，那么分成两组各自行动后，不晓得会遇上什么意外情况。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先决定集合的地点。」

「你的提议虽然很好，但不就只有这里可行了吗？」

医生脸上浮现讽刺的微笑，伸手指着现场这么说时──

「那个……」

的场语带迟疑地插话。

「在发生意外之前，我看到导航上面有出现建筑物。」

「大概在哪个位置呢？」

听到班长的问题，的场抬起脸回答：

「差不多在这里和上面之间吧。」

这里指的是俊一郎他们所在的地点，上面则是指巴士摔落的地点，这两个地方中间有栋建筑物。

「是怎么样的建筑物呢？」

「这个嘛……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可能是大企业的会馆，这附近还不少。」

「那么集合地点就设在那好了。晚点我会先跟的场先生说明这趟巴士旅行的情况。」

班长的话就像是信号一般，两组人马朝左右散开，各自采取不同的行动。

刚出发时，俊一郎和医生走在前头，黑仔和小林则跟在后方。不过，在走完平坦的草地之后，就必须爬上树木杂草丛生的斜坡，不仅根本没有道路，底下还积满落叶，十分滑溜又相当难走。而且天色突然转暗，视野看不太清楚。因此过没多久，小林就开始明显落后了。

俊一郎和医生有时会停在原地等候两人，不过总是只有黑仔跟上来。这时医生就会立刻再开始往上爬，黑仔也完全没有要帮助小林的意思。

不过俊一郎一开始以为，虽然黑仔没有实际行动，但至少还是有在关照小林的情况。因为和医生等候两人时，总会看到黑仔频频回头。不过观察他那个动作好几次之后，俊一郎渐渐明白似乎并非原先想的那样。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黑仔如此挂心呢？

即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只有一丛丛树木而已。不管左看右看都乏于变化的大量树木，在昏暗的山坡上林立着，仅仅如此罢了。无论怎么搜寻，都没有发现其他事物。

黑仔至今给人的印象，说好听点是冷静，说难听点则是冷酷。这样的他此刻却展现出一种彷佛畏怯着什么般的态度，俊一郎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禁不安起来。

但是，无论俊一郎怎么朝他抛去疑问的眼神，对方都选择无视。重复同样行为三次之后，反而还被黑仔狠狠瞪了一眼。

是在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吗？

俊一郎决定遵照他的希望，不过对于小林就不能撒手不管了。因此俊一郎无可奈何地只好接手照顾这个国中生，他和黑仔交换了位置。

我对小朋友实在很没办法耶。

国中国小时代的俊一郎，要不是因为死视这份能力遭到霸凌，就是深受孤寂感受折磨，全都是这类经验，因此他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对待和当时的自己同样年纪的小林。不过要他像医生和黑仔那样，干脆放着对方自生自灭就好，他又会想起过往的自己，而无法视而不见。

那个结果就是，现在这种局面。

幸好至少对方的态度算是友善。黑仔明显在怀疑俊一郎，可以感受到一股敌意。和医生虽然某种程度上算是能无隔阂地谈话，但当然仍是不能掉以轻心。与这两人相比，和小林相处还算是能放松。现在脚下爬的是难走的危险斜坡，光是前进就已经够令人紧张了，如果还需要戒备身旁的人，对精神会是相当大的负担。

说起来，比起其他两人，他还算是比较好的选择吧。

俊一郎决定这么想。不过在他和黑仔交换之后，小林的脚步就更慢了。因为他开始热衷于讲话。

「比起嘴巴，你应该多动一下脚吧。」

即使俊一郎出声提醒──

「黑仔完全都不讲话耶。」

他仍干脆地岔开话题，而且还突然若无其事地提问：

「你觉得谁是间谍？」

俊一郎差点就踩了空，瞬间冒出涔涔冷汗。

他也完全没有打算要认真回答，就随便应付一下，敷衍带过就好。然而对方又接着说出意料之外的发言：

「我一开始认为，嫌疑最高的是大大。」

成功吸引了俊一郎的注意力。

「为什么？」

「因为你说他没有将八狱之界的护身符别在胸前，换句话说，他没有遵从黑术师的指示。这不是一个间谍理所当然会有的反应吗？」

虽然他的推理没有猜对，但这少年实在相当敏锐。俊一郎内心暗自有点佩服。

「我们现在身处的情况，有点像《找出侦探！》呢。」

这时他又说出了挑动俊一郎敏感神经的发言。

「巴德莉希．玛嘉吗？」

「啊啊，不愧是学者，你果然知道。」

然而看见对方单纯感到开心的表情，俊一郎也没有讨厌的感觉。

巴德莉希．玛嘉的《找出侦探！》是一九四八年在美国出版的推理小说，作者的第三部作品。通常推理小说的主线都是「找出犯人」，玛嘉却创作了一场谜团，以杀害丈夫的妻子视角来描写，她如何从暂住家中的四位客人中，找出丈夫死前提及的侦探究竟是谁。他的第一部作品是《找出被害者！》（四六年），第二部作品是《七位姑姑》（四七年），也都是寻找凶手和被害者的故事，后来的第四部作品又叫作《找出目击者！》（四九年），由此可见作者喜欢这一类故事设定吧。

俊一郎的兴趣虽然是在怪奇小说上，但他也不讨厌推理类别，特别是风格较为特殊的作品，他仍会找来看。因此他也有看过巴德莉希．玛嘉的书。

「不过，间谍和侦探不同吧？而且那部作品中凶手身处的状况，和现在的我们也不像喔。」

虽然觉得这种举止有些孩子气，但因为好奇对方会有何种反应，俊一郎故意唱反调。

「是没错啦。在《找出侦探！》里面，身为凶手的太太是要从四位客人中找出侦探来。不过我们有九个人，就会是其中八人搜寻那一个间谍。不，大大过世了，现在只剩七人了。」

「意思是，混在我们之中的那位间谍，处境远比那部作品中的侦探还紧迫。」

「关于间谍和侦探的差别，这一点可以解释。」

「什么意思？」

「因为潜入这趟旅行的人物，与其说是间谍，反而更像侦探吧。」

死相学「侦探」俊一郎顿时心脏漏跳一拍，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情绪，刻意用冷淡语气反问：

「为什么？」

「参加这趟旅行的人，虽然程度有异，但所有人──当然间谍不算在内──都可以说是黑术师的崇拜者吧。」

「嗯，是呀。不过其中搞不好也有人只是来凑热闹的。」

「这一点我无法否定。只是，实际抵达集合地点后我感觉到的是，那种半吊子的想法应该没办法搭上那台巴士……」

小林想表达的意思，俊一郎非常能够理解。

「需要决心这点肯定没错。你的意思是，无论是参加者或间谍身上，都具备这种决心吗？」

「没错。在这个时候的决心，其实就算是当事者自己的错觉也没关系。问题是能不能毫不迟疑地搭上巴士。」

「那么，假设除了间谍的所有人都是黑术师的崇拜者好了，那会怎么样？」

接下来，小林说出了惊人的答案。

「他会将这些人看作即将在不久后的未来，引发某种案件的『凶手』吧？」

「喂……」

虽然这想法与自己相同，俊一郎还是差点就要出声反驳。不过，能理解小林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的人，不就是外公外婆、俊一郎、还有黑搜课的成员吗？因此他支支吾吾无法回应。

幸好小林看起来没有注意到俊一郎内心的动摇。

「虽然不清楚能不能引发像是六蛊犯下的猎奇连续杀人案、恐怖杀人魔引起的无边馆杀人案、还有大面家遗嘱杀人案这类的华丽惨剧，但我们不就是这类案件的凶手候补人选吗？」

「……」

俊一郎顿时什么都回答不出来。要是对方是秋叶原或黑仔，他应该会觉得「真的很像这家伙会想的东西」。但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可是拥有稚气未脱脸庞的小林，因此他受到的冲击又更加剧烈了。

不，国中生杀人的案例，要多少有多少吧。

虽然他这样提醒自己，但越是看着对方，就越肯定是有哪里搞错了。小林直接了当的说话态度，或许又加深了这种感觉。

不过当事者开心地继续说着：

「所以，要是我们是『凶手』，那我们的敌人，那个间谍，果然还是应该称作『侦探』吧。」

「所以才说《找出侦探！》吗？」

俊一郎表面装出理解的模样后，小林就高兴地笑了。望着那张笑脸，俊一郎突然有种想法。

凶手候选人这类念头，说不定就像是国中生会有的一种幻想吧。与其说他们真的希望事情这样发展，或许不过是借着这种想像来一扫现实生活中的郁闷。

「所以现在──」俊一郎恢复冷静后询问：「小林，你怀疑是『侦探』的究竟有谁呢？」

「班长、黑仔，还有……」

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

「学者，你。」

「理由是？」

因为事先有预料到这个结果，所以俊一郎这次不再支支吾吾。

「班长从一开始就想要取得主导权，黑仔对于神秘学领域相当熟悉这点有些可疑。而学者，你在第一次休息时，有在厕所和一个男人讲话对吧？」

内心的惊慌动摇该不会表现在脸上了吧？俊一郎有些着急。还好自己是走在小林的稍前方，他没办法从正面清楚看见自己的表情，这点是不幸中的大幸。

俊一郎装作蛮不在意地说：

「这么说起来，的确有个人突然找我讲话呢。」

现在问题是，小林有没有看到那个搜查员把纸条放进他外套口袋的瞬间。

「他是谁？」

「咦？这我哪知道呀。不是偶尔会有这种事吗？完全不认识的老伯或婆婆突然搭话。」

这种事或许确实经常发生在阿姨或婆婆的情况，但男性──而且还是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性──应该几乎没有吧？俊一郎虽然内心暗叫不好，但现在只能将这个说法坚持到底了。

「他跟你讲了什么？」

俊一郎非常清楚，自己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会决定对方对于自己的怀疑是变淡还是变深，可是现在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思考。如果不立刻回答，对方肯定会起疑。推说不记得这一招也绝对不能用。

在转瞬之间，俊一郎的大脑高速运转着。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附近有知名美食的休息站，说如果有的话，他想去那边吃午餐。但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资讯，就回答他不知道。」

「只有这样吗？」

「嗯。」

要是小林连递纸条这个画面都有看到，这下就万事休矣了。

「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确认学者你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听到他这句话，俊一郎总算能暂时放下心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纸条。

「不过那位先生确实不像是侦探的同伙，感觉上完全就是个开车出差的上班族。」

此刻，俊一郎由衷感谢新恒挑派人选的精准眼光，那个人要是曲矢……光想都不禁令人害怕。

「话说回来，小林也是胆子相当大嘛。」

眼见对方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说法，俊一郎就展开反击。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居然敢在和可能是侦探的我两人独处时，提这种话题呀。」

俊一郎讲这句话时，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

「咦……？」

小林的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医生和黑仔已经走到相当前面了，从这里看不到他们。」

「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悠哉地边聊天边爬坡的时候呀。」

小林一脸不安地抬头仰望覆满树丛的斜坡。

「……不过只要我从这里大叫，他们应该还听得见。」

「但首先，那两个人根本来不及救你。」

俊一郎面无表情地用低沉嗓音出言威胁，对方露出了害怕的神色，让他不禁担心自己是不是开玩笑开过头了。

「要是我发生了什么事，最有嫌疑的就是你喔。」但小林也绝对不认输，「医生和黑仔都很清楚，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在一起。」

「我只要说你好像从斜坡上不小心滑落又撞到头，不就解决了吗？」

「这种事情不趁人不备是不会成功的。」

「你真敢讲耶。」

「没错吧。」

眼见对手重新振作起来，俊一郎再度感到有些佩服。真是个了不起的国中生。这时──

……喀唰、唰唰唰……

斜坡下方突然有声响传来，原本以为可能是野生动物，但体积似乎太大了一些。

唰、喀唰喀唰……唰叩唰叩……

那个声音沿着斜坡上来了，逐渐逼近俊一郎他们的所在之处。

除了我们两个，还有谁在吗？

不过，这里应该是在八狱之界的结界内，到山隘为止的道路完全没看到人车，而且不管等多久也没有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据不是吗？然而，现在却有某种东西从下方靠近，而且体型似乎还比人类更……不，应该说更长吧。

俊一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条在树林间游走攀爬，蟒蛇般的生物。

不会吧……？

难道结界里有这种怪物栖息着吗？这怎么样都不可能吧？

可是，那么，那究竟是……？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 集合地点

「那、那是什么？」

小林有些害怕地出声问俊一郎。

「嘘……」

他将食指压在嘴唇上，环顾四周寻找是否有可让两人藏身之处。不过他边搜寻，边意识到小林刚刚不是说「谁」，而是讲了「什么」，这一点让人更加害怕得不得了。

在俊一郎下指示前，小林就已经自行躲进附近的草丛阴影里，果然是个机智的少年。确定他躲好后，俊一郎也闪进稍微有段距离的粗大树干后头。那里不仅可以藏身，应该还能悄悄确认爬上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唰、唰唰、喀唰喀唰……

那声响越来越大声，有什么东西的气息正步步逼近。

黑仔一直在留意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不过若是如此，那医生、小林和自己应该也会察觉这股气息才对。

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听见这种声音。

难道是猫娘说过的马骨婆吗？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但如果是在黑术师的结界内，搞不好反而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俊一郎内心的不安情绪益发膨胀。

唰哗哗、唰叩唰叩、喀唰……

渐渐地，除了拨开苍郁树丛和茂密草丛的声音之外──

……哈、哈、哈、哈、哈……

还开始传来喘息声般的骇人声响。

果然……

应该是妖怪之辈吧。俊一郎还在做心理准备时，就有个东西从树丛阴影中突然冒出。那道黑影圆圆短短地，比原本预料的娇小，还气喘吁吁的。

这是……

俊一郎定下神来仔细一瞧，那东西几乎也在同时走到较为明亮的地方。那瞬间，他立刻从树后走出来。

「喂，你怎么在这里？」

「呜哇！」

伴随着一声惨叫，失去重心摔倒，一路顺着往下滑的，正是应该回到城镇上的秋叶原。

「喂，你在干嘛啦？」

从稍微下方传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地是蝴蝶。

没过多久，蝴蝶和猫娘，以及全身黏满枯叶的秋叶原，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爬了上来。

「……啊，这不是学者和小林吗？」

这时小林也早已从草丛阴影探出身子来。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肯定早就走到更上面去了……」

蝴蝶当场蹲下来，猫娘就在她身边坐下。秋叶原单手倚着附近树干，垂着头不住喘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

俊一郎担忧询问。就算他们有什么理由所以没去城镇，但的场和班长没有一起过来这点，让人非常在意。

没想到，蝴蝶的回答也叫人差点跌倒。

「没，只是稍微往下走一段就累了，所以决定放弃啦。」

「……什、什么？」

「而且就算回到镇上，要是跟这里一样一个人也没有，也招不到计程车吧。那到时候还不是要再走回意外现场，然后再徒步爬上集合地点。想到这里，我就受不了，才认为那还是跟学者你们一起走好了。」

这不是一开始就晓得的事情吗──这句话，俊一郎硬是吞回肚里，开口询问：

「班长和的场先生往镇上走了吗？」

「他们是男生呀。」

听到蝴蝶的回答，秋叶原似乎小声嘟哝着什么，但完全听不见。或许他是说：我也是男生呀。

不过，蝴蝶似乎是听见了。

「班长就不说了，司机先生比你还胖，而且年纪也比你大喔。尽管如此人家还不是往镇上去了。」

这次，秋叶原用俊一郎也听得见的音量回道：

「意外是他造成的，理所当然的吧。」

「你喔……」

现在得跟一群麻烦鬼一起走了。俊一郎感到有些烦闷，这时──

「喂！」

从斜坡上传来应该是医生的叫唤声。

「没问题吧？」

小林立刻回应：

「没事！我们有点落后，但待会儿就会追上去！」

「知道了！」

两人的隔空交谈结束后，周遭突然陷入深沉的寂静。俊一郎大为讶异。

刚刚有这么安静吗？

回想起来，直到和蝴蝶她们碰头为止，都一直在跟小林讲话，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察觉。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他发现无论多么专心地聆听四周，都听不见一声鸟鸣。

这么说起来……

至今除了走在前头的医生和黑仔，还有俊一郎跟小林发出的声响之外，可能什么都没听见。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刚刚才会被蝴蝶她们造成的骚动吓成那样。

不是只有鸟呀……

这座山中似乎连一只野生动物也没有，他突然深深有这种感觉。不，不只是动物而已。就连昆虫也是，总之完全没有生物存在。一点生命气息都没有。

这里，除了过世的大大，就只有我们九个人……

这个想法突然浮现脑海。毕竟俊一郎他们所在之处，货真价实地位于结界之内。而且还不是应该会保护施咒对象的正常世界，是由于意外而扭曲的封闭空间。

在这里待太久，搞不好会有危险。

俊一郎担忧起新的问题。

「学者？」

小林神情惊讶地唤他。

「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也是。」

接下来，五人间没有交谈，各自沉默地往上爬。

不过在出发之前，蝴蝶主张男生应该帮女生拿行李。猫娘虽然轻轻摇头，但并没有出言反对，她大概是不想违抗蝴蝶吧。但秋叶原嗤之以鼻，小林露出为难神色。俊一郎则说：「个人自己顾好自己。」

「什么呀。学者，我还以为你跟我是同一国的咧。」

她对俊一郎的评价肯定因此而下滑了。不过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别的地方。

这种断然拒绝对方的说话方式，真是好久没出现了。

显着缺乏沟通能力的俊一郎，能够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死相学侦探这份工作。为了协助出现死相的委托人，他在与相关人士接触的过程中渐渐进步。尽管如此，这是个根深蒂固的老问题，并非那么轻易就能克服。正因为明了这点，他不由得对于自己讲出的话语过度反应。

因此俊一郎顿时不再说话。他不回应，小林也就不再开口。虽然蝴蝶断断续续地抱怨着「好累喔」、「我受够了」、「脚好痛」，但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猫娘和秋叶原──特别是后者──光是爬坡就已经耗尽全力了，丝毫没有力气讲话。

有一段时间，只有埋怨声持续响起，五人按照俊一郎、小林、蝴蝶、猫娘、秋叶原的顺序持续攀爬。虽然领头和殿后的人距离越拉越开，但还是有在慢慢前进。

不过，蝴蝶终于大声说道：

「我走不动了！」

手拿名牌大包包，脚穿高跟鞋，没有比她更不适合目前情况的打扮了吧。话虽如此，当然也没人想到会需要爬山上斜坡而事先有所准备，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在稍微休息一会儿后，俊一郎就唤四人再次出发，但蝴蝶坚持不肯动，只是不停抱怨「我受够了」，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该安抚她吗？该凶她？还是不管她好呢？

俊一郎正举棋不定时──

「我帮你拿行李好了。」

小林似乎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起蝴蝶的包包。

「……谢、谢谢。」

她立刻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还出声催促仍旧坐着的猫娘和秋叶原说：「唉，该走罗。」

真是败给她了。

俊一郎叹了一口气，率先踏出步伐。不过接下来爬坡时，他常常回头留意小林的情况。他身材纤瘦，现在却拿着两个包包，走在这种寸步难行的斜坡上，俊一郎有点担心。

正如他所预料的，没过多久小林开始逐渐落后。虽然走在他正后方的蝴蝶会朝他喊「加油呀，美少年」，但也没有任何帮助。

俊一郎暂时旁观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回头走了几步，从小林身上拿走一个包包。

「啊、不、不好意思。」

「唉，你干嘛这样啦。」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小林和蝴蝶似乎都吓了一跳。因为，俊一郎拿走的并非蝴蝶的包包，而是小林的包包。

「学者，感觉有点差耶。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蝴蝶发着牢骚，似乎觉得这情况很可笑。

「小林帮你拿包包是他的体贴，我不能让他的好意化为乌有。所以我为了帮忙他，就去拿他自己的包包。这一点都不奇怪。」

听到俊一郎的回答，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我只要有人帮我拿行李就好了，最好是还可以背我走啦，但这个大概没办法吧。」

俊一郎不理睬她，迳自开始往上爬。

「下一次休息后，我就自己拿。」

小林跟在他的身后爬坡，如此说道。

「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帮你拿行李，只是为了给蝴蝶好看而已。」

「喂！我听到了喔！」

下方立刻传来当事者既着恼又好笑的嗔怒声。俊一郎自然是毫不理会。后来都只有偶尔休息片刻，其他时候众人都沉默地往上走。

而蝴蝶则不改其本色。

「天哪，我快要渴死了，我就要不能讲话了啦。」

「啊啊啊，我好想洗澡。我可是比一般人还要爱干净耶。」

「我真的快不行了，我一步都走不动了。快死了。」

像这样从头抱怨到尾，而且秋叶原也越来越落后。不过，俊一郎就是一个劲儿地向上爬。

一会儿后，斜坡趋缓，树林间开始出现疑似道路的痕迹。俊一郎连忙走近察看，那是宽度能容一台车通过、没铺水泥的泥土路。透过两旁的枝叶缝隙，能隐隐约约看到左边原本该是公车行走的道路，右边则露出大型建筑物的一部分。

「司机先生讲的会馆就是那一栋吧？」随后跟来的小林面露喜色地望向右手边，再将目光移到左侧说：「离马路不远呀。这样去镇上的班长不用像我们辛苦爬坡也能到这里吧？」

「但他相对的需要走更长的距离。」

「啊，对齁。马路会沿着山的表面弯弯曲曲地绕好多圈呢。」

「班长的话，肯定会跟我们选同一条路吧。」

两人交谈时，蝴蝶她们仍是完全不见人影，于是俊一郎决定先往前走。

「不用等她们没关系吗？」

小林有些担心，但只要爬过最后的陡坡，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栋建筑才对。

从道路上分支出来的泥巴路，向左手边弯成一道弧形。俊一郎他们站的地方，差不多约在弧形的一半左右；沿着那道弧形继续走，穿出树林后就会来到拥有宽敞停车场、两层楼高、横宽惊人的会馆正面。

在玄关前方，站着脸色似乎不太好的医生和黑仔。先发现两人走近的是黑仔，不过开口跟俊一郎他们搭话的，不出所料地是医生。

「你们有够慢耶。」

「我们爬到一半时，蝴蝶她们就出现了。」

俊一郎说明了原本往镇上去那三人的情况后，医生似乎就理解了缘由，说道：

「那真是辛苦了。所以咧，那三个人呢？」

「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俊一郎边回答边环顾整栋建筑物，再开口问道：

「这是企业的会馆没错吧？」

「嗯，虽然没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但既然都能盖这么大一栋，员工福利应该做的相当不错吧。」

俊一郎从来没上过班，对这句话不太能领会，但医生的言下之意，他倒是很能理解。

「你们两个抵达前，我和黑仔先调查过会馆周围了。大门锁着，我们有想过或许能从窗户爬进去，但所有窗户外侧的护窗板都关得紧紧的。」

「厕所的窗户呢？」

「没有护窗板，但相对地非常厚。」

小林听了两人对话，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我们有需要进去里面吗？」

「一开始我也只把这里当作是集合地点，不过──」医生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快要下山了，再往前走可能不太安全吧。」

俊一郎接着补充：

「而且也不清楚到目的地的距离，还有会花多少时间。」

「嗯，再加上今天大家遇上这种意外应该都累了。今晚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早上再出发比较好吧？」

「是这样呀。」

小林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遗憾，但似乎并没有特别反对。

三人在交谈时，黑仔仍显得非常在意后方的模样。只是，此刻他回头能看见的，也只有会馆的大门。在山里头留意后方动静，说起来或许相当自然，但同样行为出现在这里，就显得相当奇异了。

黑仔究竟感觉到了什么呢？

俊一郎拿定主意正要开口问他时，医生伸手指向二楼。

「那边，有看见吗？」他叫众人看向大门的正上方，「那排半圆形窗户，最左边的。」

「开了一个缝？」

俊一郎顺口将所见说出来后，就被医生拉往建筑物的左侧。

「这里有逃生梯，但是门锁着，进不到二楼。可是从逃生梯中间的平台，看来勉强可以跳到二楼最左边房间的阳台吧。接下来，就沿着二楼房间的阳台一路移动到刚刚那扇窗户，应该不会太困难。」

情况确实正如医生所言。从逃生梯二楼的平台到二楼最左边房间的阳台，中间只有成人的一步距离。而各房间阳台之间的空隙，约是其一半。

「二楼正中间是？」

「应该是大澡堂吧，我想在建筑物的正面和背面都有。背面刚好面向城镇，看出去的景色应该还不错。」

「所以咧？」

俊一郎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出声追问。医生理所当然地答道：

「我和黑仔对运动都没有信心。秋叶原就不用考虑了，班长不在，又不能让小林去做这种事，那两个女生也不行吧。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

俊一郎认为，此刻就算挣扎也只是无谓浪费时间，便立即走上逃生梯。接着，他踩上平台把手，衡量跳向房间阳台的方式。与其直接往阳台栅栏的另一边跳，不如先站上去应该成功率更高。因为逃生梯平台的把手和阳台栅栏刚好高度相同。

别往下看。

他叮咛自己。正要起跳的那瞬间──

「啊啊啊！」

下方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差点就要失去平衡。似乎是和黑仔一同从大门跟过来的小林突然大叫。

「喂，很危险耶。」

「对、对不起。我吓到了，就不小心……」

医生生气斥责，小林频频道歉。

……拜托饶了我吧。

虽然很想出声埋怨，但俊一郎要尽量避免望向下方。他缓缓地深呼吸，让内心镇定下来，接着，猛然起跳。

站在阳台栅栏上，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他立刻跳了下去，再接着往隔壁房间的阳台前进。反覆同样行为数次之后，很快地俊一郎就到了那扇窗户前面。

正如医生所料想的，可以看见窗户里头是大澡堂。他伸手去推窗，虽然有点卡卡的，但略一施力就开了。大概是为了换气所以开着，结果却忘记关上了吧。

俊一郎先朝下方挥了挥手，就从那扇窗爬进去。从大澡堂经由更衣室，然后是二楼走廊──正如医生的推测，走廊另一侧也有一个大澡堂──再走下楼梯到一楼大厅。大厅的接待柜台上有电话，所以他试着拿起话筒放在耳边，不过完全没有讯号声。无论他按了几次话筒座上的按钮，结果都一样。

走到大门前方时，医生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开锁放众人进来，先告诉大家电话不通的事。即使如此，医生和黑仔还是分别自行确认了一遍。要是立场交换，俊一郎肯定也会采取相同行为吧。

「我们要不要分头调查这里面？」

由于医生的提议，决定由他和黑仔负责二楼，俊一郎和小林则巡视一楼。

十几分钟之后，四人回到一楼大厅聚集，相互报告斩获。他们在调查之后得知了以下这些资讯。

这栋会馆的形状朝东西两头延伸，从大门看来，右手边是东方，左手边是西方。一楼中央是大厅、接待柜台、餐厅、厨房和厕所，而二楼正上方则有两个大澡堂、设有吧台的交谊厅和厕所。客房在一楼东栋有西式房间六间，西栋有相同的西式房间四间，二楼东栋则有七间和室房间，西栋同样有四间和式房间。东栋的二楼和一楼房间数目不同，是因为一楼靠大厅的那间房是管理员室。此外，在大厅地下那一层发现了配电盘、锅炉室和储藏室，因此俊一郎就打开开关。

「储藏室的密闭性似乎相当良好，里面有充足的长期保存食品。就算我们九个人住下来，应该也能撑一个星期左右。」

俊一郎接着说明。

「餐厅和厕所的水龙头都有水。」

小林跟着补充。至少不用担心要挨饿了。

「西式房间里面有床吧？」出声询问这一点后，医生说：「和室的壁柜里头有棉被和床垫。换句话说，这样就确定今天晚上有地方睡觉了。」

「交谊厅里面有个奇妙的东西。」

黑仔没头没脑地讲了这句话，就陷入沉默。医生露出「拜托你讲清楚」的表情，接着说明：

「在角落有个柜子，里头放了大量的扮装道具。」

「是宴会余兴节目用的吗？」

「大概是吧。里头从吸血鬼、狼人、骸骨装和魔女这种万圣节类，到圣诞老公公及兔女郎等各种面具都有。在服装上，也有旗袍、拼布服饰这些民族衣物，跟袴裤、日式长裙、和服外褂及巫女装束等。」

「上班族也是很辛苦耶。」

对于俊一郎的感想，医生苦笑着说：

「接下来就只剩耐心等待所有人到齐了吧。」

听到这句话，小林便说：

「蝴蝶她们有点慢耶，我去接她们好了。」

「差不多快到了吧。」

「可是……」

就在他这句话讲到一半时，话题中的那三人总算是疲软无力地走进大厅。

频频抱怨「我脚好痛」的蝴蝶，和累到说不出话的其余两人。其他人先将她们带到二楼交谊厅休息。黑仔也留在那里，所以就请小林在吧台烧水，俊一郎和医生则往地下储藏室走去。这是为了准备今天的晚餐。

俊一郎他们也回到交谊厅后，大家就一起喝了即溶咖啡。那之后，众人依旧在沙发上坐着，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打起盹来。所有人都累坏了。

俊一郎虽然认为这样实在太过没有防备，但就连他自己也没能战胜睡魔。他不停叮嘱自己，千万不能睡着。可是在数度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后，他终于还是进入梦乡。

等他醒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窗户外头一片漆黑。而且交谊厅里头，还出现了不知何时抵达的班长和的场。

「镇、镇上的情况……」

俊一郎在大脑完全苏醒之前，就已经先开口询问。班长的回答虽然是早已预料中的结果，但仍是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事实。

「这个世界里，好像只有我们在。」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一 会馆里的夜晚

他们唤醒众人后，大家先下楼到餐厅用晚饭。其实也只是各人分别从俊一郎及医生从地下储藏室拿来的即食食品中挑选而已。填饱肚子之后，就听班长描述他们的遭遇。

「在巴士开进这座山之前，有看到三间民宅对吧？」

对于班长的问题，约有半数的人点头附和，其他人大概是没注意到，或懒得表示意见。

「我们一开始就先过去那里，不过三间屋子都没人。」

「是不在家吗？」

听到蝴蝶的疑问，班长表情凝重地回：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加上今天又是星期六。如果双亲平常工作都是周休二日，很有可能是全家一起出门玩了。虽说三户人家同时出门或许有点不自然，但也不算太异常。」

「可是……」的场低声补了一句，「每一家的车子都还在。」

「很奇怪对吧。那三户人家离城镇相当遥远，不管他们要去哪，应该都得开车才对。可是现在三家车子都在，但却一个人也没有……」

「会不会是每家都还有另一台车呢？」

蝴蝶一派轻松地问，不过……

「那三家都不像还有另一台车的样子。」

班长回答的口气十分凝重。而他话一说完，有些诡异的寂静气氛顿时笼罩住整间餐厅。

好不容易走到山脚，来到第一户人家，却没有人在；到第二家发现还是没人应门，内心开始浮现不好的预感；仍然按下第三家的电铃，却毫无反应。是时机不凑巧，刚好三家人都出门去了吗？正这么想时，突然发现三户人家中，车子都还停得好好的。里头的人究竟去哪儿了呢？

似乎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心中想像班长他们经历的体验，心底窜起一阵寒意。

「结果你们没去镇上喔？」

俊一郎开口询问后，发现自己的话听起来会像是带着责备意味，就打算再次修正讲法。但班长似乎并不在意，淡淡回答：

「我们从第二户人家借了两台脚踏车，骑回镇上。」他和的场对看一眼，有些迟疑地说：「我们坐巴士经过的那座城镇，变得简直像鬼城一样。那确实是个偏远乡下的小镇，可是我们来的时侯，都有看到巴士窗外有车在开，也有人在走吧？」

「对啊，而且数量绝不算少……」

听到医生的话，好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但路上一台车也没有，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根本完全是座空城。」

「你们有去什么地方吗？」

「去了邮局、便利商店、餐厅和加油站。这几个地方跟民宅不同，大门是开的，进去时毫无困难。」

「可是没有人在。」

「没错，不管哪里都一样。」

班长回答医生问题的语气，听起来莫名地无情。明明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然而越是专注聆听他讲的话，俊一郎就越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我也试过要打电话，但打不通。后来我们去找可以用的车，但一台都没看见。发现邮局职员桌上的钥匙，正是停在门口那辆邮务车的钥匙时，我们还高兴了一下，但引擎根本不会动。我们也在加油站试过店员的车子，果然还是发不动。」

这时，班长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和的场的包包中拿出几盒饼干跟巧克力之类的物品。

「结果我们就只有把便利商店里的食物、手电筒和打火机拿回来而已。不过似乎是派不太上用场……」

他显得意气消沉，蝴蝶和小林连忙出声安慰。

「没这回事啦。」

「这些当然很有用呀。」

此时传来秋叶原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比起待在这栋会馆，回到镇上应该更不用担心没东西吃吧？」

「明明你自己不想去镇上才回到这的吧。」

蝴蝶立刻出言讥讽，她完全忽略自己也做了相同决定这件事。

「考量到要确保所有人都有地方睡，这里也满好的吧。」

对于小林冷静的判断，班长也十分赞同。只是他真正的用意，其实完全在别的地方。

「我也认为留在这里比较好。一方面是因为有长期保存食物和卧房，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是不要再靠近城镇比较保险。」

「为什么？」

黑仔难得开口，语气十分认真，想必是心里已经有些想法。这一点俊一郎也相同。

「我们从巴士摔落现场往城镇的方向看时，蝴蝶有说过吧？她说──城镇另一边的那个，是雾吗？」

「对呀对呀。在城镇的另一边，有像是白烟的东西飘荡着。」

「那东西的一部分，已经渗进镇上了。」

难道……？俊一郎先前预测的现象似乎正在发生，他能感觉到黑仔也在担心同一件事。

「那是什么呀？那个像雾一样的东西。」

对于医生的疑问，班长摇头回覆：

「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感觉起来不太像好东西。我和的场先生都不愿意进入那之中……当时我们两个立刻就意见一致了。」

此时小林突兀地以开朗声音说道：

「简直就像是《夜雾杀机》耶。」

众人不明所以，愣在原地时，只有俊一郎回应他。

「约翰?卡本特吗？」

「当然，绝对不能看重制版。」

「你们在说什么？」

对于面露不耐的医生，小林开始说明那部电影的内容。

在海边渔村的近海海域，百年前遇上暴风雨而沉没的渔船船员亡灵，宛如配合村里的百年祭一般，从渐渐扩散的诡异雾气中浮现，开始接二连三地袭击人类──这就是《夜雾杀机》的故事内容。

不过，一晓得小林原来讲的是恐怖电影，医生立刻就生气了。

「别开玩笑了，这可不是在玩扮家家酒。」

「我没有那个……」

小林显得手足无措。然而用批判目光瞪着他的，并非只有医生一人。就连特别关照他的蝴蝶，也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小林的说明，或许意外地能当作参考。」

所以当俊一郎出言支持时，众人全都惊愕地望向他。

「你认真的吗？」

「学者，你在讲什么呀？」

面对医生和蝴蝶的质疑，俊一郎如此回应。

「班长和的场先生确实都对那团白雾感到戒备。」

「所以你就要说雾里头有亡灵吗？」

医生又再次动怒。

「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啦。但对我们来说那团雾是邪恶的存在，这一点或许跟电影是一样的。」

在俊一郎陈述自己真正的看法之后，医生兴味盎然地追问：

「关于那团雾的真面目，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过回答的人却是黑仔。

「或许是八狱之界的界线吧。」

「你是指边界吗？」

黑仔沉默地点点头。

「要是那团白雾是界线，那它的另一边是什么呢？」

黑仔没作声，只是摇了摇头，所以──

「或许……什么都没有，就是虚无。」

就由俊一郎接着回应。所有人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蝴蝶则显得相当害怕。

「无论另一边是什么，总之现在的问题是，搞不好是结界边界的那团雾，范围似乎正在逐渐缩小。」

「……」

众人难掩震惊的神情。恐怕他们现在唯一能明白的就是，自己正在听一件莫名其妙又极端令人不舒服的事情吧。

「熟知神秘学的黑仔和学者似乎有些想法呢，请向大家说明一下你们的看法。」

黑仔又变回原本沉默不语的状态，所以俊一郎开口回应医生的要求。

「结界原本不是会伸缩的东西，从它用来保护或封印内部事物这个功能来思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八狱之界不同吗？」

「不，我认为应该相同。只不过这一次，是十个人中有九个人同时配戴符咒，乘坐同一台巴士的状态下，遇上了意外事故。而别着符咒的九个人获救，唯一一个没有戴的大大死亡，这些肯定是连黑术师都没有料到的事。搞不好就连黑术师也没能掌握我们现在到底遇上了什么情况，这也是有可能的。」

「应该是吧。」

「老实说，虽然不晓得切确原因为何，但应该是由于发生了不寻常的状况，导致结界开始缩小吧……我是这么猜。」

「黑仔的看法也一样吗？」

对于医生抛来的问题，他无语地点点头，但似乎又立刻有了新的想法。

「结界恐怕是正在缩小没错，但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也说不定。」

「别的原因？」

「不晓得。我只能说我是不认为光因为学者讲的那些理由，就会引起结界缩小化这种严重现象。」

他傲慢无礼的语气，让俊一郎相当火大，但他也认为黑仔的话相当有道理。原本绝无可能的结界缩小化之所以发生，背后肯定有相当程度的原因。

但那究竟是什么？

如果有这么重大的原因，我们也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才对吧？

俊一郎陷入沉思时，猫娘语带顾虑地开口：

「那个──我要讲的东西可能跟这些完全无关……」

「大家都可以自由发言喔。」

受到班长的鼓励，她接下去说：

「我觉得……从目前为止的体验和城镇的情况来看，我们身处结界内部这点，应该是几乎可以肯定的。那我有突然有个问题，在现实的世界中，这场巴士意外变成怎么样了呢？」

「……你这样一说，的确是呢。」

医生这句话搞不好也能代表所有人的想法。很遗憾地，就连俊一郎自身也丝毫没有余力留意到这一点。

「学者，你怎么想呢？」

可是，就在医生将他当成这方面专家，征询他的意见时，俊一郎脑中顿时浮现了对于猫娘疑问的回答。

「这顶多只是我的想像──」

「这样就够了。」

「我认为即使在现实世界，肯定也发生了巴士意外事故。因为巴士冲破围栏摔落，这完全是物理性事件，只是后面的情况就不同了。原本说不定会十人全数罹难的意外中，除了大大之外的九人都获救了，而且我们还毫发无伤。」

这时医生突然动了一下，说道：

「因为上面还隔着衣服，我不是很确定，但大大的遗体上似乎也没有明显外伤……」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班长的追问，医生支吾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直直看向俊一郎。

「大大因为没有别上符咒所以过世了。尽管如此，他旁边有受到结界保护的其他九个人，而且所有人都一起待在巴士这个密闭空间里。因此意外发生时，预料之外的力量发挥作用，很讽刺地也保护了过世的大大，所以搞不好他的遗体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这样一来，现实世界的意外现场……」

「恐怕没有大大的遗体。」

「这就是说，我们也……」

「应该不存在吧。换句话说，在巴士摔落的地点，司机和全部乘客都消失了。我认为有极高可能性是变成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

「而且……」

班长出声补充。

「巴士公司并没有乘客名单。就如同我们回城镇前讲过的，警方根本无从得知除了司机的场先生之外，究竟原本还有哪些人在车上。」

接着他环顾众人，同时说道：

「有谁在事前有告诉别人，自己会搭上这辆巴士吗？」

大家都无力地摇摇头。医生见状便开口说：

「意思是，如果一直没办法从结界中脱身，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谜样失踪人口吗？」

「或者是──」黑仔以低沉嗓音轻声说：「被缩小的结界卷进去，不晓得会变怎样吧。」

「你说不晓得会变怎样，是会怎么样？」

「谁知道……无论如何，从现实世界的角度来看，我们已经消失不见这一点应该是不会改变的啦。」

沉重阴郁的气氛笼罩住餐厅。在这种状态下，几乎很少开口的秋叶原突然发言：

「我们果然还是应该去找黑术师大人。」

虽然没有人回应，但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这趟巴士旅行的目的原本就是这个，而且现在我们似乎被困在结界里了，加上结界的界线搞不好正在越缩越小。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能救我们的就只有黑术师大人了。除了倚靠他，我们绝对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获救的。」

片刻间没有任何人说话，但是──

「倒是有点道理耶。」

班长抛出一句认同，医生也沉思地说：

「话说回来，我们原本就打算找出目的地，继续往前进，现在也可以说只是情况变得有些紧急而已。」

「可是……」

俊一郎才讲了两个字，所有人的视线就集中到他身上。

「关于目前的奇异状况，黑术师掌握到何种程度，这一点我们完全不晓得。」

「说的也是啦。」

医生虽然出声应和，但脸上神色显得诧异。

「像黑术师这么厉害的术者，搞不好早就察觉到我们身处的现况了。」

「那是当然的呀。」

秋叶原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什么没有来救我们？」

「……」

对于俊一郎的质问，秋叶原沉默不语，将视线转向他方。

「你是说黑术师虽然知道我们身处困境，却置之不理吗？」

听到医生的话，众人一阵骚动。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原本望向其他地方的秋叶原，恨恨地瞪着俊一郎。不过俊一郎倒是相当冷静地说：

「那我问你，你认定黑术师应该会救我们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崇拜者呀。」

秋叶原口沫横飞地说：

「大大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没有遵守黑术师大人的命令吧。啊，这么说来，间谍应该就是他了吧？」

他擅自下了结论后，又接着讲：

「但我们所有人都有戴着八狱之界的符咒，也就是说，是货真价实的崇拜者，这一点黑术师大人肯定也很清楚。」

「是这样吗？」医生脸色凝重地说：「一般没有人会光因为这种原因，就认为对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吧？黑术师既然是出色的咒术师，那就更不用说了。」

班长接着发言：

「这趟巴士旅行的目的也打从一开始就是个谜呢。」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那只是表面上，实际上这趟旅行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崇拜者来晋见黑术师大人呀。」

对着极力说服众人的秋叶原，小林点头说道：

「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

「对、对嘛，没错吧。你们看，就是──」

但小林又接着摇头说：

「可是，从意外发生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黑术师大人完全没有跟我们联系，这一点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那、那是……」

秋叶原只吐出这几个字，就再度闭上嘴。

「其实我们身处的困境，就连黑术师也束手无策──这个可能性是？」

听到医生令人恐惧的想像，蝴蝶不禁哀嚎。

「拜托，不要这样啦。」

「当然是有这个可能性，不过……」

俊一郎正打算陈述自己的想法时──

「对了！只要传讯息给黑术师大人，请他来救我们就好啦。」

秋叶原突然惊声喊道，接着就慌慌张张地开始滑手机。

「都忘了呢。」

对于黑仔的这句话，班长和蝴蝶都表示同意，反倒是医生持怀疑态度。

「就算他能寄讯息给我们，也不保证我们就能寄给他。」

正如他所担忧的，无论秋叶原尝试多少次，讯息终究是传不出去。

「哼。」

医生嗤之以鼻。秋叶原用满是杀意的眼神狠狠瞪着他，班长及蝴蝶垂头丧气，猫娘忍不住叹息，黑仔则望着别的方向。而的场在晚餐后就完全成了个旁观者。

在这种状况下，小林开口说出客观的意见。

「单从讯息这件事来看也能明白，黑术师大人对于巴士旅行的参加者并非绝对抱持着友善态度，不是吗？」

「可以这样说呢。」

「完全感觉不到他有要救我们的意思，这也支持了这个说法。」

医生和俊一郎纷纷赞同小林的意见后──

「你不是才刚刚说过？」秋叶原吼道：「因为发生了不寻常的状况，导致结界开始缩小。」

俊一郎点头后，秋叶原一脸洋洋得意地说：

「所以就算黑术师大人要来救我们，肯定也要花上一些时间。应该今天晚上，最迟也是明天，就会来救我们了啦。」

「我现在没有证据可以否定你说的可能性。」

俊一郎坦白承认，秋叶原听了立刻摆出胜利者姿态，但是──

「但那个机率应该非常低。我强烈认为，我们不应该指望黑术师的救援。」

他接下去的话，让秋叶原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今天就讨论到这里怎么样？」班长环顾众人说道：「大家看起来都相当疲倦。」

「班长和司机先生应该最累了。」

蝴蝶一说完，就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猫娘和小林受到感染，也伸出一只手捂住嘴巴。彷佛睡魔顿时降临现场一般的氛围，开始飘荡在餐厅之中。

「房间要怎么分呢？」

不过班长的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头脑又立刻清醒过来。

虽然说在短时间内众人已经变得有些熟悉，但彼此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一点，仍旧没有改变。更何况九人之中，或许还有个人是间谍。虽然也有人支持秋叶原的看法，认为大大是间谍，但没有任何证据。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办法和别人同睡一间卧房吧。可是话说回来，独自入眠又更加恐怖。

在一番激烈讨论后，决定让蝴蝶、猫娘和小林睡同一间，其他六人则一人睡一间。

在众人讨论房间分配时，俊一郎偷偷地用死视分别观察每个人。上次使用死视是在所有人戴上八狱之界的符咒之前，因此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死相。那应该是意味着在那场巴士意外中，不会有任何生还者，恐怕就连俊一郎都不例外。结果他们却因为黑术师的符咒而获救，像这么讽刺的事，应该极为少见吧。其实意外发生后也应该用死视先看过的，但当时俊一郎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逐一用死视看着众人时，表情越来越紧绷，这个自身变化连俊一郎本人都能轻易察觉到。

……果然还是有死相。

的场也是，班长也是，蝴蝶也是，猫娘也是，他在用死视观察的那几个人身上都出现了死相。尽管现在大家已经身处结界之中。

对了……

这种情况下，应该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吧。就是所有人被逐渐缩小的结界边境卷进去，没办法全身而退，这样吧？

与其说会死去，应该说是，消失。

一边看着也出现在小林、医生还有秋叶原身上的死相，俊一郎深深陷入压倒性的强烈绝望之中。

……我们完了。

这里可是黑术师的结界内。黑术师不可能如秋叶原希望的那样出手相救，他反而应该是开心地置之不理吧，要是晓得里头还有弦矢俊一郎在，更是如此。

外婆……

要是平常，他早就打电话给外婆，向她求救了吧。对于身为死相学侦探的他来说，再没有比外婆更能提供适切建议的人选了。

可恶。实在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这么需要倚赖那个罗嗦嘴坏的外婆。

俊一郎抱持着十分复杂的心情，用死视看过最后一个人黑仔时，顿时浑身僵硬。

……死相很淡。

和其他人相比，只有黑仔的死相明显地看起来相当淡薄。

为什么？

而且与其说是死相浓淡有别，看起来更像是只有黑仔的死相正在消失，让俊一郎更加混乱。

为什么只有黑仔一个人？

他做了什么和其他八人不同的行为吗？能让他一个人获救的那类行为？

不，可是……

话说回来，在这个令人毫无头绪的结界中，真的存在能够获救的方法吗？就算有好了，为什么黑仔会知道呢？越是努力思索反而越是搞不懂，渐渐地头开始痛了起来，俊一郎决定今天就先放弃找寻答案。

明天再说。

不着痕迹地去向本人探听，还有长时间跟黑仔待在一起的医生也要问一下，看黑仔之前有没有什么特殊举止。只不过需要非常小心，因为俊一郎无法说明，自己会对黑仔的行动产生兴趣的理由。

不过到了隔天早上，俊一郎非常后悔。因为黑仔被发现时，已经再也不会睁开双眼了。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二 第二人死亡

隔天早晨七点过后，俊一郎进餐厅时，班长等六人已经各自在吃自己喜欢的早餐了。似乎没人有睡好，都是一脸困倦的神情。

「早安。」

这时，小林揉着惺忪双眼打招呼，一边走了进来。

「我是最后一个……不是耶。」

他有些高兴地笑了，立刻又打了个大呵欠。

「只剩下黑仔了吗？」

班长回应他。不过当然没人打算去叫他起床。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好好睡觉，真是令人羡慕呢。」

对于医生语带讽刺的发言，几乎也没人有反应。很想睡，却睡不着，因此精神有些恍惚。大家都处在这种状态中。

俊一郎也是在喝了即溶咖啡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感到自己真的清醒了。

「不过他实在是真能睡耶。」

听到医生的喃喃自语，俊一郎抬头望向壁上挂钟，已经快要八点了。

「我去叫他起床好了。」话还没说完，班长就已经站起身，「因为有必要大家一起讨论一下今天的预定行程呢。」

听到他这句话，俊一郎在心中再度有所觉悟：看来今天会是艰辛的一天。

就算朝着原本的目的地前进，也无法保证可以平安抵达；就算能到得了，也不晓得黑术师有没有在那里；就算他在，也不见得他就会帮我们解开八狱之界的咒法；而且就算他将所有人从结界中解放出来，他会不会让大家回家还是个问题，特别是俊一郎……

从一大早他的心情就蒙上厚厚一层阴影。这时，班长冲进餐厅。

「医生，你可以来一下吗？」

打手势要医生跟他过去。看见他紧张的神情，俊一郎毫不犹豫地就跟在两人后头。

三人前往的是西栋二楼。一走上楼梯，左手边就是二○五房。在那间房里，黑仔和其他男性相同──只有小林除外──独自睡在里头。

在距餐厅有段距离的地方，班长就小声开口：

「我刚刚敲了门，也出声叫他，但他都没有回应，所以我就进到房间去。结果，黑仔他躺在床上……」

「身体变得冷冰冰的？」

对于医生的问题，班长摇头回覆：

「我没有确认。只是，不管我怎么叫，他都没有醒来，而且看起来不像还有在呼吸的样子……」

一到了房间前面，医生还是先敲了敲门，接着才开门走进去。在入口处脱鞋后，赤脚走到铺在榻榻米上的床铺附近。俊一郎立刻跟在他身后，但班长依然站在门口，没有打算要踏上和室地板。

医生掀开棉被，用一只手触碰黑仔的脖子。

「……他死了。」

接着小小声地宣告。

在俊一郎身后，传来班长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自己虽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是受到不小的冲击。不，正确来说，关于黑仔死去这一点──听起来似乎很过分，但是──或许只不过是小小的讶异而已，可是有另一件事更让俊一郎惊愕莫名。

唯一一个死相趋淡的黑仔，为什么会死呢？

他用死视观察时，最有可能获救的就是黑仔了。从身为死相学侦探的经验来看，他能够相当自信地这么说。可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在这个世界里，就连死视的力量也会被扭曲吗？

俊一郎一时无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而在他的前后方──

「他大概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嗯，大概是三、四个小时之前吧。」

传来班长和医生的对话声。

「我想昨晚应该没人有睡好……」

「但那个时间大家应该几乎都睡着了。」

听见两人的交谈内容，俊一郎终于回过神来。

「换言之，就是相当吻合罗。」

「吻合什么？」

面对医生似乎带着怒意的问句，俊一郎如此回答：

「犯案时间呀。」

「……你、你说什么？」

医生震惊莫名，班长更是忍不住大喊出来。

「黑仔他、他是被杀的吗？」

俊一郎伸手指向别在遗体胸前的那张符咒。

「你看，被撕破了。」

留意到这项事实的两人，脸色蓦地刷白。

「而且──」俊一郎走近遗体，和医生交换位置，进行更加详细的说明，「还不只是将符咒撕成一半，把那八个圆切断而已。看起来像是凶手特意将用墨汁描绘的圆形图案一个一个磨掉，可以见得对方应该有明确的杀意吧。」

听完这番话，班长和医生立刻慌张确认自己的符咒是否安好，俊一郎慢了几拍也做出与两人相同的反应。

「究竟是谁？」

一确定符咒平安无事，医生就单刀直入地发问。但回答的人并非俊一郎，现场响起班长带着迟疑的声音。

「……不就只有我们其中的某个人了吗？」

「为了什么目的？」

对于医生的第二个问题，班长没有回应，

「我们回去吧。必须尽早将这件事情告诉大家。」

三人一出现在餐厅里，剩余的五个人就同时看向他们。蝴蝶和小林模样兴奋地轮番问道：

「怎么了？」

「黑仔还没有起床吗？」

「该不会他……」

「发生什么事了吧？」

医生在班长的示意下，开口说明黑仔已经死亡的事实后，现场气氛顿时凝结。

那五个人在等待迟迟不归的三人时，或许也设想过最糟糕的结果了。尽管如此，所有人都还是都受到极大冲击，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不过，为什么？」

蝴蝶抛出疑问。在医生的催促下，俊一郎开口回答。他描述符咒被破坏的状况时，显而易见地，五人脸上浮现的恐惧神色越来越深。

第一个检查自己的符咒的人是小林，看见他的举动，剩下四人也急忙低头确认。

「凶手是侦探。」

小林肯定的语调，让俊一郎之外的六个人都露出了「什么？」的疑惑表情。他们完全听不懂小林在讲什么。这下换俊一郎示意小林说明《寻找侦探！》的事。

「所以并非间谍，而是侦探吗？」

蝴蝶似乎能够接受这个观点，但医生面露不悦。他认为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适合拿推理小说来类比，因而感到有些恼怒。但他并没有出声反驳，大概是想避免无谓的争辩。

「但侦探为什么要对黑仔下手呢？」

「动机是什么？」

班长和医生接连提出质问，小林不为所动地回：

「那是因为，黑仔就快要发现侦探的真面目了。」

听到这句推测，最感到胆战心惊的自然就是俊一郎了。不过，最清楚猜测完全错误的也是他，但他当然无法将这个事实说出口。

「以少年侦探来说，倒是相当有说服力呢。」

医生难得出言赞许后──

「不，所以我们是凶手，要找的人才是侦探。」

小林神情认真地回他，众人听见后纷纷露出苦笑。

「寻找侦探……吗？」

班长再一次覆述这几个字之后，所有人的表情也都跟着认真起来。俊一郎在心中暗叫不好。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要是有人注意到黑仔怀疑的对象就是俊一郎，光靠这一点他就脱不了嫌疑了。话虽如此，他又不能说──杀害黑仔的凶手跟潜入巴士旅行的侦探，搞不好是不同人呀──这种话。因为其他人肯定会问他，这么想的依据是什么？

现场气氛彷佛马上就会有人说出「黑仔怀疑的那个人就是──」，让俊一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这样说来，黑仔他常常盯着别人看耶。」

蝴蝶令人意外的发言让俊一郎大为惊讶，而且回应她的人居然是秋叶原。

「那家伙打算靠自己找出侦探，讨黑术师大人欢心啦。」

他说的这句话，恐怕是除了俊一郎和的场之外的所有人，肯定都暗自想过的期盼。

只是，蝴蝶对黑仔的这句评语，确实让俊一郎稍微放下心中大石。

我以为他在怀疑我，原来是我误会了呀。

如果她的观察正确，那么或许无论对谁，黑仔都是一直投以怀疑目光。就连他都是如此的话，那么搞不好根本没有人怀疑俊一郎呢。

他正要放下心来时，突然对上小林的眼神。

不，还有这个少年呢。

虽然厕所那件事勉强算是敷衍过关，但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

现在应该率先装作要寻找侦探的模样吗？

只是，在将侦探当作杀害黑仔的凶手的情况下，执行小林主张的寻找侦探任务，就会让真正的凶手逃过一劫了。就算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危，我能帮忙进行这种闹剧吗？不，在能或不能这个问题之前，这么做是最妥当的吗？

俊一郎举棋不定，这时，班长像要聚集众人注意力似地说：

「寻找侦探虽然也很重要，但今天的计划应该是要朝目的地前进。如果要去，我认为最好趁早上就出发。」

「确实如此呢。」

医生出言附和，蝴蝶则面露惧色。

「根本不晓得侦探是谁，还要一起行动吗？」

「之前不也都是这样吗？」

「现在黑仔被杀了，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了吧？」

「你的意思是，直到弄清楚侦探是谁之前，不希望团体一起行动吗？」

「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喔。」

「但黑仔会被杀害，是因为发现侦探的真面目了吧，或至少侦探本人这么认为。无论哪种情况，现在对侦探来说威胁已经不存在了。换句话说，我们基本上没有成为他下手目标的危险。」

「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不是吗？你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明了吗？」

「根本完全没有理由可以保证，为了保护自身安危就能杀人的侦探，不会对我们出手吧？」

「你要这样说的话……」

医生被堵的难以反驳时，班长开口提议。

「不然我们早上来寻找侦探，下午再出发好了？」

「我们应该没这么多时间吧？」

对于医生的看法，俊一郎也立刻表示赞同。

「如果要往前走，就应该尽早出发。到目的地还有多远、还要多久，这些我们都不晓得。要在这种状态中前进，至少应该预留充裕的时间。而且搞不好最后我们还得回来这里。」

接着，他尝试安抚蝴蝶。

「就算我们之中有杀害黑仔的侦探在，但大家都会一起走，所以不用担心呀。」

「可是在行走的过程中，肯定会渐渐分成脚程快和脚程慢的两群人不是吗？只剩下我、猫娘还有小林的时候，到底谁来保护我们咧？」

听到蝴蝶的担忧，班长正打算回些什么，不过抢先传进众人耳朵的，是秋叶原微小的声音。

「猫娘和小林，这两个人应该可以直接排除在侦探的嫌疑犯之外了吧？」

众人皆诧异地一震。因为依然拥有天真烂漫脸庞的国中少年和朴素不起眼的高中女生，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杀害黑仔的侦探吧。

俊一郎当然十分清楚这两个人并非侦探，只是也无法因此就断定他们不会是杀害黑仔的凶手。在这层意义上，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七个人全都有嫌疑。

为了消除现场诡异的气氛，班长提出新的建议。

「寻找侦探这件事，我们一边走一边也能进行吧。要不要还是先出发呢？走路的速度也配合脚程最慢的人，让大家不会散开来。这样一来，蝴蝶也能安心了吧？」

她勉为其难地点头。确认过她的意愿后──

「那么要带在路上的食物和饮用水，就由所有人一起分担吧。」

班长干练地开始下指令。

十几分钟之后，所有人都准备妥当。各人都带着两天份的食物和饮用水，不过在蝴蝶的强烈主张之下，班长、医生和俊一郎三人还需要另外背上预备用的水和食物。原本秋叶原应该也要算在里头，但他坚持拒绝。相反地的场主动表示「我也背好了」，可一看到他憔悴的模样，众人立刻决定给他豁免权。

「那么，我们出发吧。」

班长的登高一呼成了号令，所有人纷纷走出餐厅。

「……不好意思。」

不小心就会听漏似的微弱声音，在后头响起。

俊一郎第一个回头，众人纷纷跟着望向后方。的场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包包还抱在大腿上。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班长担心地问。不过的场轻轻摇了摇头。

「我打算留下来。」

并说出惊人的发言。

「为、为什么？」

大感讶异的班长出声询问理由，的场一脸歉然地回答：

「都是因为我开车时打瞌睡，才害大家遇上这种事。」

「那个……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也没有必要留在……」

「不，你们都还很年轻，我跟着走肯定只会扯后腿。」

「怎么会──」

在班长出言否定之前，蝴蝶就已经笑着表示：

「比起某人，司机先生还可靠多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这种事啦。」

应该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她说的某人就是在指秋叶原。反倒或许只有当事者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也说不定。

除了秋叶原之外的每个人，都努力说服的场跟众人一同前进，但他直到最后都不肯点头。

「刚刚也有说过搞不好会回到这里不是吗？那么我就为了这个可能性，在这里等待大家。」

在他的道别声和目送之下，俊一郎一行人踏出会馆大门。

这次出发，与前天早上在新宿搭上车时，不晓得自己即将前往何方的状态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简直就像是黑之神秘旅行的续篇。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三 白雾之中

离开会馆踏上泥土道路，左右两侧高耸树木密布，就连早上都显得十分昏暗。想到昨天居然穿过如此阴森的树林，不禁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对了，说到昨天……

俊一郎竖耳倾听，结果仍是如他所预想的，连声鸟鸣都没有。平常只要太阳一升起，鸟儿们理应会争相鸣叫到吵死人的状态才是。

这个世界里果然只有我们活着呀。

一思及此，就感到周遭的苍郁森林彷佛都是假的，四周树木现在就要倾倒，头顶上的蓝天碎裂，太阳坠落，地面扯开长条深渊，俊一郎他们身处的世界即将逐渐崩坏。那之后会出现的，是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空间。所有人将被放逐到黑暗之中，只能无穷尽地永远流浪。他差点就要深深困在这样的幻觉里。

俊一郎阖上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在他这么做时，脚下已经走完泥土路，踩到车道上，接下来是绵延不尽的发夹弯上坡柏油路。虽然好走，但同时意味着必须无止无尽地持续走在缺乏变化的道路上。

这已经不是巴士之旅，而是山林健行之旅了。领头的是班长和医生，接着是俊一郎和小林、蝴蝶与猫娘，最后则是秋叶原。

走上车道还不到三十分钟。

「你去前面啦。」

蝴蝶一而再、再而三地朝跟在自己后头的秋叶原说。

「要走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但他完全不加理会。即使班长看不下去出声喊他，他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走在我后面，我就觉得好像一直有人盯着我的屁股看，实在是恶心得要命。」

蝴蝶终于忍不住说出爆炸性怨言，但尽管如此，秋叶原还是毫无羞惭神色地回道：

「要是我走到前面去，你后面就没人了喔。这样一来，要是有什么东西从后头逼近，第一个遇上的就是你和猫娘，这样也没关系吗？」

反而还出言恐吓。听了他的话，蝴蝶也顿时沉默片刻。可是她立刻又强烈提出要求。

「你们男生不要都挤在前头，谁来走在我们和秋叶原中间啦。」

四人无可奈何地讨论之后，决定先由俊一郎和医生两个人移动到队伍后方。原本就订好每一个小时要休息，每次休息之后，再和前面两人交换位置。另外，谁跟谁一组也会每次按顺序调整。

一开始的组合并没有特别含意，不过刚好符合俊一郎的希望。这样他就能向医生探听昨天黑仔的情况了。

可是，等他们一走到两位女生后头，蝴蝶立刻找他讲话，根本没有机会问问题。

饶了我吧。

俊一郎在内心大发牢骚。幸好只忍耐了一阵子，就获得解脱。蝴蝶比预料中还早开始连番抱怨，频频喊着「我好累」，不再闲扯。而猫娘虽然与人单独相处时还算能聊，可一旦众人都在场她就不会发言。因此蝴蝶不再搭话后，他就不需要应付两个女生了。

俊一郎刻意与她们拉开距离后，就向医生探问消息。顺带一提，秋叶原自从两个男生移动到自己前面后便似乎有点闹别扭，一个人远远走在后头。

「你是说黑仔昨天的言行举止吗？」

医生在覆述俊一郎的问题之后──

「你是打算立刻开始进行小林说的寻找侦探吗？」

马上就领悟到他的用意。接着，他仰头望向天空。

「可是呀，就算你问我那家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肯定是没有能立刻想起的特殊事件吧。不过思索片刻之后，他迟疑地说：

「这个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有时那家伙，该说是会毫无理由地环顾四周吗？一副简直在找什么东西的模样。」

「这个我也有发现。」

俊一郎的附和让医生精神突然一振。

「哦，原来不是我想太多呀，所以咧，那家伙在看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医生顿时垂头丧气。

「可是，那时和黑仔在一起的人就只有我。你和小林是后来才跟上的，蝴蝶、猫娘和秋叶原也在我们后头赶路。而班长和的场两个人，不是正在向城镇前进，就是已经到那边了。换句话说，根本没有人可以让黑仔感受到那股被窥探的视线。」

「能不能断定是视线，还有待商榷吧。」

「其他还会有什么？」

「……我完全没头绪。」

「等等。虽然我刚刚才说大家根本没有偷偷注视黑仔的机会，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你的意思是，装做前往镇上或假装在后头追赶，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吗？」

「你不认为吗？」

「确实。不过蝴蝶她们三个，还有班长那两人，分别都是团体行动，不就互相能证明对方有不在场证明吗？」

接下来，两人分头去向所有人确认前一天的行动细节，结果发现每个人都有落单的时候。但因为不清楚精确时间，几乎算是没有用的资讯。

「但是呢……」

两人回到队伍中原来的位置后，俊一郎侧着头说：

「假设注视黑仔的家伙是那个侦探好了，但有谁会这样一直盯着自己接下来要杀害的对象？如果被对方发现不就事迹败露了？而且实际上，黑仔也察觉了那道可疑的视线。」

「应该是相反吧？」

医生立刻反驳。

「正因为侦探怀疑黑仔可能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所以才会特别注意那家伙。然后黑仔的某种言行举止又证实了这个猜测，所以侦探才会下手杀他啦。」

虽然这个推理确实相当有说服力，但俊一郎十分清楚侦探并非凶手，因此无法采纳这个想法。不过俊一郎暗自寻思着，这里的「侦探」或许可以用杀害黑仔的「真凶」来替换吧？

总觉得情况有点复杂呀。

换句话说，真凶也因为某种理由而关注着黑仔的一举一动，最后他认为应该要动手。

不过，究竟是谁呢……？

俊一郎决定在心中逐一想着参加者的脸，一一套入这个推理进行分析。

巴士司机的场，可说是唯一的局外人。他并不知道巴士旅行的主办人是黑术师，不过就是把这当成公司接下来的一份工作，担任这趟旅程的巴士司机而已。身处这种立场的人物，实在不太可能会产生杀害其中一位参加者的动机。即使从动机的层面来看，应该也能第一个就排除在外。

班长，在性格特殊的多位参加者当中，看起来像是一个具备常识的普通人。他应该是最不像真凶的人了吧？只是相反地，他身上有种恐怖气质，要是有人扰乱了全体的和平，搞不好他会偷偷除掉碍眼家伙──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可是现阶段，他并没有杀害黑仔的动机。

蝴蝶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接近班长的存在，不过她和班长不同，有着和其他参加者同样鲜明的特殊个性，可是那些特征也经常在一部分年轻女性身上出现，并不会太过不寻常。虽然不到随处可见的程度，但要找到性格相近的人并非那么困难。在这层意义上，比起其他参加者，她应该说反倒更接近班长吧。然而，她也没有杀害黑仔的动机。

小林，从年纪和外表来看，是最不像真凶的人。但却无法将他从嫌疑犯人选中删掉，因为他常常令人猜不透内心在想些什么。而且，一般的杀人案需要考量凶手的年纪问题，可黑仔遇害的情况不同，撕裂符咒这个行为，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有困难。何况也可以说正因为他年纪小，更容易受到黑术师的感化。实际上，会使用「黑术师大人」这个尊称的，就只有小林和秋叶原两个人而已。不过他也看不出有杀害黑仔的动机。

医生是目前嫌疑最深的人，但这顶多也只是从给人的印象来判断，并没有任何证据。如果硬要挤出理由，大概也只有他和黑仔的相处时间比其他人还要长这一点。但他也没有动机。

猫娘或许是最难以判断的人。她和蝴蝶一样，都是只要稍微找一下应该随处可见的女生种类，但相反地，她又有像小林那样让人无法看穿的部分，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关于她，有必要再多接触，更了解她的个性。至于杀害黑仔的动机，应该也是没有。

秋叶原的为人大概就如同他外观给人的印象吧。从他的言行举止上来看，说难听点确实是位典型的御宅族；然而麻烦的是，他对黑术师怀抱着相当狂热的信仰。如果说对小林而言，黑术师是一个令人兴味盎然的对象，对秋叶原来说，他就是盲目崇拜的偶像。两人心态上的差距看来有这么巨大。虽然黑搜课认为这趟巴士旅行的参加者应该都是黑术师的崇拜者，但搞不好真正能算是的只有秋叶原一人也说不定。如果这是事实，自然是值得高兴的情况。

啊……

在抽丝剥茧地分析过后，俊一郎似乎终于明白黑仔遇害的原因了。

可能是寻找侦探。

真凶会不会是偶然发现黑仔知道侦探的真面目了？实际上可能真是如此，也可能只是真凶有所误会，这一点并不清楚。无论如何，真凶内心焦急起来。这样下去，黑术师的奖赏就会被黑仔抢走，所以才杀害他。

如此一来，嫌疑最高的就是秋叶原。

俊一郎虽然很想找本人问话，但碍于班长他们决定的规矩──四个男生中要有两个轮番插进蝴蝶和秋叶原之间──所以总是找不到机会，感到有些棘手。

一行人并非单纯沿着马路前进，只要发现路上有分支出去的小路，必定会走进去确认，目的地搞不好就在里面，而小路尽头更是一定要仔细搜查一番。只是，实际上他们发现的，多半都是和昨晚那栋相同的企业会馆。不然就是一些县市单位的福利住宿设施。尽管如此，这绝非在白费力气。要是情况有个什么万一，这些地点就能做为避难场所派上用场。

绕着小路尽头的建筑物观察时，队伍形状自然就会零星散开，俊一郎认为机不可失，就主动接近秋叶原。但他的态度实在太恶劣，对话根本无法顺畅进行。在这群人中，有本事向他问话的，应该只有蝴蝶了吧。但又不可能去拜托她。

就在这般过程中，俊一郎等人不知不觉越过了七人山隘，接下来的道路就都是下坡了。大家的内心终于稍稍放松了些，但只有确认小路尽头情况这一点，仍旧是相当慎重地进行着。不过随着众人沿斜坡越往下走，每个人都开始怀疑，目的地该不会需要完全越过这座山，还在普通道路的前方吧？

就在此刻，从坡路下方，全白的浓雾正缓缓爬升着……

「喂，你看那个！」

「是雾！」

在队伍最前方的医生和班长惊叫出声，俊一郎也因眼前奇异的光景张大双眼。

「真的像《夜雾杀机》一样耶。不，应该是更符合《迷雾惊魂》吧？」

小林的后半句话，带着一股──你当然晓得吧──的语气。

「改编自史蒂芬金同名中篇小说的电影吧。」

「没错。」

他专注凝视着前方白雾回答时的眼神，好奇心和恐惧各占了一半。

「其实我刚刚也想起了《迷雾惊魂》，不过我们暂时别告诉其他人。理由不用我说你也懂吧？」

「因为从大雾中会出现不知名的怪物袭击人类对吧？」

「嘘。」

俊一郎急忙用食指抵住嘴唇。幸好两人不管是与前面的女生们，或是后头的秋叶原都相隔甚远，不用担心会被他们听见，但总是小心一点好。

「这件事就别再提罗。」

俊一郎叮嘱后，就跑了起来。

「啊，等一下啦。」

蝴蝶出声叫他，但俊一郎忽视她的叫唤追过两个女生，跑到班长他们旁边。

「那个是结界边界的……雾吗？」

「你不觉得和普通的雾不太一样吗？」

医生和班长两人低头望着斜坡下方蠢蠢欲动的白色烟雾漩涡，呆愣在原地。

「其实我也──」

同样凝视着斜坡下方，俊一郎开口说道：

「虽然认为这像白雾的东西或许是八狱之界的界线，但原本不太有信心。可是现在亲眼看见，就觉得那个推测应该是正确的。」

「啊，那里有一条小路。」

班长手指向马路的右侧前方叫了出来，那个位置刚好在他们和白雾中间。

「怎么办？要去看看吗？」

「我们有这种时间吗？」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要是那里头就是目的地，就会白白错过了。」

「嗯……」

此刻，两人都看向俊一郎，所以他开口说：

「不需要所有人都过去。让脚程快的人过去确认，如果发现是目的地就大声通知，不是的话就赶紧回来。」

「那我去好了。」

对于这个提案，医生立刻自告奋勇。

「你不是不擅长运动吗？」

俊一郎出言吐嘈后──

「我去吧。」

换班长举起手，所以他也不落人后地说：

「不，提议的人应该有优先权吧。」

「也带我一起去。」

班长、俊一郎、还有小林也跟上后，两个女生和秋叶原终于也赶上众人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想干嘛，但医生或学者一定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喔。」

蝴蝶一将希望说出口──

「那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班长就已经跑走了。

「剩下的人就拜托了。」

俊一郎立刻跟上。

「啊，太奸诈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医生和小林忍不住大呼小叫，但俊一郎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回应。

「你会被憎恨喔。」

他追上班长后，后者不好怀意地笑着说。

「彼此彼此吧。」

「不，我可是班长呢，不是非常适合这个任务吗？」

两人很快地走到马路边缘，踏上旁边小路。

「话说回来，为什么医生、小林还有学者，你们会主动想要执行这种危险任务呢？」

「同一个问题也能拿来问班长……啊，是因为你是班长呀。」

这绝对不是个完善的理由，但就奇妙地让人能够接受，这果然是称呼的有趣之处吧。

「因为好奇心太强吧。」俊一郎继续补充：「而且正因为目前状况让人完全搞不懂，想要尽量靠自己亲眼确认的想法也很强烈。」

「是为了存活下去的秘诀呢。」

没过多久，两人眼前就出现了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

「从外观来看，似乎是企业的会馆呢。」

「以防万一，我们去大门看看吧。」

在大门旁边的看板上，写着连俊一郎都晓得的食品公司名称，证实他的推测正确。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先朝建筑物内部呼唤几声，再绕着周围走一圈观察。

「果然不是呢。」

「只是栋普通会馆呀。」俊一郎大失所望，却又立刻瞪大双眼，「似乎赶紧回去比较好。」

不知不觉间，白雾正从建筑物后方步步逼近。

从马路朝右方弯进的小路，形状是向左手边画出弧线般地弯曲，说起来反倒变成是俊一郎他们故意朝着白雾靠近了。因此建筑物的另一头出现白雾，并非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问题是那东西移动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

两人急忙沿着泥巴小路回头，奔跑的同时望向右侧，苍郁茂盛的树木间，白雾像是填补隙缝般地弯曲蠕动着。那东西并非在树林之间流动，感觉起来简直就像在爬行一般。但又不是绕过树木而行，而是从旁通过时猛然将其吞没。如此令人不快的画面出现在森林各处。

「快到马路上了。」

听到班长的声音，俊一郎向前方望去，尚未被白雾笼罩的一小块柏油路面映入眼帘。

勉强是赶上了。

内心松了一口气，他冲上马路，右手边突然有白色团状物一涌而上，转瞬间就包围住他们两人。

「班长！」

「学……」

叫唤俊一郎的声音，硬生生遭到截断。明明人应该就在附近，却不知为何听不见声音。

「班长！」

俊一郎再度放声大喊，打算环顾四周时──

不行，不能乱动！

突然传来像是外婆的警告声。

……对耶，差点就铸下大错了。

刚冲上马路的现在，还知道左边是来时的方向；要是随便转动身体，就会完全迷失方向了。这样一来，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会以为自己是往来时路回头，其实却是朝着白雾不断涌来的方向跑去。

「班长，我们是从这边来的喔！」

俊一郎边大喊边快步朝左手边走去。其实他是想用跑的，但在根本看不清楚附近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还是难免有些迟疑。

使尽全力在浓雾中奔跑，要是里头有什么……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双脚就有些不听使唤。而现在还能迅速前进，是因为如果不赶紧逃出去，肯定会遇上更恐怖的情况。他几乎本能地察觉这一点。

雾是大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水滴的状态，不过围绕在他四周的，看起来实在不像水滴的集合体。从近处看，与其说是纯白色，更像是乳白色。那些聚集物呈不规则块状，在空气中逐渐扩散。

简直就像是有弹性似的……

但他当然不是真的有触碰到物体。即使俊一郎伸出手，也只有无数水滴附着在他的手臂上。尽管如此，白雾正一点一滴地逐渐将他团团包围住，这种感受极为强烈。不，一有这种触感他立刻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得快点逃出去才行。

他将右手向前方伸出，加快脚步移动时。

咿啊啊啊！

从他前进的方向，传来了像是女性的惨叫声。

是蝴蝶或猫娘吗？

俊一郎下意识地停下步伐，竖耳倾听。

唔喔喔喔！

这次则是像男性的吼叫声，仍旧是从前方传来。

医生或秋叶原吗？但分不出是谁这一点，无论男女皆同。

「喂！没问题吧！」

他立刻高声询问，但并没有获得任何回应，很可能他的声音根本就没有传过去，简直像是周围的白雾将他的声音反弹回来似的。

俊一郎不顾自身安危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咿啊啊啊！

此时，背后也传来像是惨叫的声音。

唔喔喔喔！

接着响起的叫声，也跟刚刚相同。

该不会我跑过头了吧？

俊一郎焦急起来，自己是不小心跑过发出惨叫的两人身旁了吗？但那些叫声应该是从相当前面的地方传来，相较之下，他跑的距离还没有那么长。

他再度停下脚步，专注聆听。

咿啊啊啊！

唔喔喔喔！

相同叫声果然又是从背后传来，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潘──张──

这次又响起了非常奇特的声音。

是谁？到底是在讲什么？

俊一郎苦苦思索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十分恐怖的可能性。

那该不会是在叫「班长」吧？如果是白雾中的某个东西，在模仿我刚刚回到马路上时大喊的那声叫声……

他认为这想法实在太过荒谬，却又无法遏止地感到一股令人颤栗的恶寒沿着背脊直往下窜。

单纯的喊叫立刻就能模仿，但像「班长」这样的语词，果然还是比较困难吧？

这惊人的推测在脑中挥之不去。

般──张──

那声音从他正后方传来。

绝不能回头。

尽管内心的声音阻止他，俊一郎还是胆战心惊地朝身后望去。

在全白大雾中，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着。

只是，不管他怎么聚精会神地凝视，仍然看不清楚；知道有东西在蠢动，却无法判断那东西的真面目。原本以为是由于浓雾的缘故，但似乎又不太对。那东西并非被白雾遮住，更像是交融于其中。

保护色？

伴随着这个念头，有一种生物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简直就像是蛞蝓一样……

不过如果猜测正确，那东西的体型相当庞大，约有相扑力士大小，是个白色柔软的东西……而且似乎还有手脚，或许应该说是触手吧。与那巨大身躯相比显得十分纤细的手臂状物，看起来正悄然无声又缓慢地，穿过白雾朝这里伸过来。

俊一郎下意识地退后，勉强才忍住逃跑的冲动。无论如何，他都想要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

不过当那如同触手般的手臂前端一映入眼帘，他就立刻如脱兔般飞快跑了起来。背上传来阵阵恶寒，就连胸口都涌起一股欲呕的恶心感。

因为朝着自己伸来的手臂前端，有十几只像是小触手般的东西在蠢动着。不仅如此，那十数只触手的前端，还能看见其他十数只小小的触手。而且所有触手的内侧，都有成排像是无数泛黄牙齿般的东西。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在多处齿缝间似乎有看见像食物残渣般的物体附着着。

要是被那种东西碰到一下……

俊一郎浑身一震，差点就要失去平衡摔倒。他勉强稳住身体再继续向前跑时，四周不停传来像是窃窃私语、或像呻吟、又像在喃喃自语的声音。

但完全听不懂那些声音在说些什么。话说回来，他连那究竟是不是人类的声音都完全无法判断。只不过，一旦理解那些内容的瞬间，精神恐怕会崩溃吧？

这种恐惧朝俊一郎席卷而来时，右斜前方又传来了新的哭声。那绝非莫名其妙的叫声，很明显是有人在哭。

……呜呜，啊啊啊～

听起来也像是呜咽声。

在一瞬间的踌躇之后，他停下脚步，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有人在那里吗？」

他边喊边拨开白雾前进，但是没有任何回音，也没有看见任何人。

上当了吗？

俊一郎正打算赶紧逃走时。

「唔哇！」

他向前踏出的一只脚，碰到了某个柔软的东西，让他失去平衡当场跌倒。

「咿啊！」

几乎同时，附近响起了惊叫声。他慌忙爬起身，看到猫娘蹲在眼前。

「是、是我啦，你没事吧？」

但她只是双手紧抱着头，完全没有要抬起脸的意思。尽管如此，俊一郎还是耐着性子，尽量好声好气地继续对她说话，

「……啊，是学者。」

猫娘终于认出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他。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你能跑吗？」

他伸手拉猫娘起来，开口询问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突然褪尽。

该往哪个方向逃才好呢？

因为刚刚撞到她跌了一跤，俊一郎现在已经完全迷失方向了，搞不清楚哪边才是该回去的方向。

「你知道我们从哪边来的吗？」

他问猫娘，但后者只是摇头。她刚刚似乎是在白雾中胡乱奔跑，现在也失去方向感了。

「喂！」

俊一郎大声喊叫。

「如果有人已经走出白雾了，给我们一点提示！」

但是，没有任何回答。不，只有之前那个像是窃窃私语、像呻吟、又像在喃喃自语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喧喧嚷嚷地、哇哇作响地传来，令人感到十分刺耳，想将双手食指伸进耳朵紧紧捂住。但要是这么做，有人出声指点方向时，就会听不见了。

俊一郎暂时忍耐了一会儿，凝神细听。

「喂！」

终于听见回应他的声音了。

「那边。」

他出声催促猫娘，加快脚步前进。其实他想用跑的，可是猫娘看起来实在跑不动，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喂！」

叫唤声又传了过来，那是班长还是医生呢？总之，俊一郎打算尽快朝着那道声音的方向前进。

喵呜……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像是猫咪的叫声。

「小俊喵？」

他立刻想到小俊。小时候先不算，明明现在都只叫「小俊」了，不知为何这一刻却脱口说出「小俊喵」。

下一瞬间，一个念头冒出脑海。那道叫唤我们的声音，该不会又是模仿的假货吧？刚刚小俊的叫声，应该才是正确方向吧？

俊一郎抓起猫娘的一只手。

「总之我们赶快跑。」

他突然朝着传来小俊叫声的方向跑了起来，猫娘则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吓了一跳，但仍是拼命跟上。

两人使尽全身力气狂奔后，白雾终于开始转淡。或许是因为看到周围情况的改变，猫娘奔跑的脚步也突然有力了起来。终于，两人一口气冲出浓雾之外。

映入眼帘的是班长他们呆愣伫立的画面，不晓得为什么，他们背对两人，正低头望着马路。

俊一郎惊讶地从旁窥视，才发现秋叶原倒在柏油路上，而且他胸前的符咒和黑仔相同，已经裂开了。无论怎么看，秋叶原似乎已经死了。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四 第三人死亡

「你们没事呀。」

最先留意到俊一郎他们的是班长。

「我还以为你们肯定被白雾吃掉了咧。」

非常有医生风格的一句话，但感受得出来，能再次见到两人，他是相当高兴。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

俊一郎低头望着秋叶原，出声询问：

「……是我。」

蝴蝶回答。

「在白雾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我……」

她似乎是回想起那个触感，身体微微一震。

「我拼死命逃跑后就顺利逃出雾中，不过接着就看到秋叶原倒在路上……」

这时蝴蝶又再度全身发抖。

「在发现秋叶原之前，你没有听见叫声吗？」

对于俊一郎的问题，她在思索片刻之后说：

「有喔。我有听见唔喔喔喔……很凄厉的叫声，而且是从我打算逃走的那个方向传来的。所以有一瞬间，我认为或许不该往这个方向跑才对，可是因为感觉到白雾好像有在变淡，就继续往前跑了，结果……」

「就看到秋叶原的遗体。」

俊一郎帮她接下去说完，但不知为何蝴蝶却不应声。

「不对吗？」

诧异追问后，她说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还有呼吸吗？」

「喂喂，这个你刚刚没讲喔。」

医生从旁插话。

「我从雾里逃出来时，就看到她呆呆站着，然后秋叶原就倒在前面。我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回『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没错吧？」

「没错喔。」

「但是，他原本还有呼吸吧？你不是因为靠近过秋叶原，才能确认这件事吗？」

蝴蝶大大摇头。

「自从医生发现我之后，我一步也没有靠近过秋叶原。」

「那你怎么晓得他还有呼吸？还是他动了？」

这次她在轻轻摇头之后，又说出了令人讶异的事实。

「……说话了。」

「秋叶原吗？说什么？」

「那听起来像是『……婆……婆』这两个音……」

医生一脸疑问地看向俊一郎，但后者也完全不明白其中含意。再转头望向班长，果然也是充满困惑的神情。

「是死前讯息吗？」

只有小林语调开朗地说。

「秋叶原是想要告诉我们谁害了他吗？」

医生语带揶揄地回应。

「但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耶。」

班长干脆地表明。对于这一点，俊一郎、医生、还有蝴蝶也都赞同。

「……一定是马骨婆。」

原本都没作声的猫娘，突然小声冒出这句话。

「那是什么？」

不只蝴蝶，就连医生和班长也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也是从猫娘那边听来的──」

俊一郎正要说明七人山隘马骨婆的故事时……

「待会儿再说明，现在应该赶快逃走比较好。」

传来小林紧张的声音。

众人猛然回头，发现那团地狱白雾已经逼近这里了。刚刚因为发现秋叶原的遗体而太过震惊，所有人都暂时忘了这个恐怖的白色恶魔仍旧持续一点一滴地移动着。

「总之我们先回去好了。」

班长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怎么办？」

向前跑了约十几步时，蝴蝶回过头。

她的视线尽头，则是已经开始被蠢动白雾吞没的秋叶原遗体。那画面看起来与其说是被白雾笼罩，更像是遭到啃噬一般。众人内心或许都有同样感受，不由得同时别过头去。

「非常遗憾，我们只能把秋叶原留在这了。」

对于班长的结论，蝴蝶之所以会毫无异议地点头，也是因为明白现在已经太迟了吧。就算没有白雾的威胁，在目前的情况下搬运遗体，明显是毫无助益的行为，在执行面上也肯定做不到。

今天早上出发前，应该要先看过所有人的死相的……

一将视线从倒卧在路上的秋叶原遗体别开，俊一郎就陷入深深的懊悔情绪中。发生了黑仔遇害这种预料之外的情况，自己更应该要想到可能会有下一个牺牲者，用死视看过所有人才对。

可是……

如果当时有用死视观察，会在秋叶原身上看见和黑仔相同的死相吗？比其他人更为淡薄的死亡阴影，会浮现在他身上吗？还是在这个世界中死视的力量会遭到扭曲，因而在大家身上出现截然不同的死相呢？

无论如何，现在都应该用死视观察大家。

虽然俊一郎在理智上强烈这么认为，但他就是做不到。他简直就能预见自己将在某人身上看到极为骇人的死相，造成自己身心严重的负担，因而感到怯步。

俊一郎变得退缩，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时──

「要回去昨天那栋会馆吗？」

小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让他顿时回过神。

「我是这样想……」班长担忧地抬头看向天空，道出结论：「不过可能在我们走到前就会先天黑了。」

所以众人商讨的结果，决定今天先在半路上找寻其他适合的会馆过夜。

一行人沿着来时道路不停往回走，同时再度调查路上确认过的几栋建筑。虽然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到住处，但要是太早决定，又可能会在睡觉时被白雾追上，结果隔天早上醒来时，会馆已经完全笼罩在白雾之中……陷入这种恐怖的状况。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因此，在黄昏逐渐迫近的赤褐色世界中，好不容易才决定今晚落脚处时，所有人都累坏了，无论肉体或精神上都已是精疲力竭的状态。猫娘在那段移动期间讲述马骨婆的故事这点，肯定也是消耗众人精力的原因之一。众人终于恢复精神，是在落脚会馆的一楼交谊厅沙发上，睡了约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各人分别从包包中拿出即食食品。吃完晚餐后，虽然并没有人刻意提议，但自然地有了谈话的机会。尽管如此，一直没有人起头发话，想必是因为问题实在太多了。

「我认为，我们现在必须优先考虑的问题有三项。」

第一个开口的，不出预料地是班长。

「第一个是秋叶原接在黑仔之后死亡这件事。」

「这是连续杀人吧？」

听到小林的意见，蝴蝶震惊地倒抽一口气。不过现场反应也只有这样，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第二个是原本的寻找侦探那件事。」

「如果黑之神秘旅行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是侦探，那就可以一口气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小林语气有些兴奋地说。

「第三个是那片白雾。」

对于这一点，就连小林都没有反应，反倒是医生开口说：

「从对性命的威胁程度来考量，应该要先对那片雾想想办法吧？」

「我也这么想。」

蝴蝶立刻表示赞同。

「刚刚我说过在雾里好像有被什么东西碰到，那东西软软的很恶心，可是我又有种差点被锐利牙齿啃咬的恐怖感觉……那时我强烈感到不管怎样必须先逃再说。」

她的本能发出的警告有多么正确，能明了这一点的人，似乎只有俊一郎一个。

大家都没有看到那个吓死人的触手吗？

不，话说回来，根本没人看到那个蛞蝓人。

俊一郎正打算说明时，却又决定打住。说出来会不会只是徒增大家的害怕而已？虽然总是得讲，但应该再等一下更好的时机吧？这个判断固然合情合理，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第二点的侦探那件事，依我们现在身处的状况来看，已经不是问题了吧？」

俊一郎希望能想办法阻止他最忧心的寻找侦探这件事，他在思考要先把这件事告一个段落。

结果医生就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意见。

「我们已经能够推测杀害黑仔的动机，是因为侦探认为他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但要说秋叶原能不能适用于同一个动机，又似乎有点难。黑仔看起来是有那方面的敏锐度，可是秋叶原呀。」

「假设──」俊一郎出言补充：「秋叶原因为某种方式，碰巧得知侦探的真面目好了，但实在很难想像侦探会在那片白雾笼罩的状态下出手杀害秋叶原。」

「为什么？」

小林立刻反驳。

「侦探应该认为，正因为有白雾遮蔽，更是杀害秋叶原的好机会不是吗？」

「啊，我刚刚没有讲清楚。我的意思不是这样，而是说他应该不会放着结界正在缩小的紧急状况不管，只因为自己的真面目露出马脚这种理由，就进行连续杀人吧？」

「同样一句话，不是也能用在黑仔遇害的情况吗？」

「没错，但昨天那个时间点，一切都还只是想像。可是今天我们实际遇上了白雾步步逼近，明显有朝我们袭击而来的感觉。这点应该所有人都亲身体会到了。在这么紧迫的状态中，侦探真的还能顾及要杀害秋叶原吗？比起这件事，不是更应该先思考怎么从白雾中逃脱这个大问题吗？」

「换句话说，到头来第三点白雾的问题还是最优先。」

「果然呀。」

医生和蝴蝶接受了这个想法，但小林则不然。

「白雾是个大威胁这一点，我也非常清楚，但结界的缩小化还需要一些时间吧。可是自己成为连续杀人的下一位牺牲者，搞不好就是今晚的事。」

并讲出了令所有人都大为动摇的发言。

「拜托，别这样啦。」

蝴蝶感到害怕，但他仍继续往下说：

「我认为这是比白雾更紧迫的当务之急。」

「而且，就像学者说的……」班长交叉双臂说：「如果杀害秋叶原的凶手并非侦探，那问题就会变得更严重呢。」

「那是什么意思？」

蝴蝶望向班长，又将视线移向俊一郎，开口发问。

「你是说连杀害黑仔的凶手都不是侦探吗？」

这时，俊一郎陈述了杀害黑仔的凶手其实是秋叶原的推测。正因为黑仔发现了侦探的真面目，所以秋叶原才下手杀了他。这说法似乎相当具有说服力，大家都颇为佩服。

「这样一来，杀害秋叶原的凶手究竟是……」

不过小林的疑问，俊一郎还无法回答，只是接着说明，要认为凶手会因为相同动机杀害其他人，这和侦探那时一样，在现今状况下应该不太可能。

此刻，猫娘突然小小声「啊」地惊呼一声。

「杀害黑仔的凶手，肯定是秋叶原，动机就如同刚刚学者说明的那样。而秋叶原，应该还是被马骨婆所杀的吧。」

「死地人山隘的怪物吗？」

医生的语气里一如往常地带着嘲讽的意味，但却没有像之前那么强烈了。俊一郎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

「你没办法相信有这种怪物存在吗？」

所以忍不住开口发问。

「一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医生只是简短回答。

「但现在并非一般情况。」

「这里是在结界里头，而且我们也实际被并非单纯是白雾的东西袭击了，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

「对呀，那东西真的是冲着我们来的。」

「简直就像是白雾有它自己的意志似的。」

蝴蝶和班长强烈发表意见时，小林和猫娘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不过呀，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认为，传说中的马骨婆那种怪物会突然出现呀。」

「因为那里是死地人山隘。」

听到猫娘的解释，蝴蝶接着说。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安心了吧。」

「……应该是……吧。」

可是猫娘的语气似乎不太有自信。

「意思是现实世界中的山隘，也有那个东西吗？」

「没错。」

另一方面，对于医生的吐嘈，她却又坚定地回答。

「可不可以这样想呢？」

看着似乎难以信服的医生，班长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就像结界意外救了我们性命一样，或许它也对马骨婆产生了影响。」

「你的意思是，传说中的怪物因此而实体化了吗？」

「如果把这也当成是黑术师的力量，就有可能吧？」

「……是不能否认啦。」

虽然医生算是接受了，但似乎仍旧半信半疑的模样。看到他的表情，俊一郎下定决心要讲出那个蛞蝓人的事。

「关于马骨婆这点，老实说我不清楚。只是这里在结界里面，因此有可能会遇上现实世界中连想都没想过的诡异情况，这一点我想无庸置疑。作为一个例子，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大家。」

俊一郎先替众人打了预防针，再仔细描述自身经历。

「……天啊，碰到我的也是那个东西吗？」

蝴蝶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为什么不早点讲出来？」

医生生气地瞪着他。

「……蛞蝓人。」

「这名字实在很吓人耶。」

猫娘和小林睁圆双眼。

「在那片雾里居然有那种东西……」

班长表情凝重地沉思着。

「你的意思是，就算真的有马骨婆存在也不奇怪吗？」

医生勉强收敛了怒气，开口问俊一郎。

「嗯，我认为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他先表示同意之后说：

「但猫娘的推理恐怕有误。」

又接着彻底推翻最关键之处。

「你是说杀害秋叶原的凶手，并不是马骨婆吗？」

「我有仔细看过他胸口的符咒，和黑仔的时候一模一样。换句话说，凶手是同一人的可能性相当高。」

「那黑仔也是……」

「遭马骨婆所杀，要这样想当然也说得通。但是这样一来就会出现一个问题，马骨婆可以自由离开山隘吗？而且，她为什么会选择黑仔下手，理由令人费解。秋叶原还可以说是我们正在越过山隘时刚好遇上袭击，因为我们经过了马骨婆的地盘。可是黑仔就不同了。在那栋会馆里过夜的九个人中，为什么挑上他呢？为什么只有黑仔一个人非得被杀害不可呢？」

「总觉得越来越恐怖了。」

医生难得地露出害怕的神情。

「你现在才说那什么话呀，早就很恐怖了啊。」

蝴蝶傻眼，咬牙切齿地说道。

「仔细想想看，」医生对所有人说：「这趟旅行有身为间谍的侦探潜进来，假设他因为某种理由杀害了黑仔和秋叶原，这当然是个威胁，但还算能理解。」

「是呀。」

班长出声附和。

「至少我们知道凶手的真面目──我指的是潜进来的那个间谍──而且就算不清楚他的动机，因为双方原本就是相互敌对的关系，并非完全不能想像吧。」

「真有马骨婆存在的情况也相同，对方是怪物，所以一开始就不需要动机了吧。」

「嗯。」

「然后，要是凶手不是侦探，也不是马骨婆，事情会怎么样呢？」

所有人都开始偷瞄周遭大家的脸。

班长、蝴蝶、小林、医生、猫娘，还有俊一郎。

这六个人看向自己以外的其他五人，要是和对方对上眼神，就又慌慌张张地别开目光。有一段时间，他们就不断重复这种行为。

过了一会儿，像是咒术终于解开似地。

「从我们之中找出侦探这个行为，就会变成是在寻找凶手了，看起来基本上好像一样，但实际上大为不同呢。」

小林开口发言。蝴蝶一脸不安地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

「侦探也好凶手也好，肯定是我们之中的谁。不过如果侦探是凶手，那就如同医生说的，我们不需要烦恼他的动机，因为可以想见侦探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但如果凶手并非侦探，那么他究竟是出于何种动机才要杀害黑仔和秋叶原呢？为什么要在黑之神秘旅行引发连续杀人案呢？」

「还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呢。」

医生接着补充。

「就像学者推理的一样，在我们现在身处的这种危机状况中，就算是侦探，对要不要杀人也会感到迟疑吧？因为比起这件事，他理所当然会更担心自己能否平安获救。可是凶手却杀害了黑仔和秋叶原。为了什么动机？不管怎么推敲，都觉得对方精神状态肯定不正常。」

「……不要讲这么恐怖的话啦。」

蝴蝶的语气十分虚弱，但又似乎有些动怒。面对这样的她──

「所以我才会说觉得越来越恐怖了呀。」

医生回话的语气并不含怒意，反倒相当冷静，但他突然转向小林。

「喂，除了《夜雾杀机》或《迷雾惊魂》那种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电影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真的可以作为现在情况参考的作品吗？」

医生讽刺地询问，这真像他的风格。

「咦？你也有听到我们在讲《迷雾惊魂》吗？」

对于这一点，俊一郎也大感诧异，不过小林理所当然似地回应，令俊一郎感到佩服。

「虽然不是电影，但有一本叫作《避难所终极杀人》（注２）的小说。」

「谁写的？」

「那个……我忘记了。作者曾在受访时说过，有人指出某部电影的内容设定和这本作品相同，但其实小说写完的时间点比电影上映还要早了五个月。只有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你在讲什么呀？我想知道的是，小说到底能不能作为参考啦。」

「内容和现在的我们，在某层意义上或许满像的。」

「是什么样的故事？」

「某位富翁在广大庭院的地下造了一座避难所。前来参观的几个人就在正要进入避难所时，突然看见远方出现闪光，还听到剧烈的冲击声，该不会是核爆吧……？惊慌失措的六名参观者立刻逃进避难所里，他们完全不晓得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但外部世界被放射线侵蚀这一点似乎是正确的。六人不得已只好在避难所内生活。这六个人全都是初次见面，避难所里头有丰富的水和食物，供应全部人生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是不知为何，一个人，又一个人，逐一遭到杀害……故事内容就是这样。」

「拜托你们别讲了，这太恐怖了吧。」

不出所料，蝴蝶出声抱怨。但她不光是感到害怕，似乎同时也对这部小说的内容产生强烈兴趣。

「所以咧，凶手是谁？」

从她突然追问小林这一点，也能看出来。

「怎么可以，我不能说啦。」

「为什么？」

「不可以随便透露推理小说的凶手和结局。」

「我说你呀，现在还讲这什么悠哉的话呀。」

蝴蝶露出傻眼的表情，医生伸出一只手制止她再说下去，接着──

「无处可逃──也就是众人不可能自由进出的──避难所内和结界内，所有成员都是初次碰面，还有其中接二连三有人死去的设定，确实有点相像。这个偶然有些诡异，不过我们现在刚好也是六个人。但最重要的是，那本小说的真相能当作我们现在的参考吗？」

说了这段话后，他直直地盯着小林看。

「嗯……不太行吧。」

「那你不用讲了。」

医生干脆地放弃，但蝴蝶没这么轻易放过他。

「那你就不要刻意讲这种恐怖故事啦。」

「……对不起。」

可是小林立刻坦率道歉，她也不能再说什么。

「真是相当有趣的小说耶。」

俊一郎顺口说出自己的感想。

「如果不能作为参考，一点意义也没有。」

医生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即使看起来不直接相关，但在初次碰面的众人之间，为什么会发生连续杀人呢？能作为思索这个谜团的线索。」

「这种事学者不是原本就也晓得吗？」

「嗯，不过至少因为小林现在讲到这本小说，才让我又再度意识到，我们大家是初次碰面这个重要的事实。」

「从这一点你推理出了什么？」

「应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别说连续杀人了，连一起杀人案都不可能发生吧。」

「败给你了。」

医生大大叹一口气，旁边猫娘顾虑地问：

「秋叶原的最后一句话要怎么解释呢？」

她将所有人都已经忘记的事，又重新塞回众人大脑里。

「你想说因为那家伙留下了『……婆……婆』这几个字，果然应该是遭到马骨婆的毒手吗？」

医生反问的语气有些凌厉。

「我不是这个意思……」

猫娘立刻缩了缩身子。

「话说回来，秋叶原的话真的是死前讯息吗？」

对于班长的提问，小林接着说：

「这样的话，最有可能是凶手的名字，可是我们之中，根本没有称呼里有『婆』这个字的人。」

「至少马骨婆还有『婆』这个字。」

医生语带讽刺地说道。小林则回：

「秋叶原说的『……婆……婆』，也可以当作是老婆婆的『婆』耶。」

「你是指从两方面来解释，都能说凶手是马骨婆吗？」

医生用更加讽刺的声音反问。俊一郎说道：

「就像是猫娘从『……婆……婆』联想到马骨婆一样，其实也还可能想到其他名字吧？」

「你指谁？」

「搞不好秋叶原原本是打算讲『……MATOBA……MATOBA』（注３）也说不定。」

注２：《避难所终极杀人》（暂译，シェルター终末の杀人）亦是本书作者三津田信三的作品。

注３：「婆」在日文中的读音是「BA」，所以俊一郎才说有可能是「MATOBA」，即日文中「的场」的读音。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五 恐怖暗夜

学者说了出乎意料的名字，让猫娘吓了一大跳。

「咦？『MATOBA』是谁呀？」

蝴蝶等人没有立刻意会过来。

「是司机的场明夫先生吗？」

班长惊叫着

「啊啊，那个大叔呀。」

似乎才恍然大悟，不过众人丝毫没能接受这个说法，这一点猫娘也相同。

「但司机先生人不在那里吧？」

「或许他偷偷跟在我们后面。」

「……原来如此。」

医生在片刻思考之后，开口询问学者。

「所以咧，动机是什么？」

「不晓得。」

「喂……」

「要说我们之中谁的存在最为突兀，就是司机的场了吧？」

「因为他顶多只是担任那辆巴士的司机，执行公司接下的工作呀。」

「他应该连黑术师的存在都不晓得。」

「我认为是这样没错。」

班长开始大略说明，他和的场两人去镇上时的情况。

「那个时候，的场先生非常惊讶。他说：『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从现在我们身处的情况来看，就觉得果然还是真的吧。』他那个反应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学者询问。班长在努力回想之后──

「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时我们都一起行动，这一点我很肯定。虽然偶尔他也会没跟上来，暂时落单，但每次时间都很短暂。」

「这样一来……」医生转向学者说：「我们之中最缺乏动机的就是的场了不是吗？」

「嗯。只是，这一点也能够反过来看。尽管所有人都是初次碰面，却从中萌生了杀人动机，那么或许是因为群体中存在着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成员──这种解释方式。」

「嗯……」

望着兀自沉吟的医生，猫娘顿时不安起来。

她一直认为，统整所有人的工作由班长来做最适合。但每次浮现什么重要的问题，必须先导出一个结论时，最为可靠的则是医生和学者。因此现在当两人意见针锋相对时，就令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说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话，那侦探也是吧。」

这时小林又加入战局，让猫娘更是不知所措。

「换句话说，嫌疑犯就是的场先生和侦探两个人吗？」

对于班长的这句话，学者提出质疑。

「侦探很难讲吧，他──也可能是她──的任务，应该是找出巴士之旅的目的地吧？」

「黑术师到底身在何方？他来调查这件事的吧。」

「如果这次的参加者全都是黑术师的手下，搞不好侦探潜进来也有打算要抹除这些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虽然也有像秋叶原那种狂热崇拜者，但单纯是觉得好玩……应该也有人的动机只是这个程度吧。既然现在都一起行动了，这种事情侦探应该也很清楚。」

「就算这样，当黑仔发现他的真面目时，他还不是毫不迟疑地下手了吗？」

面对医生的质问，学者先点点头，又接着说：

「但就如同我之前说的，他真的会连秋叶原都杀吗？而且关于杀害黑仔这件事，仔细想想果然还是有些疑点。大家切身明了那片白雾有多恐怖，确实是在今天发生的事。可是，这里似乎并非现实世界这一点，在昨天的时间点就已经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黑仔揭穿他的真面目，他真的会因此觉得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吗？观察所有人到现在的言行举止，至少不会发生突然动用私刑这种情况吧？我是这样想的。」

「……也是啦，最多就是排挤他而已吧。」

「就连这一点，考虑到我们身处的艰难情况后，或许到头来就算不情愿，也还是得协力合作。」

「但的场比侦探更没有下手的动机喔。」

「……的确。」

两人陷入沉默时，蝴蝶突然说出相当恐怖的一句话。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看法──

「到底谁是凶手，我是完全不晓得啦，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是连同司机在内的我们七个人之中的一个。这样一来，学者你刚刚说的，我们之中没有人会做这么过分的事，这个想法应该不正确吧？」

「因为黑仔和秋叶原被杀害是事实呀。」

听到医生的话，学者低垂下头。接着不晓得为什么，他开始逐一凝望每个人的脸。

这个人是凶手吗……学者是持着这种怀疑心态在观察大家吗？

猫娘原本觉得看起来是这样，但渐渐发现似乎又不太对劲。他明明是望向每个人的脸没错，但感觉起来并非将视线置于对方身上，而是正盯着什么其他东西似的。

其他的什么呢？

不过，学者的目光确实凝视着那个人，但焦点又似乎并非落在对方身上，而是在搜寻其他东西。

……总觉得有点恐怖。

猫娘忍不住感到有些害怕，这时，他的双眼突然盯上她。猫娘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但对方一直看着自己这点是无庸置疑的。那道视线彷佛要刺痛她的肌肤，存在感十分强烈。她勉强装成不晓得的样子，但终于忍不住瞄了一眼。

这次轮到学者迅速别开目光。他的眼神在移开的那瞬间，突然浮现一股像是困惑的神色，猫娘的解读是如此。

为什么？

难道他原本怀疑猫娘是凶手吗？但要真是如此，眼神应该会更加凝重才对。

不过，那个眼神……

像在透露着无计可施般的无力感，不过就算明了这一点，反倒令她备感困扰。

待会儿再偷偷去问学者好了？

猫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众人的讨论内容已经从寻找凶手变成该如何撑过今晚了。

「首先是门窗──」

班长第一个发表意见。

「玄关大门从内侧锁上，窗户──特别是一楼──为了以防万一应该要确认一下吧。问题是我们闯进这里时弄破的一楼男生厕所窗户，就这样放着不管，感觉有点危险。」

「如果的场真的是凶手，确实如此呢。」

医生的语气透着几分讥讽，但学者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现在不可能把厕所窗户修好吧，这样一来，只能在厕所门前摆上什么大型物体挡着了。」

「那扇门是？」

「向外开的。就算有人从窗户跑进来，也没办法从厕所进到里头。」

后续讨论结果决定由班长、医生和学者三人，将原本装饰在大厅中的巨大陶壶搬到男生厕所门前挡住。

「你们不可以因为这样就去用一楼的女生厕所喔。」

立刻出言警告的自然是蝴蝶，她还强迫四位男生对天发誓。

「那么，接下来是房间分配──」

班长正打算继续讨论下一件事时，学者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在那之前，应该先将这栋会馆里头彻底调查一遍比较好。」

「为什么？」

「也是有可能其实的场已经潜进这里，藏身在某个地方了。」

对于这一点，猫娘也觉得似乎是担心太多了。但她也立刻发现，这件事的可能性并非绝对为零。

所有人猜拳分出三组，班长与蝴蝶，医生与小林，学者和猫娘。各组分头行动，在会馆中调查情况，集合地点是一楼男生厕所的前方。如果到处都没有发现的场的踪迹，陶壶也没有被移动的痕迹，今天晚上大家就能安心睡个好觉。为了这个理由的调查。

对于和学者分到同一组这件事，猫娘感到很高兴，这样一来就可以趁机厘清许多疑问了。虽然在巴士上跟学者讲了死地人山隘马骨婆的故事，但两人后来一直没有机会交谈。单独谈话没问题，但只要有第三人在场，猫娘就会蓦地沉默。她也很清楚这是自己的坏习惯，但也无法一时之间说改就改。

但在猫娘开口前，学者就突然开始问她话。而且还是两个非常奇怪、搞不清楚真正意图的问题。

第一个是，你记得自己有做什么其他人没做的特殊行动吗？

第二个是，你有做什么和黑仔跟秋叶原两个人，或是其中一人，类似的行动吗？

即使猫娘反问他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学者也是含糊带过，不正面回答，只是强调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希望她认真回想。所以猫娘也努力搜寻脑海中的记忆，不过实在完全想不到任何事。

她如实回答时，学者又露出相同的眼神，那既像是困惑，又显得无计可施的目光。

「那个，你刚刚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猫娘鼓起勇气发问，学者顿时全身僵硬。虽然这念头不该出现在目前状况，但那副模样显得有点可爱，她忍不住在内心微笑起来。

但学者的表情自然是极为认真，或许应该说，他脸上浮现的神情有点恐怖更为精确。

「你还是认为秋叶原的死是马骨婆造成的吗？」

学者没有回答她，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原本她应该对此感到气愤，但不可思议地并没有这种情绪，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听过医生和学者的讨论之后，我觉得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吧……就是这种感觉。」

「你的意思是，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没错，当然我也没办法肯定地说马骨婆真的存在。只是既然这个世界这么奇怪，就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而且，比起侦探因为真面目被发现所以杀害黑仔与秋叶原，或是虽然动机不明但司机先生是凶手这些推理，我觉得马骨婆下手的这个可能性还比较让人能够接受。」

「在黑仔被杀这件事上也是吗？」

「对。虽然要是有人说，这是发生在去七人山隘之前的事吧，我也无法做任何反驳就是了。」

「为什么马骨婆要袭击黑仔和秋叶原呢？我们也有遭到攻击的危险吗？关于这一点，你怎么想？」

「……我觉得没有理由。怪物或妖怪原本给人的印象就是会附身、威胁或欺负碰巧经过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入侵了马骨婆的势力范围吗？」

「如同学者说过的，或许是黑术师的八狱之界结界也对马骨婆产生了影响，所以才对我们展开攻击之类的。」

「也是呢。」

「如果说在那片白雾中，有像蛞蝓人那种恶心的东西存在……」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蛞蝓人」这几个字仍让猫娘的上臂爬满鸡皮疙瘩。

「那么就算传说中的马骨婆真的存在，我觉得也不会太不可思议。」

「嗯。」

学者虽然出声附和，但他心里绝对没有接受这个想法，猫娘察觉到这一点。

明明这是学者自身的想法？

看来他内心似乎还有没告诉大家的推理，或者是只有他一人知晓的事实。不过那个推理和事实间存在着矛盾之处，令他感到苦恼。他一直在调查思索，却还找不出答案。

猫娘强烈感受到情况必是如此。

结果，她想问的问题一个也没能得到答案，两人的搜索就结束了。回到一楼男生厕所前面时，其他两组人马都已经等在那儿。会馆里并没有可疑人物，陶壶也没有被人移动过的迹象，从外部侵入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不过因为学者的提议，众人决定将一楼的女生厕所也封起来。既然我们都能从男生厕所闯进来，女生厕所也有同样的风险。蝴蝶虽然抱怨这样很不方便，但倒是没有反对。因此班长、医生和学者三个人，就将好几张一楼交谊厅内的沙发叠在女生厕所门前。

接着大家开始讨论该怎么分配房间，意见明显分为两种。

「所有人睡在同一个地方，轮流守卫比较好。」

如此主张的学者。

「每个人应该各自睡一间房然后上锁。」

还有这么坚持的医生。众人完全分成两派。

赞同前者的有蝴蝶和猫娘，支持后者的是班长和小林。因为刚好是三票对三票，也没办法说少数服从多数。

「如果凶手是的场，这种方式几乎可以排除他的威胁。」

学者朝着医生三人说道。

「只是，真凶在我们之中……这个可能性也还没消失。在这种情况之下，众人分散开来实在太危险了。我认为大家不应该落单，现在应该要一起──」

「不，所以大家才该各自躲进房间，锁上门保护自己。」

医生立刻反驳。

「每个人只要专心保护自己就好，现在应该这样做才对吧？」

「那个结果是，黑仔被杀了。」

听到学者的发言，医生似乎有些动怒。

「那家伙遇害当时，我们还有些太大意，现在可不一样了。」

「那秋叶原又怎么说？他是在白雾中落单的时候被杀了。」

「那是户外吧。在这里房门可以上锁，只要所有人都好好地待在房间，直到早上之前绝对不出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样肯定比较安全。」

「要上厕所怎么办？」

听见蝴蝶的插话，医生面露不耐说道：

「又不是小孩子，睡觉前先去上就好了吧。这样还担心的话，那就带一个宝特瓶进房间呀。」

「拜托，我们女生跟男生不一样好吗！」

这次轮到蝴蝶不悦地回嘴，但医生无视她的抗议。

「那么，大家想怎么做呢？」

根据班长的提议，大家决定先分别列出两种方法的优缺点再来考虑。原本以为会争执很久，但「黑仔和秋叶原都是在落单时遭到杀害」这项事实，似乎成了最后的关键。先是班长，接着是小林，都纷纷倒戈支持学者的想法。原本医生还坚持他要自己待在房里，后来学者和班长成功说服他，才一脸不情愿地同意。不过他坚决主张守卫一定要两人一组，这一点倒是获得众人认同。

众人决定睡在一楼的交谊厅。挡住女生厕所的都是单人座沙发，所以每人可以独享一张长沙发，不够的就从和室拿出被褥来。

守卫组别沿用搜索会馆时的分组，每两个小时轮替一班，顺序是班长和蝴蝶、医生和小林、学者和猫娘。就寝时间是晚上十点，所以猫娘被唤醒的时间是午夜两点。

……好想睡。

原本正是睡得香甜的时刻，话说回来，平常根本不可能晚上十点就上床，所以她一直难以入睡，但因为实在疲倦，仍是在不知不觉中熟睡。

在睡得正香时被叫醒，头脑还暂时呈现呆滞状态，即使喝下小林预先装在壶中的即溶咖啡，也完全无法清醒，还是非常想睡。睡意会一扫而空是因为──

啊！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赶紧低头确认胸前符咒是否完好无缺。

……太好了，还好好的。

她精神上一松懈，自然就想找学者讲话，可是会吵到大家睡觉，就连压低声音交谈都没办法。猫娘只好无奈地转而仔细思考今后计划。

明天要回到一开始的那栋会馆和的场会合，到时候必须仔细观察司机先生的态度有无可疑之处。大家会同时进行这项任务，再背着的场偷偷讨论，如果不能证明他必定是凶手，再重新将他视为伙伴。接着，所有人再一起讨论逃出这个世界的方法。这些是今晚就寝前决定的事项。

那位司机先生怎么可能是凶手……

猫娘实在难以置信，但要说真凶是其他人吗？她也无法确定答案。

按照班长、蝴蝶、小林、医生、学者的顺序，她一个个思索可疑之处。结果发现可以先把蝴蝶和小林排除在外。班长或许有可能是侦探，但应该不是凶手。剩下来的，就只有医生和学者了。

这两位都让人觉得背后有段故事。

不过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医生背后的故事像是遭遇挫折的菁英，相较之下，学者就让人感觉像个谜，硬要说的话，或许是个关于出身的沉重秘密吧？

尽管如此，她会特别怀疑这两人的理由就只有这样。将蝴蝶和小林从嫌疑犯名单中删去，也是出于类似的感觉。换句话说，并没有任何根据。

这么说起来，学者之前讲过奇怪的话呢。

在就寝前，他拜托过大家一件事，虽然语气听来像在开玩笑，但那绝对是认真的。

「如果今天晚上有人遭受攻击，拜托大家尽量将对方的资讯写下来。」

「被凶手攻击时谁还有这种时间呀？」

医生讽刺地吐嘈，不过──

「是要我们刻意留下死前讯息吧？」

小林则接受了学者的要求。

「不过，真的会有时间写这种笔记吗？」

班长的意见也和医生一致，可是──

「只要打在手机里就好了呀。」

蝴蝶出乎意料地提出一个好主意，吓了大家一跳。

「我、猫娘、还有小林，都打得超快的喔。」

「要说到擅长手机打字，我也是喔。」

班长出声附和后，医生也态度冷淡地点了头。

「这之中最不擅长的，似乎只有我一个呀。」

最后在学者的搞笑发言中，结束了这场谈话。

他那句请托，简直就像是学者已经能够预见，今晚肯定会有人遭到袭击似的……

但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是推理出来的吗？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他那身充满谜团的气质，到底是从何而来呢？猫娘脑中思索着这些疑问，望着学者时，他突然将视线转到这个方向。

猫娘慌忙将目光别开，却清楚感到自己的双颊在发热，然而学者仍旧盯着她瞧。

……讨厌，我该怎么办？

这一刻，她突然想去厕所。为了驱逐瞌睡虫喝的咖啡，似乎就是罪魁祸首。

「那个……不好意思。」

猫娘内心有些尴尬，小声示意后，学者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学者询问时，她突然害怕起来，但急忙摇摇头。老实说，希望他陪自己去，还有认为让他送自己到厕所实在太丢脸的这两种心情各占一半。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后者战胜了前者。

猫娘走出交谊厅，爬上楼梯。一楼厕所明明就位在会馆正中央，二楼的男女生厕所却分别位在会馆东栋和西栋的最尽头。而且从交谊厅过去，女生厕所还离的比较远。因为不管是一楼还二楼，都是西栋的房间数目比东栋多。

她慢慢走上楼梯时，就立刻感到后悔了。刚刚没有想到离开大家都在的一楼，独自前往空无一人的二楼是这么恐怖的事情。当然光线十分充足，绝对称不上昏暗。可是，这白亮光辉反而强调了没有人气的事实，她一走上楼梯间的平台时，就强烈感到二楼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

还是应该请他陪我来的……

话虽如此，现在走回去拜托学者这种事她又做不出来。又不是小孩子了，只好赶快上完厕所赶快回去。

原本猫娘爬楼梯的速度相当缓慢，现在突然一口气加快，在楼梯平台也没有停下脚步，也不抬头望向二楼，就这么一鼓作气地冲上去。不过，那股气势也只持续到踏上二楼走廊为止。

在她的左右两边，一条走廊直直延伸着。从东侧底到西侧尽头毫无任何遮蔽物，只有明亮走廊在灯光的照耀下，无尽地向前伸展。

不知为何，眼前这副光景让猫娘感到一股寒意。好像无论她转向哪边，都有东西就要从最尽头过来了。啊啊啊啊……那怪物就这样一边狂吼一边直线朝她逼近──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似乎下一秒钟就将在眼前出现。

她忍不住开始发抖，讽刺的是，这让她更想尿尿了。然而目的地女生厕所，就位在似乎有怪物出没的走廊最尽头。

我不想走过去……

可是又不能尿在这里。要是出了这种洋相，她绝对再也没有脸回到交谊厅。

她胆战心惊地踏出一步，又一步，开始朝走廊西边的尽头走去。心里一边打算着要是前方突然出现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就要立刻转身逃跑，一边慢慢地往前走。

她七上八下地走到一半时，突然有些在意背后情况。转头一看，后颈立刻爬满鸡皮疙瘩。

走廊一直延伸到相当远的地方。这栋会馆的横向幅度非常宽，而长度横跨会馆三分之二以上的走廊，看起来简直像没有尽头一般。从遥远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极为迅速地朝她逼近──这种画面还是不请自来地浮现脑海。能说因为距离变远就比较安全吗？并非如此。那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眼间就会来到她身边了，不管距离多远都没有用。

明明这只是她的想像，猫娘却无法遏止地颤抖着。但这对她是好事，因为到女生厕所的剩下那段路途，她几乎一口气就冲完了。

原本她以为只要进到厕所就能够安心，但并非如此。从狭长延伸的直向空间，转而进入长方形封闭空间，这下她陷入一种类似于幽闭恐惧症的惶恐感受中。当然日常生活中厕所经常被视为恐怖场所这一点，肯定也脱不了关系。

她终于能够放下心来，是在进入厕所单间之后的事了。虽然在幽闭空间这点上，厕所单间应该比厕所本身还更有压迫感，但或许是有种被周围墙壁保护的感觉吧？总之，猫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那份安心也没能持续太久。她第一个留意到的，就是四周非常安静。一点点声音也没有。如果这栋建筑发挥它原本作为会馆的用途，肯定即使是半夜也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但现在身处这里的，只有猫娘她们六个人而已。更何况除了她之外的五个人，现在都在一楼的交谊厅里，待在二楼的人，只有她一个。

早点回去好了。

那是她上完厕所，冲了水的时候。

咦？

她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但因为立刻就被冲水声盖过去，听得不是很清楚。

很快地水流结束，寂静再度降临时──

沙嗒、沙嗒……

从远处传来了奇异的声响。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聆听，结果又同样地──

沙嗒、沙嗒、沙嗒……

响起了那道声音。而且还不间断地传来。那到底是什么？猫娘正思索时──

沙嗒、沙嗒、沙嗒、沙嗒……

发现那个声音似乎正朝自己越来越近。不，不光是如此而已。

唰嗒、唰嗒……

那声响在半途突然转变时，她才终于领悟。

有人在走廊走着。

唰嗒、唰嗒、唰嗒、唰嗒…

那东西明显正朝着女生厕所逼近。

蝴蝶？

无论怎么想都只可能是她。应该是想上厕所醒过来，又从学者那边听说猫娘去厕所了吧。

唉！刚刚真的是吓死我了啦！

等蝴蝶进到厕所，一定要这样跟她抱怨。猫娘这么想着，正要走出厕间时，突然全身僵硬。

……不对。

她穿的是高跟鞋，踩在走廊上会发出叩、叩……的声响，脚步声听起来应该要更清脆才对。

这样一来，那是……？

猫娘内心浮现恐惧，又突然想到或许只是学者来叫自己而已，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肯定是这样。

……唰嗒、唰嗒、唰嗒。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厕所前方突然停住。

『喂，猫娘！』

她做好心理准备，对方肯定现在就要出声叫自己了。但不管她等多久，走廊都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厕所的门慢慢打开，那东西正打算进到厕所来。

不是学者……

猫娘立刻陷入绝望深渊。

厕所内一共有五间单间，她是在最前面那一间。没人使用的厕间，全都是门往内侧开的设计。换言之，走廊上的那东西一进来，就会立刻发现猫娘的所在之处。

我得出去，立刻逃跑。

猫娘内心兀自着急，但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光是想像接下来要和那东西面对面，双脚就完全不听使唤。

但要是现在不马上逃走……

等那东西来到厕间前，一切就太迟了。再也没有机会出去，只能等待那东西越过厕间的门，或是干脆破坏门闯进来。

我不想要那样。

她鼓起全身的勇气，悄悄打开门锁，轻手轻脚地走出厕间。她计划算准那东西正要进到厕所的那瞬间，趁机一口气冲到走廊上。不过，事情并不如她意。

那东西，现在就在她眼前。

她立刻逃往厕所深处。虽然这么做等同于将自己逼进死路，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她跑进最里面那间厕间后，就立刻关门上锁。

刚刚那个是，马骨婆……

她只有看到一眼，但站在厕所入口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老婆婆。她双眼紧闭，维持双手向前伸直的姿势，朝这边前进。虽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她绝对没有看错。

……怎么办？

猫娘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唰嗒、唰嗒……

那东西开始移动。不过，听起来又立刻停下脚步。过了片刻，传来奇妙的声响。

乓、碰、啪嗒啪嗒。

她在做什么呀？诧异情绪一闪而过，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是在用手摸索厕间里头。

那东西直直地伸出双手，在刚刚猫娘待着的那间厕间四处翻动物体的画面，鲜明地浮现脑海。

唰嗒、唰嗒……

那东西再度移动，接着又停了下来。

碰碰、啪嗒、乓。

搜索第二间厕间里头。又再度起步，并停了下来，开始调查第三间厕间，然后往第四间移动……

不知从何时起，猫娘开始拼命地将自己现在的经历打进手机。她刚刚突然想起学者拜托大家的话，但要说她是否是为了学者呢？恐怕并非如此。或许她只是想借着先专心留讯息，来忘却眼前的恐惧。不过非常遗憾地，没有多少时间让她逃避了。

喀哒。

眼前那扇门的另一头，突然有声音响起。那简直就像是将双手手指抵住门扉的声音。

唰沙沙沙。

接着，传来双手手掌抚过门板的气息。

唰沙沙沙、唰沙沙沙沙、唰沙沙沙沙沙。

那个声响越来越剧烈。简直就像在寻找门上是否有洞似地，专心来回摸索的摩擦声令人不寒而栗地响着。

猫娘才刚注意到厕间门板开始像黏土般扭曲，突然就有两只手直直地穿过来，老婆婆窸窸窣窣地进到门内，冷不防触碰到猫娘的身体。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瞬间，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尖叫。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六 第四人死亡

俊一郎猛然直起身子。刚刚似乎是睡着了。这下可有失守卫职责了。

他慌忙环顾交谊厅内部，所有人都睡得很沉。

呼，太好了。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却旋即有种不对劲的感受，但又完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内心不禁非常着急。

……啊，猫娘不在。

一发现这件事，俊一郎才终于想起她去上厕所了。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

猫娘去上厕所是在……

虽然不晓得精确时间，但应该是在开始守卫过了四十几分之后的事。就算假设是两点五十分好了，也已经过了二十一分钟。不管怎样这也太久了吧。

猫娘身上的死相，和黑仔跟秋叶原一样变得淡薄。如果有下一位受害者，就会是她。自己明明晓得这一点……

他从沙发上慌张爬起身，顿时又有些犹豫。如果他擅自离开，那就没有人看守交谊厅了。而且万一猫娘真的出事，最好别是他独自发现的。

「喂，起来。」

俊一郎走到睡得正熟的医生旁边，摇晃他的肩膀，出声喊他，在重复数次之后……

「唔……嗯……烦耶，又轮到我罗？」

他出声抱怨，将眼睛撑开一条细缝。

「猫娘去二楼上厕所，就一直没回来。」

但俊一郎的下一句话，让医生的惺忪睡眼猛然睁开。

「走吧。」

他话都还没讲完就已经飞快地冲出交谊厅，俊一郎则跟在他身后。

「交谊厅没人看着，没关系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确认猫娘的安危吧。」

非常合情合理的意见，俊一郎没再多说什么。

「她去上厕所已经过了几分钟了？」

医生爬楼梯的同时发问。

「……抱歉，我不小心打瞌睡，不晓得正确时间长短。只是，应该至少过了二十分钟。」

俊一郎面有惭色地回答。

「虽然女生上厕所原本就比男生久，不过这有点太慢了。」

医生没有触及打瞌睡这件事，只针对时间长度提出看法。

「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吧？」

「没有的场从外头侵入的气息，猫娘之外的所有人又在你面前睡得正死，那绝非错误的判断吧。」

「只要我没有打瞌睡的话。」

对于俊一郎的回应，医生没有再接话。

走完楼梯，一踏上二楼走廊时，两人先转头确认左右方情况，接着竖耳倾听，但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尽管如此，走到西侧尽头女生厕所的路上，他们仍是相当留心四周情况。

「喂，是我，我是学者。」

来到厕所门前，俊一郎先朝里头喊话。

「你过了好久都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情况，医生也跟我一起。」

但是，完全没有任何回答。

「没事吧？是我喔，医生。」

医生也跟着高声喊道，但仍旧无声无息。

「可以吗？我们要进去罗。」

俊一郎先出言告知后，就打开女生厕所的门。一走进室内，就立刻注意到最里面那间厕间，只有那一间的门是关上的。

「猫娘，怎么了吗？是学者和医生喔。如果你希望我们叫蝴蝶过来，就告诉我们。」

俊一郎难得展现对于女性的体贴，可是现场仍是一片寂静无声。

「这很奇怪喔。」

医生小声说，就率先朝着最后一间厕间走去。

叩、叩。

接着敲了敲门，再朝内说：

「我是医生。学者也在旁边。你不用开门没关系，只要让我们听声音就好。」

可是厕间里头毫无回应，悄然无声。

「要从上面看吗？」

对于俊一郎的提议，医生虽然有几分迟疑，不过──

「也是。照理说应该是要去拜托蝴蝶过来，但现在是紧急情况，没办法了。」

仍旧认同了这个行为。可他并不想亲自执行，这一点俊一郎也相同，两个人落得在厕间门前大眼瞪小眼的下场。

「应该由提议的人去做吧。」

「不，这种任务正好适合交给医生。」

「我之前也讲过了，我不是真正的医生。」

「但远远比我更接近医生。」

「现在是不好意思的时候吗？」

「这一句话我完全奉还啦。」

到最后，两人只好猜拳决定，而俊一郎输了。

……饶了我吧。

他忍不住仰头望向天花板，但情况至此，也只好做了。

「你听好罗。我现在要攀上门，确认里头情况。所以……那个……总之你做好准备。」

连他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既然医生并没有出言嘲笑，他就立刻将双手搭上厕间门的顶端，利用引体向上的诀窍将全身拉了上去。以这个姿势向里头瞥了一眼，他就立刻下来。这次则打算完全越过门扉，再度双手使劲攀上门顶。

「怎样？里头什么情况？你看到什么了？」

虽然医生着急逼问，但俊一郎只是沉默地攀下厕间内，随即打开门上的锁。

「这是……」

医生顿时说不出话，这也难怪。猫娘坐在马桶盖上头，双目紧闭，头垂向一侧。无论怎么看，她都像是已经断气。顺带一提，八狱之界的符咒和黑仔跟秋叶原一样，已经被撕破了。

「你能确认一下吗？」

俊一郎出言要求。医生将手搭上猫娘脖子，轻轻摇了摇头。

「……没救了吗？」

「她还死没有多久。」

「如果我更早……」

俊一郎深深感到懊悔，但一发现她的右手还握着手机。

「说不定──」

就突然兴奋起来，伸手抽出手机，打开电源。萤幕上出现了以下文字。

马骨婆出现了 从走廊进来

穿着和服 双眼紧闭 双手向前伸出 好像在找东西

逃不掉 好恐怖

妈妈 救我 不该来的 这种旅行

我不想死 讨厌 要来这里了

要来这里了 现在 到隔壁

会死 会死掉 妈妈

我 其实

双手 出现 不 伸出 我不想

俊一郎将手机递向医生，后者紧紧盯着画面，接着突然冲出厕间。俊一郎吓了一跳，也跟着出去，发现他正一间间检查其他厕间。

「已经不在了吧。」

「似乎是这样，只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他甚至还在厕所内看了一圈，才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最后的『我不想』，她应该是想打『我不想死』，但没力气了吧。」

「肯定如此呀。她能打这么多，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可是呀，没想到凶手真的是马骨婆……」

「嗯，不过，现在还不晓得。」

俊一郎的回覆令医生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在大家面前解释，比起这个──」

他催促医生离开女生厕所后。

「我想要确定一下有没有从外面入侵的痕迹，你要帮我吗？」

俊一郎出言相求。

「你还在怀疑的场吗？」

「这个也有一点，总之我想先确认。」

「我明白了，走吧。」

两人便从二楼到一楼，四处检查是否有可疑之处，不过完全没发现任何迹象。就连可能性最高的一楼男女生厕所，也没有异状。

「去叫大家起来吧。」

只是轻轻摇动身体并出声叫唤，班长就醒了过来。不过蝴蝶和小林相当顽强，以为他们好不容易终于要张开眼睛，结果又立刻闭上。这个过程反覆了不晓得多少次。

「猫娘被杀了。」

俊一郎没办法，只好诉诸非常手段，果然让两人都立刻惊跳起来。

「咦？骗人……」

「怎么会？什么时候？」

当然班长也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呆愣在原地。

在俊一郎说明事情经过时，没有人出声插嘴。或许是因为听到在自己熟睡时，又有一位参加者悄悄遭到杀害，太过害怕而沉默下来。可是，一提到猫娘在手机留下的文字后，现场立刻沸腾起来。

「拜托，这种东西要先给我们看啦。」

「是死前讯息吗？」

「猫娘居然还能留下讯息。」

蝴蝶、小林、班长，语气激动地分别说道。

在三人轮流阅读手机的期间，众人又再度陷入一片寂静。面对猫娘所记述下的那些充满临场感的文字，每个人都不由得静默吧。

「完全没有其他人从外部入侵的痕迹，我跟医生已经确认过了。」

俊一郎这么说之后，蝴蝶立刻说：

「当然呀，对方是怪物吧，门窗紧闭什么的，根本就没有用处。」

她彻底吓坏了，同时又像是气愤地回嘴。

「可是学者似乎还在怀疑的场呢。」

对于医生的这句话，班长和小林都惊讶地睁大双眼。

「即使看了猫娘手机的那些文字也是吗？」

「上面已经清清楚楚地写着是马骨婆喔。」

「但我们并不晓得，猫娘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到凶手的。」

听见俊一郎的想法，医生接过那只手机。

「既然一开始是写『从走廊进来』，表示这个时候猫娘已经在厕所里头了。」

「如果她在走廊上没见着凶手，是在厕所里才第一次碰到，那应该会立刻逃进厕间。」

「应该是啦。」

「这种情况下，她应该没看到几次凶手，光是瞥到一眼，一般应该不会逃跑吧？」

「嗯，应该是这样吧。但司机的场和马骨婆这种妖怪，根本不可能看错吧？」

「或许不只是她，就连秋叶原都弄错了。」

「你、你说什么？」

医生诧异地睁大眼睛，小林也帮腔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的场一个人留下来的那栋会馆里，有扮装用的道具。」

「所以又怎么样？」

医生表情不悦地反问。和他呈现鲜明的对照组是──

「咦？难道……」

小林似乎瞬间明白了俊一郎的想法。

「那里面有魔女面具和和服，只要穿戴上身，不就能假扮成马骨婆了吗？」

「这个，可是呢……」

医生正打算反驳，但俊一郎不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说：

「黑仔是在熟睡时，秋叶原是在浓雾中被袭击的，猫娘则是在狭窄的厕所里。也就是说，三人都没有充裕时间可以清楚认出凶手吧？」

「等等。」

医生举起一只手喊停。

「就算凶手有变装好了，但他是的场的这个推理，在猫娘遇害这件事上条件不合吧。发现她的遗体之后，学者和我一起确认过，屋内完全没有从外部入侵的痕迹。」

「嗯，所以我现在怀疑真凶在我们之中。」

俊一郎爆炸性的发言，让现场顿时一片安静。

「黑仔是在会馆内遭到杀害的，所以没什么大问题；秋叶原那次，他可以利用预先藏进行李中的扮装道具，在那片白雾的掩护下立刻动手；猫娘遇害则是趁着我打瞌睡时下手的。」

「你的推理太多漏洞了。」

医生摇摇头。

「凶手怎么能预料到我们会遇上那片白雾。」

「是这样吗？班长和的场去镇上时，有感受到白雾正朝自己逐渐逼近，而我推测那可能是结界正在缩小。因此，凶手也能预料到我们在朝着目的地前进时，肯定会遇上那片白雾不是吗？」

「那学者打瞌睡这件事又怎么说呢？」

「当然不是凶手能够预料到的，这实在是不可能吧。只是，所有人都累了，搞不好会出现这种机会，他应该至少这样想过。而凶手没有错过难得的机会，杀害了猫娘。」

「你是说如果没有那个机会，猫娘现在应该还活着吗？」

「我不认为凶手有什么非得在天亮前杀害她的重要理由啦。」

「随时都可以吗？黑仔和秋叶原也相同吗？」

「我无法肯定，但恐怕……」

「杀害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不晓得。」

此时，俊一郎再度按顺序逐一凝视班长、蝴蝶、小林和医生的脸。

到底谁才是真凶呢？

即便朝众人投去怀疑的目光，他早就发现事情正如医生所说，自己的推理有很大的漏洞。

「那个……」

此刻，小林有些顾虑地举起一只手。

「凶手之所以要变装，是为了扮成马骨婆吗？」

「最大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吧。就算下手失败必须逃跑，只要有扮装，就不会露出马脚。」

「那他挑选魔女面具和和服，是因为猫娘讲的故事给他灵感吗？」

「小林似乎已经注意到了呢。」

「咦？学者也早就知道了吗？那为什么还要说真凶在我们之中……」

「是一种震撼疗法啦。我原本想说搞不好会有人因此出现破绽，但实在是太天真了。」

「喂，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啦？」

医生轮流瞪向两人，小林不禁缩了缩脖子。但在俊一郎的催促之下，他喜孜孜地开始解释。

「凶手会扮装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选择魔女面具和和服，是因为猫娘讲的马骨婆故事给了他灵感。比起毫无意义的装扮，在这种情况下，具备相关性的外貌能对我们造成心理上更大的影响，他肯定是这样想的吧。到这里的推理，有问题吗？」

对于小林的问题──

「相当合理呢。」

班长如此回应，蝴蝶则点了点头，只有医生毫无反应。不过小林迳自往下说：

「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是什么？」

「我们知道马骨婆的故事，是在秋叶原遭到杀害之后……这一点。」

「……对耶。」

医生的语气透着些许懊恼。

「因此像事先将魔女面具和和服藏在行李里头这种事，我们应该做不到。」

这时，小林故弄玄虚地稍作停顿──

「可是呢，只有一个人，能够办到这一点。」

「谁？」

「之前就从猫娘那边听过马骨婆故事的学者。」

班长和蝴蝶一脸愕然地看向俊一郎，而医生像是想起什么似地。

「这么说来，在逃离那团白雾之前，要猫娘跟我们讲马骨婆的事的……是学者。」

「换句话说，学者早就知道马骨婆的传说了。」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医生出声询问，俊一郎诚实作答。

「在巴士里。巴士下了高速公路，开上一般道路时，猫娘换座位到我后面，跟我说现在巴士前往的方向或许是七人山隘。马骨婆的事也是那时听说的。」

「所以学者就能扮装杀害秋叶原，仔细想想，最轻易就能杀害猫娘的，也是同一组守卫的学者不是吗？」

「学者，你是凶手吗？」

班长单刀直入地正面确认。俊一郎自然难以作答，不过……

「……不，不是。」

还是勉强出声否认，但其他四人应该无法这样就相信他。实际上，医生和小林分别说：

「我原本就一直觉得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也是。所以我怀疑你可能是侦探，但凶手这个就……」

「既是侦探，又是凶手吧？」

「这点还不晓得呢。」

听完两人讨论，班长在此时又朝俊一郎抛出一个问题。

「你是侦探吗？」

是不是应该干脆招认自己的真面目，再继续调查这场连续杀人呢？俊一郎迟疑不定着。不过，就在他理出一个答案之前……

「借我一下。」

医生原本握着的那只手机，被蝴蝶一把拿了过去。

「啊，果然是这样呢。」

「怎样？」

听到医生的问题，她将手机银幕转向众人，

「猫娘最后打了『双手 出现』吧？」

「嗯，对呀。」

「这是指从哪里出现？她应该已经逃进厕间，把门锁上了吧？」

「猫娘应该是看到正打算翻过那扇门的学者双手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会写『门上面』或『从上面进来』之类的吧？」

「哪有那种时间呀？」

「不过在『双手 出现』的后面，她又写着『不 伸出』，看起来像是在特意说明『与其说是出现，更像是伸出来』，不是吗？」

医生粗鲁地从蝴蝶手中抢回猫娘的手机，盯着银幕望了一会儿，接着递给班长和小林，在片刻犹豫之后，也拿给了俊一郎看，并出声征求三人的意见。

「蝴蝶说的或许相当有道理。」

「这个部分确实，看起来像是要写……双手伸出来。」

出乎意料地，班长和小林接受了她的讲法。俊一郎大为诧异。当然这是对他有利的发展。

不过医生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模样。

「学者，你觉得怎样？」

开口询问俊一郎的看法。

「虽然我不清楚情况是如何，但如果真的是双手伸出来，那真凶就不是人类，而是人类之外的存在了。」

「马骨婆吗？」

「嗯，只是……」

「怎样？」

「猫娘非常相信有马骨婆的存在，而且她的个性又比较爱作梦一点。」

「你是想说，所以她是在紧急情况下，看见了其实不存在的幻觉吗？」

「应该也要考虑这种可能性吧？」

「呵。」

医生讽刺地笑了。

「好不容易自己的嫌疑快要洗清时，居然还自行反驳马骨婆是凶手的说法耶。」

「学者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呢。」

小林的语气中也带着奇妙的愉悦。

「大家想怎么做？」

班长望向众人的脸，提出一个方案。

「寻找凶手似乎也在这里遇到瓶颈，不如我们先继续睡到早上好了？吃过早餐后，再回去有的场先生在的那栋会馆。寻找凶手的任务，就利用那段时间再次进行，大家意下如何？」

所有人都表示赞成，不过小林突然开口：

「其实，我有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不晓得为什么频频瞄向医生。

「干嘛啦，现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那个，跟恐怖电影有点关系……」

「你喔。」

医生大大叹了一口气，不过脸上立刻浮现苦笑。

「无所谓啦。所以咧？你注意到什么？」

这时，小林转向俊一郎。

「在巴士意外之后，我突然想到『绝命终结站』。」

「是怎样的一部电影？」

对于医生的问题，小林回答：

「有一群高中生因毕业旅行而搭上飞机，但主角坐在座位上梦见那辆飞机将在起飞后不久爆炸坠毁。他认为那是预知梦而引发了一场骚动，还把同班同学都牵连进来，结果最后大家一起被赶下飞机。当然同学非常生气地责怪他，因为毕业旅行就这样化为泡影了。不过，飞机马上就如同他的梦境般，真的发生爆炸坠毁了。只有在起飞前一刻被赶下飞机的他们奇迹获救。」

「这跟我们的情况一点也不像吧。」

面对医生的吐嘈，小林点头回应：

「关键的在后头，获救的学生们在不久之后，开始相继死去。」

「是、是被杀的吗？」

「不，全都是意外事故。只是，他们都在一些平常不太可能发生的情况下死去。」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凶手是死神。乘坐那班飞机的高中生们原本全都应该罹难，主角却扰乱了悲剧命运。所以死神为了修正错误，开始对那些获救学生设下死亡陷阱。这部电影的剧情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原本……」

医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所有人也都该在那场意外中死去才对，但是因为黑术师的结界救了我们。所以死神打算出手杀害我们……」

「这很奇怪。」

俊一郎立刻出声反驳。

「如果我们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受到符咒保护，那个结界的力量在意外发生之后也应该要持续存在才对。就算是死神，也没办法对身处结界内的人下手吧。」

「如果死神的力量胜过黑术师，事情会怎么样？」

「这虽然是有可能，但黑术师原本就是接近死神的存在吧？完全可以这样想他。既然两者明明是这种关联，我不认为会发生和电影相同的现象。」

「这一点在马骨婆这件事上，不是也能这样说吗？」

「嗯。但马骨婆是在遭到结界封闭的地区内，自古以来就流传着的存在。所以只要她打算攻击我们，不管怎样都可以吧。」

「原来如此，真是遗憾呢。」

医生以讽刺的表情望向小林，但后者慌张地用力摇头。

「不，不是这样。我并不是想说像那部电影一样，是死神在攻击我们。」

「那是怎样？」

小林再度转向俊一郎。

「在电影途中，那些人死去的顺序是个问题吧？」

「啊，确实他们后来有去找出在爆炸发生时，飞机内部喷出的火焰是从哪个方向沿着座位烧起来，还有谁原本坐在哪里……」

说明到一半时，俊一郎差点就要惊叫出声。

「……因为第一个死去的是大大，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过发现之后怎么样？不觉得应该有某种特殊意义吗？」

对于两人的讨论，医生失去耐性。

「快点好好说明。」

在俊一郎的催促之下，小林开始解释。

「大大是死于意外，因此不算在内。这样一来，按照黑仔、秋叶原、猫娘排下来，就会正好是大家在巴士上的座位，从后面看过来的顺序。」

「司机的场在最前面──」班长像在确认似地，「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蝴蝶，第四个是大大，第五个是小林，第六个是医生，第七个是猫娘，第八个是秋叶原，第九个是黑仔，第十个是学者，没错吧？」

「第九、第八、第七……真的耶。好恐怖喔。」

对于心生畏惧的蝴蝶，医生以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说：

「那是我的台词吧，毕竟第六个人是我呀。」

「拜托在医生就停下来吧。」

「怎么做？」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拜托呀。」

「我说你呀。」

班长像是要打断两人争执，开口询问：

「不算大大这个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坐在最后面的学者也是例外呢？」

结果，小林直直望着俊一郎说道：

「不就是因为，真凶果然就是学者吗？」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七 五里雾中

俊一郎等人继续睡到外头天亮，在简单吃过早餐后，就离开了第二栋会馆。他们的目的地是，有的场留守的第一间会馆。

整路上医生都一直找俊一郎讲话，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会如同小林的推测，成为下一位被害者吧。而小林本人主动加入两人谈话，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发展。

「我再问一次，学者，你真的不是凶手吧？」

虽然对医生有些抱歉，但俊一郎差点笑出来。

「嗯，不是。但假设我是凶手，难道就会老实招认『对，没错』吗？」

「人数都变这么少了，差不多也该坦白告诉我实话了吧？」

「而且还有白雾的威胁呢。」

听到小林的话，他们转头朝后方看了一眼。幸好白雾还没有逼近。虽说迟早都会跟在他们后头流窜过来。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对凶手说一模一样的话啦。」

俊一郎如此回应后，医生思考了片刻。

「你是侦探吧？」

突然语气笃定地断言。

「为什么？」

俊一郎掩饰内心动摇，不动声色地问。

「因为如同你的推理，真凶是司机的场呀。」

结果他说出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你给我说明一下。」

「就算这样说，我也不晓得的场的动机。只是，他想逐一杀害巴士之旅的参加者，而且真的付诸行动。可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发现学者其实是侦探，导致他将并非这趟旅程的正式参加者、坐在第十个的学者排除在外，从黑仔开始下手。」

「因为凶手自己是第一个呢。」

小林的语气很是佩服，反倒是班长一脸不安地说：

「你的意思是，除了学者之外的人都会被杀吗？」

「怎么可以，我不要啦。」

蝴蝶立刻有了反应。

「乍听之下好像有道理，可是……」俊一郎表情为难地频频瞄向医生，「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他为什么要按照巴士座位的顺序，而且还是从后面开始杀人，这个谜团跟其他疑点，都等于几乎没能解释到，不是吗？」

「……真的是呢。」

和垂头丧气的医生不同，小林似乎感到非常惋惜地说：

「不过这作为连续杀人案的设计，实在是非常美耶……」

「你这人实在是……」

蝴蝶话讲到一半，结果没有继续说完，后来所有人突然都沉默下来。偶尔医生和小林还是会发表意见，但都没特别有新意，众人连讨论的意愿都没有。

俊一郎虽然闭口不语，但他其实是在等待某个机会。不，这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或许他是害怕去做这件事。明明这个行为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进行，根本不需要特别挑时间或地点。

用死视观察医生。

要是他的死相变得淡薄，那下一个被害者几乎就可以确定是他。换句话说，情况正如小林所留意到的，这是一起按照巴士座位前后顺序的连续杀人案。明明现在就可以立刻确认这一点，不断往后拖延实在是相当愚蠢吧？

俊一郎不着痕迹地移动到医生后方，鼓起勇气用死视观察。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头脑极为混乱。前天夜里用死视看过所有人，发现只有黑仔的死相特别淡时他也相当困扰，但这次的程度或许更胜那时。

反而变浓了……

黑仔和猫娘的死相变淡，相反地医生的则是变得更加深浓。一般来说，这会解释为死亡脚步逼近。但死相变淡的两人惨遭杀害了，从这一点事实来考量，就无法看得这么单纯。

反而是即将获救吗？

如果死相变淡意味着「死亡」，那么相反情况就是代表「存活」吧？这才是合理的推论呀。

黑之神秘旅行座位顺序杀人这整件案子的逻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也用死视观察了剩余三人，不过结果都和之前相同，果然只有医生身上出现了死相的变化。

黑仔、猫娘、医生，现在的确是按照巴士的座位排序，死相出现了改变。可是黑仔和猫娘遭到杀害，假设医生最后获救，那我该如何解释才好呢？明明都是按照座位顺序发生，为什么会分成死亡和获救两种结果呢？话说回来，获救指的是平安离开这个异世界，回到原来的现实中吗？

谜团越变越复杂了。

接下来的时间，俊一郎陷入沉思。他将所有人搭上巴士前到现在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仔细回顾。其中应该有什么线索才对。只要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就能以此作为基点往外推展。

不过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头脑完全无法像平常那般敏锐运作。

……五里雾中呀。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四字成语。完全没掌握到任何线索，不晓得该如何设立方针。意味着这种状态的五里雾中这个成语，对于现在的他根本再适合不过了。

外婆，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下意识地想要依靠外婆。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应该早就打电话到奈良家里了吧？

小俊喵，我该怎么做……

他在心里呼唤外婆和小俊喵时，突然想起他们已经出手相助过了。

对了，被那片白雾包围时，是他们告诉自己该前进的方向的。

或许对于身处现实世界的外婆和小俊来说，那已经是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了？而且或许还是因为察觉到俊一郎有生命危险，才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也说不定。要真是如此，就无法再期盼他们的援手了。

不，还有外公呀。

他立刻燃起一线希望。但仔细回想，又发现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受到外公帮助过。

不能指望外公。

看来现在不管怎样，俊一郎都得靠自己一人度过眼前难关了。话虽如此，在这个就连用死视看到的死相都和平常相反的特异世界中，逻辑推理真的能发挥作用吗？就连这一点都是未知数的情况下，死相学侦探究竟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几乎就要陷入绝望之中。就在这时，内心突然浮现了某种感觉。那感觉应该不会错，但却不晓得其中关键。身为死相学侦探的直觉，正在叫他去做某件事。

为何？

虽然内心充满焦急，但俊一郎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从这一年的经验里学到，其中肯定会藏有突破难关的提示。

到第一栋会馆的路全是下坡，因此他们在中午过后没多久，就抵达了从马路分岔出的那条小路。原本停滞的对话也在快要到达时，一口气活络起来。

不过，那也只到俊一郎说出下面那句话为止。

「接下我要跟大家分开行动。」

其他四人简直像是听到日语之外的语言一般，露出迷惑的神情。

「你想做什么？」

几秒钟后，医生反问。

「我想调查巴士。」

「为什么？」

「如果知道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对于俊一郎的回答，医生露出怀疑的表情，不禁令他内心一惊。其实他非常清楚自己打算做什么。只是，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连他自己也说不太上来。

「自己去吗？」

「嗯。不过有人想一起来也可以。」

对这句话有反应的是医生和小林，班长和蝴蝶似乎毫无兴趣，两人的心早已朝的场所在的会馆飞奔而去了。

「你连要去调查什么都不晓得，还要回巴士去吗？」

「可以说一切都是从那辆巴士开始的。我们会被困在这个世界，也是因为巴士意外。在现在进退不得的这个局面，或许更应该回到原点，我是这样想的，只是……」

「只是，为了什么要特地跑一趟，这一点却不清楚吗？」

「非常遗憾。」

虽然如此，俊一郎还是认为两人中至少会有一人和自己一起去。从至今与两人的对话来看，他们肯定会有兴趣才对。

但没想到两人都摇头。

「祝你成功。」

「希望你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虽然说了这些话，自身似乎却没有前往的意愿。

「你回到巴士之后，还会过来会馆吧？」

「总之，你自己要小心。」

蝴蝶和班长在道别时说道。

俊一郎向转进小路的四人轻轻挥手道别，就继续沿着马路往前走。虽然行走距离会拉长，但远比从前天爬上来的那道斜坡下去安全的多。

和众人分开之后，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忍受。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一开始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但随即自然顿悟。

……原来是寂寞呀。

怎么可能，他差点要笑出来。不过似乎真是如此。回想起来，小时候他并没有任何能称作朋友的存在，现在虽然身在困境，却意外地和这几个人亲近相处着。

不过，所有人都是嫌疑犯，更何况，他们或许还是黑术师的崇拜者……

自己只不过是和这群人分开一下下，就感到这么孤单，我是脑袋烧坏了吧。俊一郎责备自己。

但仔细想想，真凶之外的其他人都是无辜的。至于崇拜黑术师这一点，也只有秋叶原能算得上。除了这两个人，就算和其他人变得要好也没关系吧？

不，不对，果然还是不可以。

差点就要纵容自己了。俊一郎深切反省。在目前情况下，自己会产生这种感受，应该就是精神上变得软弱的证据吧？

实际像这样独自行走，就会开始觉得这个异样世界中，似乎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从今而后和班长他们再也见不到面，被逐渐逼近的白雾吞噬，走向悲惨的结局。他简直像是能够看见这种未来了。

会产生这些念头，都是因为现在变成孤身一人吧。

俊一郎在下了这个结论之后，就加快脚步前进。总之，现在不能陷入无益的感伤之中，必须采取具体行动。就算要烦恼，也该是烦恼如何解决这起案件吧。

没过多久，他来到巴士冲破围栏的现场，摔下去那瞬间的记忆复苏，令他因强烈恐惧而不禁双膝颤抖。

他胆战心惊地朝山崖下方望去，看见凄惨变形的巴士车体。再次亲眼望见原本他们应该已经丧命的现场，他的双膝抖得更厉害。在某种意义上，那算是宝贵的体验，但他当然是一点都不高兴。

俊一郎继续顺着马路往下前进，沿着蜿蜒弯道走了一会儿后，终于到了巴士摔落的地点。

困难的是接下来。前天还有班长和医生的帮助，才能比较顺利地从除去玻璃的窗户进到车内，但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考量到完全没有其他协助，车体的破损状况又相当严重，只能从窗户接近地面的巴士前半部钻进去了。可是，那一带挤压变形得相当厉害，看起来很危险。而且进去之后，似乎也得用爬的才能前进。

情况相当棘手。

再怎么说，凌乱散布玻璃碎片的地板根本不能爬行。更何况车体相当倾斜，要维持四脚着地的姿势也不容易。尽管如此，现在得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是只能从巴士前半部下手了吧。

绕着巴士四周走了几圈，俊一郎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大大是坐在从司机座位看向走道的右侧第三排，而巴士倾斜的方向是左侧在下，换句话说，只要潜进车体的左边，就能从窗户看到大大了吧？

他之所以会回到这里，就是为了检查大大的遗体。

但从倾斜的车体下方进去，搞不好比爬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更危险吧？

可是，似乎没有其他办法了。

俊一郎下定决心，从尽量靠近大大遗体的位置钻进车体下方。接下来的移动方式就是匍匐前进，将两手手肘交互向前伸出，在长满杂草的地面上往前爬。

幸好距离不长，一下就到了几乎无法辨认原来形状的车体前半部左侧窗户。

在那里，俊一郎看到了意想之外的画面，但莫名地也有种并不意外的感受。明明眼前画面出乎他原本预测的情况，却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搞不好在无意识之中，他就已经察觉到类似结果了吧？

从车体下爬出来时，俊一郎的脑细胞已经开始活跃地运作，如同往常的推理在他脑内灵光乍现。

不，还太早了，还必须确认黑仔的遗体才行。

其实他也想确认秋叶原和猫娘的情况，但那样太花时间。现在只能仅靠大大和黑仔两个人就下结论了。

俊一郎离开巴士摔落现场，急忙从和前天相同的山坡斜面路线往上爬，走到半路时，他突然啊地一声惊呼。

……看不见城镇了。

下了高速公路之后，巴士经过的那个城镇已经完全笼罩在白雾之中。那幅画面令人不寒而栗。与其说是被浓雾包围，更该说是沉没于其中。而且白雾正确实地朝着俊一郎等人所在的这座山逼近。

我得快点。

他朝大家等待着的会馆继续向上走，和沿着柏油路面下行不同，这是一段艰苦而困难的路程。要说有什么可以庆幸的，就是虽然只有前天爬过一次，但至少不是完全没走过的路径吧。即便如此，走在极为陡峭、颠簸难行的斜坡仍是非常辛苦。路况这么糟糕，蝴蝶和秋叶原居然能爬上去。

对于动不动就闪过脑海的推理，俊一郎刻意不去想。现在要是不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脚边，一个闪神就会滑下去。

交替向前伸出沉重双脚，这番艰苦行为简直像要持续到永远似的。就在俊一郎正开始怀疑，难道这也是地狱的苦难折磨之一时，倾斜程度总算开始趋缓，离分岔小路就只剩下一点点距离了。

呼，总算是到了。

俊一郎打从心底松一口气，不过那也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咦？

苍郁茂密的树木间，白雾填满了空隙，正蠢蠢欲动着。他们在越过山隘后遇上的那片白雾，似乎已经追上来了。

怎么会？这也太快了吧？

他对于眼前的画面感到难以置信。即使从逼近城镇的那片白雾的移动速度来推算，山隘另一端的白雾要到这里，应该还要花上不少时间才对。

究竟是为什么？

俊一郎在不知不觉中停下脚步，这时他突然想到某个重大假设，忍不住全身发颤。

如果巴士摔落的那片草地是结界中心的话……

作为结界边境的白雾逐渐向内缩拢的中心点，就会是那个摔落现场。搞不好在这个奇异世界中会残存到最后的地点，就是巴士车内。

必须通知大家。

俊一郎跑了起来，这对已经精疲力竭的双脚是严酷考验，但他就是一个劲儿地朝会馆奔去。

冲过泥巴路，跑出停车用的广场后，他迅速望向森林一眼。结果发现在树木之间，白雾如爬行般地缓缓流动着。看起来还有充分的时间，让所有人离开会馆去避难。

俊一郎跑到玄关前面，伸手开门，但大门却从内侧上了锁，打不开。

「喂！是我，学者！」

他一边如此呼喊，一边咚咚咚地敲门。可是不管他等了多久，都没有人出现。

「喂！白雾已经来到附近了！」

他继续叫着，同时使劲敲门，但仍旧没有任何回应，会馆内部完全是一片寂静。

发生什么事了呢？

那五人该不会遇到什么恐怖情况了吧？不禁如此担忧的俊一郎既焦虑，又同时有些畏怯。他虽然认为要尽快帮助其他人，内在却有另一个自己在说现在应该立刻逃跑。两种念头在内心交战，令他挣扎不已。

就在他感到无计可施时，突然看到大厅东侧窗户出现了小林的脸。

「小林！是我！帮我开门！」

他明明应该有看到俊一郎，却又立刻缩了回去。

为什么……？

下一瞬间，俊一郎似乎明了答案了。

班长他们和的场会合后，应该讨论过至今的大小经过。结果他们得出了，果然学者最可疑的结论。学者正是侦探，还是真凶。肯定是所有人都接受这个推理结果了吧。这不是很简单就能预料到的局面吗？

「我不是真凶！」

他忍不住大喊，但随即发现这会造成反效果。

「你们听好，白雾已经逼近了。现在不立刻逃走，就会被那片白雾包围。」

他努力呼喊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但小林再也不曾将头伸出来。其他人也是。

俊一郎回过头，忍不住背脊发凉。什么时候靠近的？白雾已经越过停车场的一半了。简直就像是他一出现后，白雾就一改原本迟缓的速度，一口气向前爬动了。

这下糟糕了。

死亡正从俊一郎背后逐步逼近。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八 穷途末路

俊一郎正想加强力道敲门时，随即判断再这样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必须要想别的办法。这时，他突然想起来。

二楼大澡堂的窗户。

俊一郎往西侧逃生梯跑去，接着冲上阶梯。但如果有人记得这个侵入方式，从内侧上锁，他就没辙了。那样就只好努力说服众人直到最后一刻，真的不行再独自逃命。

和前天一样，他穿过多个阳台来到大澡堂外头后，立刻就检查窗户内侧。幸好没有上锁，顺利进到里头。

俊一郎小心留意别发出声响，踏上走廊，第一个就先去二○五号房，确认黑仔的遗体。这回他已经有心理准备，没有像大大那次受到那么剧烈的冲击，但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因为两人遗体上发生的现象，实在是太过脱离常轨了。

他从走廊探查交谊厅的情况，听见细碎交谈声传了出来，似乎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

「你们好呀。」

俊一郎探出脸的瞬间，众人的反应实在太值得一看了。虽然放声尖叫的只有蝴蝶一人，但其他四位男性似乎也都差点吓破胆。

「啊，澡堂的窗户吗？」

立刻察觉到缘由，不愧是医生。

「居然忘记封住那里，真是不可挽回的错误呢。」

面对语带揶揄的俊一郎，他露出懊悔的神色。

「即使自己的真面目泄露了，学者还是打算要继续执行连续杀人吗？」

小林以天真无邪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

「所以在你们五个讨论过后，得到我既是侦探又是真凶的结论吧？」

「不愧是学者，你已经推理到这个程度了呀。」

「可是呀，这个结论是错的。不，现在比起这件事，必须要尽快逃离这里。那片白雾立刻就要到了。」

「喂喂，你想说这种话来……」

重新振作起来的医生，一副我才不会上你的当的模样，正要出言反驳。可是──

「我没骗你，你自己看看正面。」

听到俊一郎的回话，班长率先有了动作。他避开俊一郎跑到走廊上，直接靠近建筑物正面的窗户，在那里大声喊道：

「那、那片雾！是真的，已经到这边来了！」

剩余四人也立刻冲到窗户旁，望着窗外景色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

「快逃吧！」

听到医生的呼喊，所有人都回到交谊厅拿起行李。

「可是，到底要往哪里……」

班长先看向医生，接着又望向俊一郎。

「总之只能先逃到巴士的摔落现场。」

说完这句话后，俊一郎接着解释，他认为那里或许是整个结界的中心。没有任何人对这个假设提出反驳。

俊一郎走在最前面，所有人都跟着冲下阶梯，跑过大厅，正要从大门出去时，众人僵在原地。

玻璃门的外头，已经全是白蒙蒙一片。乳白色浓雾在仅有一片玻璃相隔的另一端，气势惊人地卷起漩涡，宛如本身拥有意志般地、蓬松地、回旋地、飘荡地……激烈蠢动着。

「混帐，太迟了吗？」

医生忍不住骂出声，一旁的俊一郎则向班长确认：

「我记得东西侧的尽头有逃生门吧？」

「有。但是，该往那边逃呢？」

「东边离我们过来的泥土路比较近，建筑物正面的白雾是从那个山隘另一头追着我们过来的，所以往反方向逃命，肯定能够得救。」

所有人朝着东栋尽头奔跑时，蝴蝶出声搭话：

「我直到最后都是站在学者这边的喔。」

「那真是谢谢你。」

结果小林从后方说：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学者。」

「有人会特地说这种事吗？」

俊一郎感到愕然时，就被班长和医生追了过去。

率先抵达逃生门的人是班长，他将门往内侧拉开，那个瞬间，白雾就涌了进来。

「危险！」

医生在大喊的同时，用力将班长撞开。他急忙想要关上门时。难以置信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

超过一半的门扉已经遭到白雾覆盖，门外咻咻咻地伸进又白又粗、像是触手的东西，啪地一声黏在医生头上，窣窣窣窣窣地将他头发和脸上的皮肤，像是剥果皮一样狠狠剥了下来。

剩下来的，就是颜色宛如熟烂石榴、形状恐怖的医生的脸。因为脸上肌肤出奇不意地遭到剥除，下头的深浅层肌肉全都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是半融化的蜡像头部。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蝴蝶不像人类的凄厉叫声响彻整条走廊，旁边小林对着地板大吐特吐，的场似乎是双腿没了力气，当场跌坐在地。班长嘴巴维持半开的状态，愕然呆站在原地。

这样下去白雾会跑进来！

俊一郎为了关上逃生门，赶紧朝门跑去。

咻咻咻咻。

触手伸了过来。长着无数小尖牙状物、令人不寒而栗的触手内侧啪地摊开，像是要抓住他的脸似地，以惊人气势挥舞过来。

俊一郎反射性地将上半身往后仰，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触手的攻击，接着以棒球滑垒的诀窍，一鼓作气往逃生门滑去。然后以右脚脚尖踢向门板，砰地一声将逃生门关上。

噗滋。

同时，他头上响起有什么东西挤压溃烂的恶心声音，一截粗壮的白色触手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似乎是被门夹断了。

那东西像是一条吸了过多鲜血、圆圆胖胖的巨大水蛭。而且还在蠕动，正朝着横卧在地的俊一郎爬来。

「快逃。」

俊一郎急忙站起身，并出声催促四人。不过立刻反应过来的只有小林，剩余三人都动也不动。

「要逃去哪里？」

小林问他，俊一郎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恐怕整栋会馆都已经笼罩在白雾之下了。想回到巴士摔落现场，实在是不可能吧。

「饮用水和食物呢？」

「我们搬了很多到楼上的交谊厅。」

「看来只能躲在那里了吧。」

「这栋会馆里的话，或许只能去那里了。」

「那么……」

俊一郎正打算叫其他三人移动时。

「啊……」

却遭小林的轻声惊呼打断了。

「那里。」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面向会馆后方的窗边，有如同白烟般的东西正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

「……是雾吗？」

「看起来没错。」

小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绝望。

「只要有一点缝隙，那个白雾就会跑进来吗？」

「我们完蛋了。」

仍旧瘫坐在地板上的的场，低声哀叹。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死去啦。」

蝴蝶哭了出来，而班长看到她这样反而回过神来。

「如果要找个地方躲，只要用毛巾把所有门窗缝隙都堵住就好了。」

提出相当有建设性的意见，但俊一郎摇头表示：

「这样虽然可能会起点效果，但要说能否完全防范那个白雾，我是觉得没办法太期待。」

「因为对方可是气体呢。」

小林说完又慌忙补上一句。

「我不是在开玩笑喔。」

蝴蝶突然笑了出来。虽然只是轻声窃笑的程度，但俊一郎内心发寒。他担心蝴蝶是太过害怕，导致精神异常了。不过似乎并非如此，反倒是终于回过神了。

结果是班长和蝴蝶相反，丧气地垂下头。

「意思是不管躲到会馆哪里，都没办法逃开那些白雾吗？」

「……恐怕是。」

对于俊一郎简短的回答，有所回应的人是小林。

「按照学者的想法，白雾最后才会侵蚀的地点是巴士摔落的现场……」

「嗯。」

「回到那里，我们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没有这种事吗？」

「你是说……或许会发生相反的现象吗？」

「对，结界封闭的同时，我们在现实世界醒过来。」

班长和蝴蝶用盈满期待的目光，牢牢望着俊一郎。

「根据是？」

「……没有。」

「某种一厢情愿呀。」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除了赌赌看，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获救了吧？」

「但是呀，我们在抵达巴士摔落现场之前──不，离开这栋会馆后，还走不了多远，就会被那个触手弄死吧。」

「强行突破。」

「光靠这种气势能够对付外头的白雾吗？」

「不过考量到现状，只能试试看了。」

「小林的意见也是有道理。」

班长转而赞成，俊一郎暗叫糟糕。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那团雾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加敏捷了。」

「那个触手吗？」

「昨天在山隘的另一头，我也有被那东西攻击。那时有顺利逃开，不过刚刚真的是差点小命不保。不只触手而已，总觉得白雾本身的行动似乎变得更加活络。要走进白雾里，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班长和小林陷入沉默，俊一郎看着他们也不再说话。他虽然否定了小林的提议，但自己并没有想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明明这里有丰富的食物和饮用水……

他想到这点的瞬间，脑海里就突然浮现了理想的避难场所。

「我们躲进地下储藏室里吧。」

「啊？」

班长愣在当场，相对地──

「啊，对耶。那里的气密性看起来比其他房间都要好。」

小林立刻表示赞同。

「没错。已经有饮用水和食物了，我们搬床垫和毛毯进去吧。」

接着是班长，然后蝴蝶也相继同意，可是──

「躲起来又能怎样？」

出乎意料地，的场开始找麻烦。

「之后的事，大家再一起商量。」

班长出面打圆场。

「总之现在只要能尽量逃开白雾的威胁……」

但的场打断他的话──

「这个学者是真凶吧。你觉得跟这种家伙躲在一起，可以平安无事吗？」

说出了惊人之语。从他的立场来看，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担忧。但因为他这句话，其他三人连带开始显露迟疑神色，这实在非常麻烦。

「就像班长说的，现在必须先躲开这个白雾。」

即使如此，俊一郎还是认为应该能正面说服大家，但是──

「你是打算把大家引诱到储藏室，然后一口气全部杀掉吧？」

的场完全无法沟通，回想他原本极为客气的说话方式，就能明白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假设我是真凶好了，把大家聚集到储藏室杀害之后，我究竟能怎么样呢？最后白雾都会跑进来，我也会死。」

「这种事谁晓得呀。这么艰困的状况下你还是要继续杀人，肯定是头脑不正常。这种人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会懂。」

不应该用假设语句的，俊一郎深感懊悔。不过，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就在进行这种无谓争辩的同时，白雾正不断从门窗缝隙流进来。

「趁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总之大家各自去拿床垫和棉被到楼梯口。要不要至少先做这件事呢？」

幸好对于俊一郎的这个提议，班长表示赞同。

「就如学者所说的，要不要走下储藏室，就到那个时候大家再决定好了。」

五人分头走进附近的房间，搬出床垫和毛毯。接着再回到大厅，可是地板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开始蔓延，令人心头发寒地蠢动着。

「这些雾气开始实体化变成蛞蝓人，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听到俊一郎的警告，四人明显感到畏惧，但仍旧谁也没有下楼的动作。

这样一来，只能使用震撼疗法了。俊一郎下定决心。结果不是大好就是大坏，但现在只能赌一把了，他决定豁出去。

「我原本是打算等大家进到储藏室之后再讲，但其实大家在寻找的侦探，就是我。」

「咦……？」

「……骗人。」

「我就知道！」

班长、蝴蝶和小林几乎同时喊出声，的场则沉默不语。

「我承认我是侦探，但我并不是真凶。」

「你是要我们相信你吗？」

小林的话，似乎也正是其他三人的想法。

「我来告诉你们，大家还不知道的，真凶所做出的行为好了。」

「是什么？」

「遗体的处理方式。」

这次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或许应该说是无法立刻反应。

「不过能够确认的只有大大和黑仔两个人，秋叶原和猫娘我不晓得。但恐怕那两人的遗体也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

「巴士里面没有大大的遗体。这栋会馆的二○五号房内，也没有黑仔的遗体。」

「你等一下，大大他是因为意外而死──」

「不要被他骗了！」

的场突然大吼，小林全身一震，但随即接着说：

「我去看看。」

他的话都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冲上楼梯。

「已经没时间了喔！」

俊一郎朝着他的背影喊道，班长和蝴蝶也一脸担忧地抬头望着天花板。

在俊一郎等人开始焦躁之前──

「真的没有黑仔的遗体。」

小林这样叫着，同时一口气冲下阶梯。

「这样可以让你们稍微相信我一点吗？」

但对于俊一郎的这句话，出言驳斥的也是他。

「不过，也有可能是你装作回到巴士摔落现场的样子，然后再利用那段时间将黑仔的遗体藏起来吧？」

「我说你呀。」

俊一郎傻眼地回应，但因为这的确是个合理的推论，他没办法立刻提出有效的反驳。

「但是学者……」

结果班长从旁讲出非常有说服力的意见。

「刚刚一直努力想叫我们到巴士摔落现场。如果他真的把黑仔的遗体处理掉，而没有去意外现场，那么把我们带到那里之后，立刻就会被发现大大遗体消失不见这点是在说谎吧。也就是说，学者讲的话是真的，不是吗？」

所有人又陷入一阵沉默，蝴蝶神色害怕地说：

「学者，你知道谁是真凶吗？」

俊一郎有力地点点头。

「我们先逃进储藏室吧。那里也只能拖延一点时间，没办法完全逃离那团白雾，不过没问题，有一个能够获救的方法。」

「真的？」

不仅是蝴蝶，其他三人的表情也都显得十分激动，俊一郎逐一望向所有人的脸。

「在那之前，我想要先揭露这起结界内连续杀人案的真凶。」

第六卷 八狱之界 十九 真相？

俊一郎等人正打算下楼时，大厅里像是蛞蝓人的白色影子已经在雾中逐渐生成，开始蠢蠢欲动了。那画面简直就像真正的地狱在他们眼前逐渐成形一般。

原本顽固抵抗的的场，也在一看到那诡异白影的同时，就第一个冲下阶梯。

地下储藏室毫无疑问拥有良好的气密性，不过，因为房间用途是保存食物和饮用水，人类能待着的空间只有架子之间的走道，而且还非常狭窄。

的场占据了走道最里头的位置，他前面按照顺序分别是蝴蝶、小林、班长和俊一郎，众人几乎是排成一排坐好。顺带一提，班长等四人都是望着门的方向，只有俊一郎相反。为了面向大家，他背对门板。

「不好意思，在我们开始解决案件之前，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先告诉各位。」

俊一郎一本正经地说道。小林双眼圆睁。

「你为什么讲话突然变这么客气？」

「啊，这是我的习惯。」

不只小林，所有人都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到了陈述推理时，语气就会变得很慎重。我自己没有特别意识这件事，所以也完全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推理，这样不就像是真正的侦探一样吗？」

对于惊讶的小林，俊一郎笑着说：

「我是侦探，而且还是死相学侦探。」

他单刀直入地表明身分后，就将至今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活动，做了一番简单的说明。当然外公外婆的事迹──特别是关于外婆的能力──死视和死相、与黑术师之间的关联、就连黑搜课的存在，都在他提及的范围内。

随着俊一郎的描述，四人的表情逐渐起了变化。如果在平常情况之下，这些话应该会让人感到难以置信，但或许因为眼前状况实在太过奇异，众人反而顺利接受了他的说法。

不过大家反应最剧烈的，是对于黑之神秘旅行在黑搜课的监视之下这项事实。

「我们居然被警方盯上了吗？」

班长无法掩饰震惊讲出的这句话，肯定也代表了其他三人的心情。就像要证明这一点似地──

「……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的场从最里头大声喊道。确实，只有身为司机的他，是唯一因为运气不好而被牵连的无辜人物，所以俊一郎就这么说已让他安心。

「也就是说，的场先生果然不是真凶吧？」

「嗯，不是。」

小林出声确认，俊一郎点头回应。

「那真凶到底是谁？」

对于蝴蝶的疑问，俊一郎回答：

「是我外婆。」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你的意思是，学者的──啊，沿用至今的称呼就好了吧──外婆，好像叫爱染老师的那位？」

俊一郎从黑仔跟猫娘两人的死相比其他人来得淡薄这件事开始说起。

「我用死视观察黑仔时，虽然不晓得会借由何种方法，但我认为那是在暗示他即将获救。既然死相变淡，这么解释是相当自然的事，可是他却因符咒被撕毁而死去了。我没能用死视看过秋叶原，但猫娘身上也出现了和黑仔相同的死相，接着她也被杀害了。因此我下了一个结论，在这个奇异的结界内，死视的力量遭到扭曲，会出现和现实世界相反的现象。不过如果这个推论是错误的呢？如果死视结果代表的含意与平常相同，那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

「也就是说，黑仔他们不是遭到杀害……」

小林的话说到一半，就打住没再继续，所以俊一郎接下去讲完。

「可能是被我外婆撕破八狱之界的符咒，从结界拉回现实世界了──这个解释就变得可能了。」

俊一郎伸手指向胸前符咒。

「黑仔他们的符咒，八个圆都被切断。那也不是光因为符咒破了而已，看起来像是有人搓掉圆上的墨汁，让它断开。我认为那应该是外婆在现实世界进行某种祈祷，将八个圆逐一突破的证据吧。」

「一次祈祷只能救一个人吗？」

班长发问。

「恐怕是这样吧。而那股气息，黑仔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

俊一郎说明黑仔奇妙的行为举止后，蝴蝶率先表示同意。

「黑仔他呀，真的看起来老是在观察四周，肯定是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

「这样一来……」

从神情看来尚无法完全理解的班长问道：

「原本我们早就应该在那场巴士意外中死去，但又凭借黑术师的八狱之界捡回一条命，却因此被封闭在结界之内。而爱染老师打算借着破坏每张符咒的结界，一次将一个人救回原本的世界，你是这个意思吧？」

「你还记得猫娘的问题吗？」

俊一郎询问后，所有人都摇摇头。

「那起巴士意外在现实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呢？这个问题。」

「啊啊，对耶。」

班长出声应和后，其他三人也露出回想起来的神情。

「那时我认为──在现实世界中也发生了巴士意外，但司机和乘客可能全部消失了。因为大大的遗体还在车内，而我们全都在外头草地醒过来。」

「……不是吗？」

班长脸上浮现了几分畏惧神情。

「搞不好我们的肉体其实还在现实世界吧？巴士意外之后，大大之外的九个人，奇迹般毫发无伤地获救，但不知为何却持续昏迷不醒。虽然因为八狱之界而没有性命危险，但灵魂却困在结界里头，没办法醒过来。如果我们是身处这种情况的话……」

「怎么可能……我们现在是幽灵吗？」

蝴蝶语气愕然，同样地，其他男生也明显受到相当打击。

「不，不是。」

俊一郎立刻否定。

「如果是幽灵，那我们就已经过世了喔。但我们只是因为灵魂──改成意识也可以──困在结界里面，所以才没办法在现实世界中醒来而已。我想肉体应该是毫发无伤的状态，只要灵魂能回到身体里，应该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就算你说我们是灵魂，可是……」

蝴蝶望着自己的双手，再将手贴到脸颊上。

「我就在这里呀。」

「这个状态或许就像非常有真实感的鲜明梦境一样。不过因为是在梦里，所以也会发生超现实的事情。」

「像是那团白雾吗？」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期盼，希望那场雾如果不是现实就好了。但俊一郎带着歉意说道：

「只是像梦境般的状态，但实际上并不是梦。这里是八狱之界的结界内。所以不管是白雾或怪物，都是实际存在的。正确来说，或许应该说是存在于结界的边境才对吧。」

「那么，超现实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像是蝴蝶虽然穿着高跟鞋，却能爬上那片陡峭山坡这件事。」

「什么……那明明就是因为我很努力。」

「穿那种高跟鞋不可能爬上那么陡的斜坡。」

「可是……」

「比一般人更爱干净的蝴蝶，前天和昨天连澡都没洗，为什么？」

「那是……」

「同样的事情在司机身上也成立，的场先生的身材比秋叶原更胖，真的有办法和班长一起来回城镇一趟吗？」

「你这样一说……」

回话的人并非的场，而是班长。

「司机先生虽然偶尔会落后，但都和我一起行动。」

「昨天和今天，大家有吃午餐吗？」

对于俊一郎的问题──

「你这不是废……」

蝴蝶说到一半，却又突然停顿。

「……我不记得我有吃。」

小林承认后，班长也点点头。其后蝴蝶才勉勉强强地承认，只有的场没有反应。

「早餐是在起床之后，晚餐是在抵达会馆之后吃的，所以通常不会忘记吧。可是午餐因为都必须要在移动时吃，所以不小心就忽略了。即使没吃也不会饿，正是我们并非实际肉身的证据。」

班长露出思索的神情。

「自己没有明确意识到的事情，就表示没有发生。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没错。不过如果有谁意识到，应该也会感染其他人吧？因此大家才能共同享有同一个现实。但所有人都不小心忽略的东西，就会变成不存在。就像是昨天和今天的午餐一样。」

「也就是说，在现实的世界里──」

蝴蝶表情认真地望着俊一郎，

「借由爱染老师的力量，按照黑仔、秋叶原和猫娘的顺序，三人都醒过来了吗？」

「没错。秋叶原说的『……婆……婆』那几个字，或许是代表着看到『老婆婆』的意思吧。而猫娘在厕所里见到的，想必是从现实世界来到这边的世界，正用手摸索确认的我外婆的身影。」

「什么呀。」

她终于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而她前方的小林侧头问道：

「那大大现在怎么了呢？」

「他没有在胸前别上符咒，因此没有受到结界的保护，非常遗憾，这样一来就算在现实世界也是被发现时就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那大大的遗体上应该要有意外造成的伤痕不是吗？」

「我和医生在巴士中看到的，或许是大大的灵魂。不过和我们不同，是已经身亡的他的意识。那或许并非是在他死亡同时就会消失的东西吧，但还是会随着时间渐渐地消失。所以今天我去巴士确认情况时，就已经不见了。」

「……成佛了吗？」

班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带来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在现场安静地蔓延开来。

「秋叶原和猫娘的遗体也都会随着时间经过消失吧。或许，现在就已经消失了。」

「应该是吧。」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获救罗？」

对于蝴蝶充满期待的问题，俊一郎没能立刻回答，于是小林就犀利地发问：

「为什么爱染老师在破坏我们的符咒结界时，要拘泥于巴士的座位顺序呢？而且如果要按照顺序的话，自己的孙子学者明明应该是第一个，为什么她却跳过了呢？」

「我们的身体应该是没有受伤，这个推测我还有点自信。不过昏迷不醒的程度，每个人应该有些落差吧。」

「……嗯。」

小林出声应和，但似乎还没意会到俊一郎接下来将要说出的想法。

「因为摔落的巴士车体，前半部的受损程度非常严重。如果没有八狱之界的结界保护，坐在前头的几个人几乎不可能存活下来。另一方面，坐在后面的人或许还有获救的机会。」

班长倒抽一口气，接着开口问：

「学者的想法是，那个差别有可能造成在意外发生后，每个人昏迷不醒的程度落差吧？」

「没错。在巴士摔落现场醒过来时，有几个人说身体不太对劲。蝴蝶、医生、小林、还有班长，都是些坐在前面的人。司机的场先生什么都没说，但那是因为当时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

「也就是说，爱染老师从获救可能性高的人先──」

「不是相反吗？」

蝴蝶厉声说。

「从严重的人开始救起是理所当然的吧！」

俊一郎表情变得凝重。

「即使是破坏同一个结界，情况严重的人或许得花上更多时间。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结界的缩小化。既然是外婆，应该就有发现这个棘手的现象。她想要在这个世界消失之前，尽量多救一个是一个。那么就有必要从症状轻微，结界较容易破坏的人优先下手，这样想不合理吗？」

「但是那样一来，还是应该第一个救学者──」

面对小林提出的质问，俊一郎笑着回答：

「外婆肯定是这样想的吧。孙子是接受黑搜课的委托，作为死相学侦探潜入巴士之旅的，因此他有义务要帮助其他九个人，所以自己也不能最先救他。」

「怎么会……」

「另外，外婆应该也认为──既然是死相学侦探，那就要想办法搞清楚身处的危机，靠自己的力量挣脱。」

「……」

小林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的场的声音从最里头传来。

「你已经晓得该怎么靠自己逃脱了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

「该怎么做才好？很困难吗？」

他原本冷淡无礼的语气，突然热络起来。

「不，很简单，只要自己将胸前符咒撕开就好。」

……储藏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然后──

「如果学者刚刚的推理全都正确，就会是这样吧。」

班长说。但是……

「可是也能说全都只是些状况证据而已吧？」

小林的意见再度让现场安静下来，一股沉重气氛弥漫开来。

「没、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的方法吗？」

的场出声询问。俊一郎摇了摇头。

「如果能够我先自己试试看，再将那个结果告诉大家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吧。如果可能，外婆应该早就做了，或是至少猫娘会想办法通知我们。可是，我们完全没有收到那种讯息。」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

蝴蝶的眼神中充满恐惧，俊一郎直直地望着她，

「不是最后会被越缩越小的结界压扁，就是在那之前先被白雾里的怪物杀掉吧。」

「对了！医生会怎么样呢？」

蝴蝶像是原本完全忘了这回事，突然惊叫出声。

「只有他的死相变浓，就是因为那并非在暗示遭到外婆救助的未来，而是意味着被白雾妖怪杀害的命运。」

「那就是说……」

「已经没办法救他了。」

蝴蝶丧气地垂下头，后方的场的声音飘了过来。

「什么都不做就会被结界压扁，或是被怪物杀害，这些想法也没有任何证据吧？」

「嗯，你说的对。」

「那我要继续躲在这里。」

对于抱持这种想法的的场，俊一郎尽力想要说服他。但任凭他说破了嘴都没办法改变的场的决定，最后只好宣告放弃。

「蝴蝶、小林、还有班长，你们想怎么做呢？」

这三个人感觉应该是有相信俊一郎的推理。但要实际下定决心撕破符咒，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各位自行判断。」

俊一郎这么说，同时逐一望向包含的场的每个人的脸。

「只是，留在这里与撕破符咒相比，我相信存活的机会还是后者比较高。请各位仔细思考，做出不会后悔的结论。」

在最后一次尝试说服众人之后，他将符咒从塑胶套中取出。

「希望能在原来的世界，再次见到大家──」

然后一口气将那张纸片撕成一半。

第六卷 八狱之界 终章

俊一郎在胸口闷重感中醒来，一睁开眼，眼前就是白蒙蒙地一片。

那片雾之中吗……？

在储藏室宣布的推理似乎是搞错了，因此撕破符咒后，他肯定是坠入了全白的地狱。忍不住感到绝望的他，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是被蛞蝓人的触手吸住了吗？

他心底发寒，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奇妙的东西。

……毛茸茸的球状物？

那瞬间，那东西突然在眼前转过身。

喵……咪呜……喵……咪呜……喵……

俊一郎看见喜悦地喵喵叫的小俊，毛茸茸的球状物原来是小俊可爱的小屁股，白蒙蒙一片的则是病房房间的天花板。

小俊一边发出撒娇的声音，一边频频舔起俊一郎的脸。俊一郎痒到想发笑，感到心情非常放松。

啊，我平安回来了呀。

俊一郎深深松了一口气，小俊将脸埋在他的脖子旁边睡着了。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俊一郎听着小俊满足的呼噜音，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其实他还想一直躺到小俊醒来，他想要继续陪着它睡，直到它高兴起床为止。可是，现在不行。

俊一郎按下护士铃，护理师立刻就来了。在那之前小俊早就消失踪迹，这自然是不用说的事。

三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内，黑搜课的新恒和曲矢就出现了。俊一郎首先询问黑之神秘旅行参加者的安危，随即明白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顺带一提，他留在休息站厕所的纸条，搜查员有确实地找出来，不愧是专业的。但他也得知了令人遗憾的消息。

遇上巴士摔落意外的十个人中，只有大大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其他九人在被发现时都令人难以置信地毫发无伤。不过九个人皆昏迷不醒，医生的诊断是在医学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但九人就是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根据俊一郎外婆的推测，他们才知道九人是被困在黑术师施展的八狱之界结界里。虽然后来外婆逐一展开救援行动，但在黑仔获救的同时，大大过世了。也就正如俊一郎死视的结果。

那之后，外婆也让秋叶原和猫娘醒转过来，但花费的时间远远超过原先预料。新恒他们担心这样下去没办法救出所有人。

「我和曲矢主任都强烈主张应该先救你，但是……」

新恒声音苦涩地说。

「你那外婆有够像你，都顽固得要命。」

曲矢又讲傻话了。

「不是外婆像我吧。就算不情愿，也是我像外婆啦。」

俊一郎立刻吐嘈，但曲矢当然不会轻易认输。

「不管怎样，反正两个人就是像就对了啦。」

「那么……」

俊一郎无视曲矢，转而询问新恒。

「我之后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你是自己撕破八狱之界的符咒的吧？」

「没错。」

「果然如同爱染老师所说的，她说你肯定会这么做。」

「在那之前，我也有叫剩下四个人撕破符咒……」

「在你醒来之前，有一个人过世了，是你们称作医生的男性。正确来讲，或许应该说……是他在结界内的生命反应消失了吧。爱染老师也说不晓得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躺在医院病床上，在没有醒来的状态下，突然就过世了。」

俊一郎描述医生的死亡过程，但就连新恒和曲矢都感到难以置信。不过他们没有多提这件事，继续往下谈。顺带一提，黑搜课已经晓得所有人的本名了，但为了不让俊一郎感到混乱，谈话时还是使用在结界内决定的绰号。

「在你靠自己的力量回来之后，爱染老师为了救出剩余的四个人，继续艰苦地奋斗。」

「在医院吗？」

不管是执行何种祈祷，医院一般都不会同意吧。俊一郎担忧这一点，不过──

「别担心。在决定要请爱染老师祈祷的阶段，我们就换了医院。这里是水道桥的万寿会医院，院长的家人山口由贵小姐给了我们很多方便。」

新恒似乎十分放心，但俊一郎完全搞不懂。

「喂喂，你忘了呀？」

接着曲矢从旁插话。

「无边馆杀人案时，我们不是有来这边见过那个四岁女孩吗？」

「啊，那间医院呀。」

山口由贵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人，他曾经救过她一命。肯定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这次也给予通融吧。

「所以，剩下那四个人获救了吗？」

俊一郎再次出声询问，新恒遗憾地摇头。

「爱染老师说，那四个人也和医生一样，在结界内的生命反应消失了。」

「怎么会……」

俊一郎大受打击，新恒像是顾虑他的情绪而立刻补充。

「只是老师也说，不清楚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过世的。」

「那是……」

遭那个怪物杀害了？或是受到白雾包围了吧？俊一郎认为只有这两种可能性了。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结界会缩小呢？因而抬起头来。

「关于结界缩小的这个现象，外婆怎么说？」

「首先有可能是巴士意外造成的影响，只是老师也曾表明，要说光因为这样就会发生结界缩小，还是有点勉强。」

黑仔的推测似乎是正确的。

「不过除了意外事故，没发现其他原因？」

「是呀。」

新恒虽然出声应和，但神情看来有些迟疑。

「怎么了？不需要顾虑，有什么话都请你直接告诉我。」

「爱染老师认为，可能是黑术师在背后操纵……」

「难道连那起巴士意外也……」

「不，那个应该真的是意外。只是，后来一晓得参加者因为八狱之界而获救，并困在结界内后，黑术师可能就打算杀害所有人……」

「为了什么？」

这时新恒再度犹豫片刻，才开口说：

「为了解决掉潜入巴士之旅的弦矢。」

「是我牵连了其他九个人吗？」

「这也只是一个推论而已喔。」

新恒立刻强调，但是──

「不过如果是那个黑术师，的确有可能这么做吧。话虽如此，你完全没必要因此自责。」

他在表达自己接受那个说法的同时，也照顾了俊一郎的感受。

「可是……」

九个人里头，获救的只有三人。其他六个人……

他顿时感到胸口一阵酸涩，又想起最后一起待在储藏室的那四个人。

至少班长、蝴蝶和小林，应该有相信他的推理才对。特别是两个男生看起来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他们两人中有一个跟着俊一郎付诸行动，就算的场坚持抗拒，剩下的另一人和蝴蝶肯定也会选择同一条路才对。

「为什么班长和小林没有跟着我做呢？」

望着深陷沮丧的他，新恒告知了意外的事实。

「爱染老师曾说，在结界内自己撕破符咒，并不一定能回到现实世界。」

「那我、我……」

对着濒临崩溃边缘的俊一郎，新恒柔声安慰：

「因为你身上毕竟流着爱染老师的血吧……这是老师本人的推测。」

要是平常，俊一郎肯定会觉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这次就连他也只是单纯觉得感激。

「如果是普通人撕破符咒，有可能会被抛到不同次元的世界。」

或许是比那个白色地狱更加恐怖的世界，光是想像就令俊一郎深深感到懊悔。

「当然，也有可能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新恒似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这么补充。

「可是，这样一来……」

「应该会在床上醒来，对吗？」

「……不对吗？」

新恒露出为难的神色。

「其实四个人都突然从床上消失了。」

「咦？」

「当然不是他们擅自离开病房，而就是突然消失了，我只能这么形容。」

「外婆怎么说？」

「老师的见解是，就算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也不见得会和从前一模一样，譬如时间轴可能会偏移，也有可能遇上一些状况。」

十几年后，俊一郎在某处，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学者？」

他回过头，眼前是外观年龄和当时丝毫没有改变的小林──俊一郎忍不住这么想像。

他挥去脑中妄想，开口询问：

「关于黑术师，有获得什么新资讯吗？」

「非常遗憾，什么也没有。」

新恒的惭愧从这短短的回答中清晰地传达出来。

「关于司机和其他八位参加者，黑搜课会从他们家人到交友关系都彻底调查一遍。另外，获救的三人今后将暂时处在黑搜课的监视之下。至少我们会调查他们是否有在和黑术师联系。」

听到这里，俊一郎想起休息站里头那间奇妙的餐厅。当时没有机会讲，现在虽然迟了些，他还是告诉新恒。讲完后，新恒说这方面也会着手调查。

「外婆现在在哪里？」

「已经在回大阪的路上了。」

连来看孙子一眼都没有呀……俊一郎叹了一口气。不过他晓得外婆有多忙，决定不要多加计较。根据新恒的说法，在大阪有个孩子被无脸妖怪附身，对方殷切拜托外婆尽快过去除魔。

身体完全恢复到能出院已经是隔天下午的事了，那之前都是曲矢的妹妹亚弓和小俊在照料俊一郎。话虽如此，在医生和护理师进病房前，小俊一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忍者吗？」

每次俊一郎都深感佩服，不过小俊早就离开了，当然无法回答他。

回到侦探事务所那天傍晚，曲矢、唯木和城崎来访。

「来开个出院庆祝派对怎么样？」

曲矢走进房间一坐上沙发就这么提议，俊一郎顿时后悔叫三人──应该说是曲矢──过来。

「怎么可能呀。」

「什么啊。我以为可以免费大吃大喝一顿，才特地过来的耶。」

「那真是抱歉，不过我也没收到探病的点心呢。」

俊一郎讥讽地回答后，比起当事者曲矢，唯木惶恐地说：

「真抱歉，我本来有打算要准备的，可是……」

「没关系。反正一定是曲矢刑警说『那种需要花钱的东西，不用带』这种话对吧？」

「对。」

对于诚实点头的唯木，曲矢咬牙切齿地说：

「这种时候你就应该要帮上司圆个谎。」

「啊？我以后会注意。」

正因为她的回答实在太过认真，就连曲矢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所以咧，怎么样啦。」

那股郁闷立刻被丢向俊一郎。

「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叫咖啡外送喔。」

「啧，这个小气鬼。」

「你有资格这样说吗？」

他忍不住回嘴，但这样下去两人只会斗嘴斗个没完，所以俊一郎立刻切入正题。

「关于我潜入黑之神秘旅行卧底的行动预先走漏风声这点，我认为应该要好好讨论一下，所以今天才请各位过来。」

「这个问题我们黑搜课也检讨过了。」

曲矢的神情立刻转为认真。

「不过呀，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我是绝对确定这间事务所没有被偷装窃听器呀。」

「从黑术师的讯息来看，对方知道这个消息时，晓得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外婆、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城崎搜查官、还有我六个人。这一点肯定错不了。」

「嗯，我们也确认过好多次了。除了这六个人之外，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要去卧底。」

「那黑搜课认为犯人在这六人之中吗？」

面对俊一郎极为直接的问法，曲矢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反倒是牢牢地盯着他反问：

「你怎么推理的？」

「第一个可以删掉的，当然是我自己。」

「这是肯定的。」

「第二个是我外婆。」

「理所当然。」

「第三个是新恒警部。」

「什、什么？」

曲矢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跟你的交情，早在你和新恒认识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吧？」

「没有到可以说很久以前的程度啦。」

「就算这样，比起新恒，你跟我认识久得多耶。」

「换句话说，刚好证明了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并非是依据认识时间长短来判断的。」

「你这混帐，明明我这么照顾你。」

「这句话我原句奉还──不对，现在不是吵这种事的时候，我们先继续啦。」

曲矢原本还想继续争辩，但俊一郎在出言制止之后，便紧接着往下说：

「第四个是曲矢主任。」

当事者本人看向其他地方，吭都没吭一声，倒是出乎意料地唯木开口想帮他讲话。不过那个内容相当有问题，似乎完全是在扯后腿。

「主任在黑搜课内部是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一点也获得新恒警部的认同。他对黑术师的愤慨之情，比黑搜课的其他人都来得更强烈，确实偶尔也会因此而失败……」

「够了。」

曲矢的两个字让唯木立刻闭上嘴，正因为明了她完全没有恶意，俊一郎更是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我认为目前这四个人，单从过去和黑术师的关系来看，首先就能撇清他们的嫌疑。」

「废话。」

曲矢气愤地回，但俊一郎不予理会，迳自往下讲。

「第五个是唯木搜查官。虽然认识时间还很短，但你对于黑搜课的搜查工作是全心全意地投入，这点我也很清楚。我不断地观察他人的死相，因此某种程度上也锻链出视人的眼光。」

「哦，这真是了不起呢。」

「谢谢。」

曲矢讥讽地吐嘈，唯木向俊一郎道谢之后──

「那么最后剩下来的，就是我了吧。」

城崎冷淡的声音回荡在事务所内，令人背脊发凉。

「不，可是呀……」

曲矢正要开口，但俊一郎伸手制止他。

「老实说，一开始我怀疑过你。但是，能被挑选到黑搜课的搜查员，肯定事先都经过相当严密的背景调查。一想到这点，你的嫌疑就洗清了。那位新恒警部不可能会接受模棱两可的调查结果。换句话说，黑搜课的人都是真正万中选一的菁英。」

虽然是有一个异类分子混在里面啦……俊一郎硬生生地将这句话吞回去。其实他想讲得要命，但因为已经能预见将会引发暂时无法收拾的局面，所以就勉强按捺住冲动。

「这样一来……」

那个异类分子侧头说：

「不就一个嫌疑犯都没有了吗？」

「那一天在这间事务所的成员，和今天完全一模一样。」

对于俊一郎的叙述，曲矢点点头。

「虽然外婆和新恒警部不在，但包含他们两人在内的六个人，都已经确定并非嫌疑犯了。」

「嗯，所以我不是说其他就没了吗？」

「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

「其实还有个完全是盲点的人物存在不是吗？」

「哪里有这种……」

曲矢问题讲到一半时，俊一郎沉默地指向里头那扇门。

「嗯？你究竟……」

曲矢突然打住。接着，下一个瞬间，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你这混帐，是、是想说亚、亚、亚弓是那个叛徒吗！」

曲矢大呼小叫，同时正准备朝俊一郎飞扑过去。

「主、主任！」

「请冷静一下。」

唯木和城崎分别从两侧拼命阻止他。

「不，不是她。」

但俊一郎干脆地否定，这时──

「……啊？」

曲矢似乎顿时放松下来，又一口气坐回沙发上。

「不、不是呀。」

「还用说吗？」

「可、可是、你这混帐──」

他差点又要再次怒吼，不过俊一郎抢先开口说明。

「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不能从这种出乎意料的角度来思考，就无法解开这个谜团啦。」

「不过呀。」

曲矢的语气突然恢复平静，又再次侧着头说：

「亚弓确实是个盲点，这点我承认，但这次真的已经没有嫌疑犯的人选了吧？」

「真的吗？」

「因为，你这混帐……」

「不就在我的正后方吗？」

这一瞬间，就如同俊一郎所言，他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哎呀，露出马脚了呢。』

一道既不像少女也不像成熟女性，却听来又像幼儿或老太婆，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的声音。

「是、是谁！」

曲矢追问是谁的同时立刻站起身，唯木和城崎也跟着动作，俊一郎也从沙发起身，缓缓地转向后方。

从他的办公桌后头，动作迟缓地现身的，正是那只肥油猫。重金属一出现在众人眼前，就摇摇晃晃地打算用后脚站起来。那双看起来根本无法支撑的小小后脚，让圆圆胖胖的身躯霍地站直。

原本在它正后方桌上睡觉的小俊猛然起身，立刻跳到俊一郎刚刚坐的那张沙发椅背，背上的毛全都竖起，发出凌厉的杀气，朝着重金属威吓。要是对方胆敢接近俊一郎一步，小俊似乎打算从正面迎头痛击。

「……是、是猫？」

惊愕地愣在原地的并非只有曲矢一人，唯木和城崎明显也受到相当大的冲击，但立刻掩护俊一郎，最先要冲到他身前的人，是曲矢。

『我原本还想说，今后也要常来这里窃取各种情报，结果现在这个期待完全落空了呢。』

重金属很遗憾似地说完，就用如蛇般的双眼狠狠瞪着俊一郎。

『你怎么发现的？』

「只要把那个时候待在这间房里的生物全都当作有嫌疑的话，理所当然最后就剩下你一个。就这么简单。」

『我原本以为暂时还不会有问题呢。』

「顺便讲一声，外头现在都是黑搜课的搜查员，你是逃不掉的喔。」

『哎呀，真的是这样吗？』

话还没说完，重金属的身体就突然延伸成又细又长的模样，接着从一半的地方开始弯曲，像海浪般阵阵起伏，又转为平坦，然后从里头那扇门底下的缝隙，咻咻咻地钻进去。

俊一郎和曲矢急忙打开里头那扇门，却眼见它变成薄薄一片的重金属，正要从只稍微拉开的厨房窗户滑出去。两人打从心底庆幸，还好那一天亚弓人没有在里头房间。这点自然不用多作解释。

「你这混帐，居然利用我们。」

曲矢气得火冒三丈，俊一郎不理会他，赶紧冲出事务所。

在产土大楼外头待命的搜查员们，拼命追赶着那个像是在空中轻飘飘移动的妖怪一反木棉（注４）般的物体。不过非常遗憾地，仍是立刻就追丢了。

后来黑搜课有秘密调查过重金属的主人，不过她本身似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而肥油猫也不曾再度出现。留下的痕迹只有她在附近贴满的「重金属快回家！」这张海报。

从那天起的一个星期，俊一郎决定打破规矩，就寝时让小俊一起睡在床上。小俊极度沮丧，实在是让人觉得太可怜了。它当作好朋友的猫咪，居然其实是黑术师的手下，会这么丧气也是能够理解。

如果是平常的小俊，肯定能够看穿那家伙的真面目吧。

虽然俊一郎也一度被蒙骗，但没想到就连小俊也会因对方是猫咪就放松戒心。

一起睡在床上，是为了安慰没有精神的小俊，但或许俊一郎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安。

在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黑术师的阴影居然已经逼近到这种程度，而且还是出乎预料的超近距离。这项令人畏惧的事实，让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今后这种威胁只会更多吧？

一想到这些，他就睡不着，所以对他来说，睡在身边的小俊也是一种令人感激的慰借。

俊一郎和小俊贴着彼此脸颊，不知不觉中沉入香甜梦乡。只是，这种平和景象能持续到何时，他们两个也不知道。

注４：一反木棉　是流传于鹿儿岛县内高山町的妖怪，形状像是一片巨大的棉花，会在空中飞舞，并袭击人类。

第六卷 八狱之界 插图

第七卷 九孔之罠 一 新案件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嗷～～

来自地底般的低吼声隐约传进耳里，弦矢俊一郎的身体霍地一震。

……开始了。

今晚那道令人胆寒的声音又响起了，其中蕴含的情感大概是愤怒吧？或者是恐惧？又或者是怜悯呢？

嗷～～

那个叫声逐渐变大，正步步逼向这里，毫无疑问已近在咫尺了。

嗷～～

……那家伙，来了。

俊一郎在床上准备应战。话虽如此，他也没什么能做的，就只是动也不动地屏息静待罢了。

嗷～～呜呜呜～

就在门后，迸出巨大的声响。

……喀喀、喀、喀喀喀。

又传来好似在刮门的声音，俊一郎的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那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般的声响，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可是，这时只能忍耐，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或发出一点声音，必须保持安静，耐着性子等待对方自行放弃。

过了好一会儿，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及惹人不快的刮门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落地面都能听见似的。

……真的要来了。

俊一郎下定决心的瞬间──

喵～喵～

原先的骇人咆哮忽而转为截然相反的可爱叫声。

……真受不了。

这种事到底要哪一天才会结束呀？床上的俊一郎无奈地仰天长叹。

在门外的是虎斑猫小俊。它似乎总坚持“小俊喵”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不过俊一郎平时都叫它“小俊”。

“小俊喵就是小俊喵！”

与俊一郎结下不解孽缘的曲矢刑警老是如此愤慨地强调，但小时候就算了，堂堂一名成年男性该用什么表情叫出“小俊喵”才好？怎么想都太丢脸了。

不过俊一郎跟小俊的感情绝对不差，反倒可说是十分要好。距今一年多前，他离开奈良外婆家独自搬到东京，在神田的“产土大楼”创设“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时，小俊居然只身追来了，据说它是靠着搭便车从奈良一路来到东京的。

自那以来，小俊就像是俊一郎的侦探助手。顶多只能说“像是”，毕竟它只是一只猫。但小俊时而大显身手令委托人卸下心防，开金口吐露真心话。待人接物是这份工作避免不了的重要环节，俊一郎却极度不善于与人沟通，这时小俊就成为暗中的一大助力。要是没有小俊，他的侦探事务所搞不好早就关门大吉了。

话说回来，俊一郎的侦探事务所极为特殊，不，甚至可说是绝无仅有了。原因在于他并非一般的侦探，而是打着“死相学侦探”的名号。

他能够看见人类身上出现的死相。

这是俊一郎自幼年即拥有的特殊能力，他曾因此遇上许多辛酸事。明明他没有丝毫恶意，却屡屡在说出对方身上显现的死相后被卷进麻烦里，还经常有人骂他“恶魔”、“死神”、“怪物”，在他内心留下阴影，使他逐渐难以信任人类。

一直在俊一郎身边支持他的，是目前也依然住在奈良杏罗町的外公外婆。

外公弦矢骏作是位怪奇幻想系小说家，拥有一小群狂热粉丝。他身为一个冷门作家却能累积一批铁粉，是出于一个很独特的理由……因为他的作品实在太恐怖了。怪奇幻想小说吓人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可以说是一种称赞，不过弦矢骏作却是个特例。读者的感想多半是“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太恐怖了”、“我很后悔看了这本书”、“这哪是小说，根本是真的”。

作为一位特立独行的怪奇幻想作家，外公对于自家孙子的能力很感兴趣，也勤于整理死相的种类并加以分析，为了多少帮上俊一郎的忙，近几年他正在撰写一部名为《死相学》的大部头著作。

外婆弦矢爱是一位灵媒，对她敬爱有加的信徒们都尊称她“爱染老师”。她的能力遍及各种领域，不管是寻找失物或者驱除邪灵都难不倒她。此外她的人脉十分广，信徒里不仅有邻居小女孩及家庭主妇，也有大企业高层和政治家，不过无论来请她帮忙的人身分地位如何，她一律平等相待。在帮小朋友寻找丢失的玩具时，就算下一位委托人是警方干部，也一样面不改色地让对方等候。而她那张坏嘴巴，锐利程度实在无人能及。

“爱染老师的个性实在是不好应付，但她的能力真的没话说。”

只要是曾求助于外婆的人，多半都会一脸伤脑筋地如此感叹，再笑着成为她忠实的信徒。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特殊能力十分罕见，除此之外，那种让人没办法真心恨她的人格特质想必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如果俊一郎的内心有外婆这般强大，或许当初无论遇上多么恶劣的对待，都能够厚着脸皮活得好好的，可惜外婆遗传给孙子的，只有特殊能力这一样。不过外婆没办法看到他人身上的死相，而俊一郎除了这一点之外，也没有继承到外婆的各种能力。

“大概是一种隔代遗传吧。只是，那个人没有的死视能力，为什么会出现在俊一郎身上呢？”

促使外公着手撰写《死相学》的契机，或许就是这个疑问。顺带一提，“那个人”指的就是他的老婆，外婆。而“死视”，是外公为自家孙子的特殊能力所取的名称。

俊一郎从小时候就住在杏罗町的家中，在外公外婆的关爱及教导下日益成长。差点忘了，当时仍是幼猫的小俊也是那个家重要的一分子。对于没有同年纪玩伴的俊一郎而言，小俊就是他最好的朋友，时而扮演哥哥的角色，时而又是弟弟。

后来俊一郎开始协助外婆的“工作”。那也是一种修行，让他锻炼出凭个人意志操控死视的能力，而直到多年后俊一郎才明了，当时的经验也兼具了社会实习的功能，教导他待人接物的重要性及困难之处。

即便如此，俊一郎接触到的几乎都是外公外婆认识的人，也就是说，多半都是些一开始就对他抱持善意的人，至少也不会心怀敌意。

自家孙子待在这种有如温室般的环境下，无论再过多久也不可能独当一面。

外公似乎是体认到这一点，便怂恿俊一郎去东京，还建议他发挥死视的能力从事顾问业。最终拐到侦探这条路，则是俊一郎的灵光一闪。

于是，死相学侦探就此诞生。

他是个毫无经验的菜鸟侦探，办案模式又是从无前例的创举，但靠着外婆广大的人脉，倒是不愁没委托人上门。只是在应对委托人及案件相关人员上，他实在是吃尽苦头。俊一朗的性格清冷直率，不加修饰的讲话方式经常招致误解、惹怒对方，侦探本人却又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在这种场面中还拿出牛脾气硬碰硬，这种时候，在双方之间缓和气氛的就是小俊。不知不觉中，小俊成为他最出色的侦探助手。

在历经各种案件的磨练后，俊一郎也逐步成长。他虽然依旧不善于与人交际，但跟初到东京时相比，简直有了天壤之别。

如果让已经合作多起案件的曲矢发表评论，他想必会说：

“刚认识时，你就是个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阴沉、傲慢，讲话又难听的讨厌小鬼，幸亏我拿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心肠，不屈不挠地找你交流，耐着性子照顾你，现在看来好像终于是沉稳多了。”

而俊一郎肯定会反驳：“是我在照顾你吧？”

实际上，曲矢之前负责的案件，最后全都是俊一郎解决的。只不过自从认识这位旁若无人的刑警后，与他人相处变得更加轻松也是事实。但俊一郎才不打算让他知道，因为要是承认这一点，曲矢肯定会得意洋洋的。由此可见，两人算得上是相互帮助的关系吧。

倘若围绕在弦矢俊一郎身边的仅有工作上的委托人或辖区刑警曲矢，几乎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是……

在委托人身上看见的死相背后，似乎蒙着某个人物的阴影。不记得是从何时起，俊一郎的内心萌生了这个令人不安的猜疑。后来才发现，那个阴影实际上就是在死相学侦探的第一起案件──入谷家连续离奇死亡案时，已经藏身幕后作乱的那个家伙……

黑术师。

那个问题人物的别名。他不仅拥有出类拔萃的特殊能力，擅长操纵多种邪恶咒术，整个人更是神秘无比、仿佛就是个谜。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一项骇人的事实……黑术师会捕捉到在人类内心中萌芽的恶意并加以增强，促使当事者犯下凄惨无比的案件，自己却躲在阴影中暗自窃喜。

举例来说，一个家族里的人为了分遗产吵得不可开交，这时只要自己以外的继承人变少，自己能拿到的那一份就会变大。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人出现“谁都无所谓，去死一死吧”这种念头，也丝毫不足为奇。这种事通常就是放在心里想想，并不会真的化作行动，因此平常没有人会发现，一切也就过去了。

然而黑术师却能敏感察觉到这类人的存在，并且派心腹黑衣女子暗中接近，诱使对方心中的邪恶愿望膨胀、扩大。而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在那一家人之间，发生了意在争夺遗产继承的连续杀人案。

这种情况下，黑术师会传授某种咒术给凶手，通常是超越人类智慧又残酷的杀人方法，不过凶手并不需要弄脏自己的双手。即便有时为了施展咒术，他会需要接近受害者以满足某些特定条件，但也就仅只于此。

一旦有机会不弄脏自己的手也能致对方于死地，人类竟然如此轻易就能成为杀人魔──简直令人发指，许多人前仆后继自愿成为黑术师的傀儡，轻轻松松就引发了一起又一起命案。

由于是透过咒术杀人，无论警方彻查多久，都找不出受害者是因何种行凶手法遇害的，有时甚至绞尽脑汁也无法证明这是他杀。这样一来，警方也只能举白旗投降了，案件着实陷入五里雾中。

而这些案子就在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手中一一解决了，可是，至今有一点依然成谜。

黑术师的动机。

在每起案件中，凶手既不须自己动手，也不用担心会遭到警方逮捕，毫不费力就能坐享其成。然而黑术师又如何呢？他诱发这些案件，自身能获得什么好处吗？

“怎么想都觉得没好处。”

俊一郎苦思后的答案，跟警视厅的“黑搜课”所推导出的结论一致。

黑搜课，是专门为了“追查黑术师”而暗地创建的单位。由于警方不能在台面上承认“咒术”的存在，因此在官方组织架构中，这个单位并不存在，黑搜课也不过是个通称。最高指挥官是新恒警部，其实曲矢也从原先的辖区调至黑搜课担任搜查员，更精确地说，是“弦矢俊一郎的负责人”，但他本人似乎颇为不满，死都不承认这件事。

黑术师没有动机。

从这个结论能侧写出的唯一一种人物模型，就是从中找乐子的犯罪类型。放大人类心中的阴暗面，借此引发案件后，躲在一旁暗自窃喜，觉得这种行为好玩得要命，再继续物色下一位可怜虫，派黑衣女子前去接触。

很显然地，黑术师丝毫不关心命案凶手今后的命运，无论他是逃亡躲避逮捕或是在法庭上被宣判死刑都无关紧要。黑术师肯定只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颗棋子。

而俊一郎及黑搜课逐渐这么认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黑术师看起来有一个相当感兴趣的人物。

正是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

若是在这个前提下回顾过往案件，就会感觉黑术师似乎是刻意将俊一郎牵扯进来。黑搜课特地把曲矢调离原本岗位来负责俊一郎，也是出于这一层怀疑。

起初社会大众几乎不知道黑术师的存在，但打从自称六蛊的凶手引发了猎奇连续杀人案起，网路上就开始出现讨论黑术师的留言。不过一开始大家只当这是都市传说，黑搜课也就静观其变。

没想到才不过短短半年，情况就出现了天翻地覆的转变，黑术师从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变成了有狂热崇拜者、受到敬仰的暗黑世界人物。

今年四月，黑术师策划了一场将崇拜者齐聚一堂的神秘巴士旅行，俊一郎悄悄潜入其中……

结果却意外陷入与至今截然不同的案件漩涡中，不仅要孤军奋战，又遇上名为“八狱之界”的咒术，情况十分艰难，导致他在肉体及精神上都疲惫不堪。出于某种原因，小俊也同样身心俱疲，因此俊一郎仿佛回到童年时期般，又重温每天和小俊一块儿睡觉的日子。

以前俊一郎渐渐不再叫小俊“小俊喵”那阵子，晚上也就不再跟小俊一起睡了。一开始当然是很难熬，但他告诉自己这是迈向独立的必经过程。这项习惯即使在搬到东京后也不曾改变。小俊总会想要伺机溜上床，不过俊一郎会关上房门阻挡它。

可是在神秘巴士旅行的案件后，一人一猫自然地共享床铺。俊一郎并没有积极邀请它，小俊也没有强行入侵，他们就只是理所当然般地窝在一起。

俊一郎深信自己能够顺利复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外公外婆、曲矢、新恒、曲矢的妹妹亚弓尽心尽力的照料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最能抚慰自己的依然是小俊。正因为小俊就睡在身旁，他才能安心入眠。

现在，小俊也完全恢复精神了……

咦？

俊一郎蓦然惊觉。仔细想想，小俊白天时的状态已经跟原本相差无几了，可是每次到要睡觉前，就会喵、喵地发出虚弱又撒娇的叫声，简直就像要诱发他的同情心一样……

当天下午，俊一郎吃完午餐、散步回事务所后，陪小俊玩了一会儿。那件案子过后，他不太有精力顾及小俊，因此小俊显得猫心大悦。但他其实是有目的的。他算好时机，冷不防这么说：

“喂，小俊，你已经没事了吧。”

原本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小俊，马上发出“喵呜……”无精打采的叫声，像个消了气的气球瘫软在地板上，好似在反驳他没这回事。

“你呀，这种三脚猫的演技就免了吧。”

喵、喵。

但小俊锲而不舍地继续装柔弱，可是见到俊一郎丝毫不为所动后，它便一翻身轻巧坐好，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频频舔舐身体各处。

“好，从今天晚上开始，不准你再跟我一起睡了。”

俊一郎郑重宣布时，小俊依然故我地舔着身体，就像在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天夜里，俊一郎用事务所的电脑连上某家海鲜食品厂商的网页，点开竹叶鱼板的照片，趁小俊看得忘我时，赶紧溜进寝室关上门。他使出绝招，用小俊最爱吃的竹叶鱼板请君入瓮。

小俊发现自己中计后，气得火冒三丈，发出“嗷～～呜”这种宛如来自地底的低吼声，跑到寝室门口，俊一郎却打死不开门，就算后来叫声转为撒娇的喵喵声，房门依然关得紧紧的。

接下来，每晚都要上演一次这出闹剧。到了第三天，小俊自然有了戒备。不过只要找其他家厂商的竹叶鱼板给它看，它就立刻又掉进同样的陷阱。偶尔会展露惊人能力，令俊一郎忍不住惊呼“这家伙该不会是妖猫吧？”的小俊，一碰到竹叶鱼板就跟普通的猫咪没有两样，轻易就上当了。

昨晚也上演了一次同样的剧码，甚至今早小俊喵喵叫抗议的这个环节，也跟几天来的流程如出一辙。不同之处只有早餐后，来了一位新的委托人。

侦探事务所的大门响起敲门声，刚享用完早餐后咖啡的俊一郎扬声喊“请进”后，一位看起来年纪略长于他的女性走了进来。

“这是推荐信。”

她朝走来门边招呼的俊一郎递出一个信封，语调清冷地一如那张美丽的脸庞。

“请您稍等，容我先看一下。”

要是事务所刚开幕时的俊一郎，肯定只会默不作声地收下来。光是多加了这一句话，就能窥见他成长了多少。

“哦～”

只不过，他瞄了一眼推荐人姓名，发现是他也很熟悉的某位警察后，便不经意流露出半是敬佩半是揶揄的反应，看来他可能还有许多进步的空间。

但委托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您该不会说不满意这位推荐人吧？”

“假设我说不行，您会去找警方的其他人写推荐信吗？”

“不会，我只相信他。”

她清楚表明立场后──

“请问这样算是过关了吗？”

俊一郎伸手邀请她在客用沙发坐下，代替了口头回答。

“我叫沙红螺。”

等俊一郎在自己面前坐下来后，她开口自我介绍，却听不出来那是姓氏还是名字。听她解释了汉字后感觉大概是名字，但她为什么不提自己的姓氏呢？

“我是弦矢俊一郎。”

对方轻轻点头致意，俊一郎也跟着打声招呼。

“侦探先生，其实我们同年，接下来说话时不要那么拘谨行吗？”

她突如其来的提议，加上俊一郎原本认为对方年纪比自己大的认知突然被打破，他脑中顿时有些混乱。

“……您的提议也不是不行。”

“你看，不是‘您的提议’，‘你的提议’就好了吧？”

“我、我知道了。”

这时俊一郎脑中浮现了外婆的脸孔，不仅这种强势的态度很相像，外婆又老爱把自己年轻时是位美女这句话挂在嘴上，因此两人的模样才瞬间重叠了吧。

这个人……大概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俊一郎忍不住在内心发牢骚。要是以前，这种情绪想必就直接写在脸上了，不过，在现实的磨练下，他已经学会如何妥善掩饰。

“那么，沙红螺小姐，请问你最近有发生什么事，让你萌生自己死期将近的恐惧吗？”

俊一郎趁着想避开这个人的念头还没发酵，单刀直入点出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你只要用死视看一下我，立刻就会明白。”

她讲话实在有够直接。

乖乖接受提议，甚至是让对方主导谈话节奏，都并非俊一郎所乐见的情况，不过他早就从过往经验中学到，在对情况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观察委托人的死相极为重要，因此最后仍决定闭上嘴，按照她的话去做。

用死视观察他人。

为了使用这项特殊能力，必须要将自己的双眼切换到“看”的状态，换言之就是从平常“不看”的状态改成“看”，也就像打开或关掉开关一样。过去他开始协助外婆的工作时，第一件学会的事情就是这个切换的方法。

在那之前，俊一郎无时无刻都处于“看”的状态。下场便是无论他愿意与否，都会看见出现在他人身上的死相，不经意就会瞥见，被迫看见那些不祥的画面。对于当时年纪尚小的他而言，这种状况简直就是地狱。

因此在学会“看／不看”时，他真心感到自己获得了救赎，高兴到都快飞起来了。

然而或许是童年经验留下了后遗症，他有时会忽然畏惧“看见”这件事，就连以死相学侦探的身分开了这家事务所后，这种感受偶尔也会浮现心头。光是稍微想像一下用死视观察后，不晓得会看到多么恐怖的死相，就觉得要承受不住了。死视这项特殊能力，简直像是恶魔的能力。

而此刻，就是那个偶尔。

偏偏在这种时候……绝不能让她发觉自己脆弱的这一面。委托人又这么强势，俊一郎简直都想打退堂鼓了。

“随时开始都可以喔。”

更何况对方的神态就如小和尚般从容自若。

委托人通常都会对死视感到害怕，就像是“去看医生就会发现自己生病了，打死不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大家对于死视似乎也抱持着类似的感受。或者也能说相当接近那些深信“拍照后魂魄就会被偷走”的古代人所体会到的恐惧吧。

“如果不先看见你身上的死相，那我爱莫能助。”

总要俊一郎出言规劝，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定决心。与这类委托人相比，沙红螺从一开始就展现出超凡胆量，反倒是他显得踌躇不前。

“已经开始了吗？”

俊一郎明知她只是在单纯询问，并非看穿了自己的犹豫，心里却仍不免感到狼狈。

“……请、请保持安静，我需要集中精神。”

他脱口说出谎言，而她脸上瞬间闪过做错事的表情，赶紧端正坐好。她神情的转变莫名讨喜，俊一郎差点就要笑出来了。

他缓缓调整坐姿，将死视从“不看”切换到“看”。

率先映入眼帘的画面是，沙红螺全身都覆盖着一层宛如紫色薄纱的东西，看起来却又不像是布，证据就是，紫色薄膜四处都细碎蠢动着，可能用流动来形容更为贴切。

外公在《死相学》中针对俊一郎看到的死相进行详细分类时，首先就是依据“外型”及“颜色”来作区隔。

从俊一郎的经验来看，外型经常会透露出委托人“将来的死因”。在粗黑管状物缠绕身体的案例中，那个外型暗示了车祸。后来他发现当初看见的画面是卡车轮胎辗过的痕迹，不过这算是容易辨识的案例。大部分案件中，要去推理出外观形状所代表的含意，往往令俊一郎煞费苦心，而且判别方式还会因对象而改变，因此就算同样都代表汽车的轮胎痕迹，他也没办法立刻断定一切。在这层意义上，过往案例也可以说其实帮助并不大。

另一大类别颜色则相反。随着案例增加，《死相学》的原稿成了珍贵的资料库。他们已逐渐明白每个死相的色彩大致上代表了什么，每种颜色又隐含了什么样的意义。

在色彩分类中，黑色、红色及紫色表示“死亡”本身。既然都称为死相了，看见死亡预兆自然不足为奇，但这三种颜色是特别的，因为这时令委托人受到死亡威胁的因素往往是谋杀或诅咒。

不过，如果只有紫色薄纱的话……

现在应该还称不上是强烈的死相。正当俊一郎如此判断时，沙红螺的左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汩汩流出。

……她在哭吗？

他还在诧异时，那些宛如眼泪般的东西已霎时染上鲜红色彩。

血泪！

他寒毛直竖，缩了缩身子，这时右眼眼角也同样淌下了血泪。

这究竟是……

尽管俊一郎极力保持冷静，脸上仍旧闪过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沙红螺反射性想开口说话，结果这次鲜血从两边嘴角不停流出，滑过下巴、滴落。

紧接着她的双耳跟鼻孔都相继涌出鲜血，而且出血量有逐渐增加的趋势。鲜血倾泻而出的速度非常快，要是置之不理，她肯定会死于失血过多。

……我不想看。

“你还好吗？”

……我不想再看了。

“唉，弦矢？”

……我看不下去了。

“你振作一点！”

沙红螺尖锐的叫声震动耳膜的那瞬间，俊一郎下意识将死视切换到“不看”的模式。

“你没事吧？要不要躺一下？”

她像是要立刻过来这一侧的沙发照顾自己似地，俊一郎抬起手制止她，出言婉拒。

“……我、我没事。”

然后他便不再开口，一直观察自己的情况，直到身心都平稳下来为止。沙红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即便目光中依然透着担忧，却一句话也没说地配合他。

“……呼……刚刚不好意思。”

一会儿后，俊一郎大大吁了一口气，看来已重新恢复了冷静，

“接下来麻烦你详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知道了。”

沙红螺同意后，先是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然后──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寻常，你起初可能会有很多疑问，不过请你耐心听到最后。”

她说了这句开场白，才开始淡淡陈述令人一时难以置信的内容。

第七卷 九孔之罠 二 DARK MATTER研究所

沙红螺来自千叶，小学毕业前都住在同一个地方。母亲生病过世是她人生的转捩点，从国一起，她就独自在神奈川县的“觉张学园都市”生活。

话虽如此，母亲离世只不过是个引爆点，她的生活之所以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主要原因在于她自懂事起就拥有的一种奇妙能力。

预知。

一种有如预感般的能力。

无论是谁都曾有过“今天好不想去公司或学校”、“我跟他约好了，但总觉得不太想去碰面了”，事到临头时忽然改变主意的经验。通常只是心情善变，就算最终还是去了公司或学校、去见了对方，也不会发生任何灾难、顺利度过。然而，一旦在上班或上学途中遇上意外，或者如期赴约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就会回过头来认为“当时的预感果然是对的”。

然而，尽管当事者相信这是“预感”，其实却没有具体的根据，从旁观者的眼光来看，这些例子多半会让人感觉“只是恰巧吧”。毕竟，“不想做什么事了”这种念头谁都会有呀。

不过，接下来的这种实际经历或许就不同了。

某位从事设计工作的男性，高中时要出发去毕业旅行当天早上，妈妈突如其来地冒出一句“你别去”。事情来的太过突然，他难免吓了一跳，询问妈妈这么要求的理由，结果本人也不晓得为什么，只说是强烈感觉到“千万不能去”。

这样的行为举止不太像妈妈平常的风格，他自然有些在意，但是毕业旅行一辈子只有一次，尽管妈妈说“你别去”希望阻止他，他也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听话。

他对挽留自己的妈妈保证“我会小心”，就满心期待地出门了。结果，毕业旅行住的旅馆发生火灾，他半身严重烧伤。

这个故事之所以令人感到里头的“预感”可能是真实的，原因或许就在于妈妈平日的言行举止并没有任何古怪之处吧。更何况出现预感的是妈妈，关心的对象是儿子，更让人觉得颇有说服力。

沙红螺的预感也类似于这位母亲，不过她的情况更加具体。她在记忆所及的范围内，举出了下面的例子。

某天早上，爸爸正要离开公寓去上班时，沙红螺脱口说出“鞋子”。结果在电车上，有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性踩到爸爸的鞋尖，害他大拇趾的趾甲都裂开了。

幼稚园的游乐区里，沙红螺和朋友正在沙坑玩耍时，有一个叫作健也的小男孩从旁边经过。她的目光追着那男孩跑了一会儿，低声说出“荡秋千”，不过他却爬上溜滑梯玩了起来。沙红螺回头与朋友继续玩沙，过了一会儿，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她转头去看，发现健也从荡秋千上跌了下来。

某个冬季午后，阿姨带小表妹来家里，她盯着小表妹几秒，大叫“红通通”。后来小表妹在阿姨视线移到其他地方时，突然伸手去摸石油暖炉的防风板，差点就要碰到烧得红通通的炉心了，幸好妈妈一直特别留意，这次才得以防范未然。

妈妈跟要好的邻居阿姨站着聊了一会儿天，道别时沙红螺对那位阿姨说了“长棍”。结果阿姨回家路上经过一栋正在改建的住宅时，鹰架猝不及防地掉下一根细长铁棍，擦过她的左手臂，上衣破了，人幸好只受了轻伤。

又有一次妈妈正要出门买东西时，沙红螺出言警告“车子”，妈妈便不去了。当天妈妈去超市固定经过的路上，发生了一起伤及路人的车祸。

──这些不可思议的经验实在多到数不清，特别是在沙红螺小时候。但也不是她长大后这种事情就没了，只是随着年纪增长，她说出口的次数渐渐少了，能够确认是否准确命中的例子也就减少了。

为什么沙红螺后来不再说出自己的预感呢？

弦矢俊一郎在听她陈述的过程中，领悟到那个理由与自己的死视极为相近。

沙红螺是担心对方才好意提醒，当事者却未必会这么认为，不少人反而会怪罪出言警告的她害自己遇上横祸。发生过几次不愉快之后，她就逐渐看清现实人心。虽然情况没有糟糕到像俊一郎那样被骂“恶魔”或“死神”，但要是她继续将浮现心中的预感说出口，或许有一天也将受到这种对待。

在她亲近的人中，她爸爸就是个好例子。爸爸经常责怪她，“都是因为你讲了那种奇怪的话啦”，虽然每次妈妈都会替她说话“她是担心你……”，爸爸却听不进去。

既然会得到这种不讲理的回应，那不如别管他人，只预知自己的事就好了，然而很讽刺地，这是不可能的，她的预知能力顶多仅能对第三者发挥作用。

妈妈会生病过世──这种预感沙红螺也早就有了，可是她却没能救回妈妈──过一阵子后的某个周末，爸爸突然向她介绍一位身穿西装、年纪约五十上下，名字相当稀奇叫作“海松谷”的男性，说两人已经见过几次面，把细节都谈妥了，剩下就看她怎么想。

沙红螺在听了海松谷的说明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在觉张学园都市里，有一间特殊的研究所，专门收容像她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小朋友。那里不仅会免费提供食宿和衣服，也会配合年纪提供与一般学校相同的课程，当然也能取得国中及高中的毕业资格。

代价就是必须成为研究所的一员，接受提升自身能力的训练。话虽如此，并非什么太过辛苦或太严格的内容，就像是学校的社团活动一样。

沙红螺其实有一点害怕，但同时这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如果妈妈还活着，她大概不会愿意离开父母身边吧。然而海松谷所担忧的“不过以后你就要跟爸爸分隔两地”这一点，反倒促使她下定决心。

挥别爸爸前往觉张学园都市后，沙红螺就在学生宿舍般的设施里展开新生活。倘若有特殊理由并获得允许，也可以住在学园都市里的集合住宅独自过活，不过连同沙红螺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搬出宿舍。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房间，每天还供应三餐，满十八岁必须迁离宿舍时，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能继续留下来。

她每天都从这栋宿舍前往名为“DARK MATTER研究所”的机构，在那里学习国中的课程并且接受增强自身能力的训练，这是例行公事。

DARK MATTER翻译为“暗黑物质”，意指一种被认为存在于宇宙空间中的理论上的物质。不过这间研究所并非针对“暗黑物质”进行学术调查的机构，而是在研究像沙红螺这样拥有超能力的孩子们的能力。从名称与实务内容差距甚远这一点即可看出，研究所内的一切皆是机密。

为了隐藏真相，研究所选择设在学园都市内，这里也有其他许多进行特殊研究的机构，相关内容被奉为最高机密的情况也所在多有。想要掩饰这间奇特的研究所，这里简直是再恰当不过的地点。此外又放出风声说研究所是收留离职官僚的“公家单位”，再多加了一层掩护。因此在学园都市工作、居住的人们都不晓得这间研究所的真面目。

沙红螺说到这里，就拒绝再透露更多关于DARK MATTER研究所的资讯以及在那里的经历。

“你是委托人，我是侦探。”

俊一郎耐着性子解释。

“而且还是死相学侦探，要透过观察他人的死相彻底查明将来的死因，极为特殊的一种侦探。所以我如果要解明案件真相，就必须充分理解委托人的情况。就算说是机密，如果你对自己的背景多有保留，我调查起来就会绑手绑脚的。”

“说的也是，我明白了。”

沙红螺点头表示认同，便开口继续往下说。

据说这间研究所是由某个国家单位及几家民营大企业在营运，海松谷是研究所的院长，同时也是一名公务员，但研究所的职员中也有各家企业的员工。光是这样便能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十分复杂。

不过并没有人将这些重要事实告知沙红螺等人，当然，她们过去也没什么兴趣了解。那些孩子多半与自己家人的关系都有一些状况，而原因就出在每个人具备的特殊能力。更准确地说，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在双亲或祖父母的心中，就是不知该如何养育的烫手山芋，而有时本人的兄弟姊妹也这么认为。就沙红螺的情况而言，那个人就是爸爸。

尽管个人情况有所差异，这些孩子却都在类似的环境中长大，因此能够离开家里，他们其实都松了一口气。比起不晓得即将被带往何方的担忧，有一个地方愿意接纳自己这一点对他们更加重要。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沙红螺开始萌生这样的想法。

被延揽到这间研究所的，该不会只有与家人相处不顺利的孩子吧？

要是当初妈妈还活着，她也不会过来，是因为后来变成得跟爸爸相依为命，她才乐意离开家的。海松谷所长肯定是全都挑选遭遇相同的孩子，毕竟这样跟监护人谈话时，事情也比较容易顺利。

虽然大家都一起住在学生宿舍，沙红螺对其他孩子的出身依然一无所知。就算感情越来越要好，这一点从不曾改变。因为不管在宿舍或研究所，都弥漫着一股“别问得太深入”的无声共识。

说起来，“沙红螺”也是假名。在海松谷事先告知“以后会需要一个类似网路上的昵称用来相互称呼，你可以先想一下自己喜欢什么名字”后，她自己决定的，其他孩子也都一样。

会建构一个自己不用本名，机构也不让她们用本名的环境，想来是由于研究所需要保密孩子们的个资。

俊一郎听到这里，顿觉惊恐。在黑术师策划的那趟巴士之旅里，参加者彼此也是用昵称互相称呼。一想起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忆，他就浑身不舒服，决定将这当成一个偶然，不过……

即使一同生活的孩子连本名都保密到家，随着日渐习惯学生宿舍的生活及研究所的“课程”及“训练”后，自然能察觉到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在跟熟识的职员闲聊时，对方偶尔也会不经意透露出一些讯息。因为面对的都是孩子，不小心就松懈了。而学生宿舍的员工跟研究所没有任何关系，从这一条线没办法获取丝毫有用资讯。

当时还是小孩的沙红螺等人，光靠这些方式能得知的事情有限。她们身边其实环绕着无数只要大人不主动告知，靠自己怎么都想不到的各种问题。

不过沙红螺这群人里头，有雏狐在。她是个可靠的伙伴，拜她所赐，偶尔得以窥见那些原本绝对无从刺探的秘密。因为雏狐具备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读心术。

她能够读取他人内心的想法，不过没办法自由挑选时间、场所及对象，算不上万能，总会有一些限制形成阻碍。

这一点沙红螺也相同，只是，她是在来到研究所后才知道这项事实的，要启动预知能力，对象仅限于她感到亲近的人物。

首先符合的自然是爸妈。幼稚园的健也，是她的初恋对象。她虽然不擅长应付阿姨，但非常喜欢小表妹。而附近的阿姨从妈妈口中得知沙红螺的力量后就相信了，当时才会特别留心。

雏狐能够施展读心术的对象，也同样需要特定的条件。至于具体情况，沙红螺草草带过，俊一郎也没有深入追问。

因此研究所的职员与她相处时，感觉起来都比起接触其他孩子时要小心得多。然而防备不可能滴水不漏，屡屡让她成功捕捉到职员的思考片段。

这项算是“微小抵抗”的行为，也受到比雏狐小两岁的火印及阿倍留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大力支援。火印是哥哥，阿倍留是弟弟，他们是异卵双胞胎，两个人的外貌并不相像。岂止不相像，弟弟是位美少年，那副纤瘦身材怎么看都像个国中生，哥哥的长相却不出色，外观看起来已经像个大人了。

即使外表截然不同，两人之间却存在着一股特别的力量。

心电感应。

火印在脑海中描绘的画面或话语，阿倍留能够接收得到，一种心有灵犀。即便哥哥与弟弟分别进入不同房间，也依然能够发挥。如果一方待在室内，一方去户外，也同样没有困难，不过有距离上的限制，这一点沙红螺也含糊带过。

不过有一个大问题，阿倍留个性极为沉默寡言。他跟火印交谈无碍，但也仅限于哥哥主动找他讲话的时候。要是把他丢着不管，阿倍留就能一直都不作声。如果哥哥之外的人向他搭话，他也完全不会回应，就算对方是研究所的职员也一样。

假设火印身处Ａ地点，阿倍留待在Ｂ地点，就算在Ａ地点的火印能将所见所闻传达给位于Ｂ地点的阿倍留，只要他不愿意开口，第三者还是无从得知消息。结果必须等到火印来到Ｂ地点，询问阿倍留收到什么讯息，才能够确认心电感应成功了。

“以实验来说算是有成果，但这样没办法用在实战上。”

研究所职员称呼为“主任”，名叫“海浮”的女性主管大大叹了一口气。雏狐“读取”到她的反应。

有可能不要从火印传给阿倍留，而是反过来让弟弟发送心电感应给哥哥吗？似乎相当困难。不过，其实实际上是能稍微做到的，只是职员们不晓得。

孩子们多半都晓得这项事实，却全都闭口不提。原因在于如果反过来做，两人都会疲惫不堪。要是那些职员知道反过来也行，一定会勉强他们。在那群孩子们之间，当然会有“跟谁很要好，但讨厌谁”的情况，不过没有人会出卖其他伙伴。

火印与阿倍留确实偶尔会反过来施展能力，就在刺探那群职员的言行举止时。个性文静总是默不作声的阿倍留，只要没有火印在身旁，真的就像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存在感。所以即便他就在旁边，职员们也很容易松懈心防，这时不留神透露出的重要讯息，就会由阿倍留传给火印。

雏狐及火印阿倍留这对兄弟所获取的资讯，由所有孩子共享，促使他们对自己身处的特殊状况有一定的了解。

这时，俊一郎无法按捺好奇心地提出了一个疑问。

“刚刚你提到实战这个词，至今你们的能力有在实验以外的场合试验过吗？”

据说美国军方及ＣＩＡ过去曾热衷于研究超能力，并实际运用在军事活动上。日本从事军事应用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不过既然国家及民营企业投注巨资在研究上，就不可能不期望相应的回报。想到这一点，俊一郎就渴望多了解一些，才会问了那个问题。

“当然，好多次。”

沙红螺回答地十分干脆。只是她究竟经历了何种实战，结果又是如何，这类关键资讯似乎不能泄漏，其他孩子的实战内容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你应该有一点了解我们身处的背景了？”

面对她的询问，俊一郎略带不满地回──

“就算我请你再说得详细点，接下来也肯定都是些不能讲的机密吧。”

“嗯，你真是明事理。我话先说在前头，不管是研究所或职员，在那里面的学习及研究，或者是学生宿舍的事情，应该都跟这次的委托没什么关系。所以就算你听了，大概也只是浪费时间。”

让人擅自断定的感觉不太愉快，不过待会儿在了解委托内容时，万一碰上了感觉需要问清楚的地方，管他是不是秘密都追问到底就好了。只要说如果你隐瞒就会影响到解决案件的成效，沙红螺也不得不设法应对。

俊一郎暗自如此盘算后，便请她往下讲。

“那差不多该来谈谈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身上会出现死相的理由了。”

“一切的契机是经费缩减。”

沙红螺的口中说出了一个令人忍不住怀疑起自己耳朵的答案。

“你是指研究所的预算遭到删减吗？”

她点头，同时补上一句难以置信的说明。

“有人为了减少人事费用，打算要杀了我。”

第七卷 九孔之罠 三 超能力者们

一切事情的开端，是沙红螺造访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六天前，雏狐读取了DARK MATTER研究所院长海松谷及海浮主任的内心。

其实几个月前，沙红螺她们便注意到研究所内的气氛隐约不太对劲，这感受并非来自她们的特殊能力，而是多年在研究所内跑跳的经验，让她们察觉到蛛丝马迹。

于是便拜托雏狐去查一下，才获知了一项惊人的消息。

据说由于研究所的预算将遭到大幅削减，近期内将会精简人事。对象不仅限于职员，也包含了“年长组”的沙红螺这七人。

在研究所里，住在学生宿舍的孩子们称为“年少组”，满十八岁搬离宿舍的则叫作“年长组”以示区隔。前者还需要上课，训练时间自然会与后者错开，相互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在这两个组别中，似乎只有年长组将成为裁减人员的对象。

“为什么？我们才是经过详细研究过的那群呗？”

早就彻底暴露自己来自关西的“看优”失控惊呼。有亲和力又朝气十足是她的优点，却经常搞不清楚情况。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她，大概就是“慌张冒失”吧。

此刻，她们所在的地点是沙红螺在集合住宅内租的房间，年龄大小则依照沙红螺、雏狐、看优的顺序递减一岁。

“好像啦……”

雏狐仿佛遭到责难的是自己似地语带歉意。

“反而是我们会遭到严格精简的样子……”

“他们认为我们没什么指望了吧？”

沙红螺表现出理解，看优则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要将他们认定没办法在实战派上用场的人丢掉了。”

“怎么可以……”

看优貌似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真要这样，我大概第一个就会被赶走。”

她拥有的能力十分特殊，第一次发挥出来是在她还没上幼稚园之前。

那一天，看优拿蜡笔在报纸里夹的广告传单背面空白处涂鸦，但背面是空白的广告传单并不多，一下子就画完了。她不仅还没画够，还想画更大的图。

稍晚妈妈买东西回来时，看优正握着蜡笔，将和室拉门当作画布尽情挥洒。

“你在做什么！”

听到妈妈的大声怒吼后，看优才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这下妈妈肯定会勃然大怒。那样太恐怖了，必须想办法遮起来──她内心的这个念头十分强烈，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她陷入绝望时，妈妈突然安静了。前一秒还在凶神恶煞地发脾气，此刻却露出茫然的神情。

“……看优，你刚刚，有在这里，画图，对吧？”

妈妈说得断断续续，目光紧盯着手指着的拉门，涂鸦竟然消失了。为什么？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拉门确实干干净净的，丝毫没有涂鸦的痕迹。

看优摇摇头，怯生生地拿起用蜡笔画过的广告传单给妈妈看。

“啊，你是画在广告传单上。对不起喔。”

妈妈勉强挤出笑容，只手扶额。

“……妈妈可能是有点累了。”

这时，看优大概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罪恶感。她内心深切反省，自己对妈妈做了坏事，却依然没有坦承其实自己有在拉门上画图，想必是太过害怕妈妈会发火了。

而且老实说，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涂鸦再次出现。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拉门会突然变回原本的干净状态？这根本是个不可思议的谜。

当天晚上爸爸回家后，全家一起吃晚饭，妈妈和看优的心情都平静下来，拉门上的画就出现了。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爸爸，“喂喂，怎么又搞得这么脏”的声音从和室传来。妈妈问“你说什么？”和看优一起从厨房向和室走去，结果两人都瞠目结舌地盯着拉门。

“……看优，你是什么时候画这个的？”

妈妈没有生气，只是询问她，于是她便说了实话。

“果然是这样。”

妈妈恍然大悟，同时也感到迷惑和畏惧。

看优这项令人惊异的能力，后来也曾施展过几次，但次数非常少，必须要在她陷入靠自身意志无法解决的困境时，才会发动这个力量。

而她是在小学三四年级时，才终于明白自身特殊能力的本质。一方面是她当时实在太小了，发生的次数又少，才没办法厘清一切。

爸爸对女儿的能力丝毫不关心，妈妈则明显感到害怕，便将全副心思都转移到年幼的弟弟身上，逐渐避着看优。

看优来研究所之前，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沙红螺当然不知情。不管大家多么要好，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主动提及家里的情况。

看优在研究所接受训练后，开始有能力凭着自主意志让第三者看见幻觉，并且可以同时让不特定多数的人一起看见。只是不管怎么努力，对方跟她之间的关系、距离及情感总会大幅影响结果。

这个意思是，至少人物Ａ要在意她这个人，她跟Ａ的距离要在十几公尺内，而且幻觉内容也是Ａ所期望的状况──如果这几项条件没有同时满足，她的能力就无法发挥。

“但实战中，对方通常是初次见面的人。突然就必须在众多观众面前，让他看见幻觉，我虽然看过他的资料，实际上根本不认识他呀。叫我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幻觉，实在是办不到。”

看优语气绝望，沙红螺和雏狐也只能默然点头。

“这样一来，我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但是你也有成功过不是吗？”

雏狐小心翼翼地提出，但看优仍旧十分消沉。

“而且我的评价比你低耶……”

“可是雏狐，所长这么爱你。”

比起看中她的能力，更像是将她当成自己女儿的感觉。这一点似乎本人也有所察觉，便说不出反驳的话。

“要说实战上有问题，那火印跟阿倍留也一样吧？”

一旁的沙红螺也开口帮腔，然而……

“那两个人──特别是阿倍留，是海浮主任的心头好呀。别说实战了，就算在训练时一直失败，主任也都不会生气，和我根本天差地远。毕竟我能力差，又没人偏爱。”

却完全没有效果，于是她赶紧接着说：

“不会啦，要是年长组有人得被开除，怎么想候补第一名都是翔太郎才对。”

“他就是个冒牌货。”

沙红螺这次的话，看优似乎终于听进去了。

翔太郎的特殊能力是念动力，在双手不触碰目标物体的状态下让它移动，不过从沙红螺看来，那完全是一场诈欺。

“毕竟那家伙擅长的只有弯曲汤匙而已。”

“那是真的吗？”

“……听说是。”

“其他实验几乎全都失败这件事也是真的吗？”

“我是没有亲眼证实，但很早以前就有这种传言了，看优，你不也听过吗？”

“嗯，夸张的是他还完全看不起其他人。”

“对呀，就连我──”

“没有吧，沙红螺，他也不得不认同你和纱椰的实力。我和雏狐就真的是被看扁了，身上已经贴着没用的标签。”

“真没礼貌耶。他自己才是个无能的家伙。”

“他对火印跟阿倍留的评价也差不多，只是没我们这么惨，应该还是受到他男尊女卑的观念导致。”

“他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呀？真希望他赶快闪人。”

“不过他这副德性还能一直赖在研究所里──”

“听说是因为他爸妈资助研究所很多钱，这个传闻也是真的吧。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待在研究所，只是想借着‘我有超能力’这件事证明自己是特别的人种而已，实在有够蠢的。”

“货真价实的超能力者才不会拿这种事说嘴。”

“还有就是他电脑阿宅那一面很受职员青睐，但这种事明明就应该请专业人员解决。”

“但最近好像他爸妈的资金也停下来了。”

雏狐的个性虽然较两人文静，顾虑也比较多，偶尔却会吐出这种令人意外的发言，绝非能小觑的对象。沙红螺从以前就一直这么想。

“这样呀。那最可能被踢出去的家伙果然就是他。”

“反之，会留到最后的应该是纱椰吧？”

看优不经意说道，沙红螺听了便面露不悦。

因为在年长组中，同年的纱椰不仅在特殊能力上，就连在容貌上都长年与沙红螺互争一二。

纱椰的特殊能力是透视，而且相当优秀，在过往实战上展现出的成果是最好的，这一点就连沙红螺都无法否认。不过沙红螺就是没办法对她有好感，因为她太以自身能力及美貌为傲，看不起其他年长组的成员。

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翔太朗──甚至他应该是最被瞧不起的那个──可是面对频频主动示好的翔太朗，纱椰却总是表现出引人遐想的暧昧态度。或许她很喜欢这种让人百般奉承的感觉吧。

纱椰那种惺惺作态的模样，看在第一次就明确拒绝翔太朗的沙红螺眼里，只觉得很恶心。

“我了解的只有这里的世界……要是被赶出去，我一定马上就活不下去了。”

早的人是在小学，最晚的也顶多是读国中时，她们相继告别家人搬进学生宿舍，开始往返研究所的生活。在这层意义上，每个人都算是不知世事。宿舍职员亲切温暖，在研究所学习的内容与公立小学或国中相比，应该也不见逊色。

但是自己这群人处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

不知从何时起，沙红螺清楚体认到这一点。她们并非没有自由，也可以随时去学园都市内走动，而且满十八岁要搬离学生宿舍时，也能选择从研究所“毕业”。要继续留下来，或者要挥别这一切，决定权都握在本人手中。

当然能力出众受到认可的人，研究所会加以挽留。年少组的成员有潜力，可能还会随着训练而成长，但年长组未来的能力已经差不多底定了。对于这样的判断，全员心里都很清楚。

沙红螺这七人中谁曾受到慰留，谁被找去谈话过──确切的情形没有人晓得。她们刻意不问彼此，也没有人主动透露。跟七人有关的研究所资讯皆由全体共享，这件事大家却不约而同地悄悄收在心里。

“我当然有被慰留。”

只有翔太郎一个人，明明没人问他却偏要主动提起。只不过那是假的──或者是由于他爸妈有出钱的缘故──这一点，大家都明白。

然而这次与当时不同，无关乎自身的意愿，可能会被强迫扫地出门。

“我要是被赶出去，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可是看优，你还有想做的事吧？”

沙红螺这么说是希望能鼓励她。

“你说的也对，这或许是实现小学梦想当个护士的好机会？”

见她终于冒出正面的想法，不禁松了口气。

看优以前就告诉过沙红螺，自己昵称中的“看”是取自“看护”，换句话说，她昵称的涵义便是“优秀的看护”。而沙红螺刚刚想起了这件事。

这场骚动还有后续。研究所面临经费删减的危机，可能会因此开除年长组成员──雏狐提供的这项消息传进所有人耳里的隔天，有人擅自评等全体成员的能力，做成一份报告，提交给海松谷所长。只是那个人是谁？报告内容为何？就连雏狐都不晓得。

话说回来，会为了影响开除名单而做这种报告的人，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可能。

“绝对是那个白痴干的。”

沙红螺信心满满地认为那个人毫无疑问是翔太郎。

“那家伙肯定是给自己评了一个不合理的高分，然后把其他所有人的分数都打得不可思议地低。会为了留在研究所做这种假报告，百分之百是那家伙。”

沙红螺怒火中烧，气冲冲地就要去质问翔太郎，给他点颜色瞧瞧，雏狐和看优赶紧拉住她。

“院长不会把那种报告当一回事啦。”

对于看优一针见血的发言，沙红螺也深表认同。

这并非表示海松谷是位优秀的管理者，而是在七位年长组看来，他虽然肩负院长一职，却没有半点干劲，与此相反，海浮主任则或许有点太过投入。

至少过去找到沙红螺当时，海松谷身上也散发着想要好好培育她们的强烈决心，那时他的热情并不亚于海浮。可惜随着时光流逝，那份拼劲也日渐消淡，现在则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面前的沙红螺讲到这里时，俊一郎将跟本次委托可能有关的人物资讯，依序整理出来。

名字（院长跟主任的姓氏也不见得是真的，而且也没人晓得他们的名字）、年龄、各人拥有的特殊能力、满分十分时其能力能获得的评分、满分十分时其能力运用在实战上的评分。

这两项评分结果并非基于海松谷收到的那份来路不明的报告，而是研究所里的官方机密资料。听说是纱椰用透视能力得知的。这边按照评分由高到低的顺序，一一列出七人的资讯。

海松谷（59）研究所院长。

海浮（41）研究所的主任。

纱椰（21）透视＝能力评分（９）＋实战评分（８）

沙红螺（21）预知＝能力评分（９）＋实战评分（７）

火印（18）心电感应＝能力评分（８）＋实战评分（５）

看优（19）幻视＝能力评分（８）＋实战评分（４）

雏狐（20）读心术＝能力评分（８）＋实战评分（３）

阿倍留（18）心电感应＝能力评分（７）＋实战评分（３）

翔太朗（18）念动力＝能力评分（５）＋实战评分（１）

“大致上与实际情况吻合，只有翔太朗的能力评分太高了。”

沙红螺辛辣讲评。

“听说他以前的评分是七或六。”

“咦？那不是挺高的吗？跟你刚才的话对不上。也就是说，他的念动力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弱啰？”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皱眉问：

“你真的是侦探吗？”

“怎、怎样了？”

“我刚刚不是才说过，他以前在研究所能得到好分数，都是因为他爸妈赞助研究资金的缘故吗？既然现在资金停摆，他的能力评分变差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真是乱七八糟。这明明跟本人的能力一点关系都没有。”

俊一郎愕然，沙红螺却一副早已看破的神情。

“既然研究主题是连何时能派上用场、实际上能发挥多少功效都不晓得的超能力，资金当然是多多益善吧？”

语毕，她又慌忙补了一句。

“所以他的评分不值得参考，但其他人的都可以信赖。”

“除了他，真的大家都很高耶。”

只是一旦面临实战，沙红螺和纱椰之外的人看起来都不太能派上用场。俊一郎指出这点后──

“这种能力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很大。看优和雏狐由于个性温和，一到实战就会不由自主地退缩。相反地，我跟纱椰性格冷淡，就比较能冷静应对。这个差距实在避免不了。”

如此一来，站在研究所的立场，为了削减经费，也只能开除实战上不能用的家伙。

这句话俊一郎只放在心里想，没说出来，这时沙红螺用恶作剧的目光看向他，说出惊人之语。

“仔细想想，弦矢，你也是个可以进我们研究所的人才呢。”

“但我只能看见他人的死相。”

“那个死相出现的原因──简而言之就是死因，你会把它找出来对吧？”

“那是侦探的职责所在。此外我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

“哦～～”

她的反应可以解释为“没这回事”，也能看作“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喔”。

“背景我已经了解了，你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不过，俊一郎丝毫没放在心上，催促她往下说。

“也是。”

沙红螺简短回应后，原先快活的语调骤然一变，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沉重，开始陈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骇人经历。

第七卷 九孔之罠 黑衣女子（一）

那个人从DARK MATTER研究所走出来，在附近公园里的长椅坐下小憩。

此时一位浑身漆黑的年轻女性极为自然地走近，在旁边轻巧入坐。由于公园里还有多张长椅空着，那个人不禁略感疑惑，但并没有不愉快。因为虽说是旁边，也没有真的很靠近，还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让人感到私人领域遭受侵犯。

只是不经意瞥去一眼，发现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脸，令他些微诧异。最近都快要进入梅雨季了，她却还披着黑色面纱，看起来简直像在服丧一般……

不过那副奇特的身影看起来莫名地自然，不太令人心生疑窦。

因此女性主动搭话时，那个人也就如常回答。原本脑中正在思索一些事情，其实是稍感困扰的，结果对方给人的感觉极好，等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早已被牵着鼻子走。

怎么回事？好像有点怪怪的……心中警铃大作时，一切都迟了。不，早在那之前，一晓得她十分清楚研究所内部情况时，那个人就在不知不觉中受眼前这位女性笼络了。

那个人透过才刚认识的神秘女性得知了“黑术师”的存在，立刻成为信奉黑术师的追随者，并获得允许使用排除碍事家伙的咒术“九孔之穴”。

除此之外，黑衣女子还特别传授了隐身咒术“黑蓑”。这项术法主要是用在肉体上，功效却并非让人体变为透明，而是能短暂化身为施术者在脑中描绘的形貌。如果想变身为实际存在的人物，则需要相当程度的训练，最安全的选择是化为随处可见的普通路人。另外只要善加使用，黑蓑也能用来隐藏内心的想法。九孔之穴的施术对象并非一般人，而是超能力者，是以这次才破例多传授黑蓑这种术法。

即将发生的DARK MATTER研究所连续离奇死亡案件，那个人就悄悄获得了成为“凶手”的权利。

在这位凶手及黑术师之间居中牵线的，即是俊一郎等人称为“黑衣女子”的存在。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四 沙红螺

DARK MATTER研究所的院长海松谷收到了一份评定年长组能力的神秘报告。雏狐取得的这项消息传遍众人耳里的后天傍晚，沙红螺一如往常步行回家。

相对于觉张学园都市的中心地带，研究所位在西侧边陲，她住的“叶樱集合住宅”却地处东北方，走路要花上二十五分钟。十八岁之前待的学生宿舍就在研究所附近，现在“上班”的交通时间一口气拉得很长。

高中学业结束后，年长组七人便将去研究所看作“上班”。这件事保障了她们的生活费，又能获得相应的报酬，这个看法倒也没错。

“住那边上班会很辛苦耶。”

“更近的地方也有好房间。”

看优和雏狐为她操心，可是沙红螺宁愿住得离研究所远一点。当初一想到往返学生宿舍及研究所之间的日子即将结束时，她就强烈渴望能让工作及休息清楚做出区隔。

尽管也有翔太郎或纱椰这些不对盘的人在，大家住在一起时的时光还是很开心。研究所的训练起初令人生畏，在渐渐看到成果之后，也获得了成就感。因此要是过往的生活模式一直维持下去，她也会毫无疑问地继续往返学生宿舍及研究所之间。

可是，一旦意识到自己必须搬离学生宿生后，沙红螺的内心便萌生了对于个人自由的渴望。在宿舍里也是自己住一间，隐私确实是有保障，只是大家在物理上的距离仍是太过靠近了。

既然都要搬出宿舍──

她刻意选择了距离遥远的地点。沙红螺原本还以为纱椰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没想到彻底猜错。其他几人就算没住在研究所附近，走路顶多也只需十五分钟。由此看来，看优跟雏狐会担心她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沙红螺本人对于新的通勤体验倒是十分满意。花上一点时间走走路，就自然达成了她所希望的工作与休息的切换。而且她事先看中从叶樱集合住宅去研究所要走的绿色步道，一路上能欣赏四季景色的变化。对她而言，通勤成了一段转换心情的绝佳时光。

在碰上强风暴雨或酷热严寒的日子，她内心也是会泛起一丝后悔，懊恼地想当初要是选近一点……但如果放眼一整年来看，她对这项决定可说是大致满意。

直到那一天降临之前……

出事那天，日复一日的训练结束后，沙红螺等人也没回家，都留在研究所内与职员们说笑，刺探开除人员那件事的情报。

在这种危急存亡时刻，大家全都撇开平日交情好坏，自然地团结一致，因此一切都变得很好玩。众人纷纷发挥各自的能力，努力奋斗只求获得对全员有所助益的资讯。不过能立刻发挥功效的，其实只有雏狐的读心术及纱椰的透视。职员自然也特别防备这两人。为了放松职员的戒心，其他人全面支援。

只是结果十分遗憾，在即将进入梅雨季却一早就晴空万里的这一天，她们一无所获，只不过再次确认了削减经费及开除人员必定会执行的事实。

七人走出研究所时，太阳已经要下山了，每人心中都漾起徒劳的空虚，互道“明天见”后便各自回家。

如果时间再早一些，看优跟雏狐有时候会特意绕点远路，陪沙红螺走一段绿色步道，但这一天实在是太晚了。沙红螺孤零零地踏上石板铺成的路径。

这条绿色步道不仅环绕学园都市一周，内部还像网子一样四通八达交错着。只要不赶时间，不在意多走点路，就能在两个地点间移动时尽量避开马路及普通的人行道。

沙红螺当初会看上叶樱集合住宅，也是由于事先勘查环境时发现，住这里光靠绿色步道就能通勤了。与她拥有相同想法的人，在学园都市中似乎不少，离开叶樱集合住宅后，好一段路上都能看到同方向的上班族，但仅限于地处市中心的绿色步道，走着走着，路上会慢慢只剩下她一人。毕竟就算再怎么喜欢散步，也没人会在赶着上班时特别绕去学园都市外围的绿色步道。罕无人烟的情况，越接近研究所就越发明显。

现在则是反过来从研究所回去，路上除了沙红螺果然没有其他行人。放眼望去，只见飘荡着些许诡异气息的石板步道，在橙红夕阳的渲染下无止尽地向前延伸着……

这条路跟平常没有两样喔。

沙红螺努力说服自己，但今天不知怎地，这条路就是没来由地让她心慌。

……预知。

一直以来她对于切身的事从不曾出现过令人满意的预知内容，却有几次在内心浮现莫名不安后就遇上横祸的经验。不过这种程度似乎连一般人也都会发生。

可是海浮主任的看法略有不同。

“你在研究所接受了这么多训练，已经开始也能预知到一些关乎自身的事了。只不过似乎还没办法像在第三者身上感受到的那么具体。面对他人时，会浮现出关键字，在自身上，却只是出现模糊不清的不安情绪，并没有发生其他现象。但我认为只要你继续接受训练和研究，有相当大的机率，很快就会连对于自身情况都能闪过关键语汇了。”

海浮兴奋地滔滔不绝的脸庞，霍然浮现在沙红螺的脑海中，令她不自觉地心情稳定了些。

绿色步道上，直线区块及蛇行区域交替出现。整修这条路径，目的不光是为了让路人行走，也希望民众能在这里悠闲散步，大概还同时兼具了阻止自行车横行的任务。基本上绿色步道禁止骑车，可能是怕有人会不守规矩，才特意做成这样来阻挡自行车。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设计成直线加曲线的组合，不过现在能肯定的是，此时此刻这种设计令沙红螺极为不安。

在绿色步道两侧各处都长着茂密的树木及矮树丛，进入市中心后，则会变成形形色色的矮篱笆，不过她通勤的路上，两旁几乎都是杂木林。

因此尽管她身在学园都市里，还踩在人造的石板道路上，却恍若置身深山。这种脱离日常生活的心境平常令她十分享受，此刻却让她心生畏惧。

沙红螺突然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在一直线延伸的绿色步道尽头，色彩浓烈的晚霞覆盖住整片天空。给人的印象虽不到宛如鲜血洒遍天空的程度，但如果有人在耳边悄然低语那是地狱的入口，肯定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阳光理应减弱了许多，倒映在眼底的浓厚色彩却鲜艳地彷若这一刻就要熊熊燃烧。光是静静眺望这片景致，就会同时感受到热气与寒意，不仅后背簌簌颤抖，额头也淌下黏稠的冷汗，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我是累了吗？

她踏出步伐时，这么自问。

虽然不如看优那般担心，但要是自己进了开除名单──一想到这点，内心就不禁焦躁起来。就算知道爸爸人在哪里，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再一起生活了。爸爸的想法肯定也一样。不过如果要离开学园都市，找个地方独自过活，就必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可是像她这种拥有极特殊“经历”的人，会有公司轻易雇用她吗？

才刚稍微想想，问题就接二连三袭来。或许正因如此，自己才会陷入这种奇妙的精神状态。

总感觉背后怪怪的……

不知从何时起，沙红螺对背后产生了无从解释的惧意。即便只是像这样寻常走着，也不知怎地就想驻足回头张望。

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我一定是累了……她用这种理由搪塞自己，再次向前迈出脚步。然而没过多久，背后一阵凉风飕飕吹过。人明明还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却仿佛暴露在寒风中一般。

她的忍耐力没多久就到达极限，又忍不住回过头。那瞬间她害怕到了极点。就算心里很清楚不会有什么变化，但一直到后方延伸的路径映入眼帘，亲眼确定果然什么都没有，终于能松了一口气前，心脏都砰砰直跳个不停。

重复几次相同的举动后，她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才将目光转向背后时。

傍晚时分染上赭红色的朦胧景色里，有一个宛如黑色棒子的东西突兀地跃入眼中。

……那是什么？

沙红螺聚精会神地紧紧盯着看，那根黑色棒子则左摇右晃地动了起来，而且，看起来还是朝着这边移动。不，实际上也是如此。那东西显然就是正朝着她的方向，在绿色步道上前进。

那是……？

那个像是黑色棒子的东西，轮廓虽模糊但隐约像个人形，再凝视一会儿，它的形貌变得越来越像是个人影。

有人正朝着这里走过来。

就算这段绿色步道没什么路人，也不是真的没人会经过。至今以来在某些时段也曾经与遛狗老人或慢跑的中年男子擦身而过。

可是……

正朝这里靠近的那个人影，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呢……？

那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是人类，会不会其实并非如此呢？那个黑色东西该不会是人类形状的奇异存在吧？

这样说起来……

那是昨天的事了。昨天一整天，她脑中好几次蓦然浮现漆黑人影般的画面，想说可能是预知，但完全不晓得这个影像是针对谁而来的，也感觉不出是跟自己有关的人物。

那个画面，原来就是在预言这件事呀……

一阵恶寒爬过背脊，涔涔冷汗沿着颊边滑下。沙红螺浑身颤抖，身体却阵阵发热，简直就像是感冒了。

那道人影已经相当逼近，都能清楚辨认出人类的外型了，全身却仍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男是女，年轻还年老。

黑色人影……

沙红螺的眼中只剩下这道人影。

她立刻转身快步前行。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都要在被追上前逃走才行。

她前进的脚步快于平常，很快就来到绿色步道的曲线部分。在直线路段的尽头，她朝背后瞥了一眼，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那道人影比她所以为的更加接近。

她慌忙踏上绿色步道的曲线路段，隐藏住自己的身影。在这段弯曲路径上，对方应该看不见她才对。她打算趁机小跑步加速，一口气把对方抛到后头。

沙红螺加快脚步。只要维持这个速度跑过曲线路段，等再次回到直线路径上时，与那人影之间就拉开了充分的距离。她心里打着这般如意算盘。

因此她下定决心不再回头。但还是十分在意背后的情况。想要确认一下的渴望极为强烈。

她回头瞄了一眼，发现一开始经过的曲线阴影处，有颗漆黑的头盯着她。那东西从茂密生长的矮树丛中探出头来，就像在偷看她似的。

……咦？什么时候已经这么靠近了？

要从直线转进曲线时，那道人影尽管已经相当逼近，但应该还隔上好一段距离才对，现在他却几乎来到了身后，唯一的可能就是，沙红螺一开始小跑步时，他也一口气追赶上两人的差距了。

沙红螺不再小跑步，慌张拿出全力冲刺，但她仍旧非常在意背后的情况，每次弯过一道曲线，她都忍不住要回头。即使心里清楚有这种闲工夫回头还不如尽全力逃走，也依然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

结果，那道漆黑人影也次次都突然从树木或矮树丛中探出头来望着她。时机总是正好，不早不晚，一直盯着她。

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追上。

沙红螺明明晓得，却依然无法克制回头的欲望，因为她想到原本看起来只是一张漆黑脸庞的东西，好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旦有了这层怀疑，她就想弄清楚真相，因而她回头的时间比本人所认知到的还更逐渐加长……

弄不清是第几次回头时，从树影下窥视的漆黑脸孔上，她看见了一只红通通的眼睛。

……咦？

只有右眼是红的，没有左眼。除了那只红眼睛，对方全身上下仍旧是一片漆黑。那只红眼倏忽变大，巨大得仿佛就要跃出脸上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她。

这情况太过骇人，沙红螺不自觉地想要停下脚步，结果那道人影霍然从树影下跳出来，直直朝她奔去。

她全身顿时爬满鸡皮疙瘩。

不光是那道人影朝她逼近的缘故，还因为尽管距离缩到这么近，那个人影除了红眼睛全身上下仍旧是一片黑。

它不是人类。

那会是什么？

沙红螺的双脚因混乱与恐惧几乎僵在原地，但她死命抬起双腿，转过身全速奔跑。

一定要逃离这家伙。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要是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逮住，小命肯定不保。

她全心全意向前冲，不过背后同样在奔驰的脚步声立刻清晰响起。

哒、哒、哒。

那张黑脸就要赶上自己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就快哭出来了。那东西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此刻压倒性的恐怖笼罩住她，将这些疑问都轻飘飘地吹走了。

哒、哒、哒、哒。

踩踏石板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肩膀就要被抓住似的，她紧张到心脏都要停止了。

得再跑快点才行──

她拿出全身力气冲刺，却跑不久，速度很快便慢了下来，背后的那股气息一鼓作气地缩短距离。

呼、呼、呼。

都能听到那家伙的喘气声了。它吐出的气息仿佛擦过后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唔哇哇哇！”

沙红螺吓得惊叫出声，拔腿狂奔。看来是因为太过恐惧而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潜能了。

哒、哒、哒、呼、呼、哒、哒、哒。

身后的脚步声及气息也紧追在后，就要逼近她的背后时──

啊哈哈哈哈。

那家伙突然笑了。看见沙红螺疯狂逃走的模样，满心愉悦地嘲笑她。

她一听到嗤笑声，就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沙红螺脑中瞬间闪过“我撑不下去了”的念头，几乎就要放弃。然而下一刻，她对于自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中被耍着玩，内心点燃熊熊怒火。

开什么玩笑。

怒火烧尽恐惧，她终于取回冷静判断的能力。

沙红螺脚下虽然继续逃跑，却开始保留一些体力。一边注意着别被追上，同时尽可能减低奔跑耗费的力气，来到通往市区的路口时，毫无预警地转换方向。

如果一直沿着绿色步道往前跑，总是会被追上的。那就逃进市区，向路上行人求救。

她终于恢复神智到能想出这种单纯的策略了。

起初路上没有任何行人，她内心十分焦急，直到眼前渐渐出现几名西装打扮的男性及学生模样的路人，正想开口求助时，沙红螺才注意到一件事。

背后的气息不见了。

她立刻回过头，背后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是一发现她往市区跑去，那道黑色人影就逃走了。

……得救了。

沙红螺一放下心来，就感到双腿发软，差点要当场蹲下。但那个反应只存乎眨眼之间，她的头脑立刻开始思索。

有一只红眼睛的那道邪恶人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七卷 九孔之罠 五 嫌疑犯们

在沙红螺陈述完整件事之后，俊一郎依然一直盯着她瞧。

“……你干麻啦？”

她露出狐疑的神色。

“没什么，只是因为你看起来性格沉稳又强悍，没想到……我有点惊讶。”

“你什么意思？”

沙红螺的表情立刻不高兴了。

“我因为被那个诡异的黑脸人影追而害怕，让你这么惊讶吗？”

“嗯，算是。”

面对她气势汹汹的质问，俊一郎险些招架不住。

“这是肯定的吧。突然遇上这种事，谁不会害怕。”

“可是，还是有──”

俊一郎尝试要反驳，不过……

“侦探应该要担心委托人的安危吧？结果现在你却──”

沙红螺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他不仅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机会，还落得乖乖听训的下场。

真糟糕，只好等她先冷静下来再问了。

他暗自盘算对策时，小俊忽然从沙发阴影处轻巧地跑出来。它刚刚似乎一直在等沙红螺的话告一段落。

喵～

“啊，是猫咪。”

她的表情略显和缓，但并没有拿出哄猫儿的甜腻声音叫小俊，就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小俊往沙红螺走去，半途又忽而转头看向大门。俊一郎看到它那个举动，立刻萌生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怀疑下一刻曲矢刑警就会“唷～～”地一声大摇大摆走进来。就算小俊预先察觉曲矢的来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小俊停下动作也仅是须臾之间的事，它再次迈开脚步，灵巧跳上沙发，凝望着沙红螺一会儿之后，便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大腿上。

“天啊，好可爱。”

沙红螺顿时绽放笑颜，心情愉快地发问。

“它叫什么名字？”

“……小俊。”

俊一郎低声回答。

“叫作小俊呀。哦，原来是小俊喵呀。”

她竟然一次就猜中了小俊自己坚持的真名。

喵、喵、喵。

小俊自然是喜不自胜，尾巴翘得老高，开心地直叫。瞄向俊一郎的那张神情得意洋洋，仿佛清楚写着“你看吧，果然就该叫我小俊喵”。

“我们来讨论一下那个奇怪的人影──”

俊一郎一将谈话拉回正题，沙红螺的表情就暗了些。

“我后来有冷静想过，肯定是翔太郎，百分之百只有他。”

语气里渗着怒意。不过一听到大腿上小俊的呼噜声，她又立刻展露笑颜，看来小俊完美达成抚慰她精神的任务。

“理由呢？”

“这件事从时间点来看，应该跟研究所要开除成员脱不了关系。这样一来，最着急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宅男。之前那份报告没有发挥任何成效，这次就要靠武力来硬的了。”

“沙红螺，你是说他打算杀了你……？”

“我当时并没有这样想。他应该只是想吓唬我，把我赶出去吧？我原本是这样认为的，只是……”

她欲言又止，俊一郎便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就算真是如此，那张漆黑脸庞──虽然那可能只是戴着面具──但都靠这么近了看起来也只像个人影，这点实在太奇怪了。”

“要是追赶你的人是他，就没办法解释这一点。”

“对呀。”

“那另有其人的可能性呢？”

“咦……？不可能。”

“不过如果这样就能完美解释漆黑脸庞跟人影的疑问，你觉得如何？”

“到底是谁就能解释这些疑问？”

“看优。”

“……”

“只要运用她的幻视能力，就有充分可能让你看到那种全身漆黑的模样吧？”

沙红螺哑口无言，一句话都回不了。

“如果说可能遭到开除的成员嫌疑最大，那看优也符合。她自己都亲口那么讲了，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了。”

她微微摇头。

“当然其他人也有嫌疑。火印跟阿倍留那对双胞胎的评价是在实战派不上用场，换句话说，他们跟翔太朗和看优同样都有动机。”

她再度摇摇头。

“不过嫌疑犯也不一定就是年长组的。”

“咦？”

“你刚刚说海浮主任偏爱阿倍留，海松谷院长则丧失了过往热情，如今都不晓得在想些什么，这两人现在又面临研究所必须删减预算及开除人员这种重大危机，要是他们暗地在谋划些什么……”

“你光靠我的话居然就能推理出这些。”

沙红螺看起来并非佩服，而是有些傻眼。

“我是侦探呀。”

但俊一郎丝毫不为所动。

“虽然我刚刚一口气举出多位嫌疑犯，但这几个人都没办法解释那个全身漆黑的人影。能合理说明的，就只有一个人。”

“的确是只有看优。”

沙红螺总算松口承认，随后──

“不过其实还有别的可能，让其他人也做得到这件事吧？”

“譬如？”

她稍作停顿才开口。

“譬如黑术师牵连其中的话。”

“……”

这下轮到俊一郎说不出话了。

“抱歉，我一开始就应该先讲清楚的。”

沙红螺看到他的反应，一脸歉然地道歉。

“只是我原本以为你一看到介绍人，就会立刻联想到这件事。”

“这样呀……所以才会是新恒警部的名字呀。”

“追查黑术师的黑搜课，他是这个单位的负责人吧。”

她居然连这些事都晓得？俊一郎十分诧异，内心立刻浮现“为什么？”他的疑惑大概都写在脸上了，沙红螺紧接着说明。

“新恒警部曾经来研究所参观过几次，当时我跟纱椰有和他讲到话，便得知了他的名字。看优跟雏狐还在背地里兴奋地讨论他咧。”

“警部原来这么受欢迎。”

即便想开个小玩笑，他也很快就切入重点。

“你们讲话时有提到黑术师吗？”

“怎么可能。新恒警部才不会轻易泄漏这种重大机密。”

又不是曲矢刑警──俊一郎在心里叨念，并且暗自反省。

“不过现在回头去看，当时他会屡次过来研究所，多半也是因为黑术师的事吧。”

“怎么说？”

“新恒警部或许是想看一下我们的能力有没有办法用来应付黑术师。”

“原来如此。这倒是很有可能。”

俊一郎展现出高度兴趣，沙红螺却将谈话拉回了原先的主题。

“被黑色人影追的隔天，我本来打算去质问翔太朗，但我没有任何证据说是他干的。而且他跟平常不太一样，看我的眼神中有种奇特的自信。”

“这样反而很可疑吧。”

“对。那家伙以前靠着爸妈的捐款，在研究所老是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但最近不同，他得知将会开除成员的消息后就着急了，便想将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就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赶出去。不过他喜欢沙椰，所以就先拿我开刀。”

“动机也可能是过去被你不留情面地拒绝。”

她听了只是冷淡地点个头。

“他那种莫名有自信的神态，跟以前有爸妈做靠山时真的很像。”

“你的意思是黑术师的咒力代替了父母的捐款吗？”

“当然那时我并不晓得其中缘由，只是隐约感到事有蹊跷。我找看优跟雏狐聊过，结果她们两个吓得半死，反而还要我花力气安慰。我想就算去问火印跟阿倍留应该也没用，又不想求助沙椰，翔太朗是头号嫌疑犯自然第一个排除在外。原本我应该去找院长或主任报告这件事，可是他们又是要开除我们的那一方。”

“所以你才忽然想到新恒警部。”

“你不觉得那位十分适合西装打扮的警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可靠的爸爸跟哥哥的综合体吗？”

“你能联络上他也是不简单。”

俊一郎嘴角微扬，不过这个疑问纯粹出于好奇心。

“我打电话去警视厅，新恒警部不在，接电话的人说会帮我转达，我就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后来很快就接到回电了。我描述完事情经过后，警部好像认为这件事极可能与黑术师有关，特地跑一趟来找我。我也是那时才第一次听到黑术师的事。”

“听了有什么想法？”

沙红螺的神情认真到有几分吓人。

“在我们拥有的那些特殊能力中，肯定也包含了咒术，只是我们并不具备替对方带来灾祸，陷其不幸，甚至夺去他人性命的能力就是了。不过根据用法，或许也有可能做得到。”

看优的幻视如果换一种用法，的确有可能逼死人，沙红螺的预知能力也一样，只要刻意调整告知对方的内容，就能置人于危险境地。而雏狐的读心术、沙椰的透视能力、火印及阿倍留的心电感应也差不多吧？

“证据就是，结束后去回顾实战的……”

话说到一半，她就打住了。

事后冷静回想，才发觉自己搞不好影响了别人的生死……这样的情况想必发生了不少次吧？俊一郎也察觉到这一点，是故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打破这种尴尬气氛的是──喵？小俊先歪头看向沙红螺，再转向俊一郎。

“小俊喵在催我快点往下讲。”

她说完就笑了，神情又随即转为认真。

“我们的能力曾经影响过别人的生死，以后也有可能会再发生──我认为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我一天到晚都是这样。”

沙红螺凝视着他一会儿，才开口说：

“也是呢。毕竟你可是死相学侦探。”

“不过也有一些人因而保住性命。”

“我们的情况，又是怎样呢？”

现场差点又陷入沉默，但她立刻调整好心情。

“不对，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问题，先不管这些，总之黑术师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人类的内心一定会有阴暗面，他聚焦在那个部分并加以放大，替当事者周遭带来死亡。黑术师并非有什么特定动机，只是纯粹在享受自己推动他人造成连续死亡的过程。我听到他是这种恶魔般的存在时，真的是吓坏了。”

“在这层意义上，翔太朗可能正是绝佳的目标。”

“没人比他更有可能接受黑术师的提议了，毕竟他的能力就是搬不上台面，他自己当然也一直很介意。只要获得黑术师的相助，他就能驱使咒术，对翔太朗来说，没什么事比这更开心了吧。”

“在那之前，黑衣女子要先接近翔太朗──啊，黑衣女子就是黑术师的心腹。”

“嗯，新恒警部有告诉我。”

这时沙红螺做出双手好似在摩擦自己爬满鸡皮疙瘩的上臂的动作，应该是无意识的。

“……其实我们后来发现，雏狐说研究所要开除成员的两天后，也就是我被黑色人影追的前一天，我、雏狐跟纱椰三人都曾浮现类似的感觉。”

“什么感觉？”

“刚刚也有稍微提到一点，我的话，就是脑海中忽然闪过漆黑人影的画面，还在一天内发生了好几次。”

“黑衣女子吗？”

“雏狐说她突然感受到邪恶的心念，纱椰也说突然看到有如恶意凝结成的一团东西，而且她们当下都没有对特定人物施展自己的能力，感觉上是那股能量自行撞过来的，自己只是被动感应到而已。除此之外，还跟我一样，接收到的印象都是一片漆黑。”

“新恒警部怎么说？”

“他的推理是，黑术师早已得知研究所目前的情况，便派那位黑衣女子过来见一下凶手人选。虽然不清楚两人是在哪里偷偷碰面，但一定是在研究所附近，我们三个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反过来讲，也是因为黑衣女子身上的气息诡异到了极点吧？她将某种咒术教给凶手，还包含了让凶手隐藏自己的术法，我才会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人影。”

“我刚刚也是这样想。”

我也是喔。小俊积极地喵喵叫，仿佛在这么说。沙红螺伸手从它的头一路摸向后背。

“那么，死相学侦探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

“我接受。”

俊一郎肯定地点头。

“顺便问一下，这件事研究所的人知道吗？”

“新恒警部说会跟他们说明。”

“既然是这样的研究所，应该可以接受黑术师的存在。”

“嗯，绝对也会提供协助才是。”

在确认过最要紧的问题后，他便跟纱红螺开始讨论本次案件该从何着手。

俊一郎先提议要运用雏狐的读心术及纱椰的透视来锁定嫌疑犯，他认为只要借助这两人的能力，要找出那个人是谁应该轻而易举。

“这我们已经试过了。”

但沙红螺冷淡地回应。

“却一无所获吗？”

他将预料中的结果说出口，沙红螺无力地点头，还说完全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黑术师做的吧……？”

这次的关系人几乎全都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只要一个不小心，凶手就会露出马脚。只要想到黑术师为了对抗这些超能力者，大概事先传授过犯人某种特殊的防御能力，这结果便也不足为奇。

两人再谈了一会儿后决定，俊一郎不立刻随沙红螺前往研究所，先与外婆及新恒警部讨论，定调日后的行动方针，视情况也有可能会需要改成由研究所委托，而非以她个人名义。

顺带一提，早在新恒告诉她之前，沙红螺就曾经从海松谷院长口中听过外婆的事迹了。说到持有特殊能力的人士，确实没人能够超越弦矢爱了。

“居然能和那位爱染老师合作。”

沙红螺的双眼发出惊喜的闪亮光芒。

“接受委托的人是我，外婆只会透过电话给我建议。”

尽管俊一郎立刻撇清，但他也再次体认到，现阶段征询外婆及新恒的意见实际上相当重要。

原因在于──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放在心里思索。

沙红螺深信是翔太朗做的，但现在真的还不能确定，在这个时间点就妄下断言，太过草率了。尽管动机是研究所的经费删减与开除成员这点应该错不了，但其他人也仍有嫌疑。

因此，与其和她一起调查，应该保持一点距离单独行动比较好。

只是这样一来，俊一郎就没办法保护沙红螺，他十分担心，再三警告她要小心防范，然而本人却开朗回应“不会有事啦”。

“新恒警部推测那家伙必须要接近我到一定程度才行。”

“为了施展咒术吗？”

“只要下咒后，剩下一切就会自动发生──不是这样吧？”

“那要看咒术种类而定，黑术师不晓得为什么经常喜欢给凶手加上奇特的限制条件。确实凶手完全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解决掉受害者，但人却必须出现在现场，譬如一定要在下手前看见受害者，出声叫住对方，或者是用手触碰对方。”

“这些行为就像是引信吧？”

“从外婆的说明来看，是这样没错啦……”

“你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听到沙红螺的询问，俊一郎略为迟疑地开口。

“我一直有在想，黑术师搞不好是故意挑选这种凶手必须置身现场的咒术的。”

“那是什么意思？恶作剧？”

“大家可能容易会产生误解，不过黑术师绝非站在凶手这边。”

“咦……？”

“假设现在发生了一起案件，凶手是叫作Ａ的人物。黑衣女子遵照黑术师的指示先去找Ａ谈话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他心中的黑暗面比其他人来得浓重，或者因为他看起来意志薄弱，似乎能轻易洗脑。不管是哪种原因，如果他们判断Ｂ比起一开始看中的Ａ更加适合，应该就会毫不在意地更换人选。”

“你的意思是──就算凶手在施咒时感到绑手绑脚，黑术师也不在乎啰？”

“搞不好还让他更加乐在其中。假设凶手失败，自取灭亡，他百分之百也只会当成一场余兴节目来观赏。”

“……好恶劣。”

“我们面对的对手，就是这种怪物。”

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俊一郎再次耳提面命一番，才送沙红螺离开侦探事务所。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六 九孔之穴

俊一郎打电话到位于奈良杏罗町的外婆家时，难得是外公接的电话。

平常多半都是因仰慕外婆而频繁造访家里的信徒擅自当起接线生，因此俊一郎要应付的多半是些年长女性，她们只要一晓得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几无例外皆会长篇大论起来，简直就像接到自己亲儿子还是孙子的电话一样。

‘你好。’

但此刻接起电话的声音平静清淡，显然是外公。拿起话筒后只应一声“你好”的人，就只有外公。

“外公，最近好吗？”

‘嗯。我最近写了一篇背景定在东北的怪奇短篇叫作《白妖》，校稿时却发现怎么读起来不太恐怖。’

“没这回事，要是你本人觉得恐怖，那作品肯定会吓死人，这种程度不是刚好吗？”

‘喔，这样呀。’

外公似乎有点接受俊一郎的说法，却又立刻反驳：

‘可是不能让作者本人感到害怕的作品，真的能将读者推进恐怖深渊吗？’

“嗯……外公，你的小说不用担心这种事，反倒是要注意别写得太可怕……”

‘你在乱讲什么，连怪奇小说都不可怕了，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害怕的。’

“这……”

俊一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猛然惊觉外公今天话特别多，该不会是陷入瓶颈了吧。

不过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并没有多余的心思陪外公聊这些，更何况他的意见对身为作家的弦矢骏作应该也没什么帮助。外公不会有问题的，肯定没多久就能写出让读者哭着求饶大喊“够了”的恐怖故事。不，可能《白妖》这短篇就已经是了。

于是俊一郎在内心悄悄向外公道歉，便要开口请他叫外婆来听电话时──

‘唉。’

外公叫了他一声后，外婆的声音便紧接着传了过来。

‘所以咧，你看到死相了？’

而且直接就切入主题。

“看来新恒警部已经联络过你了。”

‘你说什么？你讲大声点。’

“年纪大了听不清楚啰？”

‘谁年纪大了！’

不是听得见吗──俊一郎失笑，但声音听起来的确有种遥远的感觉，他抬高音量清晰重复了一次。

‘他实在是很优秀。光听沙红螺小姐讲，就立刻怀疑事情与黑术师有关。’

外婆大肆赞美新恒一番后。

‘你也要好好向人家看齐。’

“你之前就知道DARK MATTER研究所的存在？”

‘当然。这种难听得要命的名称，听一次就记起来了。’

“哪里难听了？”

‘居然取名叫“马的，大哥”，哪里不难听。’

“不是马的，是MATTER，也不是大哥，是DARK，而且你还把人家倒过来念是要怎样。”

俊一郎如往常般不假思索地回呛外婆的愚蠢发言，然而外婆的下一句话，令他差点岔了气。

‘那个院长，海松谷先生曾来过我们家，说想邀你进研究所。’

“……什、什么？”

‘当时你的死视能力，消息也传到那间研究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在你十岁的时候吧。’

如果那时自己去了研究所，现在就是沙红螺的前辈了。

“但外婆，你们没让我去呀。”

‘废话，这世上有谁会将可爱的孙子──’

“对方开出的价码太低了？”

‘才不是。就只是希望他再多表示点诚意，海松谷先生却犹豫了。’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真恐怖……”

‘我又没有狮子大开口。’

“我就算了，外婆，他们没有邀请你吗？”

‘你问这什么蠢问题呀。我的美貌就不用说了，光从能力来看，他们怎么可能没邀请你外婆我。’

比起特异能力的评价，率先提到外表这一点，果然很有外婆的风格。

‘只是呀，如果我一直关在研究所这种地方，全世界的男性会多么伤心呀。’

“啊，因为年龄而却步啦。”

‘你呀，到底有没有好好在听人家讲话。我告诉你，我当时可是活蹦乱跳的──’

“已享有敬老优惠的银发族。”

‘就是说呀，肩膀硬得要命，腰又酸疼──不对啦。’

外婆现在依旧生龙活虎的，当时肯定也是神采奕奕。

‘我当时在猜……可能是海松谷先生背后的人物，其实不愿意你伟大的外婆进入研究所。’

“你是说比院长更大的人吗？”

‘他上面还有个会长，名叫绫津瑠依，现在应该还在位。她也是位女中豪杰。’

“比你还厉害吗？”

俊一郎原以为外婆绝对会一口否认，没想到外婆难得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搞不好不相上下。’

“那位会长跟这件事也──”

‘据说她平常几乎不会过去研究所，但这次肯定是要出面的，你也注意点。’

“我、我知道了。”

令人不安的要素好像又增加了，不过既然是研究所的会长，至少不是敌人吧。俊一郎这么认为，只是一想到对方可能与外婆不相上下，心情就有点沉重。

……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仍旧设法打起精神，继续谈正事。

“先回来讲沙红螺。”

‘你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行直呼委托人的名字吗？’

没想到反而被念了。

“是……”

‘所以咧，你在她身上看到的死相长怎样？’

俊一郎详细说明。

‘天啊，这太过分了吧！’

外婆的反应好似在说这下我没辙了，令俊一郎不禁大惊失色，却又马上注意到其实反而误打误撞是件好事。

“不过我现在突然发现，那个死相似乎正好对我产生了惊吓疗法的功效。”

‘因为自从上次的巴士旅游，你就没办法真诚地面对委托人的死相了。’

“咦……原来你知道呀？”

‘你把我当成谁了呀。’

“无论活到几岁都坚信自己是二十出头年轻女性、言词夸张的妄想狂，总是忍不住讲蠢话，令人头疼的老婆婆呀。”

‘玩笑话先放到一旁──’

外婆居然没有反击自己的吐嘈，俊一郎略感讶异，这是意味着他的“情况”真的颇为严重吗？

‘哪种委托人都接、努力解决案件是很了不起，但上次那件事之后，你就失去以前那种不计代价都要解开死相涵义的精力了。’

“你明明人在关西，还真是清楚。”

‘废话。我可爱孙子的事，当然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如果外婆就停在这句话，他也会感动地认为“外婆果然很厉害”，可是──

‘你好像忘记了，其实你之前在电话里抱怨过。’

干脆揭晓谜底这一点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是在掩饰害羞吧？

“这个死相到底是什么东西？”

扯了老半天都还没讲到重点，俊一郎不免心急发问。

‘那个呀，肯定是名叫“九孔之穴”的咒术。’

外婆先说明汉字的意涵。

‘九孔指的是人体上开的九个洞。人身上有眼、耳、鼻、口、尿道、肛门这九个洞。’

“毛孔呢？”

‘蠢蛋，毛孔数得清吗？’

外婆想也不想就驳斥他。

‘还有一个词叫九窍，意思跟九孔一样。’

外婆继续解说汉字。

‘简单来说不管“孔”或“窍”，都是在指“穴”。’

“照这样说来，‘九孔之穴’的意思就会是‘九个洞的洞’。这样意思不是很奇怪吗？”

‘不愧是我的孙子，竟然注意到了。’

“没吧，这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语气激昂的外婆及反应冷淡的俊一郎在对话时，小俊置若罔闻、迳自趴在沙发上睡觉。平常它总会催促俊一郎让它接电话，与外婆愉快“谈天”，但今天却少见地安静。只是那双竖得高高的耳朵显示出它也非毫无兴趣。

“咒术的内容是？”

俊一郎内心浮现相当不好的预感，但不先掌握关键资讯，就赢不了这场战，他决心问清楚。

‘这项咒术需要九位牺牲者，以一次一人、一天一人的节奏分成九次下手。’

俊一郎立刻开始数起研究所年长组的成员。

沙红螺、雏狐、火印及阿倍留、看优、翔太朗、纱椰……只有七个人。这样一来，九孔之穴不就不能用在她们身上吗？

他指出这一点。

‘这类咒术的确存在这个问题，要是没能集满需要的人数，就没办法施咒。’

外婆也表示同意。

“那沙红螺她们也──”

‘又来，又直呼人家名字。’

“啊，抱歉，那沙红螺小姐她们就没事了吧？她们只有七个人，何况其中还包含了凶手，受害者就只剩六个，更不可能了。还是说不够的人数就从周遭随意挑选，反正只要想办法凑满九个人就行了？”

‘不能这样说，大部分的咒术都需要有憎恶或怨恨对方的情绪作为动力，这些负面情感会赋予咒术力量，导引咒术成功。’

“这样说来，年长组的那七个人也就──”

‘我是很想说没问题，可惜并非如此。虽然不晓得谁是凶手，但绝对可以肯定是跟研究所有关的人。’

“嗯，我也是这样想。”

‘就算动机真的是经费减少造成的人员开除，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打算杀人，凶手想必平常就对相关人士累积了相当程度的不满与愤慨。’

“换句话说，他对身旁所有人都怀有负面情感的机率……”

‘很高吧。这样一来，就能轻易使用九孔之穴了。’

年长组的七人，再加上海松谷院长跟海浮主任，正好就是九个人。只是这样会连凶手本身都包含进去，而且要是连院长跟主任都出事了，他自己不是也会很麻烦吗？

俊一郎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后，外婆的回应十分骇人。

‘既然研究所上头有政府机关跟数间大企业在管，能够取代院长跟主任的人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这样呀。不过，凶手自己也要算进受害者这个问题，又该怎么解释呢？”

‘既然负面情感的源头就在凶手身上，把自己算进九个人里，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像这样凑人数的情况其实也满常见的。’

“可是如果这样做──”

‘凶手也会死。不过呀，九孔之穴这项咒术最大的特征就在于，施术者可以在中途喊停。’

“……还有这种事？”

俊一郎感到傻眼。

“这对凶手来说也太方便了吧。总之先挑九个看不顺眼的人施咒，再从最憎恶的家伙开始杀害，一旦感觉差不多杀够了又可以随时喊停。这么好用的咒术──”

‘不可能有吧。’

外婆立刻吐嘈。

‘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凶手必须要设法使受害者感到恐惧。让对方打从心底深深害怕后，才会开启九个孔的其中一个。只要孔没有打开，就没办法使用九孔之穴。’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追赶沙红螺呀──俊一郎恍然大悟。凶手之所以看起来就是个黑色人影，想来不光是为了隐藏真面目，也是在故弄玄虚以引发她内心的恐惧。

他述说自己的推测，外婆应了声“没错”。

‘孔开启后，凶手会再对那个孔发动邪视。黑术师这次应该也有授予凶手邪视的力量。这样一来，鲜血会从孔流出来，第一个人就死去了。’

“激发对方的恐惧打开孔时，还有朝那个孔发动邪视让它流血时，这两次凶手都必须接近受害者吗？”

‘没错，但现在我们不清楚邪视的施展范围有多大，很难防备。’

听起来确实颇为棘手。

“原来如此，九孔之穴的意思之所以会是九个洞的洞，是因为第一个洞指的是人体上的九窍，第二个洞则是因咒术而开启的洞。”

‘不错嘛。’

“受害者不会发现自己身上哪里的洞被打开了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敏感的人可能会察觉到右眼有点模糊、左耳刺痛之类的症状。’

俊一郎心想沙红螺她们可能也一样，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外婆，你看得见那个洞吗？”

‘我什么等级，当然看得见。’

“那也就能把那个洞塞起来吧？”

‘这个要试了才知道。’

她难得谦虚回应，俊一郎小心翼翼地追问。

“你平常都会说没问题的，这个咒术真的这么厉害？”

‘咒术都是很恐怖的，不过既然是术法，总有方法可以破解。’

“这样的话──”

‘问题在于我们的对手不是凶手，而是黑术师。到目前为止，你都成功阻止了黑术师的诡计。’

“但还是……出现了许多牺牲者。”

‘那的确是事实，不过同时你也救了很多条性命不是吗？’

俊一郎没有回应外婆的这句话。

“外婆，如果是你，就能与黑术师分庭抗礼吧？先在沙红螺等人身上设结界保护她们，再把发动邪视的犯人抓起来之类的。”

‘也不是做不到。’

“那么──”

‘俊一郎，接受这次委托的人是你吧？’

外婆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道，令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我还有一大堆委托人在排队，其中很多件也是牵涉到当事者的性命。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问问题，但你自己接的案件，就必须自己负起责任设法解决。’

俊一郎在心里反省，自己是经常来寻求外婆的建言，但这次好像从一开始就想要完全仰赖外婆了。大概是因为沙红螺身上的死相实在是太凶悍了吧。

“嗯，我知道了。”

他应声后。

“凶手如果想在中途停下九孔之穴，只要不再激发受害者内心的恐惧就行了吗？”

‘没错，我虽然不想这样讲，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九孔之穴简直可以说就是最适合的咒术了。’

逐一杀害相关人士，直到认为没必要再继续杀人，又能随时停手。黑术师传授给凶手的咒术，确实非常适合这次的情况。

刚挂上外婆的电话──

“唷！”

一道冷淡的招呼声响起，曲矢刑警大步走了进来。

这时机简直就像他算好的一样，不过俊一郎太清楚这位笨拙刑警才没有那种天赋。

拜托你先敲个门，等我应声后再进来──现在就算抗议，他肯定也不会听进去，这件事只好算了，不过俊一郎还是先表态一番。

“我是绝对不会请Erika外送咖啡的。”

俊一郎非常喜欢神保町的咖啡厅“Erika”的咖啡，有时候也会请他们外送到侦探事务所。曲矢只要在场就会啰哩八唆地表示“我也要”，结果事务所根本渐渐变成他专属的咖啡厅了，只好向刑警严厉宣告“禁止外送”。

“喂喂，你说这种话对吗？”

曲矢本人大摇大摆地靠向沙发椅背，他向来是这种态度，并不特别稀奇。只是今天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哪种话？”

“不让别人喝咖啡──这种话。”

“当然对，Erika的外送，你想都别想。”

“贫穷事务所还真可怜。”

“明明知道还一直缠着别人买咖啡的不晓得是哪位喔。”

“你这家伙──”

就在两人正要一如以往地吵起来时……

“午安。”

亚弓走了进来，声音开朗地打招呼。她是曲矢的妹妹，年纪小他很多。跟她哥截然不同，个性好人又可爱。

“你们一起来的？”

俊一郎只是随口一问，然而曲矢紧接的一句话，令他顿时火大。

“以后我不会再让亚弓一个人过来这里，我一定都会跟在旁边监视你，看你有没有使唤她做事。”

“我可没有拜托她，每次都是她擅自跑来这里念书的。”

亚弓想要当护士，现在就读护理学校，闲暇时常跑来事务所打扫、打杂、顾店，理由是“平常哥哥受你关照了”。不过她同时也会认真读书，俊一郎也是有种事务所变成她的专属图书馆的感觉。

“居然说擅自跑来，你讲话怎么这──”

“毕竟──”

亚弓一副习以为常地插入两人之间。

“来，喝咖啡。”

在沙发前面的桌上，放下咖啡连锁店的纸袋。

“我请客，你给我好好用心品味。”

曲矢身子又往椅背靠得更深，一脸得意地说。

“是亚弓买的吧？”

“出钱的是本大爷。”

亚弓无视又开始拌嘴的两人。

“小俊喵，我的咖啡拿铁分一点给你吧。”

她开始寻找小俊的身影，两人听了便立刻停止斗嘴。

“给小俊是没关系，但真的只能一点点。”

“小、小、小、小俊喵……在、在哪、哪里？”

俊一郎在担心小俊喝人类饮料这件事，而极度怕猫却又喜欢小俊的曲矢则慌张地环顾四周。

“好，我只会给它一点点舔。”

亚弓一边答应，一边继续搜寻小俊。

喵～

叫声一响起，小俊就轻巧跑了过来，绕着蹲姿的亚弓转，用身体去磨蹭她。

“怎样，你羡慕得要命吧。”

曲矢一脸复杂地盯着自己妹妹和小俊看，俊一郎语带嘲讽地调侃他，也不晓得刑警到底有没有听见。

话说回来，小俊刚刚究竟是跑哪里去了？

不可能是跟到外头送沙红螺离开吧？

过去它也有几次跟委托人特别亲近，不过当时也顶多送客到门前，应该一次都不曾跑到走廊上才对。

“怎样，我请的咖啡特别好喝吧？你给我心怀感激地仔细品尝。”

曲矢似乎是要发泄不能跟小俊玩的郁闷，但俊一郎直接忽视他的傲娇，迳自问道。

“所以这次的案子，黑搜课也会从一开始就加入？”

“喔嗯。”

曲矢的回应有点奇怪，听起来应该是“废话”的意思吧？

“你之前就知道这个研究所和它的目的吗？”

“没，我没听过。”

“但新恒警部以前就晓得了？”

“应该是。”

“从创立黑搜课之前吗？”

“那家伙明明是菁英分子，却一副没有想要飞黄腾达的样子。当然也是他自愿的啦，反正就是个奇怪的男人。”

曲矢，你也够奇怪了。但要是讲了这句话，两人肯定又会开始拌嘴，俊一郎决定把这句话吞回去。

“那黑搜课的对策是？”

先询问今后的打算。

“没这种东西。”

结果曲矢冷冷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回答，俊一郎不禁愣在当场。

“……没有？”

“嗯。”

曲矢嫌烦似地点头。

“没有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怎么一回事，没有就是没有。完全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俊一郎望着曲矢一会儿。

“果然小喽啰派不上用场，我要找新恒警部谈。”

他一说完便立刻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应付曲矢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新恒不在。”

结果曲矢只是简短抛出这几个字，害俊一郎差点从椅子跌下来。更重要的是，一听到新恒不在，他内心就浮现出极为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出差吗？”

“我这种小喽啰怎么会晓得。”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俊一郎见状才稍微放下心来，

“啊，我刚说错了，是主任呢。曲矢主任，我真是失礼了。”

再变本加厉地调侃他，但是──

“这次的案子不能指望新恒。”

曲矢的态度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冷淡。

……黑搜课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吗？

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知名学府──在学时不仅运动成绩出色，还展现了音乐及戏剧才华──成为警察后，在菁英之路上畅行无阻、人又绅士的新恒。跟曾两度遭到停学──而且两次都是因为跟其他高中的学生打架──勉强才从高中毕业，在所属辖区人缘不佳，千辛万苦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个性又差的曲矢，这两人原本就不可能合拍。

但新恒很看重曲矢与俊一郎的交情──正确来说就是段孽缘。尽管自己和俊一郎变熟，也绝不会主动出头，总是让曲矢居中协调。曲矢当初似乎对新恒颇为感冒，不过合作久了，也逐渐认同他身为黑搜课负责人的实力。

因此俊一郎一直认为两人处得还算不错，可是……

曲矢刚才的态度实在太诡异了。他难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从他嘴里问出事情原委，看来是不可能的。新恒肯定会愿意坦白，只是人不在就无计可施了。

新恒警部不在，真的没问题吗？

无以名状的担忧席卷了俊一郎的内心。

一开始也是只有我一个人……

他试图这么说服自己，却一点用也没有，看来黑搜课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了。换言之，这也能说是他已经完全信任黑搜课负责人新恒警部的证据。

“我说呀，只是新恒不在而已，黑搜课的支援跟平常没有两样。”

曲矢眼见俊一郎的反应，不禁皱眉。

“所以担任指挥官的就是曲矢主任啰？”

“嗯啊。”

曲矢回应的声音中似乎少了平常那种简直是傲慢的自信，令俊一郎内心的不安更加扩大。

……果然不太对劲。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打扰了，我是黑搜课的唯木。”

一位年轻的女搜查官走了进来，她是曲矢的下属。

“曲矢主任，我是上来接弦矢侦探的。”

“拜托，我讲过几百遍不要叫我主任了吧。”

“抱歉，主任。”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认为唯木是讨厌曲矢才要故意激怒他，但她不同。她的个性极为一板一眼，没办法轻看对方的职等。在这层意义上，她是个非常有警察风范的警察。

名叫城崎的男性搜查官最近常跟这两人一起行动，他比唯木晚进单位，却与过于认真拘谨的她截然不同，浑身散发出一股颇类似曲矢的无赖汉特质。

不过或许因为眼前的人是上司和前辈，城崎还没有展现出这一面，只不过他看起来是对俊一郎确实抱持着复杂的想法。尽管从新恒警部及曲矢主任口中听说死相学侦探过往的成绩，也看过黑搜课里的档案，心里还是不免怀疑……这个菜鸟小鬼真的行吗？这一点倒是跟刚认识时的曲矢很像。

俊一郎看着拿唯木没辙、正叹了口大气的曲矢，勉强克制住自己的笑意。

“我去准备，你们稍等一下。”

对她抛下这句话，便走进里头的房间。

说要准备，其实也就只是拿个包包而已。

包包里头早就放好几天份的换洗衣物。以前都是临到出门前才整理，后来听了亚弓的建议，就改成现在这种做法。当然，他才不会告诉曲矢。他都能想像曲矢听了之后怒吼“亚弓可不是你老婆”的模样了。

“那我出门了。”

之前请亚弓看家时，道别的招呼语总令他难以启齿，现在也能正常说出口了。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你读完书，准备好小俊的食物，还有要关门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露出可靠的笑容，一旁的──实际上是下面的──小俊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喂，动作快点。”

但曲矢开口催促，俊一郎最后也只是摸摸小俊的头，说声“掰啰”，便快步走回接待区。小俊也只是“喵”地叫了一声。

“我有话跟亚弓说，你们先下去。”

结果曲矢自己却说了这种话，俊一郎正要开口抱怨时，念头一转又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好，我们走吧。”

他主动叫唯木一同离开事务所，在朝外头停车场的秘密警车走去时，他装作忽然想到的模样。

“对了，新恒警部好像不太妙呢。”

他设下圈套准备赌一把，结果……

“我什么都不知道。”

却换来无从判断是成功还失败的结果。

对方是唯木时，就会是这种结果吧。

她就是个不会变通的直肠子，也不能说好或坏。即使她知道什么关于新恒的消息，只要曲矢下令不许讲，她大概就算嘴巴裂了也不会透露分毫。而如果她完全不知情，也绝不会用“咦？你是指什么？”这种轻松态度回应。

只是……

她也是个人。俊一郎说出口的是黑搜课负责人的名字，而且还是用这种意味深长的问法，就算她回答的神态依然拘谨，难道真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吗？

……新恒警部果然是出事了吧？

难不成是被黑术师抓走了……？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外婆第一个就会接到消息，俊一郎当然也会听说，现在应该已经在和曲矢等人一起拟定营救策略了才对。

可是……

万一黑术师拿新恒警部的性命要胁不准告知俊一郎跟外婆，曲矢他们势必也只能乖乖听话。

只是情况……

真的是这样吗？这实在幻想过头了吧？搞不好都接近妄想的程度了。

幸亏唯木向来不说废话，俊一郎才有个空档可以深思。曲矢来了。

“我已经好好告诫过亚弓了。”

“告诫什么？”

“叫她如果帮你顾家，就要拿薪水。”

“你的有话要说，就是指这个喔。”

“这件事很重要吧。”

三人坐进车里，警车正要驶出停车场前，俊一郎瞄到有个人影快速闪进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缝隙，那背影看起来像个国中生，因此他并没有特别在意，直到车子慢慢驶离事务所，内心才莫名起疑。

简直就像在避免被我们发现一样……

俊一郎蓦地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产土大楼消失在另一栋建筑物的身后。

“你有看到刚才的人影吗？”

他问曲矢，但后者一脸疑惑。

“有一个人影跑进我那栋大楼跟隔壁大楼的中间，好像在躲我们。”

“黑衣女子吗？”

“不是，看起来像个国中生。”

曲矢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唯木也依然沉默不语，俊一郎却不知怎地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

现在这是怎样……

车子朝DARK MATTER研究所一路奔驰，以前每次唯木在前面开车，他们两个就在后面讨论案情，当然也不忘像双口相声一样拌嘴。这一刻却没人开口说话，车内气氛隐隐显得凝重。

俊一郎对于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视而不见，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内心益发不安。

自己接下来在研究所要设法完成的任务，真的是阻止肇因于开除成员的杀人案发生吗？

在这种连方向都不明朗的状态下，俊一郎内心泛起无可言喻的惧意。

第七卷 九孔之罠 黑衣女子（二）

凶手提出想碰面的要求。

黑衣女子却拒绝了。

因为她明白眼下并没有发生任何超出预期的状况，对方只是想要炫耀一下成功开启第一位牺牲者的九孔之穴这件事。

一旦咒术启动后，就不再与凶手接触。

虽然并没有特别立下这种规矩，但她至今都一直保持着这项原则。

为了让凶手尽早独当一面。

如果硬要说出个理由，大概就是这一点了。不管怎么说，凶手已经获得黑术师的咒术这项最厉害的“凶器”了。这简直就是最令人忌惮的凶器，同时也是充满疯狂气息的凶器。

这样还不够吗？

她认为除了教导凶手施展咒术的方法，自己就没什么能做的了。

不过，偶尔会出现不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引导就成不了“凶手”的对象。即使当初在挑人选时，就已经先评估过适合与否了，但有些精神层面的状况，不到实际运用咒术的阶段是看不出来的。

尽管如此，她也决不会纵容。若她认为必要依然会出手相助，只是基本原则仍是置之不理。

就算对方自取灭亡也无所谓。

反正这个世界上，有潜力成为“凶手”的人多的是，这些人因为一些自私的理由轻易就能犯下杀人案……

第七卷 九孔之罠 七 关系人的死视结果

几人在半路上吃午餐，然后又陷在塞车行列中动弹不得，等他们抵达觉张学园都市的DARK MATTER研究所时，都已经下午三四点了。

俊一郎及曲矢被领到接待室后，海松谷院长及海浮主任立即现身。前者是位身材微胖又看起来强势、西装笔挺的男性，而后者是骨瘦如柴、身穿白长袍的朴素女性。

唯木一到研究所，就与其他的黑搜课搜查员一同负责沙红螺等人的警卫工作。看来这栋研究所内已经布下了万全的警备。

众人纷纷自我介绍后。

“你长成一位出色的青年了……”

海松谷神情感慨地盯着俊一郎，让他不晓得该作何种反应才好。

“以前我跑到爱染老师的奈良老家，悄悄躲在阴影处偷看时，你还是一个可爱的小男生。”

“……啊。”

他尴尬地点头应和。

随后，“没这回事，他只有身体长大而已，内心还是个小鬼。”

曲矢一副监护人的姿态代为回话。

要是平常，俊一郎肯定会出言反击，但此刻内心却是感激万分。而且这位刑警终于展现出像他平常该有的反应，这一点也让俊一郎松了口气。

“我那时真的很希望你能够来这间研究所，只是爱染老师坚决不肯，弦矢骏作老师也不同意，两人都坚定表示‘这孩子我们要自己带’。”

“怪不得你这么阴沉，都是因为整天关在奈良乡下的家里。”

曲矢在一旁插科打诨，海松谷却彷若没听见一样。

“当时我还是全心投入在这间研究所上。”

他的眼神飘得老远。

“如果以前有来这种出色的机构里好好锻练一番，你或许就不会长成这种性格恶劣的小鬼了。”

“那时候我对于孩子们的特异能力，怀抱着远大的梦想。”

“现在开始也不迟，要不要重新教育一下这小子？”

两人讲话时根本都没在理会对方的反应，内容却正好接得上，听起来颇为滑稽。

一旁的海浮从刚才就一直很沉默，却已经让俊一郎认定她令人难以招架了。因为她从头到尾都一直紧紧盯着俊一郎的脸不放。

“院、院长──”

海松谷跟曲矢的对话一出现停顿，海浮便慌忙插嘴。

“我听说弦矢俊一郎先生的死视相当厉害，究竟有多厉害呢？”

接下来，众人被迫听海松谷滔滔不绝讲述过去外婆告诉他的有关俊一郎能力的细节，但专心聆听的只有海浮一人，本人及曲矢脸上都写着不耐。

“你要是进来这里，肯定会被当成宝贝对待。”

“你干嘛突然讲这种话？”

俊一郎以为曲矢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的神情很认真。

“年长组的年纪都跟你差不多吧？”

“她们可是从小就进研究所了。”

“不过看起来是你的特异能力比较优秀。”

“然后被牵连进这次的杀人案，成为黑术师咒术下的牺牲品吗？”

“从屁眼那个洞血流如注。”

故意从九个洞里选了肛门，就是曲矢会做的事。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好气的，俊一郎内心反而还暗自庆幸，曲矢总算恢复正常了。

敲门声响起，但海松谷跟海浮还沉醉在死视的话题中，完全没有发现。

俊一郎只好起身开门，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位男性和一位老婆婆，双方都吓了一跳。那两人会受到惊吓，想必是俊一郎冷不防从门后探出头来的缘故，而他会出现这种反应，则是因为那位老婆婆超乎常理的外表。

看不出来她到底几岁了。头上戴着乌黑亮丽的假发，脸上的妆厚得几乎跟戴面具没有两样，而且她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二十几岁的女生在穿的吗？

……呕。

俊一郎的表情顿时僵硬，她又发出嘻嘻嘻嘻的奇异笑声，一阵恶寒随即沿着他的背脊往下直窜。本人可能以为自己露出了亲切的微笑，不过那张好似要让厚厚一层妆应声裂开的笑容，在他眼里看来简直就像是小丑妖怪的咧嘴大笑。

外婆虽然也常宣称自己青春永驻，顶多只是嘴上讲讲，就算偶尔会说出穿泳衣这种恐怖发言，绝不会化为实际行动。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愿意陪她讲那些没营养的五四三，可是眼前这位老婆婆不同。

她就是外婆的妄想化为现实的模样。

呆了好几秒，俊一郎才慌张要关上门，但旁边那位男性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让他顿时停下动作。

“不好意思，你就是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吧？这位是DARK MATTER研究所的会长，绫津瑠依女士。”

俊一郎整个人傻在原地。

这、这个人就是外婆之前说的那位会长……

海松谷院长跟海浮主任给他的印象虽然也说不上好，但眼前这位女士是完全不同层级的，已经彻底超越好坏的问题了。

“我是瑠依～”

她好像想要勉强挤出甜美的语调，结果老婆婆又尖又细的声音，听得俊一郎头都疼了。

“我是副院长，仁木贝。”

近几年少见的黑框眼镜，仿佛刚经历过爆炸般的头发，浓密的胡须从双颊一路爬到下巴及嘴巴，松垮垮的白袍──这位男性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位疯狂科学家。

就算这样，还是远比绫津瑠依来得正常多了。由此可知，会长的外表到底有多么诡异。

“院长跟主任刚刚好像聊弦矢先生的事聊得很起劲呢。”

仁木贝低沉而安稳的声音听在耳里十分舒服，感觉是这四人中最可靠的对象。

或许是因为这样，俊一郎不由自主地说出方才闪过脑海的词。

“……供品。”

“咦？你说什么？”

仁木贝露出不解的神情，一旁的瑠依又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阿俊，居然发现了。”

俊一郎的内心立刻浮现了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想反驳“谁是阿俊呀”。另一个则是讶异她居然懂那个词的意思。

“会长，可以麻烦您解释一下吗？”

仁木贝客气提问，会长本人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俊一郎。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俊一郎迫于无奈地开口。

“院长的名字‘海松谷’里头的‘海松’是一种海藻。主任‘海浮’里有‘海’字，你的‘仁木贝’里有‘贝’字，我刚刚就是突然想到这些都跟拜神明时的供品有关而已──”

“啊啊，是这个意思呀。”

仁木贝恍然大悟，貌似也对俊一郎能注意到这一点心生佩服。

“这当然是巧合吧？”

因此俊一郎也好奇追问。

“也能算是会长凑的吧。”

咦……？仁木贝的答案简直令人大翻白眼。

用姓名来决定员工的人选吗？

听起来是令人怀疑，但她可是这间极为特殊的研究所的会长，或许这种无法用常识理解的人事判断，在这里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俊一郎避免将脸转向依然一直盯着自己的瑠依。

“请。”

他侧过身子请两人进房。

“会长似乎很欣赏你。”

仁木贝在经过时低声告诉他这件事，让俊一郎的两只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阿俊，你真的好可爱喔。”

瑠依嘴里夸奖手上也没闲着，老实不客气地摸了他的手臂一把，俊一郎差点就忍不住惨叫了。

要是小俊在这里……

这个老婆婆应该也喜欢猫，它就能救我了。尽管他这么想，但小俊聪明机灵，肯定早就溜之大吉了。

……可恶，好想走人。

他在内心兀自发牢骚时，海松谷和海浮似乎终于发现会长与副院长的到来，慌忙起身，不过他们的神情看起来都不太自然。

不，这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会长实在太惊人了……

俊一郎立刻懂了。虽然不晓得她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看起来是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光看一眼院长及主任的态度，就能明白他们完全震摄于会长的气势。

“该怎么进行好呢？”

仁木贝极为自然地担任起会议主持人的角色，让俊一郎稍微松了口气。

“首先必须用死视看过所有关系人。”

“所有职员吗？”

“研究所方面是这样，还有学生宿舍的人该怎么办？”

“那些就不用了吧。”

曲矢插话，目光却朝着其他方向。怎么看都是为了避免不小心看到瑠依的身影。

就连曲矢刑警……

看起来都感到畏惧，绫津瑠依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只不过是不太好的那种强烈。

“对方的目标沙红螺是年长组的，早就搬出学生宿舍了，我也认为只要看研究所这边就够了。”

听到仁木贝的意见，海松谷跟海浮都点头附和。

顺带一提，在这起案件告一段落之前，年少组禁止出入研究所，由职员过去学生宿舍授课。

“就算只有研究所，阿俊的负担也相当大吧。”

瑠依关心他，令俊一郎心里五味杂陈。尤其是她叫“阿俊”时，隔壁的曲矢明显在极力忍笑。

“之前那次，你同时用死视观看太多人结果就昏倒了。”

但曲矢也担心他。

“如果可以借用这间房间，我就能逐一死视。”

最后，大家采纳了俊一郎的这项提议。曲矢坚持陪同，俊一郎怕死视时会分心便拒绝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认为和年长组成员面对面交谈时，旁边要是有个一脸凶样的刑警在，会让她们受到影响。

众人也稍微讨论了一下是否该将死视结果告知本人，不过新恒在听过沙红螺的叙述后，便找海松谷院长讨论过这次的情况，两人的谈话内容也都有分享给职员知晓。再来，沙红螺已经跟雏狐和看优讲了，事情也早就透过这几个女生传到其他伙伴的耳里。由此可见，就算隐瞒结果也没多大意义。

“为了提防凶手的邪视，所有关系人都清楚谁身上有死相不是比较好？”

俊一郎的想法获得一致认同，后续便即刻通知研究所内众人，让大家先有个心理准备。

因此，最后只剩俊一郎一个人留在接待室，开始用死视观看所有关系人。

第一位是绫津瑠依，让他马上就心生厌烦。由于她是会长，才将她排在第一个，可是一想到两人必须独处，就算只有短短几分钟，他心里依然涌出想立刻逃出这里的冲动。

“没有出现死相。”

他很快道出结论，想要赶紧赶她出去，没想到对方却频频主动发问，而且还都是“你有女朋友吗？”、“你喜欢怎样的女生？”这种跟案情毫无关系的问题，瑠依连珠炮般的猛烈攻势让俊一郎招架不住。

“曲矢刑警！”

结果死视才刚开始，他就落得向以防万一守在走廊上的曲矢求救的下场。

第二位是海松谷院长，与沙红螺相同的紫色薄膜覆盖住他的全身。俊一郎告诉他这项事实后，他只是沉默地点头。就算问他认为谁是凶手，他也说没有特别怀疑的对象。

正当俊一郎在心里嘀咕他似乎不太合作时……

“虽然新恒警部说没有关联，但有件事我还是先告诉你。”

他用平淡的口吻道出一项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一年来，研究所收到好几次威胁信。

“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说……要将研究所实际在做的事公诸于世。”

“对于威胁者是谁，你有想法吗？”

海松谷无力地摇头。

“新恒警部的判断是那些威胁信跟这次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院长用力点了下头。

“虽然是这样，但弦矢先生，既然已经委托你协助调查这件事，我想还是先告知你比较好。那么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语毕，他低头致意完，打算离开接待室。

“那个，我有一个单纯的疑问。”

俊一郎慌忙叫住他。

“是什么？”

“新恒警部会认为那些威胁信跟这次的案子没有关系，是因为那并不符合黑术师做事的风格，我也赞成警部的看法。”

“原来如此。”

“这次案件最大的特征是，凶手的犯案动机在于研究所要删减经费只好开除成员的这个情况──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我的认知也是如此。”

“既然这样，先撤回这项决定避开这次的危机，应该是目前最妥当的处理方式，你怎么想呢？”

“这是国家决定的事，不可能现在说改就改。”

“那不如就立刻开除那些人，这样犯案的理由就消失了。这个方法你觉得如何呢？”

“这种重大决议，没办法光凭研究所的意思。”

看来海松谷虽然贵为研究所院长，他头上还是有多位“高层”存在。或许正是因为新恒警部也理解这种权力结构，现在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到头来，那位警部毕竟也是个官僚。

俊一郎心里难以接受这种答案，不过他只是区区一介侦探，什么也改变不了。

第三位是仁木贝副院长，他身上没有出现死相，也说不晓得谁会是凶手，恭谨地低头致意后，便退出房间。

第四位是海浮主任，她身上出现了跟海松谷一样的死相。俊一郎坦白告知后，她想要了解更多细节。只不过她好奇的似乎并非自己身上的死相，而是他的死视能力。她完全以研究者的身分在发问，俊一郎只好冷淡宣告“你的死视结束了”，将她赶出门。因此跟瑠依那时一样，没机会问“你认为谁是凶手”。

接着又用死视观察了五位职员──其中一位是医务室的医师──没有任何人身上有出现死相。只是医师以外的四人中，有两人一直想向俊一郎打探消息，在发现俊一郎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后，才终于打消这个念头。

研究所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职员虽从院长口中听说了大概，却不清楚详情，才会想尝试从俊一郎口中套话。但他们事先都被叮嘱过不准碰这件事，才没有深入追问。

俊一郎暗忖，那两位职员的行为应该就是这样来的。

终于轮到年长组了。沙红螺在侦探事务所时就用死视观察过，也谈过话了，因此就让她第一个进来。

“你们那个会长是怎么回事？”

她一在眼前坐下，俊一郎就立刻开炮，但是──

“她太少过来，我就忘记了。”

沙红螺若无其事地回应，令他大为火光。

看来正如外婆所说，她平常不会出现在研究所，只是沙红螺可以事先提醒他研究所有个会长，还是这么难应付的奇特人物。她没做到这点，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是她不对。

“那是会不小心忘记的人吗？”

“就是因为那样，才想要赶快忘掉呀。”

沙红螺这句话的确有道理，俊一郎也无话可说了。

“不过副院长很正经，还行吧。”

“……我的感觉也是这样。”

“那个人值得信赖，只是他也很少来研究所，我猜他的工作应该是负责与外部交涉。”

换句话说，对沙红螺等人而言，海松谷院长与海浮主任是经常相处的人，而瑠依会长及仁木贝副院长则是疏远的存在。

所以才会前两者身上出现了死相，后两者则没有吗？

脑海中才归纳出这个结论，俊一郎又立刻发觉还有另一种解释方式，顿时全身肌肉就绷紧了。

该不会正因为其中一人是凶手，所以身上才没有出现死相吧……

九孔之穴这门咒术，如果不凑齐九位牺牲者，就没办法施展。只是那九人也可以包含凶手自身，反正随时都可以在途中喊停。不过任谁都希望尽量避免在自己身上施加术法，如果是预计将要执行凄惨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本人，应该更是难免这么想……

不，正因为是凶手，想要保全自身的念头想必更为强烈。受黑术师的咒术保护，躲在术法后头待在安全领域的同时，一一清除妨碍自己的人。凶手既然如此自私又卑鄙，毫无疑问会尽量避免牺牲自己人。

同样的推理，也能放在包含医师在内的五位职员身上。

俊一郎推理到这里时，“喂～该回来了”，沙红螺的声音让他猛然回过神。

“弦矢，你刚刚完全陷进自己的小世界了。”

俊一郎心里有些犹豫，仍将方才的推理告诉她。

“嗯……要说会长跟副院长是凶手，感觉不太对。”

但她不太赞同。

“你有什么根据吗？”

“该怎么说呢，他们并没有在意这间研究所到会为此引发命案的程度……”

“他们可是会长跟副院长喔。”

“虽然是这样没错。”

俊一郎认为只要没有证据能够排除犯案嫌疑，就不该掉以轻心。然而沙红螺远比他更清楚内部的情况，她的看法绝不该小觑，他自然也会纳入考量。

“那些职员呢？”

“那几个人更不可能。等到开除年长组的成员后，职员的数目确实也会减少。不过雏狐跟纱椰后来有打探到，对他们而言，新工作的机会多得是，而且等新的小孩进来研究所后，还是需要有职员在。”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有犯案动机吗？”

关于这一点，稍晚俊一郎有去询问院长，获得了一模一样的答复。

“在对我们的热情这一点上，相较于院长及主任，职员们似乎相当淡漠。不过院长最重要的热情这几年也冷却了大半，所以我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四位职员及医师几乎是清白的，但会长及副院长目前算是处在灰色地带──俊一郎在心中下结论后，便单刀直入问道。

“对了，关于新恒警部──”

他原本有点迟疑是否该提及这个话题，但既然曲矢和黑搜课全都守口如瓶，眼前只剩下问沙红螺这一条路了。

“除了你一开始找他求助那次，后来还有碰过面吗？”

“没有。”

她摇摇头，双眼凝视着俊一郎，好似正在推敲这个问题的意涵。

“你是前天被黑色人影追，昨天找新恒警部谈话，接着今天早上，你过来我的事务所，所以我现在人才会在这间研究所。”

“嗯，没错。”

“也就是说，搜查方最开始跟这次案件扯上关系的人是新恒警部，而且他还是黑搜课的负责人，可是警部后来就不见人影了，原本他有极大可能会亲自在这间研究所指挥调度的。”

“平常都是这样吗？”

听到这个疑问，俊一郎稍微思考了一下。

“……倒也不是，确实有时候现场会交给曲矢刑警负责，直到案件要解决时新恒才现身。”

“那这次也──”

沙红螺松了一口气，俊一郎却再度陷入迷惘，忍不住将曲矢说的“新恒不在”这句无从理解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怎么这样……”

沙红螺脸上浮现了极为困惑的神情，接着，

“我是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个性格差、叫曲矢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讲，根本没资格当刑警吧。”

“喔，还好啦，他虽然是问题不少，不过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讲话才没有顾忌。只是你不觉得事情很奇怪吗？他透露了这种大消息，却又不肯讲重点，新恒不在的理由……”

“这的确是……”

她露出苦恼的神情，才开口问：

“你的意思是关于新恒警部不在这件事，曲矢刑警有所隐瞒？”

“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

“不过那个人看起来这么鲁莽，藏得住话吗？”

俊一郎大笑同意，这形容实在太贴切了。但他脸色忽而又凝重起来。

“或许警部出事了。”

而且搞不好跟黑术师有关──他向沙红螺坦白自己的担忧。

“不可能吧……”

沙红螺反驳的同时，露出了十分不安的神情。

“不管怎么说，应该是你想太多……”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这时门突然开了，谈话中的主角曲矢探出头来。

“发、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不会吧？”

看到俊一郎的反应，沙红螺也慌忙跟着问，然而──

“我身为监护人有点担心，怎么这么久，你们该不会是在里面打情骂俏吧？”

曲矢找碴似地胡说八道，让她顿时满脸通红。

“怎、怎么可能。”

俊一郎自然也生气了。

“而且你说什么监护人啦。我跟她都已经成年了。”

“你们别搞错，我可不是反对自由恋爱，只是你们也要挑一下时间跟地点。”

曲矢还继续开着恶劣的玩笑。

“我先出去了。”

沙红螺大概是待不下去了，快速从沙发起身走出接待室。她经过门边时，看都没看曲矢一眼，大概是在表达微小的抗议。

“如果你要捣蛋……”

俊一郎也正要开口抱怨时──

“好，那就换下一个人。”

曲矢立刻转身离开，去叫年长组的第二位成员了。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八 凶手是谁呢？

下一个是雏狐。顺带一提，七个人的顺序是由俊一郎决定的。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按照沙红螺在事务所讲述事情经过时，每个人出现的顺序。

雏狐跟沙红螺不同，给人一种非常成熟的印象，寒暄的语气也十分稳重。

“你好，请多指教。”

略显圆润的外型，与她悠哉的个性相符，给人的印象有点像亚弓，俊一郎不自觉地感到安心，可是……

她会读心术。

这项事实闪过脑海之际，疑心便不自觉萌芽。那副温和沉稳的模样搞不好只是她故意摆出来的吧？要是在亲切神态的背后，她其实一直在窃取我的内心……俊一郎忍不住要防备起来。

不过一转念，俊一郎顿时领悟原来每个到侦探事务所来的委托人坐在自己面前时，内心都充满了这种不安……

一想到这儿，心情反倒轻松了。他明白怕对方读取自己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对方根本没有这种意思。因为俊一郎就是这样，接受委托后，才会用死视观看对方。在了解自身特异能力的恐怖之处后，或许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措施。

雏狐跟院长等人相同，身上也出现了死相。从听到这项事实后的反应看来，她原先应该是做好心理准备才来的，不过仍旧一时难以接受。

“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

雏狐回话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表情绷得紧紧的。

“你身上的死相跟其他人一样，并不是只有你。”

俊一郎不由自主地出言安慰，却又马上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达成任何效果，便不再说话。

雏狐似乎也发现了这个情况，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你能善用自己的能力当上侦探，真的很厉害。”

她好意改变话题，俊一郎才勉强得以延续对话。

“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外公建议的。”

“喔，是外公呀。”

雏狐回话的语调似乎带了几分羡慕，俊一郎才突然想到。

七人中有好几位在进入研究所时，可以说是遭家人抛弃了……

正因如此，她对于俊一郎拥有一个非但不怕自己外孙的特殊能力，还将其视作一种才能，向他提议不如靠死相学侦探谋生的外公，想必是打从心里感到羡慕。

“不愧是位小说家，看事情的角度好独特。”

“只是一个卖不了几本书的非主流怪奇作家。”

雏狐看似是打起精神了，俊一郎也就随口回应。

“你外婆也很厉害对吧？有这种外公跟外婆真好，你真幸运。”

结果她还一直在讲对于弦矢家的向往，俊一郎不得已只好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立刻将谈话拉回正题。

“我听说你的特殊能力是读心术。”

“……没错。”

她的表情又顿时绷紧。

“对你来说，有分容易读取跟难读取的人吗？”

雏狐点头。

“不只对象有差，跟对方之间的距离，还有所在地点的情况，也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这种时候，你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读取不了吗？”

“通常都能知道。”

“沙红螺遭受袭击，向黑搜课的新恒警部求助后，后者怀疑这件事跟黑术师有关，所以她来找我想办法。到这边的事，你都从沙红螺那边听过了。”

“嗯，沙红螺有告诉我跟看优。”

“沙红螺跟我说，后来你尝试用读心术去读取周遭其他人的内心，结果却完全没有收获……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像是黑术师在暗中阻挠之类的？”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黑术师出手阻挠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就算雏狐的读心术无法发挥功效，也是十分容易想像的结果。可是，她对于无法施展读心术的理由没有任何猜想这点，令人感到有点不寻常。即便不清楚是什么咒术，照理说也会有……遭受到妨碍的感觉才对呀。

这一点，从雏狐方才的话里就能清楚推知。

然而，为什么她却一口否定，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是因为其实读心术成功了，她也晓得凶手的真面目，但她要维护那个人……

──这样的推理在俊一郎脑中慢慢成形。

尽管她给人的印象是……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的女性，但人类心底能够潜藏的黑暗实在是深不可测，无论对方是多么文质彬彬的圣人君子，可说也绝无例外，俊一郎对峙的黑暗势力便是如此强大。

她在说谎。

这份疑心一直挥之不去，雏狐的死视就结束了。

最后问她有没有觉得谁是“嫌疑犯”时，她快速摇头，这个举动又令俊一郎强烈怀疑她没有说实话。

第三个人是火印，他有一头自然卷、粗黑眉毛、眯眯眼、团子鼻、厚嘴唇，是一张个性鲜明的脸孔。

不过俊一郎丝毫不认为有哪一个部位是败笔。同时还能看出他体格十分健壮，是令人赞许的那种魁梧身材。

尽管如此，他给人的印象却称不上良好，原因就出在于那双宛如在窥视别人的眼睛，想来是他的自卑心态也造成了影响。

“听说你是能看见死相的侦探，我还以为是个怎么样的人咧，结果根本长得像个模特儿。”

“模、模特儿？”

俊一郎诧异地看向他，火印旋即别开视线。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我。”

但他失落地望向一旁后，眼神又立刻锋利如剑。

“有一好没两好──这种话果然是骗人的。自从来到这间研究所，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特异能力加上出色容貌，似乎是他非常在意的点。说起来确实沙红螺五官精致，雏狐也长得很可爱，但大家不管外表多么吸引人，因为拥有不同于常人的特殊能力，都曾遭受歧视、霸凌，拥有一段忧伤的过去不是吗？

俊一郎这么询问后，火印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不过只要长得好看，就是一种救赎了。”

这种时候就算俊一郎分享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他那是错误的观念也没有用。只要我有一张俊俏脸蛋……一心执着在这一点上的当事者一路来的所思所为，想必也没有错，更何况心理咨商也不是死相学侦探的职责所在。

用死视观看火印之后，眼前出现了与其他人相同的画面。火印听到后，看起来是爽快地接受了这项事实。

“你怀疑谁是凶手？”

面对俊一郎的问题，他一开始与雏狐同样摇着头。

“借助他人的力量，这么没出息的作法，很像翔太朗会做的事，但他有这种胆量吗──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难以置信……老实说，我不太清楚。”

他的回答会如此自相矛盾，是因为也听过沙红螺坚决表示“凶手就是翔太朗”吗？

“你刚刚提到胆量，指的是夺取伙伴的性命吗？”

“就算不用自己动手，这毫无疑问也是在杀人吧。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有办法承受这么庞大的压力吗？”

火印的意见合情合理，不过俊一郎身为死相学侦探的经验，反倒给他一个相反的视角。

正因为是如此软弱的人，获得对于自身来说绝大的力量时，才更容易变身为骇人的怪物。而且一旦行为开始失序，就再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停止。

只是现在尚未确定翔太朗就是凶手，俊一郎就没有告诉火印这些。

“已经好了吗？”

俊一郎一言不发，火印只好主动发问。

“嗯，接下来是阿倍留──”

“我弟只要我不在，就不会开口说话。”

“听说是这样。”

俊一郎是希望最好能一对一谈话，但情况不允许时也只好妥协。

“直接请他过来吗？”

“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想……”

话到一半就断了，火印陷入沉默，俊一郎不免狐疑地看着他，没过多久，曲矢就从门边探出头。

“我还没过去叫他，人就自己来了。”

在刑警身旁，站着一位令人屏息的美少年，脸上不带丝毫表情地环顾四周。

“他是阿倍留。过来这边。”

火印先向俊一郎介绍，再朝弟弟招手。

“你不会是用心电感应叫他来了吧？”

晚了好几拍俊一郎才恍然大悟，火印调皮一笑。

“平常没什么机会单纯为了吓对方一跳而使用这个能力，我就一时忍不住……”

俊一郎听了他的解释，表情立刻和缓下来，不过相视而笑的只有这两人，阿倍留依然面无表情。

如果有一个长这样的弟弟……

俊一郎似乎稍微能理解火印复杂的心境了，但这份同理心并不长久，因为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主动搭话，阿倍留都没有任何反应。白白生得一张这样好看的脸……俊一郎内心不禁惋惜，满是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简直就像个娃娃……

俊一郎首次遇见适合这种形容的人，原因或许不仅是那张清秀脸蛋，看起来低于实际年龄、国中生般的纤瘦身材也造成了影响。

他马上用死视观看，结果同他哥一样。就算告知他这项事实，阿倍留也毫无反应。

“他有受到打击吗？”

俊一郎没辙了，只好转头问火印。

“没有。我们事先都知道情况了，我跟我弟都没有太……”

“就算我问他认为谁有嫌疑，他也不会回答我吧？”

“你觉得谁有嫌疑？”

对于哥哥的问题，弟弟看起来没有丝毫反应。

“哈哈，他说所有人。”

伴随着干涩的笑声，火印代为回答。看来是又用心电感应了。

“你们平常交流时也几乎都不讲话吗？”

俊一郎出于好奇心询问，火印神色忽然转为认真。

“通常不用刻意问，我也能立刻知道他有什么感觉。而我不知道时，阿倍留也会在我问之前，就先用心电感应回答我。只是这几年我开始有点搞不清楚了……”

“什么意思？”

“到底是我从过往的经验迅速察觉我弟的心情呢？还是其实是他用心电感应回答我的？有时候我会分不出来这两者……我认为这不是个好现象，我怕最近我该不会是无意识地捕捉到阿倍留的想法了吧……有时候我会这样想。”

仔细思考，这或许是一个十分恐怖的状态。万一是研究所的训练导致了这个结果，那就更凄惨了。

俊一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已经好了吗？”

火印问了跟方才相同的问题后，便带着阿倍留离开。

跟这对双胞胎交手，让俊一郎精神上有些疲劳。大概是他忽然在脑海一隅想像起……要是我有个兄弟，又拥有类似的特异能力……的缘故吧。

下一位，看优给人的印象与这对兄弟截然不同。她相貌平凡，与沙红螺跟雏狐都不同，不过个性开朗又爱撒娇。

她劈头第一句话就是──

“咦？沙红螺没跟我讲你居然这么帅，太过分了，我都不晓得！”

“……这、这个，谢谢你。”

俊一郎罕见地害羞起来，甚至还下意识道谢。

“阿倍留确实是个令人惊叹的美少年，但他这人对什么都没反应，实在太难搞了。没办法讲话，我是不能接受的。相较之下，弦矢侦探，你虽然好像有点害羞，肯定正常多了。”

“……这、这样呀。”

“只是你看起来很有主见，与相同性格的沙红螺保证合不来，大概两三句就会吵起来。雏狐的话，应该会温柔地包容你，但这下两人反倒相互顾虑太多，难以有所进展。换句话说，就只剩下我啦。”

这时，看优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模样。

“还有纱椰，但她最好算了。她可能比沙红螺还美，不过那女人跟冰山一样冷。弦矢侦探，你要是和她交往，绝对不会幸福的。”

尚未谋面的纱椰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越来越糟糕了，能从第三者口中获得情报是求之不得，可我也不希望自己的评断有所偏颇。

看优丝毫没留意到俊一郎的担忧。

“啊～～还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一个人迳自讲个没完没了。

“不，在我看来应该是没有。”

“这件事先摆到一旁，我们来讨论正事──”

“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为什么？”

“侦探这种职业虽然会遇见很多人，但要遇见对象的机会不多吧？我们也一样，既然际遇类似不如就──”

“你不管新恒警部了？”

沙红螺的话闪过脑海，俊一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讨厌，沙红螺说的吧？”

看优双颊泛起红晕。

“我不在意年龄。那个年纪的男人反倒有成熟的韵味，如果又有警部这么帅，那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不管。只是可惜现在却搞成──”

看来她打定主意要讲到天荒地老了。

“我现在要用死视来看你了。”

俊一郎像要截断她的话般果断宣告。

“好。”

没想到她竟然立刻同意，令俊一郎大吃一惊，暗自反省自己应该要早点拿出强势的一面。不过往好处想，能听到她对其他成员的评价，或许也算是意外收获。

“不好意思──那个，不会痛吧？”

看优神色略显不安，刚才滔滔不绝的气势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我会造成负担，但你一点感觉都不会有。”

“弦矢侦探，这会伤到你自己吗？”

她的表情与语气都显示出她是真诚地在关心他。看来尽管能力殊异，同样身为一个特殊能力者，难免会为他担忧。

“如果一次用死视观看几十个人的情况。”

俊一郎明了对方的心情，因此立刻予以否定。

“像这次一个个轮流观看，中间还有隔开一点时间，就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

看优松了一口气，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挺起背脊。然后便闭上双眼，应该是害怕死视吧？

“好，结束了。”

“咦？已经完了？”

她惊愕到傻笑，下一刻神情却又立刻严肃起来。

“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俊一郎简洁说明死视的结果，当然也没忘记补上一句，这跟其他人身上出现的画面相同。

“……我心里不太舒服耶。”

俊一郎原以为她的反应会更大，结果只是轻轻说了这句话。他怕看优又会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便抢先发问：

“你有怀疑谁是凶手吗？”

“嗯……应该还是翔太朗吧。”

“根据是？”

俊一郎问她时内心没有抱持任何期待，不过她似乎有自己的一番推理。

“因为第一个出事的人是沙红螺。这次案件的动机，不管是从时间点来看，还是从雏狐跟纱椰提供的资讯来推敲，都让人觉得原因是出在研究所要删减经费这件事。既然翔太朗现在不能再倚仗爸妈的捐款了，自然就只剩下离开一条路可走，如果这时黑术师这种难以置信的人物居然愿意出手相助……一旦有这种机会，翔太朗会同意的可能性很高。万一真是这样，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应该就是沙红螺。”

动机与沙红螺本人的叙述相同，俊一郎接着问她如果翔太朗是凶手，那可以预测一下后面几人遇害的顺序吗？

“下一个应该是我吧。老实说我真的不太喜欢他，态度上我也藏不住，他应该也一样讨厌我。雏狐当然也不喜欢他，却不会直接表现出来，只是她跟我们两个很要好，会受我们连累，应该会排在第三位。”

“火印跟阿倍留呢？”

“我想想喔。阿倍留是美少年，他肯定是妒忌得要命，但与其选男生，他百分之百更乐意对女生下手。”

看优根本将他当作变态杀人魔了。

“他的性别歧视很严重，又完全不认同我跟雏狐的能力……这样一来，第三个是雏狐，第四个是阿倍留，然后……会不会杀太多人了？我不晓得为了避免遭到开除应该要杀多少人才够……”

“院长跟主任呢？”

“如果开除一事持续进行，他应该也会对院长下手吧。主任对他的评价不好也不坏，但那也是因为他爸妈捐款的缘故……主任好像有一点难判断，不过这两人一定在我们之后。”

俊一郎一开始还担心跟看优的谈话不晓得会歪到哪里去，没料到却颇有收获。

“我结束后，下一个人是谁？”

最后她问了这件事，却又立刻摇头。

“不，不用告诉我没关系。如果是翔太朗，记得他的话你只能听一半，如果是纱椰，小心别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在抛下几句忠告后，看优离开接待室。

第七卷 九孔之罠 九 第一起命案

下一个人，俊一郎决定更改最初的计划──按照沙红螺叙述中出现的顺序──提早叫纱椰进来。既然这么多人都异口同声地怀疑翔太朗是凶手，不如把他调到最后一个，先听听纱椰怎么说。

看到推门走进来的纱椰，“原来如此”，俊一郎立刻懂了。

她的确长得很美，身材又好，看起来也十分聪慧，再加上她拥有的特殊能力，根本彻底推翻了“有一好没两好”这句话。

纱椰沉默地坐上沙发，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甚至可说是连一丝情感都不显露出来，只是直直望着俊一郎。

“我要开始用死视观察你。”

俊一郎也回到过往冷淡的态度，一开口就是这句话，而她只是微微点个头。

纱椰全身上下果然也出现了与其他人相同的死相。问她是否想知道结果，她再次微微点头，俊一郎便描述刚刚看到的事实。

那瞬间，她的神情略微产生了变化。就算事前做了再多心理准备，亲耳听见别人说明自己身上出现的死相时，难免还是会有情绪上的波动。话虽如此，她看起来并非恐惧或畏怯，而是其他不同的情感。一直要等到她开口后，俊一郎才终于明白那是什么。

“什么感觉？”

“咦……？”

“看见别人身上的死相时，你是什么感觉？”

纱椰好奇的似乎是死视对俊一郎造成的影响。

“……那要看委托人的类型，还有看到的死相种类，有可能会差很多。”

“但并不舒服吧？”

“当然。”

“会害怕吗？难受？悲伤？”

这样鲁莽的问法，令俊一郎心生不快。

“委托人领悟到自己死期将近，才来找我用死视观察的例子，几乎不会有什么感觉。”

回答时故意偏离她原本的问题，不过至少有回复了。

“那是因为当事者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吗？”

“大概。”

“我呀，在透视时──”

她突然讲起自己的事。

“有时候会感受到与那件物品有关的人们的各种思绪。虽然有一些是正面情感，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多半是相反的情况。”

听闻她的能力并非只是单纯的透视物体，俊一郎十分震惊。她居然还拥有接触感应这种能力，能够读取人类残留在物体或场所上的情感。

“不是每次。”

“要你透视的那个物品上附着的情绪很强烈才行吗？”

纱椰轻轻点头。

“不能发挥那项能力找出这次的凶手吗？”

沙红螺说自己失败了，雏狐也摇头，不过纱椰看起来十分好胜，感觉有机会听到不同的答案，因此他才刻意提问。

“没办法。”

她回答时似乎隐含着怒气。

“为什么？”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这个我懂，但为什么会失败呢？总有个理由吧。”

“我不会失败。”

看到纱椰气愤的脸庞，俊一郎首度感到──真漂亮。想必是因为她不再摆出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而将情绪直接展现出来了。

“因为黑术师出手干预吗？”

“那种不吉利的术者，是你专门负责的吧。”

她似乎有短短一瞬间的犹豫。

她难道知道什么关于黑术师的事情吗？

俊一郎不禁起疑，纱椰自从说出“没办法”后，整个人像是一直陷在一种情绪里。

愤怒……不对，是也像愤怒，但是其他的，既似愤怒，同时又更别扭的……

……屈辱吗？

果然是黑术师出手阻碍了吧？

沙红螺跟雏狐没有留意到，纱椰却轻易发现了，可是很遗憾又没有足以制衡的力量。纱椰虽是位出色的超能力者，也难以与黑术师匹敌。不过她抗拒承认这个事实，只好承受这份屈辱感的折磨。

就在俊一郎推敲这一连串的复杂心理变化过程时，纱椰又回到原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态。

“你认为凶手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她嗤笑一声。

“侦探先生，这次的案件很轻松吧？”

“因为凶手显而易见？”

纱椰摆出嫌麻烦的神情点头，俊一郎并没有将她的讽刺放在心上。

“我希望你能清楚说出名字。”

俊一郎锲而不舍地追问。

“翔太朗。”

她回答时露出真是麻烦死了的表情。

最后一位叫进来的，是目前已成为头号嫌疑犯的翔太朗。才与他碰面几秒钟，俊一郎便忍不住要苦笑，因为他给人的印象，真的跟沙红螺等人描述的人物形象没有分毫差距。

他的外表绝不算差，虽然一副少爷样，但那也能看成是出身良好的证明。尽管五官没办法胜过美少年阿倍留，给人的感觉至少也像是会出现在生活周遭的优秀青年……只要他不开口。

“哦……我听说死相学侦探要来，还以为会是个像死神一样的家伙咧，结果看起来很普通嘛。”

如果是侦探事务所才刚开张时的俊一郎，现在大概已经一脚踹开椅子站起来了。不过他现在已能轻松应付这种挑衅。

“你要是一边做牛郎一边猜客人的死期，一定会大受欢迎，肯定也能赚不少钱。”

就算翔太朗净说些蠢话，他也能左耳进右耳出。

“不对不对，客人应该会觉得忌讳，一个接一个走避，很快就落得众叛亲离流落街头的下场。”

无论是多么恶质的内容，他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忽视。

“所以你才会去当侦探呀。侦探这名称虽然讲起来好听，简单来说就是专门挖掘他人秘密的可耻职业。”

即使听见他对于死相学侦探这份“职业”的偏见，俊一郎也不会被激得火冒三丈。

“由这样的侦探来负责这种大案子没问题吗？应该没办法吧？在你哭着逃走之前，自己先撤退不是更好吗？”

就连对方严重的误解，俊一郎也能放宽心面对。换句话说，他的成长显而易见。

“交通费我可以拜托我爸妈帮你出啦。”

但是，当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白痴出现在眼前时，那些事自然都无关紧要了。

“是你吗？凶手。”

“……唉。”

翔太朗嘴巴半开着，整个人当场愣住。

“你说什么傻话，怎、怎么可能。”

原本吊儿啷当的他忽然怒气冲冲地反驳。

“你乱猜也要有个限度，而且你有、有证据吗？”

“你会这么慌张，就是因为你是凶手。”

俊一郎毫无根据妄下的断语，让翔太朗大翻白眼。

“太、太乱来了。你这种家伙根本没资格当侦探。”

“我要用死视了，行吧？”

他毫无预警地转变话题，翔太朗似乎有些跟不上脚步。

“喔、喔。”

不过，他还是点了头，俊一郎便开始观察他的死相。

“跟其他人一样。”

将结果告知翔太朗后──

“你也有用死视看那两个据说是会长及副院长的家伙吗？”

“他们是关系人。就连医务室的医师跟职员，我也都仔细确认过了。”

“所以出现死相的就只有院长跟主任，还有年长组喔？”

“对。”

“那我不也算是受害者吗？怎么可能是凶手。”

“那凶手到底是谁？”

“咦？这个……”

翔太朗说到一半，就闭口不语。

“意思就是──你完全不认为是有人从黑术师那里学到咒术，忍不住得意忘形，想把嫌疑嫁祸于人啰？”

“你、你在胡说些什……”

他还没说完，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

“如果不是凶手原本就有能力，也没办法运用那位黑术师的厉害咒术吧。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我确实有可能是凶手。”

“哦，你承认啦。”

“不过这样的话，纱椰跟沙红螺也有很大的嫌疑。”

俊一郎稍感意外，纱椰还可以理解，倒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认可沙红螺的言论。

“没有其他人了吗？”

“最好有啦。其他都是些废物。”

“那我就把你、纱椰跟沙红螺三个人列为嫌疑犯──”

“等一下。”

翔太朗此刻才忽然惊觉。

“仔细想想，找出凶手是你的工作吧。靠问我们的想法来偷懒，不会太奸诈了吗？”

他终于找回自己一贯的嚣张态度，愤慨抗议。

“我说你呀……”

“结束了。”

“啊？”

“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翔太朗还想要嚷嚷，俊一郎只好叫曲矢进来让他闭上那张嘴。要对抗这位刑警凶恶的眼神，他还早了一百年。

确实有点怪。

俊一郎已经彻底明白沙红螺她们为什么会认为凶手是他，却同时又察觉他的性格不足以担当一名凶手。相较于过去黑术师挑选的那几个凶手，他实在太没用了。

他不符合凶手的条件……

俊一郎自然也了解这项推理不够明智，可经验在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还是内心阴暗面有机可趁的只有他呢？

无论凶手是自取灭亡或者遭到逮捕，黑术师素来都不会在意。但他一直以来都倾向于挑选聪明狡猾的人，应是为了让案件尽可能拖长。毕竟对他来说，游戏如果一下子就结束，那就不好玩了。

可是万一没有其他合适对象的情况下……

黑术师或许认为最要紧的是引发案件，才会勉为其难地起用他。

“喂，怎么样？”

曲矢走了进来。

“用死视观看后，有出现死相的人是海松谷院长、海浮主任、沙红螺、雏狐、火印、阿倍留、看优、纱椰、翔太朗这九个人，由此可见，九孔之穴能够成立。”

俊一郎说明到这里，才迟来地发觉这次死视过程中，有件事让他有点在意，不过──

“你还好吧？”

曲矢如此询问，他明白是在问自己的身体状况。

“嗯，没事。”

“这次虽然人数满多的，但不像六蛊那件案子时，你是接连观看没有休息，才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

“嗯，应该是，只不过──”

他正想提出自己在意的问题点时，曲矢却抢先一步。

“所以凶手是谁？你心里有底了吗？”

俊一郎没辙，只好告诉他目前翔太朗的嫌疑很大，同时也一一说明了方才在接待室里察觉的各种疑点。

“那个小鬼不足以当凶手这点，我懂。”

曲矢同意他的看法，又补上一句。

“只是那小鬼最可能成为凶手这一点，我也能懂。”

“为什么？”

“他就算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也老是落单。就连那个阿倍留，他哥火印不在时，虽然也是孤零零的没错，但总有人去关照──”

“等一下！”

俊一郎慌张打断他。

“该不会所有人现在都聚集在同一个房间里吧？”

“没，他们在餐厅。”

俊一郎立刻丢下曲矢，拔腿奔出接待室。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过走廊，却搞错了转弯的地方。他感到现在连这种些微的时间浪费都不能容许。他心想自己也太过焦虑了，可担忧分毫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抵达餐厅，推开门冲进去，里面所有人全都转头望向他。

那里除了身上出现死相的九个人之外，还有绫津瑠依会长跟仁木贝副院长，总计十一个人。还有四位黑搜课的搜查员正看着关系人，其中也有唯木与城崎的身影。

俊一郎一眼扫过餐厅，迅速掌握住有谁在场。

“立刻离开这里！”

他扬声大喊，挥舞双手想将所有人都从餐厅中赶出去。

“像这样全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就正中凶手的下怀了。他急忙出言提醒时──

“啊……”

沙红螺蓦地站起身，发出呻吟。

不会吧。

就在连忙奔来的俊一郎眼前。

“啊啊啊啊……”

她发出好似惨叫又像哭泣般的声音，微微敞开的嘴角流下一条细丝般的鲜红血液。

怎么会这样……

俊一郎震惊到停下所有动作，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正前方，沙红螺的身体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了。

“危险！”

她旁边的仁木贝大喊，慌忙伸出双臂，才没让沙红螺摔倒在地。可是他的表情霎时绷紧，又转为凝重。就在用右臂撑住她的身体，并伸出左手轻轻查探后颈之后。

“……她过世了。”

仁木贝轻声说，他低沉的声音在餐厅内空虚地回荡着。

“当然还要请医师仔细诊断一下，不过……”

其实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了。他似乎想要这么说。

“怎么会……”

随之响起的只有俊一郎脱口而出的低语，再没有任何人开口。

……结果还是没能拯救委托人的性命。

凶手居然这么快就行动了……

双重打击令他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

“总之先将她搬到地下室。”

瑠依平板的声音忽然传来。

研究所的地下室有一座“核子避难所”，不仅能阻隔放射线，还能排除外界的各种威胁。俊一郎事前听过说明，只要进到那间避难所，还能防范窃听跟透视。

瑠依曾说过会暂时用那里作为灵堂，这种处置方式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不会太冷淡了吗……俊一郎忍不住埋怨。

再更悲伤一些，或者再更愤怒一些不行吗？

俊一郎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雏狐和看优两人果然脸色发白。只是她们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哀伤，更像是十分不安，再多的则是恐惧。

毕竟下一个可能就轮到自己了。

这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一想到她们跟沙红螺的交情，又令人不免感到太过无情了。

其他人的反应不容易分辨，既像受到巨大冲击而失去表情，也像克制着自己不能轻易地将情感显露出来。

不，只有翔太朗不同。

只有他貌似在忍着嗤笑的冲动，这应该绝非个人偏见。虽然不晓得他是因为看到沙红螺牺牲打从心底觉得“活该”，还是因为他是真凶，正因咒术成功而暗自窃喜。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一点都不为沙红螺过世感到难过，恐怕是不争的事实。

俊一郎看着搜查员在仁木贝的引导下，将沙红螺搬运至地下室。

“为什么会把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

俊一郎语气激动地质问曲矢。不过他有先将刑警拉到餐厅角落，避免让其他人听见。

“并不是特别把他们聚集在这里，而是原本等待的场所就在这儿。”

“那死视结束的人就先──”

俊一郎说到一半，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放大家回家，就很难执行护卫工作。而且曲矢肯定也没料到凶手这么快就出手了，实际上，俊一郎也同样掉以轻心了。

“今后的警备工作该怎么安排？所有人的死视都结束后，总该来讨论一下这件事了，才会先让他们都照原样待在餐厅里。”

对于似乎注意到问题所在的俊一郎，曲矢这么说明。

“这一点我知道……”

他表示理解，语气却难免带着埋怨。

“你已经知道这次的咒术是九孔之穴，还有邪视的事了吧？”

“会从嘴巴流血的……那个？”

听到这种白目发言，俊一郎差点就要发火了。

“我们现在可是没能阻止黑术师的咒术，眼前出现牺牲者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

“知道的话，为什么没有事先考虑到邪视的危险性？像这样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起，不就像在大方邀请凶手请尽量施展邪视吗？”

“所以我刚不是说了，要讨论今后的警备──”

“黑搜课的搜查员人数不会太少了吗？出现死相的有九个人，再加上会长跟副院长就是十一个人。可是曲矢，即使算进你搜查员也只有五个人。”

“我说呀。”

曲矢的声音低沉而威吓。

“黑搜课的职责是逮捕黑术师。不对，不可能将他送上正式的法庭，应该说是抓起来。不管怎样，总之就是要打倒他。是因为这个目的，才会在暗中建立黑搜课的。”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由于黑术师直接在这里现身的机率很低，所以没办法派出大量搜查员吗？”

“喔喔，你偶尔还是听得懂人话嘛。”

开什么玩笑──俊一郎简直要大吼了，心里暗暗震惊。

大约距今一年两个月之前，那位容貌不输偶像明星、名为内藤纱绫香的女性造访了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她正是开张后的第一位委托人，拜她所赐，俊一郎才会卷进了入谷家的连续离奇死亡杀人案。

每次不可思议却又不值一提的现象发生后，必定会有人过世。在那起难解案件的漩涡中，俊一郎为了找出真相拼尽全力。可是线索不够，为了解开谜底，需要更多样本。

也就是需要……有更多人死去。

当时的他毫无疑问是希望继续出现新的牺牲者的。在他心里，完全只将那些受害者看作是能够帮助破产的一个线索。

……真是太差劲了。

不过他在入谷家案件后，接连参与各种与死相有关的案子，不仅成为更有实力的侦探，自身也同时获得了成长。他渐渐开始坚信，不光是委托人而已，保护所有关系人的性命，也是他这位死相学侦探的职责。

在与曲矢对话时，当时极度自我中心的骇人思维在脑海中复苏。

正因如此，他没办法接受曲矢这么说。简直就像看见了过往的自己，忍不住一肚子火。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成为黑术师手下的牺牲品，这也是黑搜课重要的使命不是吗？

沙红螺在嘴巴流出鲜血前，好像瞥了自己一眼……

俊一郎的这种感受很强烈。

她是领悟到自己即将因咒术而失去生命，抢在最后一刻向他求救吗？还是明了自己已经回天乏术，希望他一定要帮忙报仇呢？

不，或者是……

想跟他说“对不起”，把他拖进这么恐怖的案件里。不知为何，俊一郎总有种感觉，明明她就快丧命了，却还在担心身为侦探的他。

然而，俊一郎却什么都没能做到。黑搜课的搜查员也是。然后曲矢还讲了那么过分的话。

只是心里虽然愤慨，俊一郎依然非常清楚，黑搜课这个特殊组织存在的意义在于歼灭黑术师。曲矢说这件事才是最优先的，他确实无话可以反驳。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是新恒警部，他一定会……

这个念头一浮现脑海，俊一郎再次体认到新恒会在这场战役中缺席，一股寒意冒上心头。

情况实在不对劲。

自从在侦探事务所跟曲矢谈过以后，那句意味深长的“新恒不在”就一直梗在他心头，此刻他的怀疑又萌芽了。

“你找新恒警部过来。”

“我一开始就说过他不在了吧。”

“现在有人丧命了。我想要询问黑搜课的负责人新恒警部的意见。”

“这次的负责人是我。”

从曲矢的性格来看，他会在这时展现执拗的一面也不奇怪。可是不知为何，俊一郎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新恒警部到底人在哪里？

为什么曲矢要隐瞒这件事呢？

如果只是我自己想太多就好了……

明明黑搜课的搜查员们──还有虽是孽缘却真心信赖的曲矢──就在身边，此刻俊一郎却感觉自己仿佛是只身在对抗黑术师，内心充满了不安。

第七卷 九孔之罠 黑衣女子（三）

第一起命案发生后，当晚黑衣女子来到凶手的房间。

凶手宛如遭到附身般滔滔不绝地详细描述当时是怎么向沙红螺发动邪视的，然后她身上出现了什么症状，死状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原本黑衣女子的行事风格是，接触有可能成为凶手的人选，告知黑术师的存在及接下来将无偿提供协助，对方应许并习得咒术、化身为“凶手”之后，就不会再花心思关照他。直到凶案发生前，会在必要情况下碰几次面，不过一旦对方展开行动，后续就全部交给凶手。这是一般的流程。

因此上次凶手成功在第一位牺牲者身上开启九孔之穴时，即使他再三要求碰面，黑衣女子也不假辞色地拒绝了。可是今天他表示想请黑衣女子评估一下第一次犯案的经过，并提供建言。

九孔之穴确实不同于其他咒术，在牺牲者身上施加咒术后，还需要逐一利用恐惧打开九窍并发动邪视。在这层意义上，是一种稍费工夫的术法。

凶手似乎因而感到不安，希望黑衣女子能告诉他自己是否执行得宜。

要是平常，她并不会多加理睬，这次却不得不破例，因为开除成员引发的连续杀人案背后，其实还隐藏着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将今后有可能造成黑术师威胁的DARK MATTER研究所的超能力者一一除去。黑术师并没有亲口指示，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层意涵。

因此，黑衣女子现在才落得聆听凶手自吹自擂地说明犯案经过的下场，其中有件事特别引起她的注意。

“血量好像有点少。”

她一说完，凶手立刻面露不安，程度夸张到有些滑稽。

“不过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只要对方死了，也没有什么问题。”

因此她接着补充说明，让他放下心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要在下一位牺牲者身上开孔时，最好让对方体验到强烈的恐惧。”

凶手频频点头应和。

“还有在发动邪视时，可以再用力一点。只要再注意这两个小细节，关于九孔之穴就没有其他问题了。”

听完黑衣女子的建议，凶手喜不自胜，脸上展露大大的笑容，果然在第一次犯案后碰面是正确的。

但是他的好心情也只持续到提及黑搜课及死相学侦探为止。

“你不需要特别害怕他们，多小心就好。”

黑衣女子谨慎提醒后，凶手的表情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好似在说……真的没问题吗？

“黑术师大人的咒术，不是人类能够战胜的。”

黑衣女子自信满满地回答。即便实际上弦矢俊一郎已经多次成功阻止凶杀案的进行，当然，她绝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而且现在黑搜课的新恒警部不在，那位曲矢刑警无法胜任指挥现场的工作。”

凶手听了就说新恒确实很麻烦，还表示他认为在这次案件之前，警部曾数度造访研究所，肯定也是为了希望获得超能力者的协助以对抗黑术师。

“黑术师大人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所以才会选中眼前这个人作为凶手，策画一起以研究所为舞台的连续杀人案。在收拾于己不利对象的同时，也不忘大肆利用关系人内心的阴暗面，实在很像黑术师的作风。

得知黑术师已经设想得这么长远，凶手敬佩不已。

“那位警部不在，这情况对你有利。”

凶手心想，新恒缺席想必也是黑术师计划的一部分，脸上不禁浮现自信的笑容。

“剩下的你就可以独力完成了吧？”

黑衣女子最后一次确认状况后，便离开了凶手家。

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有种卸下心头大石的轻松，却又有一抹近似于寂寞的情绪，她有些困惑，感觉像是内心开了一个洞。

抑或，这是后悔呢？

这个问句一闪过，她忽然感到坐立难安。

不，不对。

我能帮上黑术师大人的忙，怎么可能觉得后悔﹗

当初是大人将我从绝望深渊拯救出来！

黑衣女子一面这么告诉自己，一面往比自身服装更加深浓的黑暗中走去，消失了踪影。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十 看优

DARK MATTER研究所地下避难所的一间房内，沙红螺静静横躺着。看优要过去看她时，一旁还有雏狐及弦矢俊一郎的身影。

在气氛寒凉的地底走廊上，三人与仁木贝及黑搜课的搜查员擦身而过，俊一郎便开口询问她在哪一间房，副院长特意走回来带他们过去。

“看优、雏狐，还有弦矢侦探，你们过来看她啦。”

仁木贝推开门，主动向三人搭话，惹得看优差点要哭出来，而她身旁的雏狐真的流泪了。

那间房原本是职员的房间，沙红螺全身包裹在白布中，横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仁木贝掀开白布，露出她的脸庞。那张脸跟平日一样漂亮，只是略显苍白，嘴巴周围完全没有血迹。

俊一郎双手合十，垂头默祷。看优及雏狐也仿效他的动作。

“其他人──”

他重新张开双眼，语带责难地询问。

“没有来吗？”

“大家可能还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等心情稍微回复之后……”

仁木贝虽然这么回答，却隐约能看出他丝毫不认为还会有人过来。

俊一郎大概也察觉了这一点，表情十分难看。

他回到一楼后，便去接待室与曲矢、会长、副院长碰头，四人一起讨论该怎么处理沙红螺的后事及今后的对策。

会长一离开接待室，就立刻表示“这起案件直到有什么眉目之前，都要严加保密”。她并没有多做说明，不过从那副态度看来，这似乎是政府高层的意思。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俊一郎看起来心情极为恶劣。

后来，出现死相的其余八人，与护卫两人一组分头回家。只是因为黑搜课人员不足，也有人像院长那样独自回家。俊一郎状似不太认同这种做法，却没有多说什么。

看优离开研究所后，便快步踏上归途。话虽如此，只要走个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她租的集合住宅“森林宫殿”。四周环境与名称不符，并没有森林，反倒位于市中心，因此她往返研究所所需要的时间远低于沙红螺。

但现在情况不同，她的步伐较平常更为沉重，行进速度拖拖拉拉的。

沙红螺的嘴巴略为敞开，流下细丝般的鲜血。

这幅画面从刚刚就一直在脑海里重复播放，尽管她想转移注意力，也完全想不起来其他事情。

细丝般的鲜血从嘴角流下……

或许是因为脑中不断闪现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骇人画面，她的脚步难免变得迟缓。

不要再想了。

她这么告诫自己，大脑却不听使唤。

看优拼命想将这件事挥开，便回头想主动搭话，又再最后一刻放弃了。

名叫城崎的搜查官担任她的护卫，自从离开研究所就一直跟在她背后。这个人选是弦矢俊一郎决定的。

由弦矢侦探亲自送我回家不是更好。

尽管身处危险境地，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或许因为他去负责了雏狐的护卫，更加强了看优的这种念头。

不过城崎已经是她心目中俊一郎以外的最佳人选了，倒没有太过不满。曲矢性格恶劣，又很吓人。唯木虽然优秀，不过还是希望能由男性来护送自己。剩下的两位──大西跟小熊──都是大叔了，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列。

如果是新恒警部，当然十分欢迎就是了。

城崎根本不知道看优的这些小心思，朝着突然回头的她，投去“什么事？”的目光。

“啊，没什么事。”

看优慌忙应声，才又转回前方。

没想到他长得还不错，人却这么冷淡又恐怖……

他并没有大吼，也没有骂人，可是散发出来的氛围就是让人不敢恭维。看优心想，自己好像见过类似的人，等到她发现是像曲矢后，忽而就有些丧气。

再过几年，城崎就会变得跟那位刑警一样吗？

现在应该还有救。只要能遇见一位品行良好的女性，与她交往，他肯定也能稍微改变。

但看优可完全不打算毛遂自荐。

她几乎要苦笑了，不禁暗自告诫自己：这么要紧的时候，你这个小脑袋瓜到底在想些什么呀。不过倒也是感谢刚才的胡思乱想，终于成功将那个画面赶出脑海了。光是这一点，或许就该大大感谢城崎的护卫。

顺带一提，俊一郎坚持“必须要用雾面玻璃的车辆载送”大家往返，但曲矢一句“预算要从哪里来”，就干脆驳回他的意见。

黑搜课是一个秘密的部门，所以缺乏经费吗？

就在这个失礼的念头闪过看优脑海时。

手机响了。

谁打的？

看优疑惑地从包包掏出手机，未显示号码。

咦……？

她不由得迟疑了，却仍胆战心惊地接起电话。

‘喂……喂……’

传进耳里的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居然好像有几分熟悉，却又不知怎地没办法立刻想起来对方是谁。是一位女性的声音。

“喂喂？”

看优再次应声。

‘喂……喂……’

又传来同样的回应，不过总觉得有点奇怪。

“请问，你是哪位？”

‘喂……喂……’

可是对方只是不断重复同样的话，一直不回答她。

“我说，你到底是谁？”

‘喂……喂……’

听着同样内容的单调声音，看优内心逐渐害怕起来，便不再开口。

‘喂……喂……’

不过那声音仍持续叫唤。

‘喂……喂……’

简直像是到看优回出正确答复为止都坚决不放弃一般，相同的声音不断传来。

‘喂……喂……’

看优终于忍不住挂上电话，转头看向后方。

“老天。”

却不见城崎的人影。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城崎──她想要大声喊他，却又不禁迟疑，像是害怕一发出声音，就会暴露自己的所在地。

……新恒警部不是也说过没问题了吗？

看优设法鼓励自己。然而一直没见到城崎，她内心的不安益发高涨。

我该去找他吗？

她也想过这一点，但又觉得这样不是相反了吗？内心不免埋怨。而且再走一小段路就要到森林宫殿了，他知道我住哪间房，我现在直接回家也没问题，或许这样做反而更好？

看优在步道上停下脚步，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时。

手里握着的手机再度响起。

她浑身一震，差点让手机掉到地上，勉勉强强才抓住。不过她一看到画面上的来电者名字，又吓得差点松开手。

……沙红螺。

上头的确写着“沙红螺”。

怎、怎么可能……

不可能打电话来的名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萤幕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优彻底傻住了，掌心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丝毫不停歇、执拗地响着，仿佛坚持要等她接起才肯停止似的。铃声朝着她狂妄叫嚣──快接、快接、快接。

看优再也无法忍受了，尽管内心害怕，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起电话。

“……喂？”

两三秒之后。

‘喂……喂……’

那道声音传来。明明感觉有些熟悉，却不知为何没办法立刻想起对方是谁的那道女性声音……

‘喂……喂……’

那瞬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有些熟悉的声音……

萤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名字……

‘喂……喂……’

那是沙红螺的声音。

不可能打电话过来的她，正在跟自己讲电话。

‘喂……喂……’

“你、你是谁！”

看优鼓起全身的勇气，询问对方的身分。

‘是、我。’

“不、不、不可能！”

对方明明没有报上名字，她却想都不想就反驳回去。因为钻进耳里那道声音的主人，绝不可能是沙红螺。

‘沙、红、螺。’

然而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是沙红螺，没有别的可能，那道熟悉的声音从方才就一直敲击着耳膜。

‘洞、要、开、了。’

那道声音接着说──

‘九个孔，的洞，其中的……’

又愉快地往下说──

‘某一个，会打开。’

声音又忽然带着歉意表示──

‘呜呜，嘴巴，已经，不会开了。’

那语气简直像在道歉似的。

‘因为，我的，嘴巴，开了。’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愉快地──

‘剩下的，八个中，某一个……’

继续说：

‘会在，你身上，打开。’

全身上下的毛孔早就都因为害怕而撑开了……一想到这一点，看优忍不住觉得可笑。

不过自己居然险些要笑出来这件事，让她深受打击。她心生畏惧，担心自己是不是要发疯了。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她放声尖叫。

“喂。”

她回过头，站在眼前的人是城崎。

“凶手打的？”

他压低声音询问，但电话已经挂断了。看优用手势表达这件事后，城崎脸上明显写着失望。

“你刚刚去哪里了？”

她生气地质问，不过城崎表现的泰然自若，也没有回答她。

“我要找弦矢过来。”

城崎反对，但看优不理他，迳自打了电话。俊一郎说他马上过去，要她赶快回家等着。

“咦？可是，我家很小……”

（你跟城崎一起在那边等我。）

“又没有整理……”

更重要的是，她其实不太愿意让城崎进自己房间。

（总之你现在立刻跟他一起回家。）

俊一郎却丝毫没有察觉看优的意思。

“去附近的咖啡厅可以吗？”

（从外头就能看到里面的地方，一定要避开。）

他这样一回，看优再也没有理由讨价还价了。

她只好无奈地回到森林宫殿，并且邀请城崎进屋。她心想，完全不招待人家好像太过冷淡，便动手泡茶，结果城崎却用一句“我不用”冷淡拒绝，她气得双颊都鼓起来了。

俊一郎真的很快就赶到了。她打开门时，俊一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是使尽全力跑过来的证据。这一点让看优很开心，心情立刻好转。

她喜孜孜地请他进房，端茶出来──只好也给城崎一杯──然后在俊一郎的催促下，开始描述刚刚发生的事。

“你确定那是沙红螺的声音？”

俊一郎的语调沉稳，绝非在怀疑她，顶多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一开始虽然只有‘喂喂’，但我马上就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你们是经常聊天的好朋友，才能听得出来吧。”

“但我又想说她不可能打过来……”

城崎原本都一言不发。

“现在是不是应该要用死视再观看一次？”

提议时眼睛直直盯着看优，她不由得身子一震。

“可以吗？”

俊一郎出声询问，她用力点了个头，慌忙坐正。明明没必要做这种事，简直像要在拍照似的。

这样说起来，古代人都认为照相会吸取人类的魂魄，因而恐惧这件事。

不对，这样的话，死视不是更加危险吗……？

看优内心忽然感到不安，不过凝视着俊一郎认真的神情，她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

“怎么样？”

面对城崎的追问，俊一郎据实回答。

“跟第一次看时相同，有紫色薄膜包裹住全身，不过颜色变深了。”

“换句话说，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看优的可能性看来相当高。”

她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然而亲耳听到“下一个”或“目标”这些用词，依然忍不住感到害怕。

“九孔之穴是在哪？”

城崎在当事者面前提这种问题也太白目了。俊一郎颇为恼怒。

“我不晓得。如果是我外婆应该能认出来，不过──”

回答他的问题后，一脸还有话想说的神情。

“对了，城崎。”

他用仿佛突然想起重要问题的语气说：

“看优接到电话时，你人在哪里？”

看优也一直想问的问题，俊一郎帮她单刀直入地问了。

“我沿着过来这里的路上，往回走了一小段。”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好像有人跟在我们后面……”

听见他的回答，不光是看优，就连俊一郎也大吃一惊。

“怎、怎么样的人？”

他这么反问，像是心中已经有猜测的对象似的。

“那个，当时没能看清楚他长怎样，只是……”

“什么？”

“只是我瞥到路灯照不到的死角有人影而已……”

“就算是这样，城崎，你一定也有留下什么印象吧，没有吗？”

“……嗯。”

俊一郎耐心等待他的回答，城崎踌躇地说：

“我一开始怀疑是黑衣女子……可是身材似乎过于娇小了……现在回头去想，那人搞不好还是个孩子……”

“大概几岁？”

“……我想想，大概国中吧。”

俊一郎顿时陷入沉默。

“你该不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这下换城崎发问了。语气十分彬彬有礼，但目光锐利无比地射向他。

“不，我怎么可能知……只是今天我跟曲矢主任和唯木三个人一同离开事务所时，有看到类似的人影……”

城崎不讲话了，屋内的气氛极为凝重。

那个人影，是黑术师的手下吗？

看优好想问眼前的两人，却又感觉现场氛围不适合。

两人都不知道那个人影的真面目，却又似乎都察觉到了些什么，不过双方脑中的猜想各自不同。

他们的对话给人这种感觉。那要开诚布公地讨论吗？看起来又不太可能。如果俊一郎的另一方不是城崎，而是其他搜查员，恐怕情况也一样。

……这个气氛也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明明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优此刻却渴望跑出去。

“今天应该不会有问题。”

因此俊一郎主动开口时，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问题是明天──”

他一说完，便将目光投向城崎。

“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将关系人聚集到研究所，把大家拆开来个别护送不是比较好吗？”

“既然不晓得凶手什么时候会发动邪视，不要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或许真的能有更好的成效。只是很遗憾，我们没办法提供足以护送全员的人数。此外，万一发生什么事时大家是分头行动，就没办法在第一时间立刻处理，这也是一个问题吧？”

“我和曲矢主任开会时，他也说了一样的话，但现在最应该优先考量的，不是先排除邪视的危险性吗？”

“很困难。”

城崎如此回答后，便不再多说。俊一郎似乎打算深入追问。

“话说回来，最先接触这件案子的新恒警部到底是怎么想的？”

“主任说的警备配置，就是新恒警部提出的方案。”

听到这个答案，俊一郎看起来极为惊讶。

“可、可是，要怎么保护大家？”

“就算是都聚集到研究所，那里够大，又有许多房间，要将关系人各自隔开，并非太困难的事情。而且我听说万一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要躲进地下避难所，十几个人也能在阻绝外界的情况活上一个月。警部认为这样比草率地分头行动更为安全。”

“他现在人在哪？”

尽管俊一郎装作自己只是不经意地询问，实际上却极为紧张。看优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

“我只是下属，不晓得高层的预定行程。”

“你知道些什么吗？”

“谁晓得呢。”

尽管如此，俊一郎还是一直盯着城崎。

“这顶多只是听说──”

他先抛出这句话后，才用透露机密的语气。

“新恒警部接下了仅有警方高层知道的高度机密搜查。”

“跟黑术师有关的？”

“既然是高度机密，详情我就不晓得了。”

对于城崎的回应，俊一郎内心似乎仍存有疑问。看优也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但他或许是认为今天不可能从城崎口中问出结果，便忽而转向她。

“明天早上我会过来接你。”

俊一郎说出让看优浮现满脸笑意的发言。

“这个我来就──”

“城崎，我当然不会干扰你工作。”

俊一郎爽快承诺。

“我身为死相学侦探，却眼睁睁看着身上出现死亡征兆的委托人过世了，所以我一定要保护沙红螺的朋友。”

他又接着如此说明，看优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嗯，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城崎似乎不太认同，但或许是发觉俊一郎心意已决，只好不情愿地同意他隔天早上的陪同。

不如干脆把护送的工作改由弦矢来负责……

看优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连忙又吞了回去。因为她发觉自己的多嘴，可能会在两人之间引发风波。

看优望着俊一郎踏出自己的住处，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几乎忍不住要叫住他。

你不用这么沮丧也没关系的……

侦探先生，沙红螺一定是由衷地感激你的……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十一 第二起命案

隔天早上，弦矢俊一郎来到森林宫殿时，城崎已经在能够一眼望见看优房间的走廊上待命了。

两人互道早安后，便按下门铃。她简直就像一直等在玄关似地，立刻神采奕奕地开门出来。

“昨天晚上有什么状况吗？”

俊一郎谨慎关切，看优却只是开朗地回答“没有”，便催他一块儿离开。

瞥向后方，城崎拉开一段距离尾随在后。

“我也更低调一点好了──”

俊一郎才说到一半，看优就勾住他的手臂。

“喂，你干麻──”

“弦矢侦探，你要保护我不受凶手的邪视攻击对吧？那当然是待在我身边一起走，跟我一起行动，才容易发现凶手。”

“是有道理，不过我应该要掌握住整体情──”

“那个城崎会负责的。”

再次回头望去，城崎确实在走路时有随时查看四周情况。

“你看吧。”

俊一郎望向一脸开心得意的看优。

……她真的理解自己身处的立场吗？

俊一郎感到十分忧心。还是她在装开朗呢？又或者这是她信赖死相学侦探及黑搜课的象征呢？

他们一边闲聊，一边沿着市区中的步道朝DARK MATTER研究所走去。他在谈话中对四周的路人──看起来多半是上班族──随时保持着高度警惕，因此主要还是看优在说，俊一郎只是偶尔应和。

至少嫌疑犯人数有限，还不算太艰难。

俊一郎听着看优说话，同时留意周遭动静，一面深深这么想。

只要检视擦身而过的人，朝着同方向前进的人，还有停下脚步的人里头，是否潜藏着研究所的人就好，这一点实在值得庆幸。而且嫌疑犯同时又是潜在的受害者，因此身边都跟着护卫。换句话说，凶手想发动邪视，必须闪过那些护卫的监视。

第二次犯案可不会像沙红螺那次容易得手。

他内心稍微有了几分把握，想要多与看优讨论一下案件的事，但她似乎一直闪躲聊这个话题，每次俊一郎才刚开个头，她就会立刻将谈话带往别的方向。

她是因为害怕吗？

这是正常反应，不过两人讲话的气氛总感觉像好朋友一起上学似的。当然这比她吓坏了要好，但还是希望她稍微有点危机意识。

俊一郎脑里涌现各种复杂的思绪时，研究所的大门已然映入眼帘。只要进到里面，在这块也能称为前庭的空间里，四周多了许多绿意。由此可见，院方是有意识地在研究所腹地内推动绿化。

那景色看起来很舒服，但凶手躲藏的地方因此增加也是不争的事实，非常棘手。

更何况门内还站着会长绫津瑠依，不，她在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俊一郎真心不想一大早就看见那张脸。

她今早的妆依然厚到令人难以置信，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让人不禁要担心那张妆容会不会出现裂痕了。

“阿俊，早安。”

她甜蜜腻人的声音，让俊一郎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天啊，饶了我吧。

他在内心呐喊，嘴上仍是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打起精神，话讲清楚！”

“……早、早安。”

简直像是外婆在念他一样。

“会长早。”

“好，早。看优，你很有精神，很好。”

俊一郎他虽然想尽快离开这里……

“你躲到我身后。”

但他仍然不会忘记要留意看优的安危。

话虽如此，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晓得该提防那个方向才好，看优该躲在他的右边还是左边，或者是背后，还是该绕到前方呢？根本无从判断起。

不过看优一见到俊一郎挺身保护自己的举动，就雀跃地回“好”，紧紧偎向他的后背。这样一来左右两侧就毫无防备，但也无计可施，不管怎么躲，都不可能方方面面地彻底保护住她。

话说回来……

她率真的个性是很讨喜没错，不过神经也太大条了。到研究所里，非得好好讲她一顿才行。

俊一郎的姿势像是在半背着她，很难走，他伤脑筋地唤了声城崎，“麻烦你挡一下左右两侧”。不过瑠依已经匆忙跟在右后方了，城崎便自然补上左后方的空位。

这下，至少从三面将她围起来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大意──就在俊一郎如此告诫自己时。

“啊啊……”

短而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原本紧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忽然松脱，俊一郎惊慌转过头，她直挺挺地杵在眼前。

怎么会！

他迅速环顾四周，张开双臂想挡住看优的身体，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防御哪个方向好，最后只好如无头苍蝇般围着她绕圈圈，可是──

“啊啊啊啊啊……”

看优发出低沉却绵延不绝的惨叫声，左眼淌下一道血泪。

不，那不像眼泪只有几滴而已，而是不停汹涌流出的鲜红血潮，眼窝里蓄满了鲜血，霎时间就几乎看不见眼珠了，那里已经成为倾流大量鲜血的一个孔洞了。

“对不起……”

看优朝着不再搜寻四周、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俊一郎说：

“……谢谢你。”

她说出感激的话语，同时右眼滑下一道真正的泪水后，便蓦地倒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她的身子。

“可恶！”

俊一郎短短吼了一声，双手抱起她，使出全力冲向研究所的玄关。后方传来城崎同样狂奔的气息，再后面，嘴里喊着奇特声响的瑠依也跟来了，不过现在自然没人有余力管她了。

“往这边。”

仁木贝副院长从玄关飞奔而出，指引俊一郎前往医务室。这时，似乎是刚得知消息而赶来的曲矢也现身了。将看优放在床上后，医师便将俊一郎、城崎及曲矢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仁木贝在场。

这时，瑠依才赶到。

“看优呢？”

“医师正在检查。”

曲矢跟城崎都默不作声，俊一郎便开口回答。

“在沙红螺之后，这次是看优……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对着瑠依低下头。

“你是受沙红螺之托接下来这起案子。”

瑠依的语气十分沉稳，之前不正经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

“因此身为死相学侦探，你当然有责任。”

“……我知道。”

“不过，阿俊，你面临的对手极为难缠，所以才会有黑搜课这个单位，而且能力出类拔萃的你外婆也从旁协助。阿俊，你绝对不需要一个人背负所有责任。”

“可是……”

“你不能光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懊悔不已，要仔细回想、分析，让这些经验成为往后的助力，不然她们两个肯定没办法安心成佛。”

听到这里，两人的身影清晰浮现脑海。

在嘴巴流出鲜血前，好似瞥了他一眼的沙红螺。

右眼滑下一行清泪后，说出“谢谢”的看优。

在她们领悟自己即将死去的短短一瞬间，仿佛都还顾念着俊一郎。

她们也会无法瞑目……

他愕然杵在原地时，瑠依已经踏进了医务室。

“喂，你还醒着吗？”

直到曲矢主动搭话，俊一郎才蓦然回过神。

“你还是这么有老婆婆缘耶。”

对于他惹人厌的玩笑话，俊一郎直接当作没听见，迳自问：

“其他人呢？”

“在你们来之前都到了。”

曲矢也没再揶揄他，正常回答。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都有机会发动邪视。”

“看样子是。”

“不过昨天开会时，有决定每个人的负责人吧。”

“啊啊，你是雏狐，城崎是看优，我是火印跟阿倍留，唯木是翔太朗，大西是纱椰，小熊是海浮主任。”

“由于人数不够，海松谷院长拒绝了护卫。”

俊一郎语带讽刺，但曲矢看来并不介意。

“还有会长跟副院长身上没有出现死相，暂时先不安排护卫。”

“那只要询问每个负责人，所有人抵达研究所以后的一举一动不就──”

“是否有不在场证明，这一点或许是能知道。”

曲矢虽然这么回答，但似乎察觉到一切并非这么简单，俊一郎内心立刻泛起一抹不安。

“怎么一回──”

事？他正要追问时，仁木贝走出了医务室。

“怎么样？”

俊一郎立刻关切询问，副院长无力地摇摇头。

“还是没办法吗？”

“……很遗憾，对不起。”

仁木贝一脸难受地垂下头。

“怎么会……”

如果有谁该道歉，那也是俊一郎及黑搜课，然而曲矢跟城崎却看起来都没有受到太大打击。虽然他们也有可能只是刻意按捺住自身情感不显露在外，但那张冷淡的面容看了就让人火大。

在仁木贝的指示下，看优也被搬进地下避难所的职员房间。负责搬运的是曲矢跟城崎，而仁木贝、俊一郎及雏狐则随同前往。

看优被放置在前一天沙红螺躺的最里面那张床的旁边，仁木贝表示“沙红螺的遗体已经移至避难所中的冰柜里了”，不久后看优也会被送进去。看来直到案件告一段落为止，都要先隐瞒两人死亡的事实。

不过，她们还有愿意接收死亡通知的家人吗……？

俊一郎感到一股深刻的寂寞，并且……

昨天傍晚看优才在这里朝着沙红螺合掌致意，隔天一早居然自己也遇上了相同的横祸……

体悟到世事的无常，俊一郎内心很难受。

不过他立刻想起一件事，她肯定也知道凶手昨天打来的那通诡异电话，开启了自己身上的九孔之穴。

意思是，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如果正因如此她才采取那种态度的话……

俊一郎对看优的默祷，一直持续到仁木贝委婉催促才停止。

接着，他与曲矢一起询问搜查员，追踪所有关系人今早的行动，不过能够确知的事实就如同左记一般非常稀少。

────────

看优　由俊一郎及城崎护卫，于八点五十五分左右抵达研究所，随后即因凶手的邪视，成为九孔之穴的第二位牺牲者。

海松谷　独自过来研究所，在八点半左右抵达，后来就一直待在院长室，没有不在场证明。

海浮　由小熊护卫，于八点三十三分左右抵达研究所，随后一直待在主任办公室，小熊则在走廊那侧的门外待命。不过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另一扇直接通往外面的门，不算有不在场证明。

雏狐　没了俊一郎的护卫，独自前往研究所，于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抵达。到院后直接去了图书室，在看书时听见外头的骚动。没有不在场证明。

火印与阿倍留　由曲矢护卫，于八点四十八分左右抵达研究所。自昨天起，阿倍留的身体状况就不太好（原因似乎是由于曲矢这位外人在场），火印表示希望暂时让两人独处后，就进入了研究所里的一间调查室。因为后来曲矢就去玄关接看优一行人，两人便没有不在场证明。

翔太朗　由唯木护卫，在八点五十分左右抵达研究所，随即去了一楼厕所，唯木则等在门外待命。然而从厕所的窗户能够清楚看见前庭，所以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纱椰　由大西护卫，在八点五十分左右抵达研究所，比翔太朗早一步。在餐厅喝咖啡时说要去补妆，就跑到一楼的厕所，大西则在门外待命。然而因为从厕所的窗户能清楚看见前庭，所以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

简而言之，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应该要把每个人看守的更紧一点。”

俊一郎忍不住向曲矢出言埋怨。

“我们又不可能跟到厕所里面去，而像海浮跟火印那样要求独处的情况，我们也没办法说不。”

“可是这些人全都是潜在受害者，还是嫌疑犯耶。”

“这种事不用你讲我也清楚得很。”

“既然这样──”

“喂喂，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

曲矢难得说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俊一郎顿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听说看优平常就老是最后一个到研究所，换句话说，即使凶手今天比她更早来研究所，也不会令人起疑。”

“这一点凶手肯定也计算进去了。”

俊一郎依然积极讨论案情。

“只是，今天举止如常的只有海松谷跟海浮两个人，其他五人都跟平常不同，这一点很棘手。”

曲矢立刻指出最大的问题所在。

“据说几乎所有人早上都会去餐厅喝咖啡，只是因为昨天我们要求大家要尽量避免跟其他成员碰头，他们才会各自行动。”

“只有纱椰没听进去，是因为她的个性吧？”

“她确实是位美女，不过看起来很强势。”

“曲矢刑警，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喔？”

“我喔，我不喜欢那种瘦巴巴的，我喜欢再丰满一点……”

“像亚弓那样？”

“没错──你、你这混帐，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亚、亚、亚弓是我妹、妹妹耶！”

“什么呀，原来你有恋妹情节。”

俊一郎早就怀疑曲矢有恋妹倾向了，才会顺势说出口。

“玩笑话就先摆一边，先回来讲案子。”

他再次因曲矢立刻回复正经模样而感到诧异。要是平常，他肯定要对着俊一郎唠叨好一阵子才肯罢休。

“海松谷跟海浮这两人的行动的确跟平常一样，但也不能因此就说他们的嫌疑比较轻。”

“因为若是想要独处，按照平常习惯来做更恰当。”

曲矢认真的态度，又令俊一郎内心感到狐疑，不过他还是先将心思拉回讨论上。

“这样一来，不就每个人都很可疑吗？”

“我是认为嫌疑最大的还是翔太朗──”

“是吗？那家伙？”

曲矢表现出不太赞同的反应。

“我问每个人认为谁是凶手时，最常出现的名字就是他了。这么多人都怀疑他，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这不像你。”

“什么？”

“你们这些侦探多半都性格别扭，应该要稀松平常地说，所以最多人怀疑的人才不是凶手吧。”

“相反的话也可以套在你身上。”

曲矢露出诧异的神情，俊一郎接着说：

“既然这么多人怀疑他，那家伙肯定是凶手──你平常不都会这么说吗？”

俊一郎声音不带起伏地淡然点出。

“我哪会。”

曲矢虽然立刻否认，却感觉不出他有生气，这反应不太像他。要是平常，他肯定会愤慨地回“最好是我头脑有这么单纯啦”。

“曲矢刑警。”

俊一郎又郑重地唤了他一声。

“干嘛？”

他回应的声音好似透着戒备。

“你差不多该跟我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

“当然是新恒警部的事。”

“拜托，我都讲过好几次了──”

“跟黑术师有关吗？”

直捣核心的策略似乎奏效了，尽管只有短短一瞬，曲矢的脸色确实变了。

“难道新恒警部落进黑术师手──”

“你到底在讲──”

“不要瞒我。”

“没事。”

曲矢干脆地斩断俊一郎的担忧。

“你只要专心调查这起案子，做好死相学侦探的工作就行。”

“可是──”

“新恒警部也是这么希望的。”

这是什么意思？

警部没事吗？

后来不管俊一郎费尽唇舌想套话，曲矢依然坚持对这件事三缄其口。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十二 雏狐

沙红螺，看优，再来就轮到我了……

雏狐在DARK MATTER研究所地下避难所的职员寝室跟看优做完最后的道别，回到一楼后，便告诉俊一郎自己“非常不安……”

“你认为下一个是你吗？”

她用力点头，俊一郎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看优是这样认为的。”

她回答后，俊一郎便说自己也听看优说过同样的想法。

“所以你认为那个顺序的确有可信度。”

“因为沙红螺也赞同。”

“这样呀。”

俊一郎露出凝重的神情，送雏狐回图书室后，诚恳地叮嘱她。

“我希望你一直待在这里等我回来。我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但万一院长、主任、火印、阿倍留、翔太朗或纱椰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进来，你就赶快逃跑。”

为了以防万一，俊一郎要她连会长跟副院长也不能掉以轻心，而医师及其他职员虽然没问题，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雏狐从书架上抽出露西．莫德．蒙哥马利的《清秀佳人》，走到窗边椅子坐下开始阅读。包含小时候常看的青少年版在内，这本书她已经数不清看过多少次了。

她原先还担心不晓得在这种状况下，自己是否能看得进去，不过喜欢的书籍果然威力无穷，虽然最初几页难以集中精神，但她很快就掉进作品的世界中。

“雏狐？”

直到俊一郎出声叫她之前，她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书中。搞不好他已经唤了好几声也说不定，雏狐有些难为情，实在提不起勇气确认。

“会长及副院长、院长及主任、还有曲矢刑警跟我，刚刚讨论了一下之后该怎么做，结果──”

但他似乎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劈头就切入正题。

“决定大家都按照平常的步调就好。跟平常一样，进行调查及研究。这样一来，每个人几乎都会独自待在一间房里，护卫工作也比较容易进行。”

“这样也几乎没有跟其他人碰面的风险。”

“对。不过是否要工作，就交由每个人自己决定，你如果想一整天都待在这里看书也没有关系。总而言之，只要大家各自清楚界定要待在研究所内的哪里，就可以在那个范围内自由行动。”

雏狐稍作考虑后说：

“那我要一直待在图书室。”

“我知道了，护卫由我来负责。”

俊一郎马上掏出手机，将她决定待在图书室一事告知曲矢。在这通电话中，他似乎也得知了其他成员各自会待在哪里，护卫由谁来负责。

“你就继续看书，不用管我。”

挂上电话后，俊一郎抛下这句话便朝书架走去。

“……你、你不跟我说吗？”

她鼓起勇气提出疑问。

“说什么？”

“看优她，那个……”

却没能说完，不过俊一郎似乎听懂了。

“原来如此，你当然会想知道看优发生了什么事。”

“不，其实我并不想听，只是……”

“虽然不想听，但什么都不知道又更恐怖……这样吗？”

雏狐沉默地点头。

“昨天看优从研究所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未显示号码，她接了，不过对方只是一直重复说‘喂喂’。是女生的声音，明明有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跟对方讲了一会儿，后来因为太害怕就挂掉了，结果对方又马上打过来，而且这次显示了沙红螺的名字。”

“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反驳，俊一郎并不介意。

“接起电话后，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的确像是沙红螺。一开始也一样都只说‘喂喂’，但不久之后就提到九孔之穴……”

说到这，俊一郎忽而没了声音。

“说了什么？我没事，你继续讲。”

“说你的身体也会开孔……”

雏狐后悔了──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还是不该问的，但她紧接着用反击似的语调追问说：

“是谁打来的电话？没办法查出来吗？”

“黑搜课有去问了，说是抛弃式的预付卡手机，要追查很困难。”

“啊，说的也是。”

凶手自然也会谨慎避免留下足迹。

“不过出现沙红螺的声音跟名字……”

“其实今天早上纱椰在餐厅喝咖啡时，发现了沙红螺的手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认为是沙红螺出事后，她的手机可能就一直留在餐厅里，凶手便暂时拿去了。他先用预付卡手机以未显示来电的方式打给看优，再用沙红螺的手机打，才会显示她的名字。”

“那又怎么会有沙红螺的声音？”

“应该是用了变声器。只是，应该不太可能靠变声器做出跟她一模一样的声音。接下来是我个人的猜测，有可能凶手其实只是准备了相近的声音，是看优误认那是沙红螺。或者是凶手平常就收集了很多沙红螺的声音，再编辑出来的。”

“这……感觉好诡异。”

“如果是后者，那擅长电脑的宅男翔太朗嫌疑就更大了。”

“是、是这样吗？”

雏狐没什么自信地反问，又突然发现什么似地开口说：

“我、我……”

就没办法再说下去了。要具体说出来，令她感到无比的畏惧。

不过俊一郎立刻反应过来。

“你担心自己不晓得会遇上什么情况吗？”

“……嗯。”

他的神情略显苦恼。

“不要恐惧就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但这又是不可能的。而且要是一直想着自己不能害怕，可能反而会更害怕。”

“我也这么觉得。”

她坦白回应，双眼直直凝视着俊一郎，有点看得太久了，双颊就要泛起红晕时了。

“受害者出事的顺序，是建立在假设翔太朗是凶手的基础上。不过，要是其实另有原因……”

他自言自语般地脱口而出。

“什么样的原因？”

“是否容易感到害怕。”

对于这个着眼点，雏狐也相当认同。

“沙红螺虽然看起来个性很强，其实胆子很小。看优也是，即使开朗又有朝气，胆子跟沙红螺一样小。”

“我也是，一点小事就会吓得半死。”

虽然没必要提，但她还是先主动告知。不过俊一郎已经出神地滔滔不绝起来。

“九孔之穴这项咒术，只要对他人拥有负面情感，就能轻易将对方选为牺牲者──意思就是要凑齐九个人不太需要花力气──而且咒术在启动后还能中途停止，有很多对凶手有利的规则。不过事情真是这样吗？为了杀害选中的牺牲者，必须让对方心生畏惧，这件事并不简单吧？同一种方法也不一定会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效。啊，就是因为这样，在沙红螺和看优身上，凶手才会采取了不同的做法……”

他看起来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的，雏狐顿时不知所措。

“他在思考九个人里谁最容易感到害怕时，脑海中浮现了沙红螺、看优跟雏狐。如果他是因为这样才依序对她们下手……”

她不禁担心起俊一郎，怎么会失神到在他自己说的第三位牺牲者本人面前讲这种推理内容。

“啊，不好意思。”

看来是终于回神了，他立刻道歉。

“没关系，那我的情况……”

“嗯，我其实还不太清楚。”

他又道歉了。这是当然的──雏狐这么想的同时，却也感到沮丧。

“要是我有办法预测，就能让你比较安心了。”

俊一郎充满歉意的口吻，令她慌忙摇头。

“是我问的问题太没神经。”

后来两人的话题就转到阅读上，这也是雏狐刻意引导之下的结果。要是一直照刚刚那样聊下去，肯定会不停在案件里打转，发觉这一点后，她便逐步掌握主导权。

就算自己不擅长讲话，但只要说到书……

应该还是能聊上几句。雏狐是这么判断的，在发现这一点碰巧投俊一郎所好时，她既惊又喜。

俊一郎喜欢怪奇小说，而且比起现代的恐怖小说，他更喜欢早期的“怪奇及幻想故事”。他提及的约瑟夫．雪利登．勒芬纽、亨利．詹姆斯、蒙塔古．詹姆斯、伊迪丝．华顿、Ｅ．Ｆ．班森、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威廉．霍普．霍奇森、赫伯特．罗素．韦克菲尔德这些作家中，看优只有看过亨利．詹姆斯的《碧庐冤孽》而已。

不过他仍旧相当高兴，不仅畅聊这本书的内容，还讲到据此拍摄的电影《古屋惊魂》（一九六一／英国）跟《White Nightmare》（一九九二／英国、法国）及电视剧《碧芦冤孽》（二○○九／英国），甚至是电影的续集《畸恋山庄》（一九七一／英国）。

于是，雏狐从早到晚都几乎跟俊一郎一起行动。午餐可以选择错开时段去餐厅吃，也可以避开其他人去不同店家外食，俊一郎选了前者，这一点让雏狐稍感可惜，但她随即摇头甩开这个想法。

要是让看优知道两人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她肯定会羡慕得要命。

一想到这里，雏狐就觉得自己宁可与她交换，胸口莫名闷闷的。

中午过后，两人也一直待在图书室。她早先对于俊一郎的印象──除了谈论案件以外几乎不说话，就算难得开金口态度也很冷淡──早就消失了。

不晓得看优有没有发现侦探先生的这一面？

雏狐的思绪又忍不住飘到好友身上，雏狐摇摇头，现在比起考虑看优，更该先担心自己才对。

俊一郎的电话响起，她才惊觉早就过了离院时间。好像是曲矢打来的，还讲了“你们一直躲在图书室里干什么”这类的话，他便气冲冲地反驳。

“你这个思想龌龊的刑警。”

听到他挂断电话前的口不择言，雏狐双颊通红好似有火在烧。

“我们回家吧。”

但一听见俊一郎略显急迫的语调，那股热情又瞬间冷却。

走出研究所，晚霞已将外头的天空染成橘红色，简直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国度。明明是看过无数次的风景，红褐色的景象却令人莫名感到这里好似异世界。

她从玄关朝大门走去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方的植栽阴影处，好像有一张黑漆漆的脸在看这里……

有一只大得出奇的红色眼睛一直盯着这里……

光是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画面，她的手臂就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她不禁叹息，何苦要自己吓自己。同时，这份想像不受控地逐渐膨胀。

幸好弦矢就在身旁。

他的存在，是内心现在的唯一支柱。不过他却没办法无时无刻待在雏狐身边，才想说他大概是走在前方，才发现人又绕到自己背后了，两人虽然经常并肩一起走，但他要随时戒备周围的情况，连聊个两句都不可能。

好不容易才跟他熟起来的……

雏狐也很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下，从研究所走回家的路上绝非能悠哉聊天的时刻，只是仍难掩失落。

离开研究所后，两人先在大马路上走了一段，很快就依俊一郎的指示转进路旁巷弄。要回雏狐住的“木之崎集合住宅”，这条路径要稍微绕远路，却也是情势所逼。他的考量应该是，在两栋建筑物间类似密道般的小巷子人才少，凶手想混进路人靠近也就比较困难。

不过凶手有从黑术师身上学到一种能够避免遭人发现的咒术，这一点他也很清楚，却还是选择了人烟稀少的路段，想必是为了避免路人造成妨碍吧？

于是，两人步行的巷子中，几乎没看到什么人。或许是出于这个缘故，俊一郎几乎都与雏狐并肩而行。即使没办法尽情聊天，光是这样她就很开心了。不过这种情况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他忽然回头确认后方的情况，神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雏狐也提心吊胆地转过身，却没有看见可疑人物。两侧建筑物很高，巷子里显得昏暗，映入眼帘的只有微弱路灯照耀下的寂寥街景。

到底是怎么了？

俊一郎忽然绕到她身后，雏狐好想看着他问出心中疑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明明这一天下来讲了这么多话，两人的关系此刻简直又像退回以前的状态了。

离开研究所后，应该已经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差不多再五分钟就能回到木之崎集合住宅了。

希望一路上别有任何意外。

她忍不住暗自祈祷。

“你先走，我很快就会跟上。”

俊一郎抛下这句话，便转身跑了起来，冲进左侧的狭窄巷道，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咦？怎么这样……

雏狐无计可施，根本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丢下自己，一个人跑走。

难道……他看见可能是凶手的身影？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现在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要是俊一郎真的跑去追凶手了，那就应该趁现在赶快回家。既然不用担心会遇上恐怖的事，就没必要在这里踌躇不前。

雏狐起步向前，同时不忘留心后方动静。才走没两步，她就忍不住回头张望，频频确认俊一郎是否回来了。

好希望他赶快回来。

她深知自己应该赶紧回家，步伐却相当缓慢，就像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俊一郎能立刻赶上一样。再加上她不断回头，前进的速度就更慢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没有发现那东西。似乎因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背后，才会没注意到。不过由于她的步伐缓慢，终于认知到了视野中的那个奇特东西。

藏身于刚走过的电线杆阴影处的某个东西。

站在建筑物之间狭窄缝隙中的黑色存在。

潜伏在大厦公寓植栽后面的身影。

从静止的箱型车底下窥视的漆黑面容。

……其实这些令人惊疑不定的影子，从刚刚就像早埋伏好在等雏狐似的，频频出现在她将会经过的路径上。

而且形体轮廓一次比一次明确，每一次见到时都又清晰了几分。起初看不出是什么模样，慢慢能分辨出是黑色的，而在察觉到那似乎像个人之后，才终于确定他是个全身黑漆漆的人影。

雏狐一警觉到那恐怕跟袭击沙红螺的是同一个人影后，顿时就吓坏了。

弦矢不是跑去追凶手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明明只要再走几步就到木之崎集合住宅了──入口大门都近在眼前了──可是一想到那东西可能正埋伏在过去的路上，她实在不敢再向前走，就连一步都跨不出去。

……怎么办？

她差点就要转身去找俊一郎了，但一想到要回到那辆静止的箱型车跟大厦公寓的植栽前面，她就怕得抬不起腿。那东西肯定潜伏在前方等她经过，已经没有待在方才经过的那些地方，所以就算往回走也没问题。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只要一想像……万一他还在那里……她就动弹不得地卡在原地。

她一直盯着刚刚走来的那条路，偶尔瞄一眼木之崎集合住宅，在两个选项中犹疑不定。

该待在这里等弦矢回来。

还是要一口气冲回家里。

怎么做才是对的？她毫无头绪。

等？

逃走？

她越想就越觉得两条路好像都对，又好像都错。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时，雏狐注意到一件事。木之崎集合住宅入口的阴影处，有某个黑色的东西悄悄探出身来，看起来正微微左右晃动着。

没一会儿，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她才看清那是一张漆黑脸庞，立刻吓得浑身发颤，打从心底庆幸刚刚自己没有直接跑回家。

不过雏狐立刻又陷入新的恐惧，那张漆黑脸庞上出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鲜红眼睛，好似正紧紧盯着这里。沙红螺曾经遇到的离奇遭遇，自己该不会也碰上了吧？

没多久前巷子里染满橘红色的晚霞余晖，此刻灰暗夜幕却已逐渐降临。路灯虽然早就亮了，光线却微弱得不太对劲，好似再闪几下就会熄灭了。

仿佛铺上一层薄薄墨汁般的夜色中，那道黑色人影摇摇晃晃地从入口处走出来，看起来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简直就像要消失了。她眯起眼睛仔细瞧，发现那道影子正开始朝自己一步步走近。

……讨厌，不要过来。

她想要朝反方向逃跑，却害怕得动不了。

就在她惊魂不定杵在原地时，那道影子已经慢慢逼近。只是似乎有点奇怪。他走路的方式像是不良于行，还是故意放慢脚步想要捉弄自己呢？就算是这样，那种走路方式还是太奇怪了，乱七八糟的，为什么呢？

雏狐心想自己得赶紧逃走，不过想要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奇怪的好奇心，又将她留在了原地。

咦？那个，难道是……

她领悟到异常原因的那瞬间，太过莫名其妙的答案令雏狐深陷极度恐惧之中。

……他是倒退行走的。

不晓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肯定没有什么理由。硬要去猜想，大概就是为了吓唬她，只有这个可能了。

这时，黑色脸庞往左边回过头。看起来是这样的姿势。

接着，那张漆黑脸庞又从右边回过头。这次很确定是这样。因为，那只诡异又巨大的鲜红右眼，和雏狐的眼睛对上了。那只像是要跃出脸上的大眼珠，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哇啊啊啊啊啊啊！”

平日文静的雏狐发出令人难以想像的凄厉尖叫声，回荡在已经完全陷入黑暗的巷子中。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十三 第三起命案

弦矢俊一郎一听到好像是雏狐的惨叫，立刻在心中暗叫不好──他后悔了。

可恶，都是我的错。

不过在匆忙奔回去的路上，除了自责，内心还有一股其他感觉令他十分困惑。

他担任雏狐的护卫，离开DARK MATTER研究所后，由于要随时保持警戒，精神上的负担相当大。光靠一个人就要同时留意四面八方的情况，实在是太耗神了。

他曾向曲矢提议，雏狐极有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应该要多调几位黑搜课的搜查员过来保护她，却没有遭到采纳。曲矢说这个猜想根本无凭无据，一口就拒绝了。而且万一因为加强一个人的警卫，结果却是别人成了牺牲者，那就太惨了。他这样一说，俊一郎也无可辩驳。

总之就是要避免让凶手开启九孔之穴。

俊一郎认为这件事最有效的防御方法，就是趁凶手想要吓雏狐时，迅速把他找出来、逮捕归案。这样既能保护到她，又能解决案子，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原本事情该是这样的。

……太难了，光靠自己一个人很难彻底保护她。

走在面向大马路的步道上，他需要留意的地点实在太多，两旁有一整排店家，凶手搞不好会装成客人，而在公寓大厦前方，他又能假扮住户，更何况前进时周围环境也不断在变化，还要再加上身旁呼啸而过的车辆及路人这类经常在移动的变因。

一个人根本做不来。

由于嫌疑犯同时也是潜在的受害者──而且已经出现两名牺牲者了，极为讽刺的人手现在终于足够了──因此今天所有身上出现死相的人都有护卫跟着。凶手要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将雏狐推入恐惧深渊呢？沙红螺那时，他轻而易举地就办到了，看优那时他则是用了电话，即使在护卫的监视之下，透过电话恫吓还是可行的。

不过雏狐就难了吧？

俊一郎一面在脑中梳理思绪，一面迅捷地环顾四周，选择转进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道。虽然会绕一点路，但这样走就能一口气减少接触到车辆或行人的机会。两侧也没了店家，要留意的地方就能缩限到巷子的前后方。尽管这条路比较迂回，不过她住的木之崎集合住宅恰好就在这种小巷子上。既然迟早都要转进巷子，不如早点走进来也行。

这个思维是正确的，虽然雏狐似乎因为从热闹的大马路转进人烟稀少的巷弄而心生怯意，但对他的护卫工作确实大有助益。让她害怕这点令俊一郎有些内疚，但这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只要她忍耐一下就好。

转进小巷子走了一会儿，俊一郎蓦地感到背后似乎有人。

他猛然转身察看，却没见到半个路人，眼前所见只有寂寥而凄凉的狭窄巷道，在色调宛如小朋友拿红色及茶色水彩混在一起乱涂鸦般的夕阳照耀下，不停朝后方延伸。

是我的错觉吗……？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感觉，继续往前走。但那种感觉依然存在，他直觉又想回头，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跟过来了吗？

如果是在大马路旁，或许很难发现，正因为这里是小巷子，自己才能发觉吧。

要是太常回头，搞不好会吓跑凶手。

必须要等待恰当时机，再一口气追上去。

俊一郎提醒自己。一想到万一自己采取这种守株待兔的对策时，雏狐身上被开启了九孔之穴……他就不免有些心急，只好不停说服自己这是目前最妥当的方法了。

而且凶手的护卫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没有护卫跟着的人其实就是凶手吗……？

到底又这样走了多久呢？背后的气息忽然变得十分清晰，现在立刻回过头就能看到凶手的模样，这股想法越来越强烈。

俊一郎猛然转过身，几乎与人影迅速闪进大楼阴影同时。不，他勉强快了一点点，因此尽管只有短短一瞥，那道人影的样貌也清楚烙印在脑海中。

像个国中生……

一认知到这一点，离开侦探事务所时他看到的人影，还有担任看优护卫的城崎所看到的那个人影，霎时浮现脑海。

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吗？

那会是谁呢？

在关系人中看起来像国中生的有……

“你先走，我很快就会跟上。”

他朝雏狐丢下这句话，便立刻朝人影消失的那栋大楼阴影跑去。

那是在两栋建筑物之间的一个非常狭长的空间，勉强能容一个大人通过，才会拿来当作路走，算是一种捷径吧。只是光线并不充足，在日暮低垂的此刻，连个路人都没有。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只有前方奔逃的矮小人影，以及紧紧追赶在其后的俊一郎的脚步声，空虚地回荡着。

对方的动作看起来很敏捷，不过由于他频频回头查看身后，所以两人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再加上他好像又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失去平衡差点要摔跤，好不容易才踩稳脚步，这时俊一郎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喂，站住！”

或许是听到叫声太近了，那道人影的身体霎时绷紧，随即真的听话停了下来。那是在狭长小路几乎要到尽头的地方。在日落余晖的照射下，矮小身影清晰地浮现眼前。

看到他的反应，俊一郎也吃了一惊，便在距离对方几步之遥也停下了脚步。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足以让他飞扑过去逮住他的距离。他做好心理准备，暗忖着现在得先搞清楚凶手真面目。

此时，那道人影忽然就转过身来。

“学者，你最近好吗？”

俊一郎第一时间听不懂对方的话，这个称呼方式却令他隐隐感到怀念。

“你、你是……”

“讨厌，你已经忘记我啦。”

“……小、小林君？”

黑术师主办的那场神秘巴士旅行的参加者之一，昵称为“小林君”的国中男生现在就站在他的眼前。顺带一提，“学者”是当时俊一郎的称呼。

“原来你没事？”

原本这两个月以来一直堵在胸口的某种情绪，好像瞬间消融了。不过，那也只到听见小林君的下一句话为止。

“没错，黑术师在最后关头出手救了我。”

“……”

俊一郎哑口无言，又因为下一句话而震惊到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我现在为黑术师做事。”

小林君说出令人惊骇的事实，还愉快地满面笑容。

看着他这副神情，俊一郎才终于想起要询问其他成员是否成功脱险。

“……其他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林君一听，脸色立即一暗。

“那个我不晓得。就算我问黑术师大人，他也不告诉我。”

没能得救吗？俊一郎很失望，不过又马上想到光是小林君平安无事，就很值得高兴了。只是怎么偏偏是被黑术师救出来的，还因此开始为他办事。

咦……？

此时俊一郎才终于想到一个关键。

“小林君，你、你……”

“什么事？”

“你、你见过……黑术师了吗？”

他可爱地露齿一笑。

“是呀，见过了。”

“他、他到底是谁？”

“一位伟大的咒术家。”

“我不是讲这个，是他的真面目。”

这次他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哎唷，学者，原来你不知道呀。啊，你是侦探嘛。正确来说，是死相学侦探，听起来真帅。只是不管你是学者还是侦探，居然不知道黑术师大人的真面目，实在不太行耶。”

“这是什么意思？”

“像我这种小角色，自然不能透露这种事。”

俊一郎下定决心──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逼你招认。不过，他立刻想起现在眼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便重新冷静下来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来跟侦探先生打个招呼。”

“你跟DARK MATTER研究所的案子──”

“啊，那跟我没关系。”

俊一郎难以确定是否能够相信他的话。

“哇啊啊啊啊啊啊！”

方才与雏狐一起走的那个方向，传来了惊心动魄的尖叫声。

“那我就先失陪了。”

小林君轻巧地行礼致意，就转身朝出口走去。俊一郎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却又不能丢着尖叫的雏狐不管。

他转身跑过建筑物之间的狭路，一回到原本那条巷子上，就看见雏狐蹲在路面正中央的身影。

他慌忙奔过去，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可能是凶手的人影。

“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他扶着雏狐站起身，想要先问清楚来龙去脉，但她没办法正常说话，只好先回到木之崎集合住宅的家中，喝杯热茶定了定心神后，她才开始叙述。

一晓得雏狐遇上什么情况后，俊一郎既自责又懊恼。

“真的很对不起，明明我必须保护好你……”

“……我没事。”

她表现得很坚强，这么回应后便试图露出微笑，甚至还想知道俊一郎刚才是去追谁了。

“我误以为身后那个人是凶手……”

“不过也不是跟案件全然无关的一般人，对吧？”

似乎是因为他没有立刻折回来，雏狐便如此判断。

“其实──”

俊一郎便简明扼要说明了一下神秘巴士旅行那起案子的情况。原本他坚决不提过往案件的，但现在也别无选择。

“那太好了。”

结果她说出令人惊讶的一句话。

“咦？”

“弦矢侦探，你一直很担心那个叫作小林君的人吧？能知道他平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嗯，这……是这样没错，不过……”

俊一郎有些难以回应。

“不过他却成了黑术师的手下。虽然他原本就很崇拜黑术师，但现在真正成为另一边的人，我们也就不能轻易放过他了。”

还是清楚表达出小林君现在可说已经是等同于罪犯了。

“事情变成这样当然是很遗憾。”

雏狐先认同他的想法，才又吐出惊人之语。

“但不能把他救出来吗？”

“……救出来？”

“他才国中而已不是吗？还有救吧？”

她想说的似乎是──那不正是与黑术师搏斗的俊一郎及黑搜课的使命吗？

“嗯，你说的对。”

他感觉自己从一个处于被凶手盯上的危机而且还没得救的人身上，获得了一线希望，内心既惭愧又感激，心情十分复杂。

不过话说回来……

方才因为雏狐遭到偷袭，俊一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一刻才又想起来。

小林君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呢？

从结果来看，他帮助了凶手。要是当时跟在负责保护看优的城崎身后的也是他，那这样想就很合理了。只不过，黑术师过去一次都不曾借由这样的方式援助凶手。

而且，在事务所附近也曾见过他的身影。

那个人影百分之百就是他。这样一来，他就只是单纯想接触俊一郎，会出现在城崎眼前，可能也只是想将有貌似国中生的人影出没这个消息传给俊一郎知晓。

他是想玩我吗？

回想他在神秘巴士旅行案件中的言行举止，这个推理未必有错。

“怎么了吗？”

俊一郎彻底陷入自己的思绪中，雏狐不由得担心他。

“不，没事。”

他应声后，以防万一也再用死视观看她一次。果然，她身上的紫色薄膜颜色变浓了。非常遗憾，看来凶手已经成功在她身上开启九孔之穴了。

他打电话给曲矢，告诉他这个消息。

“所以明天一整天，我希望她都能待在自己家别出门，并让黑搜课的搜查员过来守在集合住宅四周，防备凶手的攻击。”

俊一郎如此提议，却被曲矢拒绝。

“不行，应该要按照当初的计划，将所有关系人聚集到研究所，在那里戒备。”

“这样会重蹈看优那时的覆辙。”

“那要是雏狐的防卫过于周严，导致凶手暂时放弃她，转而对别人开启九孔之穴该怎么办？”

“这个……”

俊一郎被堵得无力反驳。

对凶手而言，真有必须让雏狐成为第三位牺牲者的理由吗？既然不确定这一点，将所有资源都拿来保护她确实是有风险，但雏狐现在就已经被开启九孔之穴了。

“就算这样，也不能好像一切正常似地让她去研究所──”

“我去。”

原本一直沉默的雏狐，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要跟平常一样去研究所。”

“不行。”

俊一郎单手掩住手机，慌张拒绝她。

“弦矢侦探，有你跟黑搜课的大家在，我不会有事的。”

雏狐本人非常坚持。

刚才没能好好保护你的不正是我吗……？

俊一郎险些脱口而出，却忍住了。拿这个当理由，怎么想都不太应该，反而或许有些卑鄙了。

“怎么了？该不会她自己说要去吧？”

曲矢应该听不见这一侧的对话，却敏锐地质问。

“……我知道了。但我希望唯木能当她的护卫，现在立刻过来在这边过一夜，然后明天早上跟我和城崎三人一起送她去研究所。”

“唯木不行。”

曲矢冷漠的回应，令俊一郎的语调带着怒气。

“为什么？”

“因为她负责看着翔太朗。你也认为那家伙嫌疑最大吧。”

“啊，是这样没错，可是……”

“以现在的成员来说，唯木是最好的人选。大西跟小熊虽然都是资深刑警，但作为黑搜课的搜查员还无法独当一面，而且适合监视头号嫌疑犯的就只有唯木了。”

最后在与本人讨论后决定──从现在起，她要寸步不离地独自待在房间里，直到明天早上俊一郎等人来接她之前，绝对不能外出。

从沙红螺跟看优的先例来看，才刚被开启九孔之穴的雏狐，不太可能立刻出事。在这层意义上，今晚几乎可说是安全的，必须加紧戒备的是明天。

由于俊一郎也有这层认知，因此虽对目前的规划不满意，仍旧勉为其难接受了。不过他坚持明早必须要由他、曲矢跟城崎三个人一同担任雏狐的保镳。他力争一定要有三个人，才勉强获得曲矢的首肯。

到了隔天早上，俊一郎抵达雏狐在木之崎集合住宅的家门前时，比约好的八点半还早了十分钟，没想到曲矢跟城崎都已经到了。他还以为曲矢会拿自己比两人晚到这件事大作文章，刑警却意外地没说什么。

城崎按下门铃，雏狐立刻走出家门。

“早安。”

她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不过那张笑脸略显紧绷。

她的前面是曲矢，右后方是城崎，左后方则是俊一郎，一行人就用这个阵型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直接走上马路。

前往研究所时选了最短路径，并非昨天回家的那条路线。为了躲开危险的邪视，必须要尽早进到研究所里的房间。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走大马路，在早上这个通勤的尖峰时段，便落得遭到数不清的上班族包围的下场。

这样的情况下，万一凶手伺机躲在一旁，也不可能立刻发觉。当然每位关系人都有搜查员跟着，但凶手此刻也在前往研究所的路上，他或许会在途中假装意外靠近。

……真的没问题吗？

俊一郎内心极为不安，而且路上人多，光是要前进都不容易。这样一来，抵达研究所可能就很晚了。

不过他对于晚到的担忧显然是多虑了，因为光靠曲矢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眼神锐利地在前头一站，行人都纷纷自动避开四人组。正常情况下俊一郎会感到丢脸，立刻装作不认识这个人，但现在不同。

没想到那张凶脸还能有这种功效……

话虽如此，俊一郎的心情也称不上感谢，五味杂陈的。

托曲矢的福，他们比原定时间还早抵达研究所。有了看优那次的失败经验，今天特别戒备凶手会潜伏在大门前，三个人彻底将雏狐团团围住，快步往玄关走去。

玄关的巨大玻璃门打开后，迎面便是种着观叶植物的高耸盆栽，踏进一个人也没有的大厅，正准备依照之前的决议将她送进图书室时。

先是响起好几个人从里头跟走廊朝向大厅砰砰砰没命似狂奔的脚步声，随即就听见仁木贝副院长的喊叫声。

“快逃！快点出去！”

下一刻，绫津瑠依会长、海松谷院长、海浮主任、四位职员跟医师、火印及阿倍留、翔太朗、纱椰、黑搜课的唯木、大西、小熊这些人如滚雪球般相继涌出。

“怎、怎么了？”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扬声询问。

“有炸弹。刚刚有一通电话打来说研究所里设了炸弹。”

仁木贝给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那是上次那封威胁信──”

“很有可能，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逃──”

“啊啊啊啊！”

短暂却尖锐的惨叫声，瞬间响遍了大厅。

立刻回头的俊一郎，很清楚自己的脸色肯定正渐渐苍白。

雏狐的右耳流下了一道细丝般的鲜血。

“围好！”

俊一郎放声大吼，立刻将她抱进怀中，直接趴倒在地板上，曲矢跟城崎也立刻上来帮忙挡着，唯木、大西跟小熊随后才赶到。

“大家先出去，留我们在这儿就好。”

听到唯木的指令，仁木贝便出声引导所有人离开玄关到前庭去。

“喂，没事吧？”

俊一郎确定大厅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后，才拉起雏狐的身体，朝她搭话。

“……嗯。”

她的声音很微弱，不过有回应就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阿俊，你撑好她。”

一旁忽然传来声音，他抬头一看，瑠依那张顶着惨白大浓妆的脸顿时映入眼帘，令俊一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她刚刚从玄关的玻璃门出去了，看来是又立刻折了回来。

“耳朵怎么样了？还听得见吗？”

瑠依一边检查雏狐的右耳，一边关切问道。

“以防万一还是去医院一趟。”

却又在本人回答之前，就擅自做出结论，果然是会长的行事作风。

“我带她去。”

仁木贝不知何时也站在俊一郎等人身侧了。不仅如此，两人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正隔着玄关的玻璃望向这里。

俊一郎慌忙挡到雏狐身前，像是要阻隔众人的视线。曲矢看到他的举动后，便出声赶大家过去中庭。

雏狐跟仁木贝由黑搜课的大西负责护送，其他搜查员则分头调查研究所内是否藏有危险物品。尽管如此，通报院内有炸弹的那通电话，极有可能是凶手的声东击西之计──俊一郎及曲矢都这么猜测，搜查院内不过是谨慎起见罢了。

一如他们所想，并没有发现危险物品。这段期间内，所有关系人就散落在研究所庭院里的凉亭或长椅上等待，俊一郎特别留意让每个人都绝对看不见彼此。从旁协助的人是瑠依，但老实说她平添了不少麻烦。

真希望是这个人去医院，仁木贝留下来帮我……

他忍不住在心中反复如此叨念。

俊一郎在让所有关系人都保持充分距离后，一边敷衍拼命频频找他讲话的瑠依，内心一边推敲着。

雏狐的邪视为什么会失败了呢？

是因为一发现她的异状，自己就挺身保护她，才挡下了凶手针对右耳发动的邪视吗？

可是她的耳朵还是流血了……

也就是说，邪视还是成功了吧？然而却没能施予致命的一击，是因为时间不够久吗？所以右耳才会只流了一点血吗？

……血量。

这样说起来，沙红螺嘴巴流出来的血也并不多。

相较之下看优左眼涌出的血泪则多到惊人。

从九孔之穴流出鲜血。

此刻，俊一郎回想起当时自己在用死视观看所有关系人时，曾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他正想告诉曲矢时，第一起命案就发生了，结果一搁下后就忘了。

那个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个现象该怎么解释呢？

他彻底无视依然在一旁说个没完的瑠依，陷进深沉的思考世界中。

第七卷 九孔之罠 黑衣女子（四）

黑衣女子依约前往的是，离DARK MATTER研究所稍微有段距离，凶手之前好像一次都不曾去过，人烟稀少的小公园。

原本她绝对不会管这种要求的──更何况之前已经破例过一次了──可是这次真的没办法置之不理。不，就算凶手没有主动联系她说“希望立刻碰面”，她也绝对会不请自来吧。

原因是，凶手在九孔之穴上失手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按捺住劈头就想质问对方的冲动，黑衣女子先问：

“你一个人从研究所跑出来没问题吗？”

凶手回答现在众人正因雏狐的事乱成一团，偷溜个二、三十分钟没关系。

确实对于弦矢俊一郎那一方来说，这次的情况毫无疑问出乎众人的预料。只是不同之处在于结果正好对调，就他们而言雏狐获救是好事，但对自己这方来说，没能杀了她是坏事。

顺带一提，凶手行事小心，为了以防万一还用了黑蓑。这样一来，就算万一被研究所的人看到他待在这里，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毕竟那个人绝对认不出凶手来，从他眼里看来，只会认为有一男一女隔着一点距离坐在公园长椅上。

“你简短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凶手的描述，由于沙红螺那次嘴巴流出的血量不多，因此在对看优发动邪视时，便按照黑衣女子的建议更使劲地瞪视她。结果很顺利，从她的左眼涌出大量的鲜血，所以在瞄准雏狐下手时，他也拿出了同样的力道，却不知为何失败了。

“你在第三个人身上出的力气，真的有跟向第二位牺牲者发动邪视时一模一样吗？”

听到黑衣女子的疑问，凶手神色不悦地点头，语出惊人地问九孔之穴这个咒术该不会有什么缺陷吧。

“不可能。”

她立刻果断反驳。

但凶手也没那么容易退让，提出很有力的推测──明明是按照黑衣女子的建议去做，结果却失败了，那只可能是咒术本身有问题。

“你居然对黑术师大人不敬……”

黑衣女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九孔之穴没能正常发挥的原因出在你身上。”

凶手也生气了，气冲冲地反驳“你少胡说”。

“不，这是事实。”

但在她斩钉截铁地断言后，凶手看起来就立刻失去了信心。接着又用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老实不客气地要求黑衣女子提供对策。甚至还开始吵嚷，既然没有对策，那就教他新的咒术。

“九孔之穴已经开始运作了。”

当然也可以中止，再教他一个新的咒术，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的办法。

只是这样一来……

就会让弦矢俊一郎等人认为黑术师的咒术失败了。这种屈辱，实在是吞不下去。

更别说黑术师大人想必不会允许。

她也怕大人搞不好反而会勃然大怒……

可是邪视的力量强弱取决于凶手的意志力。就算从旁建议他要使出多大的力量，只要实际上他做不到，一切就没戏唱了。

面对频频催促自己教导新咒术的凶手，黑衣女子仍在犹豫不决。

“你们是来这里绝交的吗？”

突然有人朝这里讲话，她浑身一颤，从黑色面纱下窥探，发现在距离长椅有一点距离的地方，站着一位意料外的不速之客。

那就是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十四 真相

弦矢俊一郎主动向坐在长椅上的两人搭话。

“话说回来，没想到凶手果真是你──”

他将目光对准其中一人，翔太朗的身上。

“嫌疑最大的人的确就是真凶。换句话说，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真相就是如此，老实说真的有点无聊。”

这时，他注意到凶手一直保持沉默。

“啊，你可能想说自己有隐身术保护，但我是一路从研究所跟着你过来的，你早就露出马脚了，所以你可以讲话没关系喔。”

“……你讲话的语气怎么恶心巴啦的。”

翔太朗终于开口，第一句却是对于俊一郎的口吻感到不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到破案阶段就会变成这副态度。之前因为神态冷淡，常有人说我这样很可怕，不过这都是小事情，你不用太在意。”

“明明就很奇怪吧。”

翔太朗立刻吐嘈。

“不，这种事无所谓。比起这个，你早就知道凶手果然是我了，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便咬牙切齿地朝俊一郎怒道，同时他放弃使用黑蓑了，露出平常的模样。

“当然可能，你就毫无疑问、很显然地非常可疑。首先是所有状况证据全都指向你，而且很多关系人都认为你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就、就因为这些──”

“我用死视观看你时，你说了一句意味着其他出现死相的人是院长、主任及年长组的话。确实，研究所有事先告知关系人身上可能会出现死相，要大家先做好心理准备，但应该没有明说是谁身上出现了死相才对。知道这一点的人，只有凶手。”

“有实、实际上的证物──”

“的确没有，不过既然我已经亲眼看到你们两人交谈的现场，一切就到底为止了吧。”

说到后头，俊一郎突然展露不合时宜的温和微笑。

“你也用不着丧气，这次案件的真凶另有其人。”

“……咦？”

翔太朗露出极为震惊的神情。

“啊啊，你是说黑术师吗？”

接着，他立刻用“什么呀”的态度回击。

“不，我是指这次案件真正的犯人。”

但在听见俊一郎的回答后，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就是我呀。”

“不是你。”

“那是谁？”

“除了你跟我以外，跟案件有关的所有人。”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反应已经不是困惑，而是畏怯地紧紧盯着俊一郎。

“线索从一开始就在我的眼前，我虽然一直觉得很奇怪，却没有能深入探究。不，有好几次我都想要仔细想一下的，可是──”

这时俊一郎摇摇头。

“现在才说这种话也没用了。”

“你快点给我讲清楚。”

翔太朗失去耐性，语调毫不客气，俊一郎似乎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最一开始是沙红螺来我的侦探事务所。”

他将当时与沙红螺的互动娓娓道来。

“听起来不是都很正常吗？”

“一直到实际来研究所，用死视观看其他人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

“你是什么意思？”

“我用死视观看沙红螺时，很清楚地看到了有一层紫色薄膜覆盖住她的全身，还有鲜血从九孔之穴流出来。”

“毕竟这个咒术就叫九孔之穴，那──”

讲到一半，翔太朗突然沉默了。

“嗯，没错。我在其他八人身上明明都只有看到紫色薄膜，为什么偏偏沙红螺一个人会出现那种画面呢？”

“因为她是第一个牺牲者……”

翔太朗缺乏信心的语气，让俊一郎不禁苦笑。

“这不能成为理由。”

“那你说是为什么？”

翔太朗生气了，狠狠瞪着他。

“因为那是看优做给我一个人看的幻视。”

听见俊一郎的推理，他诧异地张大嘴巴。

“当时看优人就在事务所的门外，一边观察里头的动静，一边抓准发动幻视的时机。小俊发现了她的存在。啊，小俊是一只虎斑猫，也是我的好伙伴，它虽然只是一只猫不过──”

“猫的事不重要。”

这瞬间，原本神情亲切的俊一郎，霍地用令人胆寒的锐利眼神射向对方。

“唔。”

翔太朗立刻低声哀号，慌张别开目光。不过那种眼神也是一闪而逝，下一刻俊一郎就又如常说下去。

“小俊是只可爱又聪明的猫咪，但这件事就先搁到一边。我在沙红螺身上看见的死相，有一部分是源自于看优的幻视。我到研究所用死视看完大家后，理应要立刻发现才对。不过在刚用死视看完沙红螺后，其实也有一个重大线索，是我疏忽掉了。”

“是什么？”

“她在从研究所回家的路上，遭到你的袭击，内心十分恐惧。”

“明明她平常老爱摆出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女生果然还是没用。”

俊一郎的双眼再次露出凌厉的目光，不过这次立刻就恢复原状。

“既然沙红螺这么胆小，那为什么在死视结束后，她没有问我──你看见了什么呢？”

“……这一点的确很怪。”

翔太朗罕见地表示赞同。

“原因就是，她早就知道死视的结果了。”

“因为是……看优的幻视？”

俊一郎肯定点头，翔太朗看起来头脑似乎非常混乱。

“可是，她们为什么──”

“目的应该有三个。第一个是为了把我拉进这起案件。第二个是为了让我尽早了解九孔之穴这个咒术。第三个是为了测试看优的幻视在我身上是否能发挥作用。”

“所以，她们到底为什么要──”

俊一郎不理会翔太朗的提问，迳自往下讲。

“不过看优有一点做过头了，我猜她们当初的计划应该是，让我看到九孔之穴其中一个孔稍微流了点血──这种程度的幻视吧。这样的线索就足够让外婆看出她中的咒术是九孔之穴了，而且如果程度差异只有这样，尽管其他人身上没出现流血的画面，我可能也不会感到不对劲，可以说就是刚好点到为止的表现。但看优的个性比较急躁冒进，不小心就做过头了。”

“那个，你到底在讲什么──”

翔太朗好像没跟上，但俊一郎仍旧不理睬他。

“我在研究所见到看优时，她说‘沙红螺没跟我讲你居然这么帅，太过分了，我都不晓得’，她之所以会脱口说出这种话，就是因为当时她人就待在事务所外面的走廊上。”

“她说你帅，你没否认呀？”

“沙红螺离开事务所时，小俊会跑到外头，就是为了确认到底是谁待在走廊上──就是看优。它应该是发觉对方没有恶意，才没有特别告诉我这件事。只是我要去事务所前，它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或许它也还在犹豫。”

“我说呀，它只是一只猫……”

“后来我打电话给外婆。当时是外公接的，现在想起来这点也不太合常理，更何况外公居然还破天荒地主动找我聊天，那是外公一边用家用电话跟我讲话，一边拿手机打给外婆，等她接手机前在想办法拖延时间而已。接着再把手机跟家用电话的话筒靠在一起，装做好像是外婆来听电话的样子。那时候我会觉得声音听起来有种遥远的感觉，就是因为实际情况是这样。”

“你家的老人脑筋是不是有问题呀？”

“我把用死视观察沙红螺的结果告诉外婆后，她的反应是‘天啊，这太过分了吧’。仔细想想，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感想。那是因为外婆发现看优做得太过火了。不过从结果来说，外婆因此辨识出使用的咒术是九孔之穴，令我深信不移。如果我在沙红螺身上看见的画面，跟在研究所用死视观察其他人所见的一样只有紫色薄膜，任凭外婆能力高超也没办法断言是九孔之穴吧。要是不能锁定咒术名称，我和黑搜课的行动就会推迟，必须花很多时间在研究案情，因此才会决定派看优让我看见那样的幻视。”

“意思是你外婆其实早就知道她中的咒术是九孔之穴啰？”

“没错。”

“怎么可能。她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沙红螺找新恒警部求助时。警部立刻联系我外婆，安排两人碰面，接着外婆花了点时间调查，发现沙红螺身上的咒术是九孔之穴。同时间新恒警部大概从沙红螺及研究所的人口中得知的情况中，推理出你就是凶手。”

“你、你骗人。”

“你听好，我用死视看过沙红螺，把结果告诉外婆后，知道这是名为九孔之穴的咒术。然后曲矢刑警──他跟看优一样就等在走廊上──突然就出现在侦探事务所，我们便跟唯木三人一起去了研究所。这段时间里头，曲矢一直跟我在一起。虽然他曾经短暂离开，假设是在这时接到外婆、新恒警部或黑搜课的联络，听说了九孔之穴的事，他一定会告诉我。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发生。然而曲矢刑警在研究所的接待室跟我谈话时，就已经知道九孔之穴这个咒术了。因为他开了愚蠢的玩笑，说我会从屁股流出血来。”

“他早就知道了……”

“只有这个可能。那么问题就来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从谁口中得知这个咒术的呢？”

翔太朗脸上浮现苦恼的神色，半是叫了起来。

“你从刚刚开始，到、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的领悟力也不太好耶。”

俊一郎面露苦笑。

“当然是在说真凶设了圈套，连我也一起骗过了。”

“什、什么圈套……”

“所以沙红螺跟看优两人都平安无事，我想她们应该是一直待在研究所的地下避难所。雏狐也一点事都没有。”

“……”

翔太朗惊愕地说不出话。

“在装死的朋友面前，她们还能真心哭出来，应该是因为感情实在太好了。拜她们所赐，连我都彻底被骗了。”

“不、不可能，因为，她们──”

“看起来都从九孔之穴流血而死了──不过，这些都是看优的幻视。”

“……才让我跟你看到这一幕。”

“没错。你野心勃勃地要用九孔之穴杀了她们，而我对于她们被九孔之穴杀害这件事深信不疑。我们两个都符合了遭受看优幻视蒙骗的条件。”

“不对，这太奇怪了。就算她发挥了幻视的力量，也没办法抵御邪视的力量吧？”

“如果只有那样，的确没错。不过保护沙红螺等人的，不是只有看优的幻视而已。”

“你是说还有其他的吗？”

“对。在你发动邪视之前，我外婆的特殊能力就一直在保护她们了，那股力量就像一层防护罩，把你的邪视弹开了。”

“你外婆，就是那个叫作爱染老师的家伙吧？可是根本没看到那种老婆婆──”

“绫津瑠依会长，就是我外婆。”

说出这句话时，俊一郎脸上的表情羞愧到像是如果这里有个洞他就会立刻躲进去似的，幸好翔太朗完全没有余裕注意到这一点。

“你、你说什么？”

“你当初在接待室时不是也说了‘那个据说是会长及副院长的家伙’吗？就算他们平常再怎么少来研究所，一般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换句话说，这就是两人的出现对你而言非常突兀的证据。可是其他人却都一副坦然接受那两人存在的模样，因为除了你跟我之外，他们都晓得那两人的真实身分。”

“副院长是？”

“新恒警部假扮的。警部大学时好像有演过戏。”

对着瞠目结舌的翔太朗，俊一郎语气淡然地说：

“把绫津瑠依的平假名重新排列后，就是弦矢爱。而仁木贝的平假名重组后，就是新恒。”

“……我头好痛。”

“我也是。”

“不过我说呀，你完全没发现那是自己的外婆？”

“被你这样说，我都觉得自己真惨。”

俊一郎沮丧垂下头，翔太朗一脸同情地望着他。这个瞬间，两人的立场短暂逆转了。

“一旦明白两人的真实身分后，原本其他人对会长及副院长那些不自然的言行举止也都获得解释。看优在赞美新恒警部很帅后之所以会说出‘只是可惜现在却搞成──’，应该是差点要说溜嘴讲出‘只是可惜现在却搞成那副老土的模样’。顺带一提，我猜想新恒警部之所以决定隐藏自己的身分，就是因为如果由警部指挥大局，要攻击沙红螺等人就会变得更困难，也会更早逮住凶手吧。”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

“没错，为了让你踩进圈套里。”

“但有必要连你一起骗……？”

“有。”

俊一郎先简单说明了神秘巴士旅行那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再告诉他当时内部消息走漏进黑术师耳里。

“因此他们认为让我知道这个圈套是有风险的。黑术师或许有针对我进行窃听或偷拍，他们便决定仿效‘想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这句话。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新恒警部的主意。”

“我想问一件事──有关新恒推测我是凶手这点。”

翔太朗像是忽然找回自信似地。

“就像你刚刚承认的，并没有实际上的证物。我一路听到这里，新恒拥有的有益于推理的资讯也没有比你更多，不是吗？也就是说，他只是瞎猜──”

“不，有明确的证据。”

“你少骗人。”

“但不是非黑搜课搜查员的一般警察会采纳的证据就是了──”

“那是什么？”

“雏狐的读心术。”

翔太朗的脸色霎时发白。

“我想应该也用了纱椰的透视。”

这一刻，他的脸都发青了。

“我刚开始参与这起案子时曾感到疑惑，为什么不用她们的能力来找出凶手呢？当时沙红螺跟我说有尝试过，结果没有成功，雏狐的答案也一样，但我总觉得听起来不像真的。纱椰也是回我没办法，神情却是一脸的不甘心。这代表的是，其实是成功了。所以在与案件有关的所有人中，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你就是凶手’。”

“……怎、怎么会。”

“起初我会相信她们，就是因为我认为如果要以这间研究所当作舞台引发案件，黑术师肯定会传授某种隐身咒术给凶手，你说呢？”

结果翔太朗出人意表地坦然告知，黑术师教了他目的主要用在隐藏身体，但依据使用方式也能蒙蔽内心思绪的咒术“黑蓑”。

“果然如我所料。你在对沙红螺及雏狐出手时，用了这个咒术，然而你却忽略了黑蓑另一半的力量，因为你看不起雏狐的读心术，你太骄傲了，认为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全都是废物。你好像还算认可纱椰的能力，但你依然轻视她，就因为你那根深柢固的性别歧视。就是你的傲慢及偏见，暴露了你的真实身分。”

接着，俊一郎用稍感兴味的语调说：

“你打电话给看优时，她当然晓得是谁打来的。第一通的非显示来电就算了，第二次却是从沙红螺的手机打的，令她也不禁吓坏了。正如你所期望的结果。”

“对、对嘛。”

翔太朗努力虚张声势，不过在听见俊一郎的下一个问题后，立刻露出不安的神色。

“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打电话吓唬看优时，发动邪视攻击她时，还有在回家路上攻击雏狐时，为什么每次都能轻易得手呢？这个理由，你怎么会一点都不晓得呢？”

“咦……？”

“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护卫唯木装成一个没用的女搜查官。你的性别歧视太严重了，根本看不起女性，才会完全没发现自己只是她掌心中玩弄的小丑。我要求曲矢刑警把唯木调去保护雏狐时，他干脆拒绝的原因，我现在也能懂了。就是因为在黑搜课的搜查员中，只有她一位女性。”

俊一郎略微苦笑。

“沙红螺遭到邪视攻击──实际上只是配合我外婆的暗号演出──假装丧命时，瞥了我一眼，想来是对欺骗我一事感到抱歉。看优的态度之所以会那么悠哉，还频频避开案件的话题，只要考量到她的性格，就知道原因了。而雏狐明明性命深受威胁却还主动表示要去研究所，也是因为背后有这些因素存在。这样说起来，她很清楚我的外公是一位作家，肯定也是事先就得到相关资讯的缘故。”

“等、等，你等一下──”

刚才默然聆听的翔太朗，终于慌张开口询问：

“如果他们真的早就透过雏狐的读心术跟纱椰的透视发现我是凶手，那为什么不立刻把我抓起来？还是在等我犯案，然后才要……不过这样的话，沙红螺一个人也就够了，不需要连看优跟雏狐……”

“你还不懂吗？”

俊一郎傻眼表示。

“几乎所有关系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凶手肯定是翔太朗’，不是因为实际的确如此，而是为了让我怀疑你。我第一次听沙红螺描述时，还是认为应该其他人也有嫌疑，她却没什么重大根据就否定我的想法。促使身为侦探的我，怀疑起身为凶手的你，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为什么？”

“为了动摇你的内心，诱使你犯错。不对，正确来说，是让你以为自己失败了。这才是本次案件真正的目的。”

“咦……？”

“黑术师传授给你‘九孔之穴’这个咒术，新恒警部将它改成了‘九孔之罠’。”

“你、你说……”

“你的理解力真的不太好耶。黑衣女子原本只会跟尚未成为‘凶手’的人碰面，在案件展开后就不会再现身了。不过要是凶手失手了呢？在这种紧要关头，黑衣女子说不定会出面──警部是这么预测的。他认为到时就是逮住黑衣女子的唯一机会。”

语毕，俊一郎首度将目光投向自己登场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女子。

“换句话说，九孔之罠就是为了抓你而设下的陷阱。”

第七卷 九孔之罠 十五 黑衣女子

弦矢俊一郎一直凝视着貌似头披黑色薄纱的黑衣女子，继续往下说。

“这座公园的四周已经彻底被黑搜课的搜查员包围了。以防万一，我话先说在前头，不是投入本次案件的人数，而是几乎出动了所有搜查员，因此就算你想用像黑蓑那种咒术逃走，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依然低垂着头，紧闭嘴巴，连动都不动一下。

“我、我……要怎么办？”

翔太朗从旁插话，但俊一郎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不是，我说，以后……”

“我说结束了。”

他并没有威吓对方，只是那清冷如冰的语调，就足以让翔太朗浑身一震，随即安静了下来。

现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虽然公园外传来汽车行驶的声响及路人的喧哗声，不过公园内寂静得吓人。

“如果可以──”

就在俊一郎正要出声拜托某件事时──

“爱染老师也来了吗？”

黑衣女子终于开口了，两人几乎是同时。

“不，外婆在跟我碰到面前就回去了。顶着那张面具一样的大浓妆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卸妆恢复素颜后，她好像感到非常难为情。”

“爱染老师也会难为情？”

“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是有点难以想像，但别看她那副德性，其实她有时候也是很害羞的。”

俊一郎还透露要是本人在这里，肯定会生气地大声否认。

“也是。”

黑衣女子听了便露出浅浅的微笑。接着，她忽然就说了起来。

“爱染老师看破了九孔之穴，将这件事告诉看优，制造出好似邪视成功的幻视画面，让凶手以为得手了，这真的是很出色的计划。”

“沙红螺那次，新恒警部是故意将刚接受完死视及质询的关系人全都聚集到餐厅里的，那是考量过我跟凶手的性格后所定下的计谋。结果也如他的预测走，我激怒凶手，导致第一起命案发生了。当时外婆跟看优同样都在餐厅里，合作无间地达成目标。看优那次，凶手先行抵达研究所了，这样一来，他最有可能下手的时机就是看优从大门走到玄关那段路，因此外婆亲自过来大门迎接，走在她的身旁。不过这次幻视是要自己施展在自己身上，难度应该也提高了。第二起命案也依照计划顺利发生。问题是雏狐了。因此才会假借炸弹名义引发骚动，刻意替凶手制造邪视的机会，同时让看优藏身于玄关大厅的巨型观叶植物阴影处，以便她发动幻视。”

“不愧是爱染老师。”

“规划这些布局的人是新恒警部。”

“可以说是结合了警部的头脑与爱染老师的能力才获得的成果。”

“没想到能从黑术师的心腹口中听到这种赞美……”

对于俊一郎的这句话，黑衣女子并没有回应。

“不过如果这场计谋的目的在于抓我，为什么之前我去他房间那次，黑搜课的各位没有动手呢？”

他，指的是凶手翔太朗。去他房间，是在说黑衣女子第二次跟他碰面那时。

“我反而想问你一件事。你接触凶手──当时还只是凶手候选人──不是都只有刚开始那一次，后来就不再加以干涉吗？抑或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其实你在连续犯案过程中通常也会提供协助呢？”

俊一郎用问题回应了对方的问题。

“没有，以前的凶手全都只有刚开始那次碰面。”

“那为什么这次──”

没等他讲完，她就已经回答了。

“老实说，第一次碰面时我就有点担心，不晓得他能不能顺利完成犯案计划。不，甚至我还想过，他可能在第一个人时就会失败。只是无论怎么说，他对于周遭其他人的负面情感是最强的。成为凶手最主要的条件，就是内心阴暗面的强度。”

“而他最符合这一点吗？”

“对。只是现在回头去看，就会觉得他虽具备强度，却缺乏了深度……可能实在是太浅薄了。没能看穿这一点是我的疏失，我已经在反省了。”

“据说新恒警部的见解也跟你一样，只是警部有发现他过于浅薄。”

“名不虚传。”

“这次计划的成功，完全仰赖外婆的力量及看优的幻视，不过还有一点，就是凶手的能力不足──新恒警部的这项预测，其实占了很大的因素。”

明明凶手本人就坐在旁边，两人却完全没有多加顾虑，迳自往下讨论。而他也一语不发地听着他们的交谈。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破例去见了他第二次。新恒警部就在等这个机会。”

“还有另外一项原因，就是本次案件的潜在受害者都是DARK MATTER研究所的超能力者，这才是你们的主要目标吧？”

“新恒警部能想到各位的存在就是黑术师大人的眼中钉，不愧是独具慧眼。”

“啊，不好意思，你刚刚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俊一郎轻轻低下头。

“凶手一直在黑搜课的监视之下，因此你跟他第二次碰面时，搜查员当然也有发现，只是当时太大意了。因为大家一开始就认定你第二次去找他会是在邪视失败后──当然是让凶手以为自己失败了而已，因此来不及应对，要是硬闯却让你逃走，好不容易进行到一半的计划就毁了。新恒警部便决意按照原本的规画，瞄准让邪视失败后的那次机会。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我明白了。”

黑衣女子用力点头，小公园又再度陷入寂静。

“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听见俊一郎的问题，她无声地摇摇头。

“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看起来似乎稍微点了下头。

“能表明你的真实身分吗？你到底是谁？”

“……”

“也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成为黑术师的左右手？”

“……”

“不行吗？”

“倒不是。”

黑衣女子答应了，并紧接着说出惊人的发言。

“只是，弦矢，你不是原本就认识我了吗？”

“咦？”

一阵寒意窜过俊一郎的背脊。

“……我认识你？”

“没错。”

他的大脑立刻快速转了起来，像是在脑中拼命搜寻相符的人物，也像是一时难以接受刚才听到的话而感到混乱的结果。

不过，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可能是谁。

“……我想不出来。”

“这样呀，也是情有可原。”

黑衣女子抬起头，拉掉身上的黑色斗篷。

“弦矢俊一郎，好久不见了。”

令人怦然心动的甜美面容直直朝向他。

“你、你是……”

的确是认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俊一郎感到大脑都要打结了。

“你忘记了吗？”

那张惹人喜欢的脸蛋略微蒙上一层阴影。他一见到那副神情，便脱口而出。

“内、内藤，纱绫香……”

她正是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第一位委托人，将他牵连进入谷家连续离奇死亡案的当事者本人。

“……可是，为什么？”

俊一郎激动地询问，简直像要将原本憋住的一口气尽数吐出来似的。

“在我的未婚夫秋兰过世后，发生了入谷家的案件，你将一切漂亮解决。”

“在出现了好几位受害者之后。”

对于俊一郎的补充，她没有特别回应。

“案件解决后，我无处可去。”

“但你有外婆跟妈妈……”

“我妈原本就在住院，后来就过世了。外婆也因为长期照顾妈妈累倒了，没过多久就跟着离世……”

“原来是这样。请节哀。”

俊一郎深深垂下头，纱绫香也回了礼。

“后来剩我一个人，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时，黑术师大人主动来找我。”

“当时……”

他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你曾对我说‘请你要小心……漆黑的、真的是暗黑且不祥的影子’。”

“你还记得呀。”

“而且你还说了‘弦矢俊一郎……我想你是逃不过的’。”

“嗯，没错。”

“那就是在指黑术师吗？”

她无声地点头。

“当时的那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俊一郎下意识地半探出身子，简直像在质问她，然而纱绫香却不再开口。

后来不管问什么，向她讲多少话，黑衣女子内藤纱绫香仍是一言不发，最后就跟翔太朗一起──坐上不同辆车──让黑搜课的搜查员押送到搜查本部去了。

这下子，在DARK MATTER研究所发生的九孔之穴案件，意外地划上句点，一切终于落幕了。

第七卷 九孔之罠 终章

案件结束后的两天后，在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待客用的沙发，曲矢正大摇大摆地半躺在椅背上。

刑警对面坐着俊一郎，亚弓正在里面的房间念书，小俊趴在教科书上头，自以为正在协助亚弓，却怎么看都像是在干扰她，不过亚弓并没有摆脸色，三不五时还会回应它一下。

看着这一人一猫和谐相处的画面，曲矢想必很羡慕，他从刚才注意力就一直放在里头。不过小俊要是真的待在他身边，他又会立刻坐立不安，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讲，实在是个难搞的男人。

“你翘班没问题？”

虽然想赶他走，但俊一郎又想知道后来的发展，只好耐着性子主动开启话题。

“你说谁是要来喝Erika咖啡的？”

一听到曲矢别扭的回应，他恨不得立刻将他扫地出门。之所以勉强压抑下这个冲动，都是因为介意她的事。

“我绝对不会叫外送的。”

“不要说这种小气巴拉的话啦。”

“到底是谁小气巴拉。”

一如往常的斗嘴持续了一会儿。

“话说回来，你也是很拼命了。”

俊一郎忽然盯着曲矢，佩服地说。

“什么东西？”

“为了不让我察觉这次的‘九孔之罠’，曲矢刑警居然展现出高超的华丽演技。”

他还以为曲矢百分之百会动怒。

“我原先是反对骗你的。”

没想到却获得认真的回应，令俊一郎不禁感到疑惑。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做法。”

“对伙伴说谎吗？”

“这不是废话吗？”

看到曲矢真诚的态度，俊一郎的胸口一热。

“但新恒说‘要弦矢彻底保密这次的计划太困难了，肯定立刻就会被凶手察觉’，我想确实是这样，只好无奈妥协。”

他那一点都不像新恒的模仿，又捏造了完全不符合警部风格的发言，令俊一郎宛如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话说新恒警部应该也很担心吧，毕竟在现场负责指挥大局的是曲矢刑警。”

“你说什么？”

“哎呀，失敬失敬，是曲矢主任了。”

“你这混帐──”

“话说回来，那就是警部的目的。如果自己亲自指挥，却没能阻止命案接连发生，凶手就算了，万一有个闪失，黑衣女子或黑术师肯定会起疑。但指挥官是曲矢刑警的话，就不会显得不自然了。”

“……果然是这样呀。”

俊一郎原本以为他这次肯定要勃然大怒了，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曲矢居然露出认同的神情。

“虽然新恒当初是说变装后的爱染老师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所以自己就隐身幕后，但事情果然是这样呀。”

他反倒是对新恒警部隐约有股怒气的样子。

你一点都没发现吗──俊一郎的这句吐嘈都已经冲到嘴巴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再继续斗嘴，今天就别想聊正事了。

“所以咧，她呢？”

他的语调似乎触动了刑警的记忆。

“她在那座公园跟你谈话后，就再不曾开口，与其说是为了保持缄默，更像是厌恶一切……这种感觉。虽然有点憔悴，倒是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所以目前并没有健康上的问题。”

他坦白告知内藤纱绫香在被捕后的状态。

“没有收获呀。”

听到她健康无虞，俊一郎是松了一口气，但没能获得关于黑术师的资讯，他不禁大失所望。

“有，大有收获。”

曲矢奸诈一笑，俊一郎诧异询问。

“什么意思？”

“你难得这么迟钝耶，我们怎么可能不用一下那间研究所的小朋友？”

“啊，原来如此。”

俊一郎慢了好几拍才想到，只要在搜查员侦讯她时，安排雏狐及纱椰待在房间外头，发挥她们各自的能力就好了。

不过，他这样跟曲矢说后──

“怎么可能，敌方好像也提前想过对策了，她应该是用了类似于翔太朗学到的‘黑蓑’那个咒术的方法，因此侦讯中的读心术或透视对她都不管用。”

却立刻被推翻了。

“那到底是怎么样……”

“嘿嘿嘿。”

曲矢一脸得意。

“拜托研究所那些小朋友帮忙，是在抓她之前的事。”

“在那座公园吗？”

“就如同你当时说的，黑搜课的搜查员们几乎全部出动，在公园四周待命了，不过其中也有研究所的小朋友在，趁你在热情发表推理时，一直在汲取她脑中的资讯。不过黑术师的情报自然是越多越好，所以侦讯时我们也用了同一招，只是后来就失效了。”

“新恒警部事先就连这些都计划好了吗？”

“嗯，很像那个男人的作风吧。”

他没有加以否定，想必是因为曲矢也认同警部的能力。

“那她现在……？”

“新恒毅力惊人，还在想办法诱使她开口。”

这时，曲矢好像顺带想起了一件事。

“至于凶手翔太朗，我们按规矩问完一轮后，就放他走了。不过研究所好像会将他扫地出门，而且听说他父母的公司也快倒闭了，应该没多久就得流落街头了。”

“报应。”

对于这个消息，俊一郎的反应也很干脆。

“之后新恒应该会提出完整的报告。”

“也就是……或许能知道黑术师的真面目了？”

“或者是连他的老巢都找出来。”

“这样一来……”

“当然，黑搜课就要出动了。”

“我也要去。”

“……”

曲矢正想要回些什么，却没说出口。他原本应该是想要加以制止，但他也不认为俊一郎会乖乖听话。

“讲了这么多话，好想喝咖啡喔。”

“你自己去Erika喝。”

在第二次毫无建设性的拌嘴后，曲矢拖着频频抗议“我书还没念完”、一脸不情愿的亚弓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在两人离去前，曲矢羡慕地看着亚弓与小俊依依不舍道别的模样，最后却只是克制地朝小俊挥了挥手。小俊大方地“喵”了一声，他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俊一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电话到外婆家。凶手及黑衣女子遭到逮捕那天晚上，还有昨天，都是外公接的电话，外婆明显是装作不在家。看来她经历了那一段，还是觉得没脸跟孙子讲话。

“你就不能说重点吗？”

结果今天她一接起电话，劈头就来了一句骂。

“啊？什么？”

“当然是说你在那个名字很难听的研究所里的表现。”

“是DARK MATTER研究所啦。到底是哪里难听。”

“你别想讲这种话蒙混过去，那种等级的凶手，你居然没有马上猜出来，实在太丢人现眼了。”

“不过就是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找凶手，九孔之罠才成功的不是吗？”

“相较之下，新恒警部真是了不得。”

“嗯，他的整个计划非常厉害。”

“所以你也要像警部那样──”

“不过，这个圈套之所以能够成功，绫津瑠依不是也有功劳吗？”

俊一郎还以为自己一提，外婆就会立刻把话题带开。

“你这话不是理所当然嘛。”

他重新认识了外婆厚脸皮的功力有多深厚。

“那位名叫瑠依的人，实在是才貌双全──”

居然还顺势要开始大肆夸赞绫津瑠依一番了。

“关于黑衣女子，你有听说什么吗？”

俊一郎只好强行插话。

“没有，听说她还是不开口。”

外婆干脆回答。

“不过她……”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知道她在侦讯后会怎么样吗？”

“警部应该也还没考虑到这件事。”

“……这样呀。”

一会儿后。

“小林君呢？”

“他去找过你了吧？这样一来，下次搞不好就换他变成黑衣少年了。”

外婆一针见血地点出俊一郎没说出口的担忧。

“如果他变成那样，还有救吗？”

“……很难讲。”

外婆回答前那一瞬间的迟疑，听在俊一郎耳里，仿佛就像回答了要救出小林君有多困难。

连外婆都会踌躇了，果然……

太难了吧。一想到这，俊一郎不免有些低落，但听到外婆的下一句，他心头一震。

“只是，接下来大概没有那种闲工夫了。”

“这是……？”

“有关黑术师的情报，近期内应该就会有结果，到时就要展开大规模追捕了。”

“大规模追捕？在演时代剧喔。”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吐嘈，但外婆没再跟着开玩笑。

“不，不会只是追捕而已。”

“咦……？”

“当场歼灭。如果没有这种决心，死的就是我们这边了。”

俊一郎再度心头一震。

“外、外婆也会参与吗？”

“废话。新恒警部是非常优秀的人才，但也不可能跟黑术师分庭抗礼，能对付他的只有我跟你。”

“我、我也？”

俊一郎当然也是打算一起去，不过听到外婆明白讲出来，内心还是难免有点动摇。

“外婆……”

“什么事？”

“黑衣女子的真面目，之前连你也不晓得吗？”

“我又没有见过她。”

“黑术师也一样吗？”

“不好说。”

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令俊一郎莫名地恐慌起来。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他想追问清楚，却又害怕到问不出口。

原先外婆也一直不晓得黑术师的真面目，但如果她不知从何时起，内心隐约有了怀疑对象的话……

这个念头倏然闪过脑海。

不过真要如此，外婆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因为还没有信心吗？还没办法确定吗？没有取得证据吗？但就算只是推测，讲一下又没有关系。

毕竟只是外婆跟俊一郎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最后这件事就在疑云重重的情况下不了了之。如果他强硬逼问，搞不好外婆会愿意透露也说不定。

可是……

俊一郎迟疑了。“可是”的后面会接什么，他自己也不晓得。只是，肯定是相当恐怖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知名事物，就等在那儿。这种预感令他感到煎熬。

挂上与外婆的电话后，他抱起一直趴在桌上竖耳倾听的小俊，走向沙发。

喵？

怎么了──小俊抬头，脸上神情似乎在关心他，但马上就趴在他的大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今天晚上再开始跟小俊一起睡吧。

或许会一直持续到与黑术师的对决结束为止。

俊一郎轻抚小俊的头，虽然从中得到莫大慰借，然而不安的情绪却怎么都挥之不去，紧紧揪着他的内心。

第七卷 九孔之罠 插图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一 安稳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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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酷热午后，“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冷气房里，时光悠然流逝着。

接待区的桌面上，三个布杯排成一直线，前面再摆上一颗布做成的球。然后球被放进其中一个杯子里，一双手便迅速地移动三个杯子。

一直到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球究竟在哪一个杯子里时，弦矢俊一郎才停下挪动杯子的双手。

“好了，小俊喵，球在哪个杯子里？”

他询问的对象，是虎斑猫小俊。

一开始他是拿三个纸杯跟乒乓球来玩，但小俊每次都猜对。可能是停止移动三个纸杯的瞬间，里面有球的那个杯子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俊一郎这么推测，便请亚弓帮忙做了布杯跟布球。亚弓是曲矢刑警年纪相差甚远的妹妹，而曲矢刑警跟这间侦探事务所有着牵扯不清的孽缘。她目前还在上学，梦想是成为一位护理师，时常拿着“感谢俊一郎关照哥哥”当理由，擅自进出事务所，主动打理各种杂事。

起初俊一郎只觉得她很鸡婆，让人困扰，但日子久了，又不自觉依赖起亚弓。曲矢看不惯，抱怨“你是把我妹当免费劳工吗？”曲矢难得说出有道理的发言，俊一郎便决定支付打工的薪水，但亚弓总是婉拒，令俊一郎伤透脑筋。

“好，那我帮你转交。”

曲矢主动表示愿意帮忙，不过他的话不可信，因此俊一郎还是花尽心思去说服了亚弓本人。

可是说到底，也不是自己拜托她来帮忙的。

俊一郎顿感心里不平衡，但亚弓在各方面都帮上忙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俊一郎的工作型态特殊，偶尔必须离开事务所几天，以前都是让小俊自己看家，但他心底难免会担忧。实际上，曾经有一只住在附近、叫作“重金属”──但俊一郎都叫它“肥油猫”就是了──长得一点都不可爱、态度又差的猫伺机进门，还引起不小的骚动。

如果当时她就常来事务所走动……

那么小俊就不会跟那种猫交上朋友，结果最后内心受创了吧？俊一郎忍不住这么想。或许因为他也曾暗自反省过这件事，心态就不知不觉转变了，开始欢迎亚弓过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小俊很喜欢她。

尽管小俊强烈主张自己的名字是“小俊喵”，但俊一郎平常还是都叫它“小俊”。他的理由是，小时候叫小俊喵当然没关系，成年后还这样叫就有点丢人了。

但现在他却开口闭口都是“小俊喵”，那是因为小俊玩腻这个游戏了。

“小俊喵，哪一个啊？”

俊一郎都祭出对猫咪撒娇的声音了，端正坐在桌上的小俊仍是一副事不关己地看向他处。

“看起来虽然是同一个游戏，但用的道具不一样喔。”

他试图说服，但小俊依然不为所动。

“用纸杯跟兵乓球的话，你耳朵这么灵，每次都猜对，所以这次我把两个道具都换成布做的了。”

任凭他好言相劝，小俊仍旧没有要转头过来的意思。

“哎呀，小俊喵，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吧？”

于是俊一郎改变策略，还抛去轻蔑的眼神，可是小俊连动也不动，眼睛牢牢盯着其他地方。

“喂──陪我玩啦──”

看样子，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目前一片祥和，但这是有原因的。

DARK MATTER研究院那件案子──别名“九孔之罠”的案件──真相水落石出，“黑术师”的左右手“黑衣女子”遭到逮捕后，至今的一连串怪事戛然而止。

那些骇人案件的背后，总是有黑术师的影子。每一起案件都有凶手，真面目也都让死相学侦探俊一郎一一揭开。可是，把用咒术杀人的特异能力暂时传授给那些凶手，一次又一次引发惊悚连续杀人案的，就是黑术师。他就是操控一切发生的幕后黑手。

现在回想起来，在距今大约一年又四个月前，俊一郎刚搬到东京，在神保町的“产土大楼”开设侦探事务所，接受第一位上门的委托人内藤纱绫香的委托，在她未婚夫老家入谷家遇上那起连续离奇死亡案──别名“十三之咒”案件──以来，就能隐约察觉到黑术师插手的痕迹了。后来，与黑术师有关的凄惨案件一口气暴增，简直就像对方之前一直在耐心等待他以死相学侦探出道，活跃于案件侦查似的。

这位黑术师的真面目至今还查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他会增强每个人心底潜伏的恶念，让它逐渐膨胀成杀意，再把用咒术杀人的方法教给他选中的人，诱使对方犯下连续杀人案──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至今已多次出现。

花心思打造杀人案的凶手，做对方的后援，这样的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就连黑术师的动机到底是什么，目前也不清楚。被选为凶手的那些人，还有他们各自犯下的案件，也找不出任何共同之处。如果硬要挤出一个答案，就是每一起案件都会往猎奇连续杀人案的方向发展吧。

或许可将黑术师当作是愉快犯吧。

以上是黑搜课的见解。黑搜课设在警视厅下，是专门对付黑术师的最高机密团队，只有高层才晓得这个单位的存在。搜查员都是从警视厅各部门或各县警方网罗而来，有些人是暂时调动部门，有些人算是外派，不过从他们的工作内容来看，可知每位成员都是菁英中的菁英。

在这群菁英里，就只有曲矢一个人格外突兀。当初会找他加入黑搜课，是因为该课负责人新恒警部想要借助俊一郎的力量。俊一郎以侦探身分调查入谷家的案子时，曲矢正好是该辖区的刑警，两人从此结下这段孽缘，于是新恒警部就相中曲矢来担任联系俊一郎的窗口。

可以看见其他人身上出现的死相。

是俊一郎从小就拥有的特殊能力。他住在奈良杏罗町的外婆，是这个领域中名闻遐迩的灵媒，大家都昵称她为“爱染老师”。她的信徒──不，是粉丝，遍布各行各业、各个年龄层，不仅有邻居家的小朋友，也有各界的掌权者。依照对方前来商量的事情大小及严重程度，她有时只会收人家一颗糖果，有时却会喊出不合理的天价，完全是精于算计的个性。为人又总是快人快语，从不顾忌太多，这种性格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惹祸上身，但她却意外深受各世代及各界人士的喜爱。

待在外婆身边帮忙灵媒的工作，于俊一郎而言算是一种修行。他从中慢慢学习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去驾驭能够“观看”他人死相的特殊能力。外公称这种能力为“死视”。

由于死视的缘故，他从小就遭人排挤。周围的人时常骂他“恶魔之子”、“怪物”或“死神”，不愿接纳他。然而，在协助外婆的过程中，他获得了大量一般校园生活没机会接触到的经验。他今天能成长到这种地步，可说都多亏了那一段历练。

只可惜，还有一个大问题，他仍旧不善与人沟通。只要继续在外婆身边帮忙，他就等同于一直待在温室里，如果不跳脱这种状态，他绝对没办法真正独立。

外公担心俊一郎的将来，等他一成年，就劝他去东京独立开业，促成了后来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的诞生。不过事务所刚开张时，他因为拙于应付人际关系，吃了不少苦头。

顺带一提，外公弦矢骏作是一位怪奇幻想作家，拥有一批死忠粉丝，由于作品内容太恐怖，还传出“只要读了就会遭到诅咒”的流言。然而，那些流言也不见得完全是骗人的，因为外公的小说里，确实埋藏着连读者都不晓得的骇人秘密。

外公外婆在杏罗町的家，中庭有一座冢，外婆把从委托人身上祓除的秽物都封印在里面，也就是说，那些恶念或邪灵都关在冢里了。不过如果长年只进不出，总有一天会濒临极限。到时候，多年来不断累积的邪恶能量说不定会融合成一股新的力量彻底爆发出来。两老心里想必怀着这层隐忧。

因此，外公拿外婆清除的那些坏东西来当作题材，撰写小说，透过创作的形式将它们封印在一个虚拟的世界，达成双重封印的效果。从这一层角度来看，外公也拥有了不起的特殊能力。

这项实验据说成功了，除了某次恐怖意外，那座冢不曾出过问题。

那个意外到底是什么呢？

外公外婆坚决不肯透露半点口风，只是严肃叮咛“以前出过那种差错，所以你绝对不能随便靠近那座冢”。

外公认为，俊一郎的死视能力，多半是外婆这位灵媒的庞大能力借由不同形式隔代遗传而来。不过外公作为一位怪奇幻想作家的特殊能力，想必也传给了俊一郎。

在外公的推波助澜之下，俊一郎来东京创立了侦探事务所。一如所料，他没办法跟委托人顺畅沟通。

外婆也有不少顾客来自警界，更是透过警方高层的介绍，认识了黑搜课负责人新恒警部这位知己。照理说，要寻求俊一郎的协助，应该不是难事，不过警部考量到俊一郎不善与人来往的性格，认为“要在中间安插一位熟人比较妥当”，曲矢才会雀屏中选。只是对两位当事人来说，这份体贴说不定同时也带来了困扰。

后来，俊一郎与黑搜课诸位成员──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城崎搜查官通力合作，一次次调查黑术师牵涉其中的离奇案件，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深厚的信赖。当然外公外婆也在背后鼎力相助。特别是外婆，好几次发挥自身能力及丰富人脉成功救援。不过这些服务可不是免费的，外婆精明得要命，咨询费跟调查费从来都没在客气的。

每解决一起案件，俊一郎与人沟通的能力就进步几分，现在他已经能与他人如常谈话了，这是初抵东京时根本无法想像的变化。不对，应该说“几乎如常”吧？总之，无论他个人乐意与否，那些案件都迫使他不断成长，而周围人们的协助，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其中功劳最大的一个人，不对，是一只猫，正是虎斑猫小俊。除了外公外婆，俊一郎小时候没有朋友，只有小俊亲近他，一直陪在他身边。因此俊一郎前脚刚搬来东京，小俊后脚就立刻跟来了。但他原本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学习不依赖小俊独立生活”，因此狠下心要把小俊赶回去，不过最后小俊却理所当然般地在侦探事务所落脚。

尽管一开始是被迫接受，但这些日子以来，小俊的存在对俊一郎帮助极大。不光是在精神层面上给予他支持，甚至在解决案件上提供实质的帮助。小俊活跃的程度远超乎一只猫的能力范围，甚至曾让俊一郎认真怀疑：“小俊该不会是化猫妖怪吧？”

它从小在具有异能的外公外婆家长大，可能是某一天忽然获得了特殊能力也说不定……俊一郎最近终于开始这么猜想。

不过在三个布杯子前，把头扭向一旁的身影，怎么看都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喂喂，你真的不知道喔？”

俊一郎故意出言挑衅，小俊依然是那副不甘我事的表情。

“这样啊，我原本还想说要是你猜对了，就要送你奖品呢。”

小俊的双耳刹时晃动了一下。

“而且是很好吃的奖品喔。”

……喵。

是什么？小俊仿佛开始好奇了，脸稍微转了一点点回来。

“是竹叶鱼板～”

俊一郎趁胜追击，小俊完全转回正面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三个布杯，歪着头思索。竹叶鱼板是小俊最爱吃的食物。

“只是呀，要连续猜中三次才有。”

俊一郎立刻追加条件，小俊却没有露出不满的神情，只是抬起前脚比了比最右边的布杯。

“这个吗？你确定要猜这个？要换的话就趁现在喔。”

俊一郎露出奸诈的笑容，故意说些动摇小俊意志的话，不过……

喵。

小俊只是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快点掀开杯子。

“嘿！”

俊一郎喊出声的同时打开布杯，下面出现了布球。

“厉害，小俊，你赢了。”

喵～呜。

小俊应的这一声，并非是“那当然”的意思，而是在抗议“叫我小俊喵”。不过──

“赌上竹叶鱼板的比赛，第二场要开始啰。”

俊一郎一这么说，它的双眼瞬间又紧盯住那三个布杯。

“好，开始！”

先在最右边的布杯里放进布球，再把杯子连球一起换到最左边，然后移到中间，接着……多次重复交换杯子的动作后，就连俊一郎自己都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哪个布杯才是正确答案了。

“好。”

俊一郎心想应该差不多了，便停手。

“是哪～一个呢？”

小俊又偏头思索，目光不断在三个布杯间移转。瞧见它这副模样，会以为它不确定答案，但下一刻抬起前脚轻戳左侧布杯的神态，又充满了自信。

“你真的要猜这一个吗？”

喵。

两人重复刚才的对话，然而这一次也是小俊赢了。

不过，俊一郎就算输再多次，内心依然感到满足。因为能和小俊专心玩耍的安稳日常，是极为宝贵的温馨时光。

黑术师在暗地里的活动戛然而止，反倒显得情况诡异。尽管可能是因为……那家伙的左右手黑衣女子落入黑搜课手中的缘故，但这件事应该不至于对他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更何况，黑术师身旁还有另一位左右手“黑衣少年”才对。

“这么一来，有可能的原因就是──”

距今正好两周前，黑搜课找俊一郎去旁听搜查会议时，新恒警部陈述了自己的解释。

“黑术师停手的原因，应该是想要观察我们的下一步。”

“换句话说，他是为了准确掌握住，黑搜课究竟从黑衣女子口中问出多少关于自己的资讯，才会按兵不动，等我们先出招。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俊一郎询问后，新恒朝他投去像是老师在对表现良好的学生报以微笑似的赞许目光，点头。

“不过呀，就那个黑术师来说，这个策略不会太软弱了吗？”

曲矢则用像是坏学生吐嘈优等生的语调说。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截至目前为止，黑术师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吧？”

“也是啦。”

“说不定黑衣女子被捕这件事带给他的打击，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黑术师有这么玻璃心吗？”

“总之，这件事就是冲击到他了。”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天真。”

“曲矢刑警，你还是这么别扭。”

“你说什么？”

两人只要交谈，十之八九都会吵起来。新恒似乎已经很了解这一点，若无其事地往下说：

“我刚才的解释，只要稍微换一个角度去思考，意义就会截然不同。黑术师要观察我们的下一步，可能并非遭受打击的缘故，而是想要冷静评估黑搜课的能力──我是这么推测。”

“你这样讲，我比较能接受。”

曲矢的口吻依然粗鲁，不过对方可是新恒警部，话语中自然是没有带着找碴的意味。

“关于黑术师的藏身地点……”

俊一郎开口时语带顾虑，因为他也很清楚，这段时间黑搜课一直在全力搜查黑术师的下落。

“很遗憾，还不晓得。”

新恒一脸沉重地回答。

“不过我们已经收集到满多线索了，现在也继续借助DARK MATTER研究院各位成员的力量，从黑衣女子身上套问情报，这次的结果应该值得期待一下。”

上起案件发生的舞台──DARK MATTER研究院，里头有多位异能者，其特殊能力分别是透视、预知、心电感应、幻视及读心。因此黑搜课请求研究院方协助，善加运用他们的能力，来对坚决保持沉默的黑衣女子进行侦讯。

“不过我们获得的这些资讯，该如何分析、整合成可信的推理，就需要借助像弦矢这种名侦探的力量。”

听新恒说这句话，已是两周前的事了。这段期间内，俊一郎并未收到任何联系。这多半就意味着，黑搜课尚未获得足以进行分析的充分资讯吧。

暂时过一下这种安稳的小日子，感觉也挺好的。

俊一郎听着小俊在轻易连续猜中三次后，发出“给我竹叶鱼板──”的叫声时，心里一面对自己这么说。

喵～呜，喵。

快给我吃。小俊不停催促。俊一郎望着这一幕几乎要笑出来，脸上却刻意摆出认真的表情。

“我知道，我会遵守约定。不过呀，如果你现在就不玩了，就只能吃普通的竹叶鱼板，但如果再玩三局而且全部都赢了，那我就给你高级的竹叶鱼板。怎么样？小俊喵，你要接受挑战吗？”

小俊歪头思索，圆滚滚的双眼直直盯着俊一郎。

应该没骗人，但背后有什么阴谋吗？

它一脸很想这么问的表情。那副认真的神态，可爱到令人难以招架，俊一郎忍不住抿嘴微笑，出言保证：

“你不要担心，家里的冰箱真的有放高级的竹叶鱼板啦。”

吼～

小俊接受挑战，站起身，昂然宣告必胜的决心。

叩、叩。

几乎同时间，事务所的大门响起敲门声。

“请进。”

今天没有委托人预约，不过很多拿着有力介绍信的客人都不会事先联络，总是忽然造访。可想而知，大家一定是一想到要去找死相学侦探求助，就犹豫到最后一刻才能下定决心吧。

“门没锁，请进。”

于是，俊一郎只要听到敲门声，就会尽量用轻松的语调回应。回想事务所刚开张时，他顶多只会应一声“谁？”就能知道他真的成长了不少。

他从沙发起身，绕过屏风，准备迎接对方。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改变。如果在从前，他只会继续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傲慢无礼地接待委托人……

“打扰了。”

开门走进的那位男性，外表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年轻。从他头上参差的白发来看，年纪至少介于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了，不过那张隐约浮现笑意的脸庞，却流露出少年的气息。一身轻松写意的打扮，也很符合这份气质。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

“请问是有事要委托我吗？”

听见俊一郎的问题，对方笑意加深。

“我是很想请你观看我啦。不过要是观看后，你真的说我身上出现了死相，那我也是很伤脑筋。”

俊一郎清楚感受到，对方见到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高兴得不得了的心情。

……他，他是谁啊？

俊一郎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那个，不好意思……”

他开口要询问对方的身分时──

“啊，抱歉。”

那位男性露出带着几分惭愧的腼腆笑容。

“亏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但终于亲眼见到传闻中的你，我实在太兴奋了，真不好意思。”

说完，他先行个礼，便自报姓名。

“我叫作飞鸟信一郎。”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二 出乎意料的访客

俊一郎的反应别说是迟了一拍，根本就是整整停顿了三拍。并不是他没听过这个名字，恰好相反，正因为他从好久以前就十分熟悉这个名字，此刻真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大脑一时半刻无法相信。

“那、那个……”

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朱雀地区夏日祭典的珍奇秀上婴儿凭空消失的案子，发生在茄叉兔的学生宿舍里的学生毒杀案，奥白庄的岩壁庄发生的高中生屠杀案，还有𬶏予锣群岛的狗鼻岛上发现五个刚斩首的活人首级案等，以非官方身分协助侦破多起离奇案件的知名业余侦探，你就是那个……飞鸟信一郎吗？”

“我绝对算不上知名，但没错，就是我。”

“哪会，在警界相关人士中，你都成为一种传说了。”

信一郎开怀大笑。

“怎么感觉我好像忽然老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俊一郎顿时手足无措，信一郎愉快地望着他的反应。

“在警界相关人士中，绝对是你比较有名。”

“怎么可能……”

“我只是业余侦探，你可是货真价实的职业侦探。”

“不、不敢当。”

喵。

这时，小俊在沙发椅背上叫了一声，表示：“你们是要站到什么时候？”

“啊，不好意思，请坐。”

俊一郎邀请信一郎到接待区。

“你就是死相学侦探那位聪明又可爱的助手小俊喵吗？”

信一郎望着小俊这么说，令俊一郎相当惊讶。

“你知道？”

“小俊喵当然也很出名喔。”

那瞬间，小俊得意洋洋地瞄了俊一郎一眼。

“实际见到小俊，就知道它是真的聪明又可爱。”

小俊等信一郎在沙发坐下后，就大摇大摆地跑到人家大腿上，喉咙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马上就会得意忘形，请你要适时制止它。”

喵、喵、喵──

小俊立刻发出愤慨的抗议声，但俊一郎只是充耳不闻。

“欢迎光临。”

此时，亚弓端着摆好咖啡杯的托盘走出来。

“咦……？你在喔？”

俊一郎大为诧异。

“我刚进来时还有跟你打招呼，只是你太专心在跟小俊玩，完全没发现。”

她一脸拿你没辙的傻眼表情──不过转过头面对信一郎时，便展露亲切的微笑，将咖啡摆上茶几。

“小俊喵，要喝牛奶吗？”

喵。

小俊回答的是“待会儿”，因此亚弓行个礼便走进去了。她进出事务所的日子久了，渐渐也听得懂小俊的“语言”。

“你太太？”

俊一郎刚入口的咖啡全喷了出来，赶紧说明亚弓的“身分”。

“真是个替哥哥着想的好妹妹呢。”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她把我的事务所当成自家的图书馆自修室，也是事实。”

“互助合作啊。”

对方从这种角度下结论，俊一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嫌继续讨论这话题太麻烦，便沉默不语。

接下来，两人热切聊起世界上尚未破解的离奇案件。在讨论至今已出炉的“真相”后，相互分享自己的推理，再进一步深入研讨。两个人聊得太忘我，甚至都没注意到没人理睬的小俊走进里面去了。

“对了……”

推理活动告一段落后，俊一郎才想起一件要紧事。

“对了，我好像还没问你怎么会过来……”

“咦？”

没想到信一郎却露出诧异的神情。

“都没人通知你吗？”

“啊？”

“喂喂，不会吧──”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大概是跟我一样的访客喔。”

信一郎意味深长的这句话，令俊一郎疑惑地侧头，同时朝门口喊道：

“你好，请进。”

他站起身，再次绕过屏风，准备迎接客人。

“不好意思。”

开启的门后，是一位年纪落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男性，他穿着笔挺的大衣，乍看还以为是上班族，不过俊一郎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他是谁？

眼前这个人，跟飞鸟信一郎散发出同样的气息，俊一郎不禁心脏怦怦直跳。

“我迟到了吗？如果迟到了，真不好意思。”

“不、不会……”

俊一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此时也只好先配合对方。

“那个，请问──”

俊一郎无比好奇地询问。

“我叫作速水晃一。”

对方神态自若地报上名字，俊一郎却如同听到飞鸟信一郎的名字时一样，顿时怔怔站在原地。

明明很熟悉才对，却没办法立刻想起来。

气氛有点尴尬，俊一郎实在是想不出来，正要开口问对方身分时……

“不倒翁跌倒了～”

屏风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信一郎的歌声。

“啊啊！”

那一句歌词钻进耳朵的瞬间，俊一郎轻呼。

“你、你是解决在摩馆市发生的那起‘谁魔连续杀人案’的恐怖推理作家速水晃一老师……对吧？”

“叫我老师实在担当不起。”

晃一说完，伸手指向屏风的另一侧。

“那边那位才应该尊称老师吧？”

“咦……？你们两位认识吗？”

俊一郎疑惑问道，却没有人回答他。

“好久不见啦。”

“真的好久没见了。”

信一郎从屏风后走出来，自顾自地跟刚走进事务所里的晃一寒暄起来。

“你最新的那本小说，《很恐怖喔，那家伙要来了》，真是吓死人了，很好看。”

“谢谢。飞鸟老师，你独立编辑的《欧美怪奇小说选集》真的都选得很好，我受教了。”

“能获得你的称赞，对我是莫大的鼓励。”

“我也一样。”

此刻，信一郎瞥了眼满腹疑惑的俊一郎。

“我也是一名译者，在文学奖的宴会上经常会碰到速水，那种时候我们一定都会聊到死相学侦探。”

“所以今天能见到本人，心里真的很高兴。”

两人直率的发言，让俊一郎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信一郎便代为招呼，三人往沙发移动。

“我这么讲可能不太好，不过──”

晃一有些难以启齿。

“那起谁魔案件快结束时，正好发生了六蛊的猎奇连续杀人案，转移了社会及媒体的目光，真是让我大大松一口气──跟你道谢也是有点奇怪，不过我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碰面，一定要告诉你这件事。”

“这样呀。”

俊一郎也认为跟自己道谢确实有点奇怪，但他能理解晃一没说出口的意思。

“那起案子还有一个称呼是‘是谁杀了他’吧？是一个既悲伤又骇人的案件。”

信一郎这句感想挑起了话头，三人开始分享自己参与过的各案件秘辛。

俊一郎虽然好奇两人究竟为何造访事务所，但一谈及这个领域，他就情不自禁地沉迷于一件件案情之中，特别是聊到尚未破解的“‘迷宫草子’杀人案”跟“南瓜男杀人案”时，他兴奋到全身都发抖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对这两起尚未破案的案子展开一场推理大战，讨论逐渐白热化。

此时，又传来敲门声，俊一郎甚至还来不及应门，一位男性就鲁莽地绕过屏风走进来。

“各位久等了，我是星影企画。”

而且还用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语气报上名字。

年纪应该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吧？Ｔ恤配膝上短裤，这身打扮莫名地不太适合他。那件Ｔ恤的图案是在义大利电影导演米盖勒‧索阿维拍摄的《AQUARIUS》中出现的，戴着猫头鹰面具的杀人魔。

俊一郎等人全都怔怔地看着那位名叫星影的男人，而他倒是兴致高昂地一个人自嗨。

“现在是名侦探的聚会吗？”

“那个，请问你是？”

俊一郎询问，他神情不悦地回：

“我刚不是自我介绍过了，我是星影企画。”

“喔。”

俊一郎应声后，目光先是看向信一郎，又转往晃一。但两人都轻轻摇头，多半也不晓得这位是何方神圣。

“不会吧，这也太奇怪了。”

星影原本自信满满的神态顿时转为焦躁。

“我是星影啊，星影企画。”

三人思考片刻，原本狐疑盯着对方的信一郎忽然“啊……”地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声。

“喔喔，不愧是飞鸟信一郎。你认识我吧？”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收录弦矢骏作老师作品的那本《恐怖的飨宴 尚不为人知的怪奇短篇杰作精选集》，负责企划的自由编辑。”

“嗯，是啦，没错，那本杰作精选集就是我负责企划编辑的……”

那本书俊一郎也有。不光是如此，在大面家那起牵涉到遗嘱的连续杀人案──又名“十二之贽”的案件，他为了确认某件事还曾从书架中取出这本书过。

然而，星影却显得十分不高兴，狠狠瞪着三人。

“啊啊，那本书啊。”

与心情欠佳的他相反，晃一语气开朗地说：

“里面有收录几守寿多郎的《亡者渡河》跟天山天云的《小巷底的家》──”

俊一郎也接着开口：

“还有伊乃木弥勒的《三角恐怖》跟佐古庄介的《在二楼的它》，让我满惊讶的。”

信一郎也跟着发言：

“最重要的是居然收了畸形鬼欠的《忘执之笔》跟霄之宫累的绝笔作品《禁忌温泉》，实在是一本相当划时代的选集。”

他先以赞许作结，旋即话锋一转。

“但我一直百思不解，到底为什么没有收录弦矢骏作老师的作品，今天正好可以请你解释一下。”

“我也想问。”

“我是他孙子，自然就更想知道了。”

遭到三人质问，星影慌张起来。

“弦、弦矢老师，太恐怖了。”

信一郎深表认同。

“这倒是，老师的怪奇短篇真的恐怖过头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晃一代替他解释。

“你的意思是，老师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看起来很恐怖吗？”

“没错，果然是当过编辑的人，真清楚。”

俊一郎听了就说：

“我外公是不好相处没错，但他很支持这种选集，照理说不可能拒绝收录自己的作品才对。”

一股尴尬的低气压在四人中蔓延开来。

“你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因为害怕弦矢老师，根本没有去邀请他……吧？”

星影的神情明明白白显示出，信一郎的推测正中红心。

“我是认为身为一个编辑，这种行为不太恰当。”

晃一补上一刀。

“真可惜，如果是那本选集的企画案，我外公百分之百会乐意参与的。”

俊一郎也跟着强调。

“不过选了宵之宫累的作品，也算是功劳一件啦。”

信一郎似乎在试图缓和气氛。

“他的绝笔作是刊登在《小说 野性时代》上，如果只有在那里曝光，后世的读者很难有机会读到，因此能像这样收录在书里，还是很值得高兴。”

说了嘉许的话，不过……

“书的事先放一边，重点在于我究竟是谁。”

星影的态度却好似回到一开始的倔傲。

“你是谁……不就是星影企画吗？”

“自由编辑吧？”

“如果还要补充，应该就是个没礼貌的人。”

信一郎、晃一跟俊一郎依序回应。

“不对啦，你们再想想，我跟在场三位是同一类人吧？”

“啊？”

“什么意思？”

“完全不懂。”

三人的反应却完全没有改变。

“我说你们呀──我知道了，我给你们一点提示。”

星影口吻傲慢地说：

“火照阳之助。”

俊一郎陷入沉思，不过信一郎似乎已经想到了，接着是晃一。

“是那个吧？《拷问刑具虐杀馆十三招凌迟连续猎奇杀人案》的作者。”

“你居然记得完整的名称，我差不多只记得《恶魔死村的屠杀》吧。”

“没啦，其他的我也只有个大概的印象。像是《小矮人之剑的什么什么》或是《首级之森什么什么的井》这样。”

听到两人的谈论内容，俊一郎终于也想起来了。

“毫无文采可言，有钱的自费出版狂吗？”

“嗯，他写的文章，看了就感觉大脑都要错乱了。”

“飞鸟，你都看过了吗？”

“没有全部，两、三本……”

“我实在是看不完。”

“那是正常的反应啦。不过，会有点上瘾。”

两人的谈话勾起俊一郎的好奇心。

“听你们这样说，让我也想找一本来看了。”

“最好是不──”

晃一正要提出忠告时，星影忍不住出声打断。

“谁叫你们讨论火照的那些垃圾作品？”

“不就是你吗？”

信一郎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是。那家伙的宅邸，不是有发生过一起案子吗？”

星影虽然生气，依然尝试唤起他们的记忆。

“你是指在火照家偌大庭园地底下建造的、宛如迷宫般的核能避难所里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案吗？”

“啊啊，不愧是飞鸟信一郎。”

星影面露喜色，却不改其傲慢的神态。

“在那间避难所里发生了离奇又匪夷所思的案件，而我本人就以一位名侦探的身分──”

但晃一立刻开口吐嘈。

“你们不觉得那起案子到最后，真相很模棱两可吗？”

“是啊。好像解决了，又好像还没解决似的……”

“我印象中担任侦探角色的应该也是别人……”

星影听了露出满脸尴尬之色。

“既然如此，我在这里就不能称为名侦探。”

他像是在挽回至今丢失的颜面似地，断然说道。

“今天特地找我们过来，是要对没人解得开的谜团──”

不过，他正要往下讲时……

“说到最近的谜团，关东地区的医院太平间，有好几具遗体相继不翼而飞。”

“你是说也有人怀疑是恋尸癖好者干的的那起案子吧？”

“嗯，甚至还有人认为犯人是死灵术师。”

完全被信一郎跟晃一开启的新话题盖过去。

顺带一提，恋尸癖是指热爱尸体到甚至可能会奸尸的一种癖好，死灵术师则是操纵死者或死灵的术师。

“那个，我可以插个话吗？”

此时，俊一郎终于问出今天一开始心里的疑惑。

“话说回来，几位今天为什么会过来呢？”

没想到飞鸟信一郎、速水晃一跟星影企画三人全都疑惑地望向俊一郎。

“我当时就觉得那位刑警的语气有点可疑……”

“飞鸟老师，你也有这种感觉吗？其实我也一直担心这一点。”

“果然，我早就发现那家伙靠不住了。”

他们纷纷发表意见。

“请等一下。”

三人话中有个词自然引起了俊一郎的注意──“刑警”。

“难道是一位名叫曲矢的刑警请你们今天来我的事务所吗？”

“我接到电话。”

信一郎代表众人说明：

“一开始他先问我‘你知道黑术师吗’，我回‘我了解不深，只是警界朋友有提过一些资讯’，他就说‘我们想要找出那家伙的藏身之处，希望借助你的力量’，拜托我帮忙。又说‘我在电话里没办法详细说明，不过我们已经收集到有关那家伙的充分情报，下个阶段需要有能力分析资讯展开推理的侦探’，我问他‘你们还找了谁’，他就回‘恐怖推理作家速水晃一跟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

“我、我咧？”

星影指着自己发问，但看见信一郎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就安静下来、别开眼。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跟晃一认识，如果有机会一起进行搜查，我是满高兴的，再加上又能见到死相学侦探弦矢俊一郎，我立刻就答应了。”

“还能见到我，简直是棒呆了。”

星影立刻插嘴，信一郎却没有开口反驳，这应该是他的善良吧？俊一郎决定这么想。

“打给我那通电话，内容也差不多。”

晃一接着表明。

“我当时，也大概是这样吧。”

星影跟进，但其他三人都不理睬他。

“不过我那通电话里，那位刑警在讲预计邀请的名侦探时，提到了那位大师的名字。”

他一补上这句话──

“咦？今、今天可以见到老师吗？”

“没想到居然可以见……”

信一郎跟晃一神情骤变，俊一郎不禁好奇起来。

“是哪位啊？”

但两人完全沉浸在兴奋情绪里，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可是老师应该还在进行民俗学地调吧……”

“对呀。一想到他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然精力充沛地去偏乡考察……”

听见两人的交谈内容，俊一郎也明白那位名侦探的身分了，他也大为振奋。

“那、那位老师要来我、我的事务所……”

结果，星影恶作剧般的声音横空响起。

“我还没讲完啦，我当时就跟那位刑警说不可能。第一，那位大师的推理老是变来变去的，根本比天气还变幻莫测。”

信一郎跟晃一立刻泄了气，俊一郎也一样。

“这样啊……”

“好可惜。”

“什么嘛。”

但一听见星影的下一句话，三人神色大变。

“我还跟刑警说，最重要的是，那位老师年纪也大了，搞不好早就过世……”

他话只说到一半就打住，是因为中途发现三道锐利无比的视线正狠狠瞪着自己。

只是俊一郎的愤怒很快就被担忧所取代。因为，他现在确定了这三人是接到曲矢的电话才过来事务所的。

“真是抱歉。”

为什么自己必须道歉？尽管内心有所不满，俊一郎依然选择先低头致歉。光从愿意放下身段这件事来看，就清楚他究竟成长了多少。尽管不是自己的错，他都先代替曲矢道歉了。

“所以那位刑警完全没告诉你这件事。”

信一郎深表同情地说。

“那你不用放在心上。”

晃一也出言安慰。

“反正能见到我，就算有收获啦。”

星影依然故我的自大发言，惹恼了俊一郎。

“我说你啊──”

但他根本还来不及吐嘈。

“喂喂，事情大条啰。”

话题主角曲矢刑警就跟平常一样连门也不敲，鲁莽地走进事务所。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三 找出黑术师！

“这什么情况？委托人吗？还有三位，声势浩大耶。”

曲矢看到飞鸟信一郎等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长这样。

“不，不对吧？这些人是你──”

俊一郎马上出言提醒他。

“现在没空管委托人了，你把工作往后挪一下。”

刑警不寻常的反应，令俊一郎忍不住问：

“该不会是黑术师又……”

“啊？你说这什么话──”

但曲矢的反应却像是在跟一个白痴讲话似的。

“当然是小俊喵的事啊。”

“什么？”

俊一郎立刻露出狐疑的神情。

曲矢的性格实在十分别扭，明明讨厌猫，却只对小俊情有独钟。这种弯弯绕绕的心理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对于小俊的庞大爱意，而深受其害的对象几乎都是俊一郎。

“小俊的话──”

俊一郎瞥向信一郎的大腿，却不见小俊的身影。沙发上也一样。事务所里放眼所及之处，都没有小俊的影子。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专心聊案子的事，它途中就跑进去里面啰。”

信一郎说完，俊一郎就明白小俊现在跟亚弓待在一块儿。不过要是让曲矢得知亚弓过来事务所，他又要大吵大闹一番了，因此俊一郎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所以咧，小俊怎么了？”

没想到曲矢却反问他：

“小俊喵是什么猫？”

“聪明又可爱的猫。”

“这个很明显吧。我不是讲这个，我是要问它是哪种品种的猫。”

“不是虎斑猫吗？”

结果曲矢顿时沉默了，低头滑手机片刻，再将萤幕转至俊一郎面前。

……咦？

看见萤幕上的猫咪照片，俊一郎心里漾开一股奇异的感受。他对猫的品种绝对算不上了解，但有什么地方不同。

好像跟小俊不太一样……

曲矢的手指在萤幕上滑动，一连秀出好几张虎斑猫的照片。

“怎么样？”

“这些照片里的猫，全都是虎斑猫吗？”

“嗯，肯定是。这一只还特别为了让大家看见全身，各种角度都有拍，你看仔细了。”

如同曲矢所言，那只猫的照片有好几张，真的全身都入镜了。

“……可是，它们长得跟小俊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俊有些地方毛是白色的，但这些猫完全没有白毛。”

真正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摩馆市的无边馆无差别猎奇杀人案──别名“五骨之刃”的案件那时。

那件案子里，有一位名叫美羽的四岁小女孩住院，当时俊一郎必须从她身上问出案情的重要关键，但他哪有办法搞定那么小的孩子。正坐困愁城时，一只怎么看都是小俊的猫咪忽然出现，很快让美羽放松戒心。小俊在她的双臂中翻转身体，露出洁白肚皮，撒娇讨摸摸的模样，俊一郎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啊──”

曲矢用一种接下来要发布重大事项的语气说──

“小俊喵不是虎斑猫。”

说出令人震惊的发言。

“……不可能吧。”

“正确来说，它是白底虎斑猫。”

“什么呀，不是差不多──”

“不过，你从来没有想过小俊喵是白底虎斑猫吧？”

“……对，没有。”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我外婆──”

俊一郎还小时，当时仍是幼猫的小俊还叫作外公取的“俊太”这个名字时，外婆告诉他“这只猫是虎斑猫”。

他向曲矢解释。

“白底虎斑猫也是虎斑猫，这样也不算搞错吧。”

“可是，你从来没想过它是白底虎斑猫这一点，还是很奇怪吧。”

两人争辩不休，其余三人一直尴尬地保持沉默，终于，信一郎客气但坚决地开口。

“不好意思，请让我这个局外人插个嘴──”

他说话时，转向曲矢。

“你就是黑搜课的曲矢刑警吧？”

“啊，对。”

“那么，是不是差不多该来讨论你请我们来这里的那项主题了？”

曲矢一听，顿时拔尖了声音说：

“啊啊，你们是我找来协助搜查的那几位侦探吗？”

“我的事务所为什么会变成集合地点？”

俊一郎趁机抗议。

“反正也要接你过去，不正好一石二鸟？”

刑警干脆地回答，接着他说：

“这个，你是业余侦探飞鸟信一郎老师吗？那么，那一位就是作家侦探速水晃一老师──”

视线依序扫过三人，却在星影身上停下。

“你是谁啊？”

“星、星影企画。”

“好像一家公司的名字。”

“啰嗦，你管我。”

“你说什么？”

一被曲矢威吓，星影立刻闭上嘴，别开目光。

“你自己邀人家来的，不该用这种态度讲话吧？”

俊一郎无奈，出言提醒曲矢。老实说，他心里对星影这个人着实没有半点好感，但既然黑搜课主动邀请他来协助搜查，也不能让对方太没面子。

“咦？我有邀他吗？”

曲矢疑惑地频频将头摆向左边又摆向右边。

“你、你打电话给我，绝对错不了。”

星影强烈表明，但仍旧难以让人信服。只是，如果要说为人不可靠这一点，曲矢也是不遑多让。

俊一郎、信一郎跟晃一没有针对这件事进行任何讨论，就立刻达成共识──要从曲矢跟星影里挑一个人相信，从一开始就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不要浪费时间讨论这种事，赶快走了。”

曲矢开口催促，俊一郎立刻进房，准备出门用的物品。

“那、那我呢？”

星影却不肯罢休。

“不需要业余人士。”

曲矢冷淡回应。

“这样说的话，飞鸟信一郎也是业余侦探吧？”

“他不一样，他有多次成功破案的纪录。”

“那我也──”

“那你说，你真的解决过什么案子？”

唔……星影被逼得说不出话来，露出苦苦思索的神情。

“黑术师的事，我全都晓得。”

“哦？像是什么？”

曲矢语带轻蔑，没想到星影却如鱼得水一般，开始如数家珍地讲起黑术师的各种资讯，刑警的表情略微产生变化。

收好行李回来的俊一郎也安静聆听星影的发言，对他逐渐改观。稳稳坐在沙发上的信一郎跟晃一似乎也有同样感受。

一开始完全没有人期待他能说出什么有料的内容──实际上听起来，也几乎都像是网路上看来的情报──可是，至少能确定他真的相当了解黑术师。尽管其中有些话可信度不高，但偶尔也有一些内容令曲矢和俊一郎大感意外，两人情不自禁喊出“什么？”

“好，你也一起来。”

曲矢干脆地同意。

“不用先跟新恒警部讨论没关系吗？”

俊一郎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过他也改变了对星影的看法，认为这个人说不定能够派上用场。

“黑搜课这次的行动方针是，只要有可能对搜查黑术师下落有一丁点帮助，就全部找过来帮忙，即使是这种家伙也一样。”

“你叫我……这、这种家伙。”

“是这样呀，那就好。”

“你也太没礼貌了吧。”

“没鱼虾也好，凑合一下啰。”

“喂！”

“如果要在这种情况用这句谚语，也应该是他自己说吧。曲矢刑警，由你来说有点奇怪。”

“我怎么可能自己说这、这种话！”

星影气呼呼地说。但曲矢跟俊一郎不理睬他，迳自往下讨论，这件事就此定案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曲矢叫俊一郎到走廊上。

“干嘛啦，还把我拉来这里。”

“不能让那三个人听到。”

“怎么了？”

“城崎最近怪怪的。”

城崎是黑搜课的年轻搜查官，也是曲矢主任的部下。

他年纪较唯木轻。年龄落在二十五至三十间的唯木性格坚毅严谨，举手投足都非常有警察的架式，相较之下，城崎就散发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气质，再加上他的上司又是曲矢，每天要面对这位言行举止令人都不禁要怀疑起警方素质的主任，可以看得出来他颇为苦闷，俊一郎从以前就有点担心他。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又仿佛从他身上看见曲矢年轻的模样，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吧。更何况城崎有反感的对象，并非只有顶头上司曲矢而已。对于死相学侦探俊一郎，他也始终怀疑把黑搜课的搜查任务交给看起来这么靠不住的家伙好吗？他自然不曾表现出自己的想法，但隐约可察觉他的心思。

“因为曲矢刑警吗？”

因此，俊一郎下意识这么问。

“不，并没有特别针对黑搜课的谁。”

“那是怎样的奇怪法？”

“好像一直不着痕迹地在观察四周……”

“几时开始的？”

“十九号左右。”

“像是在找什么……的感觉吗？”

“嗯，没错。”

曲矢附和。

“你该不会要说你大概晓得怎么回事吧？”

“没有，只是……”

“只是怎样？”

“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谨慎一点比较好。”

听见俊一郎的意见，曲矢的神色刹时绷紧。

“我还是跟新恒讲一声好了。”

两人回到事务所后，五人再一同离开产土大楼，朝停车场走去。

“你搭电车去吧？”

此时，曲矢突然说出惊人之语，对象当然是星影。

“为、为什么？”

“后座坐三个人太挤了。”

眼下这种情况，自然是俊一郎坐副驾驶座。现在后座突然多了一个星影，信一郎跟晃一就得坐得很拥挤。没想到曲矢在这方面倒是很细心。不对，他只是想要捉弄星影而已吧？这种动机才符合他的性格，这可能性很高。

尽管如此，连俊一郎都觉得星影这样太可怜了，其他两人或许也有同样感受，最终决定五个人一起坐车去。

曲矢开车，信一郎坐副驾驶座，后座从驾驶座后方依序是晃一、星影跟俊一郎。

“为什么我要坐中间？”

星影抱怨，但没人理睬他。

车子一发动，信一郎就连珠炮似地问起曲矢有关黑术师的各种问题，晃一跟星影立刻加入讨论行列，车内顿时就喧腾起来。

但曲矢不是回“嗯”就是说“对啦”，三人提出的问题，最后几乎都是俊一郎回答的。

“喂喂，你真的是黑搜课的刑警吗？”

星影原只是喃喃低语，没想到其他三个人事先讲好似地全部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便清晰地在车内回荡。

“你这混帐，我要把你丢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这可不是出言恫吓而已，曲矢真有可能做得出来。俊一郎太清楚这一点，再不情愿也只好出言调停。

一抵达设在警视厅某处的黑搜课后，一行人立刻就被带往会议室。新恒警部随即现身，先是热情招呼飞鸟信一郎跟速水晃一，又关切俊一郎的近况。接着，面对曲矢强调“这家伙自己跟来了”的星影企画，也不改其亲切作风。

新恒离开会议室的同时，唯木跟城崎走进来，在桌面摆上与现场人数一样多的笔记型电脑、几十本资料夹，还有用回纹针别好的纸本资料。

俊一郎不着痕迹地悄悄观察城崎，发现确实如曲矢所言，他真的不时留意四周，简直像在偷看什么似的，只是完全看不出来他究竟在看什么。

去厕所的信一郎跟新恒回来后，搜查会议正式开始。与会者有黑搜课的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及城崎搜查官四人，以及担任侦探角色的飞鸟信一郎、速水晃一跟弦矢俊一郎三人，还有不请自来的星影企画。

“这场会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出黑术师的藏身之处。”

担任司仪的新恒警部将至今与黑术师有关的案件全部说明过一遍后，立刻开门见山地点出主题。

“各位手边的资料，是这段日子以来黑搜课多方收集黑术师的相关情报后，精简梳理过的版本，详细的内容则收在桌上排好的那些资料夹里。所有资料都已经电子化了，如果想要追溯情报源头或相关连结，请利用我们帮各位准备好的笔记型电脑。”

接着，新恒开始说明这场会议的流程。

“情报大致可分成两种，一种是具体资讯，另一种则较为抽象。前者是黑搜课多位搜查员一点一滴调查来的，获取资讯的方式可以说跟一般的搜查活动没有两样。换言之，对我们而言是很熟悉的线索。”

新恒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接下来才是重点的表情。

“可是无论我们收集了多少具体情报，进行多少分析，都没办法进一步了解黑术师，完全掌握不到他的藏身处。我话说在前头，这些收集来的情报，无论质或量都很够。至于分析的方法，我认为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就是拿不出堪用的结果。因此我开始怀疑，我们应该是少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听了新恒的话，俊一郎自然点点头。毕竟他也很清楚黑搜课的那些搜查员迄今花了多少心力在调查黑术师。

“就在我们一直无法突破这个瓶颈时，幸运地扣留住黑术师的左右手黑衣女子。”

新恒没有用“逮捕”这个字眼，而说“扣留”她，实在很像他的作风。

“至于黑衣女子的侦讯工作，我们在DARK MATTER研究院几位超能力者的协助下，一直持续进行当中。”

即使不去翻阅DARK MATTER研究院那起案子的纪录，相关细节俊一郎仍记忆犹新。

“只是……”

新恒面露难色。

“黑衣女子应该是没有料想到我们的计划，但她也绝非毫无防备，相反地，她身上的防御十分坚强，恐怕是黑术师预先埋下的‘保险机制’吧。”

黑术师事先设想到万一黑衣女子落入黑搜课手中时，脑中的思绪可能会遭人窥视，因此为了防范未然，事先对她施下了某种咒术。

“不过，DARK MATTER研究院的诸位能力相当出色，而且随着时间过去，黑衣女子身上的防御力量也逐渐减弱，我们终于获得了一些至今不曾寻获的珍贵情报。”

这时，新恒重新将目光投向三位侦探，由信一郎代表发言。

“虽然获得了一些线索，但因为是潜入黑衣女子受到保护的意识中挖掘出来的，全都缺乏了具体的细节，几乎都是些抽象内容。那些内容意味着什么？该如何跟至今收集来的其他情报结合在一起？为了推动搜查工作向前，此时必须要大胆猜想，所以才需要号称是名侦探的我们的推理能力，是这样吗？”

俊一郎之前就从新恒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因此对于信一郎料事如神的准确度十分佩服。

“就是你说的这样没错。”

新恒也面露微笑，看起来很高兴，但立刻又转回严肃的神情。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一件件来看这些概略分类过的情报。”

警部的说明结束后，俊一郎不得不正视这件事的困难程度，远比原先预想的还要棘手。信一郎跟晃一肯定都和他有同感，两人皆是眉头深锁。

“黑术师的所在地，好像是一个外观像塔的高耸建筑物上层。”

“那里可能是隔绝于人类社会之外，没办法轻易靠近的地点。”

才开始没多久，信一郎跟晃一就纷纷说出自己的看法。这与其说是推理，感觉上更近似一种直觉。

可惜俊一郎的贡献不如两位多。他在一些关键处提出的意见虽然都有命中要点，却没能陈述自己的推理。不过星影一如当初的预测，丝毫派不上用场，倒是有人帮他垫底了。

然而随着有可能的藏身地点一一出炉，星影对于黑术师的丰富知识意外发挥了作用。俊一郎也是颇感讶异，不过在看清他算是黑术师的粉丝后，又感到能够理解。

最后挑出了三个有可能的地点。

第一个是摩馆市的废弃公寓大厦。

第二个是𬶏予锣群岛的一座孤岛。

第三个是梳裂山地的一个废弃村落。

此时，新恒警部提议“大家休息一下吧”。俊一郎不经意地瞥了眼时钟，才发现早就晚上了，难怪肚子饿了。

“要吃饭吗？”

曲矢难得这么周到。

“说的也是，点外卖好了。”

新恒同意后，星影倏地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新恒的语气就像是随口一问，星影却仿佛吓了一跳。

“厕、厕所。”

“小便吗？”

听到他的答案后，新恒回的话实在太奇怪了。

“嗯、嗯。”

星影极为困惑地点头后，新恒向曲矢下了一道惊人的指令。

“那曲矢主任，请你陪同他一起去。”

“啊？”

似乎连曲矢都大感诧异，俊一郎自然也是吓了一跳。

“陪到厕所里？”

“对。”

新恒平静地回，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这个，不是吧，警部……”

就连曲矢也对这道命令深感不解。

“到底为什么？”

最先恢复冷静的是星影。

“黑搜课有规定要陪别人一起小便吗？”

“没有。”

新恒神态认真地回答。

“那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我不允许。”

新恒坚决说不。

“为何？”

“万一星影先生连络了其他人，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我到底会去连络谁……”

“当然是，黑术师。”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四 间谍

新恒一说出爆炸性发言，曲矢就立刻移动到星影旁边，唯木跟城崎则马上守住会议室门口。

“你、你是什么意思？”

星影怒气冲冲质问，但就连俊一郎也看得出那只是在虚张声势。

“先前我们在黑搜课的会议里，讨论出几位侦探的名字，希望寻求他们的协助。挑出合适的人选后，我将联系并说服他们加入的任务交给了曲矢主任。”

新恒开始说明后，俊一郎好想插嘴说，把这个任务交给曲矢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吧。但他忍住了，先保持沉默。

“他已经和弦矢俊一郎这位名侦探建立良好的交情，这就代表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新恒无论是作为一名警察的能力，或是担任管理者的手腕都令人折服，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曲矢的评价竟然不可思议地宽容。俊一郎就很久以前就一直担心这一点，现在果然出问题了。

“曲矢主任或许是在邀请几位侦探的过程中，发现你的存在，才会邀请你过来。我曾这么猜想过，但主任本人表示不曾打电话给你。他真的有邀你，或者是没有邀你，我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判断何者为真。”

不过，如果新恒是这么想的，那他应该相当了解曲矢的诸般缺点。

“因此，我认为至少先调查一下你这个人比较好，随后飞鸟先生又在走廊上叫住我。”

“我告诉警部，你很可疑。”

听见信一郎的发言，晃一也微微点头，因此俊一郎立刻发问。

“速水，你也这么怀疑？”

“我没有飞鸟老师那么确定，不过……”

这时，星影朝两人忿忿地说：

“乱讲！你有什么根据认为我很可疑？”

信一郎跟晃一分别回答──

“一开始顶多就是一种直觉。”

“不过飞鸟老师遵从他的直觉，替你设下了陷阱。”

“哦，不愧是侦探作家，你果然有发现。”

“起初我只觉得这不太像老师的作风，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讲错，但一连出现三次后，我就懂了。”

两人流露出愉快的神情，继续讨论。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星影更加火大，信一郎才揭晓答案。

“首先是小说选集《恐怖的飨宴》，我当时说那本书的副标是《尚不为人知的怪奇短篇杰作精选集》，但正确的名称其实是《尚不为人知的怪奇小说杰作精选集》。”

“只差两个字而已──”

“如果是一般读者，这种程度的口误很正常，但负责企画编辑的当事人不可能会没注意到。”

“我也这么认为。”

在晃一表示赞同前，俊一郎就因自己的粗心大意深感懊恼。他明明有那本书，也看过了，怎么会完全没发现。

“接下来是宵之宫累，第三人称代名词我刻意用了‘他’（注１），你却毫无反应。宵之宫累是女性喔。企画编辑居然不晓得这件事，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确定，飞鸟老师是故意在设圈套。”

“我也中招了。”

晃一说完后，俊一郎喃喃地自嘲。明明“五骨之刃”那件案子时，自己有接触过宵之宫累的相关资讯。

“事务所突然跑来三个人，你一定觉得很混乱，情有可原啦。”

信一郎随即出言安慰，但俊一郎还是觉得惭愧。

“然后是第三次，在讲火照家的大庭园地底下盖的核能避难所时，我说了‘宛如迷宫般’。但火照家的迷宫是在庭园里。弄成迷宫的是进入避难所前会经过的那个庭园，避难所本身倒不是迷宫。”

“你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解决了避难所连续密室杀人案，却没有纠正这么严重的错误，怎么想都很奇怪。”

晃一补上的这一刀，就连星影都无从反驳。

“我原本也是打算在搜查会议开始之前，私下请搜查员调查一下你的身分。”

新恒讲完后，信一郎接着说：

“我跟在警部后面出会议室，跟他说你很可疑时，发现警部早就开始怀疑你了，所以我就告诉他那三个陷阱的事。”

这么说来……俊一郎回想刚才的情况。新恒跟信一郎都曾经短暂离开过会议室，后来又一起走进来，没想到那个举动背后还有这层含意。

内线电话响起，新恒接起来。

“对……没错，麻烦你了……好。嗯……嗯……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用，不需要跟他接触，只要继续跟着，小心别被发现就好……对，这样就够了，辛苦了。”

警部挂上电话。

“搜查员已经找到真正的星影企画先生了。”

下个瞬间，假星影哼了一声。

“太迟啰，这场会议的内容，早就一滴不漏地传到黑术师大人的耳里了。”

“窃听器吗？”

信一郎的猜测，遭到新恒推翻。

“他们是用那个方面的手法。”

“那就是咒术了……”

所有人注视星影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一抹不安的色彩。其中最快恢复冷静的，就是新恒。

“这样一来，要针对黑术师的根据地发动奇袭就不可能了，只好先放弃这个想法。不过有可能的藏身处已经缩小到三个地点了，也算是达成了这场会议最初的目的。”

“关于这一点……”

俊一郎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搜查会议的后半，假星影积极提供协助。现在既然知道他是黑术师派来的间谍，是否还应该相信他刚才说的话呢？”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但他刚才给人的印象是──没想到他说出来的居然都是些有用的资讯。”

新恒说出令人惊讶的回答。

“两位怎么看呢？”

接着征求信一郎跟晃一的意见。

“我的想法跟警部一样。”

“我也是。”

信一郎接着补充：

“这只是我的猜测，搞不好黑术师下了一个违背常理的指令。星影一开始的目的是扰乱搜查，尽可能妨害我们推理。这肯定是他最主要的目的没错。只是随着会议进展，我们确实步步逼近黑术师的藏身处后，黑术师判断这下不可能逃得掉了，那不如干脆反过来推我们一把。我猜──他可能下了这种指示。”

“怎么可能。”

立刻有反应的人，是曲矢。

“他从头到尾都是来搞鬼的，这才是事实吧。”

“如果用常识去思考，当然是这样没错。不过对方可是黑术师喔。”

“飞鸟老师的推测，我也有想过，但同时也和曲矢刑警一样认为……这实在不太可能。”

晃一的发言，俊一郎也是很想要赞同，不过……

“也可以说……很像黑术师的作风。”

口中说出的话，却支持信一郎的推理。

“怎么样呢？”

新恒语调从容地询问假星影。

“天晓得。”

后者却别开头装傻。不过，他拙劣的演技反倒透露出，信一郎的推理多半是猜对了。

假星影谁都不看，晃一则不解地侧头望着他道：

“可是，黑术师为什么会特地选一个像他这样，立刻就露出马脚的家伙呢？”

“我、我没有立刻就露出马脚吧？”

本人激动反驳，但信一郎不理睬他。

“这一点我也无法理解，反而会怀疑──黑术师该不会是认为藏身处暴露也无所谓，反倒主动透露给我们知道吧。”

他说话时，瞥了俊一郎一眼。

“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选，一定就是你了。”

“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不过……”

俊一郎先抛出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黑术师的态度多半是，想和我们玩一场游戏……”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他对自己的力量过度自负这一点，多半没有错。但不光如此，原本他从一开始就是抱持着游戏的心态……”

“你说的一开始，不是单指这次的事，而是在讲那家伙至今引发的所有咒术杀人案吗？”

“……对，我认为应该是如此。”

这时，新恒道出黑搜课根据目前为止的分析得出的看法。

“各种资料都让我们不得不认为，黑术师的犯案动机是在找乐子。”

“如果这项推论正确，那他可说是非常棘手的存在。”

“毕竟好像有犯案动机，又好像没有一样。”

信一郎跟晃一似乎重新体认到黑术师的恐怖之处。

假星影约莫是明白自己插翅难飞了，乖乖地跟着唯木和城崎离开会议室，前往侦讯室，由新恒负责侦讯他。

那段时间，俊一郎等人跟曲矢吃外送当作迟来的晚餐。

“曲矢刑警，你不用过去吗？”

“我去的话，肯定会看不下去警部彬彬有礼的侦讯过程，一把揪住那家伙。所以他才一开始就没叫我过去。”

对于俊一郎的问题，曲矢给了一个相当别扭的答复，但信一郎感兴趣的却是其他方面。

“那位新恒警部呀，他给我的感觉是，就算侦讯过程表现得彬彬有礼，等到察觉时才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精神上施压，自己早就被逼到悬崖边了，有点恐怖啊。”

“但飞鸟老师，你跟他肯定能斗个平分秋色吧。”

晃一出声附和。

“你们根本不懂警部真正恐怖的地方。”

曲矢轻轻吐出的这句话，似乎令两人都是一惊。

“有他当黑搜课的负责人，实在是太可靠了。”

不过信一郎马上恢复冷静，这么说道。

“如果能从假星影口中获得有力的情报就好了。”

晃一的发言，同时也是其他三人的希望。不过在场所有人，包括说出这句话的他本人，都明白希望渺茫。

看假星影那副德性就知道了。

根本不用俊一郎特地说出口，其他人应该也都持着同样看法。

“一旦找出黑术师的藏身处，接下来黑搜课就会展开猎捕行动吗？”

“又不是在演时代剧，不过差不多是这样啦。”

晃一抛出的问题，由曲矢回答了。

“到时候，问题就会是对方的人员吧。”

信一郎只是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但俊一郎真的是大意了，尚未想到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黑术师有一大群手下吗？”

“谁知道呢。”

信一郎对自己提出的问题，看来也还没有定论。

“暗黑神秘巴士案那时，我们才发现原来网路上堪称黑术师信徒的人还不少。”

俊一郎先说明别名“八狱之界”的那件案子。

“其中有一位成员在DARK MATTER研究院那件案子里，以黑衣少年的身分出现。”

“那些疯狂的信徒，受到黑术师的保护……”

信一郎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显示出他并非打从心底相信。

“这顶多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不过──”

结果，晃一略带迟疑地开口陈述自己的想法。

“黑术师像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不对，这样讲不太精准。我在猜，那家伙该不会是很孤单吧？没办法与他人建立亲密的关系，总是独来独往。因为他没办法相信别人……他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咒术……我脑中老是浮现这样的人物形象。”

“我的感觉也跟你几乎一样。”

在信一郎表示赞同之前，俊一郎也不假思索地点头。

“不过他的左右手，黑衣女子跟新加入的黑衣少年，应该还是有跟黑术师直接碰面吧？”

“说的也是，他只允许少部分亲信见到自己。只是，碰面时他也不一定是用原本的面貌。”

“我也这么认为。”

俊一郎开口附和，忽而想起过去与黑衣少年的一段对话。

“但我之前见到黑衣少年时，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像是知道黑术师的真面目……”

信一郎跟晃一都对这项新讯息都大感诧异。

“他跟黑术师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没有，他只是网路上的信徒，这种人多的是。话又说回来，当时参加巴士旅行的所有人，全都很崇拜黑术师，照理说没什么理由让他比其他人特别才对。”

“但他却见到了黑术师的真面目……”

晃一话说到一半就打住。

“这代表说，他亲眼见到黑术师后，就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了。”

“……没错。”

信一郎语调凝重地回答。

“我们先假测黑术师的真实身分是Ａ好了。这样推理下来，这个Ａ，就会是那位少年也知道的人物。”

“名人吗？”

曲矢语气有点激动，相对地信一郎则神态沉稳地说：

“目前几乎不了解黑衣少年的资讯，我无从推测。”

“我只记得他是个喜欢推理小说的男生。”

“光凭这点就猜测黑术师的真面目可能是一位推理作家──不管怎么说也太随便了吧。”

“如果是像我一样的恐怖推理作家呢？”

晃一的玩笑，令信一郎跟俊一郎会心一笑，曲矢却面露不悦。

“不过说不定还存在其他理由。”

信一郎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俊一郎心下一凛，开口询问。

“那位黑衣少年之所以知道黑术师的真面目，不是因为他认得那家伙的脸，而是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像是──”

此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新恒走进来。

“怎么样？”

曲矢立刻询问情况。

“他的本名叫作松本行雅，自由业。很可惜，他没有见过黑术师。他是在有关黑术师的电子布告栏上──我直接用他的话讲，被‘好玩又好赚的打工’吸引了。”

“就像巴士之旅那次一样吗？”

听见俊一郎的问题，新恒点头继续说：

“打工的具体内容，是黑衣少年去找他时，向他说明的。还有，松本的长相跟真正的星影企画先生有点像，但没有像到可以瞒过亲友的程度。只是如果跟星影不太熟，就有可能相信他是星影企画本人。”

信一郎苦笑道。

“我跟速水都只有在文学奖的派对上看过星影企画，才会差点着了他的道。”

“但两位都认为他很可疑，实在很敏锐。”

“照理说，黑衣少年不可能没有告诉松本星影的资料。”

听了信一郎的疑惑，这次轮到新恒苦笑。

“他的确有收到用电脑打好的资料，但松本行雅只有随便瞄了几眼。”

难怪会露出马脚。他虽然是敌人，也太丢脸了吧。俊一郎忍不在心里嘀咕，接着开口说：

“找一个这么不可靠的人过来，几乎可以证明黑术师根本有一半是在玩了吧。”

“就算他长得像星影，这个打工已经超过松本行雅的能力了。黑术师──不对，黑衣少年也是，不可能都没发现。”

听了俊一郎跟新恒的意见，信一郎沉吟道。

“究竟是黑术师太有自信，或者……”

“或者？”

晃一催他往下说。

“或者那家伙认为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呢？”

“跟黑搜课吗？”

相对于情绪激昂的曲矢，信一郎平静道：

“或是跟弦矢俊一郎这个人……”

俊一郎来东京设立侦探事务所之后，简直就像彼此相互呼应一般，频频发生与黑术师有关的案子。这一点新恒跟曲矢当然很清楚。信一郎跟晃一才刚聆听完至今所有案件的说明，肯定也有发现这件事。正因如此，信一郎才会开口暗示这项可能性吧。

“先不论黑术师的目的为何──”

新恒转变话题。

“那家伙的根据地已经限缩到三个地点了，剩下来──”

敲门声响起，警部出声应门的同时，唯木已经跑进来了。

这不像平时总是冷静沉着的她啊。俊一郎颇为讶异，却不料，接下来她说出的消息更令人震惊。

“新恒警部，刚刚，黑术师送邀请函过来了。”

注１：在日文中，“他”跟“她”的读音不同。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五 邀请函

听闻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五人全都怔怔傻在原地。

“你手上那个就是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新恒警部。

“不好意思。”

唯木说着，伸手递出一个大信封。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她肯定会在报告的同时将信封交给警部，今天却忘了这个动作，可见她内心有多惊慌。

“这是什么时候寄到的？”

“跟傍晚送来的邮件混在一起。”

警视厅会在固定的时间，将邮件跟包裹分送到各部门。不过明面上黑搜课是不存在的单位，因此如果有邮件包裹，就会是以个人名义寄送。

“上面没贴邮票也没盖邮戳。”

信封上写了警视厅的地址跟名称，还有“新恒警部收”等字样。

“收件人写警部，却没写寄件人，加上又没有邮票和邮戳，我就请鉴识科打开过了。”

“你这样处理很妥当。”

“结果里面又装了七个信封，也有给我和城崎的，我们就一起打开了，才发现是黑术师发出的邀请函。我猜剩余的五封也是同样的内容。”

大信封里面，七个小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分别是以下七人。

弦矢家的弦矢骏作、弦矢爱和弦矢俊一郎三人。

黑搜课的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和城崎搜查官四人。

众人分别接过写有自己姓名的信封，打开来看。里面放了一张有黑色花样的白色卡片，上头写着这些文字：

邀请函

我邀请你莅临黑术师的城堡。

游戏差不多该收尾了，让我们好好面对彼此吧。

请务必跟其他六位一同前来。

只要缺少一个人，就会又发生咒术造成的无差别连续杀人案。

时间地点如下：

地点：𬶏予锣群岛的涛岛

时间：八月一日下午

不需要操烦食宿问题。

滞留岛上的时间预计是六天。

期待各位的莅临。

信一郎凑过去看俊一郎的卡片，流露出遗憾的神情，瞥了晃一一眼。

“看来没我们的戏份了。”

“对呀。就算拜托各位带我们去，可能也只会碍事。”

“毕竟这次跟咒术扯上关系，想必是超过我们的能力范围了。”

听见两人交谈，新恒低头致意。

“很感谢两位这次的协助，真的帮上大忙。”

“不用客气，既然都收到邀请函了，看来我们的推理也不过是白忙一场──”

“不是这样的。正是由于我们已几乎猜中黑术师的藏身处，他才会放弃抵抗，干脆主动送这种东西过来。”

“这不是用寄的，应该是有人拿过来的。既然这里是警视厅，应该有办法确认这件事吧？”

“我们会去查，但大概希望渺茫。”

信一郎的提议，新恒先是接受，又随即否决了成功的可能性，这不像他的作风。不过俊一郎的看法跟警部一致。

“飞鸟先生，𬶏予锣群岛的那些岛，你应该很了解吧？”

听见新恒的问题，信一郎笑着回：

“处理上次那件案子时，我有稍微调查过，但算不上多了解──”

“那这座涛岛呢？”

“听说这座岛是因为洋流常让海面风浪翻腾，船只靠岸困难，才会取这个名字，不过……”

他不知为何忽然欲言又止。但一听到他接下来的理由，俊一郎等人全都明白了。

“这个名称还有其他缘由吗？”

新恒追问，信一郎才答道：

“十几年前，某间大企业的董事长在这里盖了一栋别墅，建筑本身十分气派，空间也多到足以邀请客人来过夜，但只要海面风浪一大，船只就不能靠岸，后来那位董事长又因贪污遭到逮捕，终于在几年前被判有罪。我当时有听说他打算出售那栋别墅……我只知道这些了。”

“很够了。”

警部微微一笑。

“不过找不到买家，别墅日渐荒废，成了废墟，又传出奇怪的流言吗？”

“你真是料事如神。没错，那明明是一座无人岛，却一到晚上就会发出亮光……或者是，岛上应该只有那栋别墅，却会看见一座长得像高塔的东西……之类的。这一两年开始传出这些不明所以的流言。”

“和黑术师活跃的时期几乎重叠了呢。”

“听说有些当地居民因为这座岛会发出诡异的亮光，而称其为‘灯岛’，或因为能看到神秘高塔而叫它‘塔岛’（注２）。”

“还真是座奇怪的岛，跟黑术师简直绝配。”

曲矢的发言，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只有晃一侧着头。

“只是，就算他是一位力量庞大的咒术师，躲在那座孤岛上，有办法准确地向黑衣女子下指令吗？就算换成黑衣少年，也有同样的问题存在。”

他说出一针见血的疑问。

“说不定──”

信一郎灵光一闪。

“我们推敲出的三个藏身处里有摩馆市的废墟公寓大厦，搞不好他也有在那里出没。”

“你的意思是，那只是根据地之一吗？”

对于这个猜想，新恒似乎也赞同。

“距离邀请函上的日期还有一段时间，除了涛岛以外，我们也会针对那座公寓大厦同时展开调查。”

“万一那里有黑术师的手下在，情况会怎么样呢？”

俊一郎立刻担忧起这一点。

“嗯……这倒是不容易判断呢。”

“如果有手下在，当然是抓起来。”

慎重又深思熟虑的新恒，和鲁莽又思虑浅薄的曲矢提出的意见截然相反，俊一郎转向后者说：

“要在八月一日前引发事端，必须要经过审慎的评估。”

“为何？”

“万一惹火了黑术师，他很可能会引发无差别连续杀人案。”

“那是我们七人里有人没去涛岛的情况，跟废墟公寓大厦无关吧？”

“如果黑术师能讲理，当然没问题。可是，你觉得他是这么明理的人吗？”

俊一郎直指核心的言论，让平时最爱跟他斗嘴的曲矢也无法反驳，只是“唔”了一声。

“只不过──”

信一郎宛如在自言自语般地说：

“在假星影的身分彻底暴露之前，我们把藏身处的可能地点缩小至三个选项。黑术师借由某种咒术透过假星影得知了我们的进展，才会送邀请函过来。”

“原来如此。”

新恒露出同意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现阶段，黑术师肯定连废墟公寓大厦可能会遭到搜查这一点都考量过了吧？”

“对。黑术师也许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没错，但他也十分认可黑搜课诸位跟弦矢俊一郎的能力。”

“好，那就可以捉人了。”

听了曲矢头脑简单的结论，信一郎笑着继续说：

“就算那栋废墟原先真的是黑术师的据点，现在可能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情况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一座废墟，一个人都没有。”

“那家伙的手下呢？”

“我先回来讲一下邀请函送来前的讨论内容，如果黑术师真的是在单打独斗，那自然也没有会出来迎战黑搜课搜查员的手下。”

“这样更好，我们也落得轻松。”

相对于一听就明白的新恒，曲矢似乎还没进入状况。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即使可能没有人守在那里，却不晓得会不有人类以外的东西……这样讲或许更清楚。”

不过信一郎这么说后，两人皆是神情一变。

“或者是，到处都用咒术设下了陷阱之类的。”

晃一又提醒了一句。

“废墟公寓大厦的调查工作还是先由黑搜课负责进行，但要实际潜入时，我会请爱染老师陪同前往。”

新恒下了面面俱到的结论后又说：

“飞鸟先生和速水先生，真的很感谢两位的协助。我们已经订好了今晚的饭店，待会马上就带你们过去。”

新恒深深鞠躬致谢后，两人先回礼。

“我是抱着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来的，再多忙几天也没问题──”

“废墟公寓大厦跟涛岛的调查工作，我也乐意鼎力相助喔。”

他们开口表明希望继续协助调查的意愿。

“不，已经很够了。”

新恒却果断拒绝。

“如果让两位更深入参与这件案子，说不准又会有两封邀请函送到这里来。我必须避免发生这种情况。”

只是，他不愧是行事周到的新恒，立刻清楚说明拒绝的理由。

“对方用的既然是咒术，那不管我或速水都无法与之抗衡。”

“说的也是。这时能派上用场的应该是祖父江耕介吧？”

祖父江耕介是专门写怪奇领域的作家，飞鸟信一郎的好朋友。过去曾一边游历日本乡下，一边在杂志上发表《日本传奇巡旅》、《日本怪谈纪行》和《日本妖怪行脚》等旅游文学的文章，还写了《日本传奇纪行》等著作。

“耕介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又不会用咒术，还是不行啦。”

信一郎这么说后，目光转向晃一跟俊一郎，慌忙加上最后这一句。

“要是让他得知这个消息，绝对会硬要跟着去，拜托你们千万不能告诉他。”

“我明白了。”

晃一立刻答应，俊一郎也点头。

俊一郎虽然不认识祖父江耕介，但只要继续以死相学侦探的名义执业，也许有朝一日会在哪里遇上。信一郎多半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吧。

“那么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按照警部的意思，不再参与这件事吧？”

信一郎先征求晃一的同意后，才又转向新恒。

“不过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他的目光依序扫过新恒、曲矢、俊一郎，最后是唯木。

“黑术师发出邀请函的对象，只有精挑细选的七个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包含我的外公外婆──”

俊一郎率先开口。

“这几人可以说都是迄今一直在阻止黑术师犯案的人。”

“唯木搜查官跟城崎搜查官也是吗？”

这次则由新恒回答。

“跟其他搜查员相比，他们两位更常去现场。如果黑术师有从旁观察每起案件的凶手一次次进行咒术杀人的过程，多半也会注意到唯木跟城崎。”

“原来如此，那弦矢骏作老师呢？”

信一郎的这个问题，一下子问倒了俊一郎，就连新恒也一样露出略带困惑的神情。

“弦矢老师肯定也有像爱染老师给俊一郎案情相关的建议那样，提供一些有助益的见解。只是从至今我对于案件的了解来看，弦矢老师感觉很少出现。”

“结果黑术师却连外公都邀请了……”

“为什么呢？”

对于信一郎的疑问，晃一轻轻说了一句：

“为了向弦矢俊一郎施压……”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黑术师的目标好像是你。”

“你千万要小心。”

信一郎跟晃一注视俊一郎的神色满是担忧。

“我们黑搜课的四个人会全力保护弦矢的。”

“这家伙有我顾着，不会出事的。”

新恒跟曲矢的表态，令两人的神情顿时放松下来。

俊一郎陪曲矢开车送信一郎跟晃一到今晚住宿的饭店前，其实他很想待在饭店大厅跟两人再多聊几句，但看见他们都露出疲色，只约好下次再叙就先走了。

飞鸟信一郎跟速水晃一一直挥手目送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车身为止。

俊一郎刚才还顾虑到两人累了，没想到自己也差不多，在回程车上沉沉入睡。

“我跟你讲话，等了老半天你也没有反应，结果我一转头去看，才发现你居然睡着了。那我刚才自己一个人讲了一大串，不就像白痴一样。”

一抵达产土大楼，曲矢立刻大发牢骚。

“掰掰，晚安。”

俊一郎却只抛下几个字，就迅速下车。

“你这个混帐，请客人喝杯咖啡不会死吧。”

他对曲矢连珠炮似的抱怨充耳不闻，踏进年代已久的大楼。从大楼入口回到侦探事务所的路上，他已经开始恍神了，一心只想赶快在床上躺平。

打开事务所的门，走进去。

喵、喵。

一听到小俊欢迎他回家的叫声，神智忽然清醒了。

“我回来了，你吃过晚餐了吗？”

喵呜。咪、喵。

跟小俊多讲几句话，疲惫感忽然减轻。

只是，小俊喵疗效──俊一郎总是暗自这么称呼──今晚却撑不了太久。过了一会儿，他又累了，只好趁还有一点力气时赶紧去洗澡，钻进被窝。

小俊理所当然地跟进来。平常他都会把小俊赶出去，但今天连那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一人一猫就这样一起入睡了。

所以隔天一大早，小俊就把他叫醒了。他不理睬小俊，打算继续睡回笼觉，但小俊肚子饿了，一直吵他。

秀才遇到喵喵叫的小俊跟曲矢，有理说不清啊。

俊一郎的脑海浮现了仿效谚语“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这句蠢话，又渐渐睡去。看来他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疲惫。

那一天过后，表面上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安稳的日常，实则不同了。黑术师没有再引发新案件，最近也没有身上有棘手死相的委托人，每天都有大把时间陪小俊玩，这些都是事实。

只是，八月一日正逐渐逼近眼前。

黑术师正在𬶏予锣群岛的涛岛上等着自己。

在这种时空背景下，怎么可能安心过以往的生活。现在不管是观看委托人的死相时，陪小俊玩耍时，还是跟亚弓交谈，甚至是故意冷落擅自前来的曲矢时，八月一日这个日期都盘旋在俊一郎的脑海中。

摩馆市那栋废弃公寓大厦经过黑搜课的彻查后，确定里头完全没人，就连擅自借住的流浪汉都没看到。原因就出在于，那是附近知名的“闹鬼大厦”。

明明窗户全都关着，却有一只白皙手臂垂挂在窗外。

有人撞见长得像人类的东西沿着外墙向上爬。

一张脸从阳台探出来望着下面，然后碰地一声就掉下一颗头。

一扇窗忽然亮了，随即又换成另一扇亮起。

──好几则近似鬼故事的流言不胫而走。

黑搜课当然不会这样就被吓跑了，反倒冲动闯进去了。

“曲矢刑警，一定是你吧？”

曲矢来事务所传达这项消息时，俊一郎问他。

“为什么是我。有可能吗？”

“毕竟黑搜课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冲动了吧？”

“如果你是说，经常站在最前面领导大家的话，也是啦，看来也只有我最适合这个位置了，不过──”

“少幻想了，到底是谁？”

俊一郎不理睬他的自吹自擂，气得曲矢双颊都鼓起来了，不悦地回答。

“城崎啦。”

“咦？是他……”

俊一郎讲到一半就打住了，某个疑惑在脑海中成形。

“那家伙一个人擅自闯进那栋大厦里，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确定里面真的没人。”

“新恒警部怎么想？”

“他严厉警告了城崎一番，但没有特别处罚他。”

俊一郎早就察觉到，新恒似乎特别包容像曲矢跟城崎这种组织中的异类。不过警部是一位出色的管理者，想必有信心能跟这种类型顺利合作吧。

不过俊一郎此刻最想知道的并非这方面的资讯。

“不，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想知道的是──警部怎么理解城崎擅闯大厦的行动？”

“我没有直接问他，不过──”

曲矢先说了这句。

“他的想法恐怕跟你一样，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上次你跟我说城崎最近怪怪的，我跟你说，这种非常时期最好小心为上。”

“嗯，所以我后来就告诉新恒那件事了。”

“我当时刻意讲得比较模糊，不过那时候，曲矢刑警，你是怎么想的？”

曲矢露出极为凝重的神情。

“就是你大概在担心──那家伙倒戈到黑术师的阵营了吧。”

“果然会这样想啊。”

“只要黑术师施展咒术，就算不是出于城崎本人的意愿，从结果上来说，那家伙还是成了卧底黑搜课的间谍。你也是怕会这样吧。”

“万一这个怀疑是正确的……”

俊一郎特意语带保留。

“那就代表──那栋废弃公寓大厦果然是黑术师的据点。”

“为了掩饰这一点，城崎才假装一个人擅自行动，回报虚假的消息。”

“做这件事的如果是唯木，背后肯定有问题，但他的性格闯出这种祸也不奇怪，黑术师或许也是考虑到这一层因素。”

“所以咧，该怎么办？”

俊一郎很担忧日后该如何处置城崎。

“新恒在接受城崎的报告后，同时暗地也调派几位搜查员去那栋废弃公寓大厦调查，尝试了几种事先向爱染老师请教来的确认方式，发现现场清楚残留着用过咒术的痕迹，不过现在那些咒术已经失效了。”

也就是说，新恒早就采取行动了。

“这么一来，就无从判断城崎只是一时冲动，还是受黑术师操控了。”

“不管怎样，新恒目前是打算放他自由发挥。”

“意思是，还是让他一起去涛岛吗？”

“废话。叫他一个人不要去，他马上就会起疑。”

“是这样没错，可是……”

要深入敌营已经很紧张了，在这种时候还要担心七个人里可能有黑术师的间谍……这情况也太危险了吧？

俊一郎内心漾开难以言喻的不安。

注２：在日文中，“灯”、“塔”跟“涛”都有相同的读音。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六 船上的七人

八月一日早上，游艇出航后，在晴朗的蓝天下顺畅划过群青色的海面。船身前方激起阵阵浪花，后方则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泡沫痕迹，毫无阻碍地破浪前行。

不过令人宽心的只有船只流畅行进的状态，船员跟乘客的神态都完全看不出一丝愉悦。

“啊啊，糟了！”

不过只有一人例外。此刻在船舱里大叫的，是俊一郎的外婆。她在奈良家里都会穿和服或巫女服装，今天却难得一身西式打扮。

俊一郎担心地出声关切。

“我忘记带泳装了。”

得到惊世骇俗的答案。

“我拜托你，我们不是要去海边玩好不好。”

“都说是孤岛上的别墅了，肯定要当一下泳装女郎的吧？”

“谁是女郎啊？话说回来，这年头谁还在讲女郎这种词──”

“不这样说呀，那就改成泳装美女好了。”

这段对话实在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有机会跟俊一郎一起旅行，我也真是幸福。”

“而且还是花黑搜课的钱──不对吧。”

“你的反应也很快嘛。”

俊一郎顺着平常的习惯应和外婆的蠢话后，又立刻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深感羞耻。

两人的一搭一唱新恒警部是微笑看着，曲矢则摆出把俊一郎当白痴的表情，唯木强忍笑意却还是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城崎则一脸不痛快地盯着。

瞧都不瞧一眼的，只有一上船就开始看书的俊一郎外公。他平常都穿和服，今天跟外婆一样穿上西式便服。顺带一提，他看的是东城雅哉的《拷问馆的惨剧》。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看，早已不晓得重读多少回了。

俊一郎自从意识到这可是第一次在黑搜课成员在场的情况下和外公外婆碰面，就一直觉得有点尴尬。外婆至今来东京协助搜查好几次，但总是没跟他碰面就回奈良去了。

另一方面，俊一郎来东京开了侦探事务所后，只有去年底到今年初的新年期间回过老家一次，那次当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有小俊啦──没有黑搜课的任何成员在。

因此，虽然早就习惯附和外婆愚蠢的玩笑，但这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露这一面。他迟了几拍发现这项事实后，就觉得丢脸丢到家了。

“既然都要去度假别墅了，俊一郎，我一定要跟你玩一下那个。”

不过，外婆依然还疯个不停。

“什么啦，那个是指什么？”

俊一郎下意识反问。这显示出习惯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

“就是啊，在果汁里插两根吸管，一起喝──”

“拜托你别讲这么恶心的事，会晕船吧。”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住在港口附近的旅馆。去旅馆前，先在黑搜课的会议室召开了出发前的最后一场会议。只是，既然不晓得黑术师会怎么在涛岛迎接他们的到来，众人其实也无从准备起。

“我认为黑术师会在整座岛布下结界，大家要先有一个心理准备，到时候我多半没办法充分发挥力量。换句话说，就算事先准备了什么，应该也都是白费工夫。”

俊一郎只记得外婆当时十分悲观的预测，让自己内心仿佛压上一颗大石般沉重。

只是，倒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尽管在这场会议中没有拿到台面上讨论，还有一个方法是监视城崎的动向。对于他可能已在黑术师控制下一事，黑搜课的所有成员都有了共识，当然，这个消息也有事先传达给俊一郎的外公外婆。

外婆抵达黑搜课，不着痕迹地观看了城崎。

“他身上的确被施了某种咒术。”

正是大家最害怕的结果。而且很可惜，目前还没厘清那是何种术法。

“总觉得有点熟悉就是了……”

外婆不管观看几次，都还没有弄清楚。

“他是真的被控制了吗？”

当时俊一郎提出了最关键的疑问。

“不，这倒没有。城崎他本人的意识还很完整。”

然而外婆的回答，却是俊一郎最不希望听见的答案。

新恒、曲矢跟唯木三人也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可见他们的想法都与俊一郎一致。

当时讨论出的结论如下：

如果黑术师要设下什么圈套，极有可能会透过城崎来行动。

而且可能在抵达涛岛之前就会开始，务必要十二万分小心。

因此今后其他六人都要时时留意他的言行举止。

不过为了避免他发现，不能太过刻意。

如果城崎有任何变化，就要立刻通知其他所有人。

在旅馆过夜时，除了外公外婆以外，其余五人都住单人房，因此事先在城崎的房里装了窃听器，由新恒、曲矢跟唯木轮流监视他是否有可疑的行径，不过没特别发现什么异状。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此刻也是。大家都装出注意力放在看俊一郎跟外婆斗嘴的样子，实则暗地留意城崎的一举一动。不管是俊一郎自身和外婆，甚至是正在看书的外公也都一样。

只是，城崎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俊一郎在心中默默下了结论。

就快要踏上黑术师的根据地了，结果这小鬼头跟老太婆还一直在耍宝，一点紧张意识都没有，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他心里肯定在这样暗骂，几乎全都写在脸上了。

城崎的正义感可能有点过于偏执了。

他明明是这样的性格，为什么会想要靠拢黑术师呢？

为了以防万一，黑搜课已经偷偷把城崎身边的人都调查过一轮了，结果所有人都平安无事。至少他应该不是因为家人遭到挟持而受要胁。

这样说起来……

这件事让俊一郎顿时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黑搜课每位成员的私领域。就连曲矢，他也只知道跟曲矢的妹妹亚弓有关的部分，其余则一无所知。

在黑搜课最后一场会议之前，七月下旬，新恒特别放了曲矢、唯木跟城崎几天假。那几天里，有其他黑搜课的搜查员负责监视他。但据说城崎并没有回老家，也没有出门玩乐，依然天天过着注意四周情况的日子。跟踪的搜查员还因为这样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他奇异的举止究竟藏着什么涵义呢？

这个疑问深深困扰着俊一郎跟新恒。新恒也曾试图从本人口中套出答案，但却一无所获。

只是，好一段时间都举止异常的城崎，在港边的旅馆住一晚后，乘船时却突然回复到他原本的模样。这个变化又意味着什么？窃听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所有人暗中观察他时也一样，而且他此刻看起来似乎还满开朗的。

俊一郎用城崎听不见的音量低声询问外婆：

“城崎身上的诅咒阴影，已经消失了吗？”

“没有，跟上次观看时一样。”

但外婆观看的结果完全没有变化。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俊一郎在游艇上陪外婆搞笑时，内心仍因城崎感到莫名不安。

他不晓得这几天的休假里，新恒和唯木做了些什么，不过倒是知道曲矢带亚弓去吃饭和购物。当然不是本人说的，是亚弓讲的。

“我哥跟我说，不管是衣服包包还是首饰鞋子，只要你平常舍不得买的，喜欢的，就尽量挑。”

亚弓一脸“你听我说啦”的神情缠着俊一郎说。

“所以我就带我哥去了一家平常不太下得了手的名牌服饰店，但我有特地挑一家不会太高级的店，虽然身为学生的我买不起，但有在工作的哥哥应该负担得起──”

亚弓的脸赫然胀红。

“我试穿了几件，每次哥哥都说‘超适合我’，其实我喜欢的是另一件，但哥哥却坚持‘买这件，一定很可爱’，所以我才选了那家衣服。结果他一看到价钱，立刻大吼大叫‘这什么玩意儿，这是几块布该有的价钱吗？’”

“好可怜。”

俊一郎表示同情，她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实在丢脸到家了……”

“我能理解。后来咧？没买就离开店里了吗？”

亚弓用力点头。

“明明是我哥自己一直说‘你不用客气’，‘有没有喜欢什么’的……”

“我有个小问题──”

“什么？”

“你是他妹，难道不晓得他的性格吗？”

“……不，我很清楚。我居然一时大意，真是笨死了。”

后面的发展不用听也晓得，一切都跟俊一郎猜想的一样──就连用餐的店家，全都是曲矢喜欢的。

这几天假，当然跟俊一郎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新恒肯定是认为他需要“在决战前好好养精蓄锐”，提议打电话给外公外婆，请他们提早一两天来东京，让俊一郎带两人逛逛东京。简单来说，就是孝顺一下外公外婆。

俊一郎将此事告诉接起电话的外婆。

“你怎么这么贴心，真是个好孩子啊，那个人一定也会高兴。”

外婆都一把年纪了还兴奋地像个小孩似的。至于那个人，指的当然是外公。

“你们想去哪里？想吃什么？”

听完两人的──根本就是电话那头的外婆一个人的──希望后，俊一郎正要开始决定日期。

“我先确定一下，花费全都你出没问题吧？”

“咦？吃饭的钱还行──”

“从奈良到京都的特急电车，还有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

外婆从交通费开始算起，接着又说出高级饭店的名称。

“──如果哪天有机会三人一起在东京观光就好了呢。”

俊一郎抛下这句话，就毫不迟疑地挂上电话。

尽管最后多半会由外公出钱，但外婆可是狡猾得要命，可能会趁俊一郎不注意就把东京观光的花费加在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欠她的咨询费跟调查费上了。

不过这次只有跟外婆讲到话，俊一郎便接着打给外公。

“我有点忙。”

他说话仍是那么简洁。

“忙着写稿吗？”

“必须在出发前写完。”

“外公，你什么时候变成畅销作家了？”

弦矢骏作的作品从各方面来看都很挑读者，实在难以想像他居然会有被截稿期限追着跑的一天。

结果外公说了句奇怪的话──

“我要彻底引出那座冢的力量，反过来利用它。”

“……冢，中庭里那个？”

所以写作的方式会跟平常写那些恐怖过头的怪奇短篇时不一样吗？不过外公说“反过来”，这个字眼勾起了俊一郎的好奇心。

“什么意思？”

“只是多一层保障啦。”

外公抛下这句话后，很快就结束了通话。

这对夫妻果然很像。

原以为外婆和外公不管个性或其他一切都南辕北辙，但却意外地很合拍，经常令人觉得两人果然“半斤八两”。只是，如果想要具体说明究竟是哪里相似，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一细想，又找不出任何一个相似之处。

真是一对不可思议的夫妻。

俊一郎头一次好奇起两人的恋爱故事。

只是，现在不用孝顺外公外婆，他又开始烦恼了。这种时候偏偏连一个委托人都不上门。亚弓说“要跟哥哥去约会”出门去了。无事可做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俊一郎就看看书，去附近散步，逛神保町的二手书店，去Erika咖啡厅喝咖啡，剩余时间就跟小俊玩。生活好似回到了当初委托人还很少，成天闲得发慌的日子。

不过此刻的生活，跟找出黑术师根据地的那场搜查会议前的安稳日常只是表面上相似，实则大为不同。因为充满未知的八月一日，随着时间流逝不断逼近眼前。

小俊或许是察觉到俊一郎隐而不显的忧虑，比平常更黏他。当然是不至于跟出门，但只要俊一郎人在事务所，小俊就会如影随形地陪着他。

“喂，你会被我踩到喔。”

俊一郎开口抱怨。

喵。

小俊也只是抬头望向他，叫了一声，就依然故我地继续撒娇。

俊一郎一在沙发上坐下，小俊就会理所当然地赖在他大腿上，甚至还会把脸埋进俊一郎的颈窝中。只要摸摸它，就会翻身露出肚子。如果搓揉它的毛，它就会依偎在俊一郎身上，又蓦地站起来，舔自己的毛。即使一直这样跟它互动，也完全不会玩腻。

不过只要俊一郎开始看书，小俊就会静静地蜷缩在他大腿上睡觉，偶尔将目光从书本上挪过去时，会发现小俊一直抬头望着自己。

喵呜。

这种时候，小俊会做出喵喵叫的动作但不会出声，所以俊一郎也只是向它微笑，就又埋首书中。

问题是晚上。白天都已经一整天腻在一起了，至少睡觉时想要有一个人的空间，小俊却不肯。它比以往更坚持要进入寝室，一副理所当然地钻进被窝。

“我说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呀。”

俊一郎心底其实很高兴，嘴上却要傲娇一下。

喵呜。

小俊果断给予肯定回复，让他彻底不好意思起来。要是曲矢跟亚弓在旁边，他多半会害羞到昏死过去吧。

结果，一直到去港边旅馆的前一晚为止，俊一郎都跟小俊一起入睡。每次一想到就快要与黑术师正面对决，俊一郎内心就十分不安，但可能是小俊喉咙发出的呼噜呼噜声发挥了安眠曲的功效，出乎意料地都还睡得挺熟的。

出发当天早晨，亚弓就像平常一样过来事务所，俊一郎将这里的备用钥匙交给她，托她照顾小俊。

“只需要帮它准备食物跟水就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亚弓一如往常地开朗答应。

“如果没办法每天──”

“不会，没问题。在读书空档跟小俊喵一起玩，刚好也能让我喘口气，这样正好是双赢。”

她说完展露笑靥，随即又神情认真地说：

“我虽然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但哥哥就拜托你了。”

亚弓恭谨地一鞠躬，俊一郎顿时不知所措。

“应该会是他照顾我比较多。”

“总之，我跟小俊喵会一直等你们平安回来。”

喵。

“请你转告哥哥，小俊喵也在等他回来喔。”

俊一郎点头。

“那我出门了。”

跟亚弓说完后──

“小俊，你要乖喔。我出门啰。”

再转向小俊叮咛，便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就这样，此刻七人正搭着游艇前往涛岛。船上气氛看似因俊一郎跟外婆的搞笑发言而稍微放松了些，实际上则否。所有人可说都早已进入备战状态。

这时，一位船员打开门，朝他们喊：

“前面已经能看到涛岛了。”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七 黑术师的岛

方才头上还是晴朗的蓝天，前方天空却乌云密布。特别是涛岛的正上方，那团云根本不像普通的乌云，黑压压地一大片，简直像是黑洞。

“不愧是黑术师的岛。”

俊一郎喃喃吐出这句感想，没有人回应。多半是因为他这句话实在形容得太精准了。

没多久，游艇就在岛上的栈桥靠岸，七人依序下船。表面上，六天后船只会回来接他们，不过实际上，黑搜课搜查员已乘船在近海监视情况，一旦发现岛上出现异状，就会立刻赶来。

话虽如此，俊一郎很怀疑，真的出事时，黑搜课的救援真有办法及时赶到吗？他猜想，说不定整座岛早已设下结界，未经黑术师允许根本就进不去。

“……唔。”

简直像是要证实他的担忧似地，外婆才踏上栈桥走了几步，就发出呻吟，身子顿时一晃。

“怎么了？”

外公比俊一郎更快，立刻靠近扶住她。他刚才明明离外婆很远，居然动作这么快，那自然又流畅的行动令俊一郎大吃一惊。

“晕船吗？”

新恒警部忧心忡忡，唯木迅速走到外婆没人扶的另一侧，动作温柔地和外公一起支撑她。

“真不像爱染老师耶。”

曲矢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能听出他也在担心。

只有城崎一个人目光放在其他地方。要说他在看哪里，似乎是在观察整座岛。而那双眼睛出乎意料地锐利无比，流露出挑衅的神采。

他该不会是倒戈了吧……？

俊一郎一面担心外婆的身体状况，一面悄悄观察城崎的模样。

“请各位到房间休息。”

一道声音传来。

众人转过头，一位看起来四十五岁左右，西装打扮的男性站在栈桥的底端。那句话像是在关切自己一行人，语气里却不带一丝情感，听起来简直像个别脚演员在照着剧本念台词。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新恒戒备地询问。

“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管家，名叫枝村，过来接各位。”

“那就麻烦你多关照了。”

警部看似还有问题想问，但想必是顾及到要赶紧让外婆休息。

“可以直接带我们过去吗？”

“没问题。”

枝村头也不回地向一直站在他身后，身穿旅馆制服的三十岁左右大块头男性下指令，再向众人说：

“这位是熊井，会帮各位把行李搬进房间。”

但熊井本人也没开口自我介绍，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就是傻呼呼地杵在那里。

“那么，请往这边走。”

枝村走在最前面，依序是新恒、外婆跟分别从两侧扶住她的外公和唯木、俊一郎、曲矢、城崎，最后是熊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从前方树林探出头的那栋别墅走去。

原本想说七人份的行李不晓得熊井是否搬得了，结果他还真的有办法靠一双手就拿起所有行李。

众人正要离开栈桥时，外婆朝枝村跟熊井投去锐利的一眼。尽管身体不舒服，但她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爱染老师，绝不会忘记要观察对方。新恒肯定也在暗中打量他们。

慢慢靠近的那栋建筑物与其说是私人别墅，更像一间渡假饭店。后方有一座貌似设有栏杆的巨大平台，突兀地探出头来。那可能就是当地居民见到的那座“塔”，但怎么看都长得不像一座塔。

再走近别墅，就看不见那个奇异的平台了，此刻惹眼的是建筑外观荒废的程度。不，从栈桥一路走过来时，步道两侧的草坪，和建筑物本该优美的前院，早就让俊一郎等人看清此地的一片荒芜了。

我们要住在这种地方？

俊一郎内心浮现了一抹不安，显而易见，待会儿让外婆休息的房间也几乎不值得期待。

也是啦，黑术师原本就不可能真的热忱款待我们。

他正要自嘲苦笑时，建筑物的玄关蓦地传来一道尖细声音，打破此刻凝重的气氛。

“欢迎光临──欢迎你们大驾光临。”

下意识看过去，一个穿着女仆服饰，顶着一头金发，年纪约只有十几岁的小朋友，正满脸笑意地望着这里。

“这是什么情况？”

曲矢嘟哝，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看见的画面。

“从年龄来看，可能是黑术师的信徒。”

但一听到俊一郎的推测，他态度丕变。

“是想用稚嫩的外表来放松我们的戒心吗？”

一瞬间加强警戒，不过走到那小朋友面前后，两人皆是困惑无比。

那一头亮丽的金发看起来是假发，清澈的蓝眼睛自然是隐形眼镜的杰作。与纤瘦身材不成比例的丰满胸部，多半是假的。换句话说，她这一身打扮几乎就跟角色扮演没两样。

看起来不太像黑术师的手下……

就连俊一郎跟曲矢都不得不怀疑。

“哎呀，老奶奶，你没事吧？”

而且她关心外婆时，语气虽然轻佻，听起来却像是真心在关怀，情感比枝村要真切几十倍。

“……谁是老奶奶？”

不过被关心的外婆立刻出言教训。

重点是那个吗？

俊一郎正想吐嘈时，那位女仆装束的小朋友已经先行动了。

“不好意思，是爱染老师对吧？”

她背脊笔直地一鞠躬，改口道。

“叫我小爱就可以了。”

外婆半开玩笑地回应，跟她平常一个样，但脸色依然微微发白。

“我是女仆真由美。”

真由美甜甜一笑。

“请跟我来。”

她穿过大厅，将所有人带至阶梯，一边介绍：

“各位的房间全都在二楼，我先带爱染老师跟弦矢老师去蜜月套房，再带其他人去房间。”

为什么外公跟外婆的房间是蜜月套房啦。

俊一郎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肯定是黑术师的黑色幽默吧。

他决定这样理解就好。

到了蜜月套房，让外婆躺上豪华到令人害羞的大床后，新恒便催促曲矢跟城崎离开，再加上真由美，四人先出了房间。留下唯木，是要她保护弦矢一家吧。

幸好室内的清洁工作倒是做得挺彻底的，住上几天不至于太难熬。

“外婆，身体如何？”

俊一郎看向床上。

“我下船后才走没几步，就忽然有一股力量压上我全身。”

外婆语气沉着地回答。

“那是……”

还不等俊一郎说完。

“因为闯进了黑术师的领域里吧。”

“我们都没事，外婆，只对你有影响吗？”

“废话，这群人里我能力最强不是吗？”

外婆摆出要意气风发地豪爽大笑的姿势。

“实话先摆到一旁──”

“刚才那不是开玩笑喔。”

“现在就说除我以外的人都没受到任何影响，可能还太早了。”

“不过只有你明显受影响这一点，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又要夸耀自己强大的力量了吗？俊一郎做好心理准备。

“那是因为我跟他都是操纵咒术的异能人士……”

没想到这次外婆居然认真回答。

“或者──”

下句话才说了一半便打住，她阖上双眼。

“外婆？”

俊一郎叫她，却遭到外公制止。

她原本要说什么？

尽管心里好奇得要命，俊一郎还是跟唯木一起离开蜜月套房，只留外公陪着外婆。唯木原本说要留下来，但外公表示希望大家都离开，让外婆可以好好休息。

二楼走廊正中央有个休息厅，曲矢独自坐在那里。

“新恒警部跟城崎呢？”

俊一郎问他。

“新恒在跟枝村管家谈话，城崎说要去看看别墅里的情况。”

“放城崎一个人行动好吗？”

“但也不可能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吧。”

要是这么明目张胆，他立刻就会有所警觉。

“说的也是，那曲矢刑警，你呢？”

“我跟平常一样，负责当你的保母。”

“这是彼此彼此吧。”

“你说啥？”

差点又要开始斗嘴时。

“曲矢主任。”

唯木的一句话，让曲矢顿时泄了气。

“拜托你行行好，我讲过几百次了吧，不要叫我主任。”

“不好意思。”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新恒警部去向枝村管家打探情况了，那我负责找真由美谈谈如何？或者是不是该去找其他服务人员问话才好？”

“警部去找枝村聊，是因为那家伙是管家。他多半会趁机确定服务人员的数目跟身分，等知道那些资讯后再个别问话就行了。”

“是，我明白了。”

“你这家伙真的老是很死板耶。”

“抱歉。”

“曲矢刑警，那你就真的老是旁若无人耶。”

“你这个混帐。”

两人开始拌嘴，唯木则是神情古怪地在一旁听着。要是此刻在这里的人是城崎，肯定会摆出一副不屑的态度。

两人唱双簧般你一言我一语吵个没完。

“曲矢主任。”

唯木突然插嘴。

“干嘛？就叫你不要叫我主任──”

“新恒警部回来了。”

两人一看到新恒从大厅那侧的二楼走廊过来，立刻闭上嘴。

“爱染老师的情况怎么样？”

新恒先开口问了，俊一郎回答：

“正在睡觉。她说一到岛上，就感觉有一股力量压住全身。”

“我们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新恒瞥了唯木一眼。

“你没守在旁边没关系吗？”

“有外公在，没问题的。”

俊一郎代为回答。

“枝村管家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原本是饭店的副经理，遭到裁员，在网路上搜寻同类型的工作机会时，发现有人在找私人饭店的管家。寄出履历后，立刻就被录取了。”

“也就是说，都只有在网路上联络就是了？”

“没错。所以他说，他事先也没有见过其他人。”

“连那个叫作真由美的少女也是？”

“我还没有问他这一点，不过八成是。枝村管家说，其他还有厨师跟外场服务人员，招呼客人的女仆跟清洁人员，跟主要负责劳力活的杂务人员，这里的员工全都是透过那则私人饭店征人启事而应聘的。”

“杂务人员，就是刚才帮我们所有人搬行李的熊井吧？”

听见曲矢的问题，新恒先点头回应，再往下说。

“厨师姓吕见山，是男性；外场服务人员则姓树海，女性；两位的年纪都落在五十几岁上下。至于女仆，我们已经在玄关见过了。”

正是身穿女仆服、个性开朗的真由美。

“清洁人员则是一位年长女性，姓津久井。”

“除了管家跟女仆之外，你还有跟谁讲到话吗？”

“没有，都还没。”

“不过──”

俊一郎吐露心中的疑惑。

“只是招待七位客人，就雇用了六名服务人员。就算说每个人各司其职，但六个人不会太多了吗？”

“看来你终于开始了解这个社会的常识啦。”

曲矢立刻出言揶揄，但新恒不理睬他。

“要维持这等规模的别墅顺利运作，也许就需要这么多人。”

“是这样吗？”

“不过黑术师当然不是真心想经营饭店，才招集这些员工的。是为了招待我们。考量到这一点，的确显得有点多余。”

俊一郎陷入沉思。

“譬如说，他们各自肩负了某种任务之类的……”

“该不会是要每位员工分别监视我们每一个人吧？”

“曲矢刑警，你难得说出这么敏锐的意见，真叫我惊讶呢。”

“你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损我──”

“不过客人有七个，六名服务人员不够吧？你会算数吗？”

“你这个混帐。”

“关于雇主一事──”

俊一郎立刻将脸从曲矢转向新恒。

“管家完全不晓得他的个人资讯吗？”

“枝村管家说，只知道对方叫作‘黑岛’，黑白的‘黑’，这座涛岛的‘岛’。”

“这个……”

“不过他也不晓得应该要念作‘KUROSHIMA’，还是变成浊音的‘KUROJIMA’，或者是‘KOKUTOU’、‘KOKUSHIMA’或‘KOKUJIMA’。”

“不管哪一个，反正都是暗指黑术师的岛吧？”

“对枝村管家而言，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名字。”

“不过，在连雇主是谁都不清楚的情况下──”

“听说才一录取，对方就立刻预付了一半酬劳到户头里，因此他才决定接下这份工作。”

“这样不是更可疑吗……”

“目前还只跟他谈过，不过如果其他人也都正好因为找不到工作而伤脑筋，那就很难说了。”

“……都会抢着应征吧？”

“工作内容很明确，就是照料来岛七人的生活起居。据说黑岛先表示自己会晚一点到，叫他先负责迎接七位客人。”

“问题是──”

俊一郎神情凝重地看向新恒。

“这些员工里有没有潜伏着黑术师的手下，警部，你怎么想？”

“实际来岛上前，我认为不可能没有。不过枝村管家这个人，我自己是没感受到这种可能性。”

曲矢接着说：

“那个叫熊井的家伙，冷淡又惹人厌，他应该满可疑的吧？”

他说出充满偏见的看法。

简直跟曲矢刑警一个样。

俊一郎差点就要这么吐嘈了，好不容易才忍住这股冲动。

“你们在这里啊。”

这时，城崎出现在与新恒相反方向的走廊上。

“我大致绕过别墅一圈了。”

按照他的说法，别墅一楼是大厅，隔壁则是休息厅、餐厅、厨房、储藏室、娱乐间、厕所跟几间员工的房间，而二楼寝室则有单人房三间，双床房两间跟蜜月套房一间，三楼是男女分开的大浴场跟厕所。

“你有遇见谁吗？”

新恒询问。

“厨房里有两个人在准备晚餐，看起来像一对夫妻。我想说警部之后会去找他们问话，就只有简单打个招呼。”

他是在刻意避免鲁莽行事吗？俊一郎暗忖。城崎的一举一动都令他挂心。

“那两位应该就是厨师吕见山跟外场服务人员树海了，只是他们两位应该不是夫妻。”

新恒摇头。

“如果是夫妻，枝村管家一定会提起。”

“咦？不是吗？两人的互动很有老夫老妻的感觉。”

城崎似乎显得很意外，新恒则一脸深思的神情。

“但这些名字也不见得都是本名。”

“不如你们派人查一下？”

俊一郎询问。

“手机没有讯号。”

新恒似乎早就采取了行动，说出结果。

“如果是那里──”

城崎听了，想起一件事。

“我们刚才过来时，在路上不是有看到别墅后面有一座奇特的东西吗？我在别墅里查看时顺便留意了一下，那里有一座小山丘，上面是观景台。”

看来果然不出俊一郎所料。

“如果爬上去那里，说不定有讯号。”

“趁天色还亮着，去试一下吧。”

新恒虽然这么说，看起来似乎并不抱期待。

毕竟这里可是黑术师的岛……

俊一郎在心中暗道。

“你绕了一圈别墅，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如果要说哪里奇怪，倒是没有，不过……”

面对新恒的问题，城崎难得地迟疑了。

“有什么吗？”

“我检查储藏室时，发现食材的分量有点少。我们有七个人，还有枝村管家、搬行李的熊井、女仆真由美、厨师跟外场服务人员──”

“吕见山先生跟树海女士。再加上清洁人员津久井女士，总共是六名员工。也就是说，这里总共有十三个人。”

这个数字实在不太吉利。

“……有十三个人的话，那点食材根本不够吃。虽然厨房的冰箱里一定也有放冷冻食品什么的──”

“黑术师预告的天数是六天，城崎搜查官，照你看来，那些食材绝对不可能供应十三个人吃六天？”

“以这个人数来看，顶多三、四天……”

休息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所有人都静默不语。那个凝滞的气氛来自于，他们全都领悟到了食材分量偏少所代表的含意，却刻意不说出口。

“换句话说，黑术师──”

打破沉默的人，是俊一郎。

“认为就算按照人数准备充足的食材，也只是徒增浪费。因为过了六天后，来岛上的客人全都不在世上了……”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八 那些服务人员

“……弦矢。”

城崎神情认真地叫了声俊一郎。

“什么事？”

“是不是应该先观看一下我们所有人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

俊一郎不知该怎么回答，不假思索地望向新恒警部。

“说的也是。”

警部给予肯定回应，俊一郎便开始思考地点和顺序的问题。

“能麻烦你先看一下，六位服务人员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吗？”

听见新恒出乎意料的请求，他吃了一惊。

“先看他们……吗？”

“尽管雇主是黑术师，但他们都是一般人。就算里头潜伏着黑术师的手下，这一点仍旧不会改变。”

城崎一脸不服气。

“我们早就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曲矢的语气不带威吓，只是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城崎便安静下来。

“我来拜托枝村管家，让我分别跟他们每个人谈谈。弦矢，你就坐我旁边，假装在做纪录，然后找机会用死视观看。”

“我知道了。”

“连续观看没问题吗？”

曲矢会担心，是因为过去俊一郎曾在用死视一口气观看许多人时昏倒了。

“中间会夹杂警部问话的段落，一定没问题。”

“不要太勉强。”

曲矢的语气虽然冷淡，但俊一郎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

“嗯，我会小心。”

他坦率答应。

“我跟弦矢会待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跟服务人员谈话，同时进行死视。”

接着，新恒一一给出指令。

“曲矢主任，请你在岛上绕绕，掌握整体的情况。唯木搜查官，请你去别墅后方那座观景台，确定一下手机收不收得到讯号，如果还是收不到，去找一下其他有可能收到讯号的地方。城崎搜查官，请你观察除了正在谈话的服务人员以外，其他人的动向。记得，谈过话的人，你也要仔细留意他们的行动。完毕。有什么问题吗？”

曲矢举起手。发言前居然还会先举手，真是礼貌的不像他。

“你的意思是──在调查岛上的情况时，也要一面寻找黑术师的藏身处吗？”

“不，不需要管这件事。”

新恒对面露不满神色的曲矢继续说：

“就算黑术师真的藏身这座岛上，我们不是爱染老师，多半是找不到他的。”

“这倒是真的……”

“如果不是爱染老师找到他的藏身处，就是黑术师自己现身在我们面前，应该只有这两种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

俊一郎也赞同，曲矢没辙，只好乖乖听话。

“我外公跟外婆，要怎么办？”

“就让爱染老师休息到晚餐时间，至于骏作老师，一样请他先在房间里陪着爱染老师──”

这时，新恒向唯木下了一道新指令。

“找手机讯号应该不需要太久，结束后你就去守着爱染老师。”

“是，我明白了。”

唯木俐落有力的敬礼像是宣告行动开始的哨音，在场所有人全都动了起来。

俊一郎跟新恒下到一楼，发现枝村管家已站在大厅放空，似乎正在等待两人。

“不好意思，要再跟你聊一下。”

新恒请枝村到休息区，让他坐定后。

“我们其实是警察。”

新恒开门见山地表明一行人的身分──不过并没有提及黑搜课的事──再突袭问他是否知道黑术师。

“……不，不知道。”

枝村的回答听起来并不像在说谎。

“黑术师是──”

新恒开始说明那家伙的各种行径，但枝村毫无反应。不过看到枝村的神态，俊一郎留意到一件事。

就算他真的没听过黑术师好了，可是怎么会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般人如果听见像黑术师这样诡谲的危险人物，一定会自然流露出恐惧、厌恶或愤怒这类情感才对吧？但枝村身上却看不见一丝丝的情绪，难道是因为他身为一位管家，早已太习惯隐藏个人的情感吗？

俊一郎不晓得该从何判断起。

“换句话说，雇用各位服务人员的雇主黑岛，极有可能就是那位黑术师。”

新恒单刀直入地点破关键讯息。对了，看来他决定就直接用“KUROSHIMA”来称呼了。

“即使您这么说……”

枝村仍旧维持一板一眼的态度回答。

“我们这些服务人员都没有见到黑岛先生，只是透过网路接下工作，要在这栋别墅里接待七位客人，照料你们的生活起居六天。至于客人的相关资讯，我们也只知道名字，至于黑岛先生为什么要招待你们，跟诸位客人又是什么关系，或者几位客人是否彼此认识──这些我们半点都不知情。”

这段说明看起来也并非谎言，只是，俊一郎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这时新恒瞥了他一眼。

啊，忘记要死视了。

他太专心在观察枝村的反应，不小心将最初的目的抛诸脑后。

俊一郎暗自反省，同时把死视的能力从“不看”切换至“观看”。小时候他随时随地都生活在“观看”的状态下，经常发生凄惨的遭遇。后来在外婆的指导下不断练习，终于能随心所欲地在日常生活中保持“不看”的状态。如果当初没有学会切换的方法，他肯定早就发疯了。

因此直到今天，偶尔在将死视切换至“观看”时，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但那股恐惧也不是每次都会无预警地造访。

幸好在面对枝村时，什么感应都没有，死视的结果也如出一辙。

俊一郎轻轻摇头，告知新恒死视的结果。

“我想依序请每位服务人员过来这里聊聊，方便吗？”

新恒微微点头，向枝村提出请求。

“要先告诉他们，各位是警察吗？”

“告诉他们也可以，不过可以麻烦你先别提黑术师的事吗？”

“好，我明白了。”

管家走回里面，负责杂务的大块头熊井很快就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迳自坐下，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

“请问你有听过黑术师吗？”

“没有。”

对于新恒提出的问题，他也只是冷淡地简短答复。

“在接下这次的工作前，请问你是做哪一行的？”

“卡车。”

“卡车司机吗？”

“对。”

“跑长距离的吗？”

“不，送货。”

他每一句回话都只讲一个单词，根本聊不起来。至于最要紧的雇用事宜，问出来的答案也跟枝村一模一样。两人对于黑术师的反应也极为相似，就是，漠不关心。

死视结果也跟枝村相同，身上完全没有出现死相。

第三位是厨师，身材微胖的吕见山。他原本在商店街上的中华料理店当受雇的店长，可惜店倒闭后，失去工作。在网路上搜寻同类型职位时，发现这次的机会，剩下就都跟枝村等人一样。

只不过，他虽然一开始表示自己不知道黑术师，但听了新恒的说明后，反应相当大。

“我才不想跟这种家伙扯上关系。”

他坚定表态。

“不过我已经接下这份工作了，所以还是会用心为远道而来的你们做饭，毕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就是按照原本约定好的内容，做好我份内的工作，领到剩下的一半费用而已。”

吕见山的发言像是原本一直压抑在内心的情感，终于爆发出来似的。

这些人果然很奇怪……

可是到底是哪里怪，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俊一郎在用死视观看吕见山时，内心再次浮现与刚才相同的感想。不过平常他为了集中精神在死视上，根本没办法想其他事情。

第四位是外场服务人员，身材较为娇小的树海。她原本跟老公一起开了家小餐馆，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经营越来越困难，在网路上找工作机会时，正好看到这个讯息就应征了。

“你老公没有一起应征吗？”

听了新恒的问题，树海先停顿片刻，才结结巴巴地说：

“他在其他地方找到厨师的工作……”

“你在网路上发现这个机会之前，他就已经先找到其他工作了吗？还是因为吕见山先生已经先录取了，所以他只好放弃这个机会，去找下一份工作呢？”

新恒继续追问，俊一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紧咬着这件事不放。

“那个……是因为已经录取吕见山先生了，只剩下外场的空缺，所以我才一个人……”

不过听了她的回答，俊一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在说谎？

虽无十成把握，但做了一年多的死相学侦探，他稍微懂得该如何分辨一个人是否在说实话。

可是，为什么？

她看起来应该是真的没听过黑术师，那为什么会需要说谎呢？而且说谎的内容还只牵涉到个人情况，怎么想都跟黑术师无关。

新恒再度暗示，俊一郎便用死视观看树海。她身上也完全没出现死相。

等到树海一离开休息厅，俊一郎就开口问：

“你刚才一直追问她老公的就职情况，为什么？”

“她描述餐馆倒闭时讲的内容，跟吕见山先生提及自家店收起来时的细节感觉有一点雷同。”

警部提出具体的相似之处，全都是俊一郎没注意到的小地方。他不禁佩服新恒的细心，也深感惭愧。

“你的意思是……那两人其实是夫妻？”

“如果真是这样，就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感觉跟黑术师……没什么关系吧？”

“嗯，不太可能。”

新恒露出回想两人谈话内容的神情。

“而且树海女士可能有想要隐瞒吕见山先生是自己的老公，但吕见山先生却看不出来有这层顾虑。”

“……好奇怪。”

一道开朗又充满朝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下一个是我。”

两人望过去，只见女仆装扮的真由美满面笑容地走过来。

“欢迎问我各种问题。”

她一脸“我什么都愿意说”的表情，拢起轻飘飘的裙摆，在沙发上坐下。

这孩子可能不好应付……

新恒貌似也在伤脑筋，俊一郎不免担心起来，结果根本只是杞人忧天。问出她姓花崎后，真由美就神态自若地干脆承认自己还是国中生。

“咦？你不是高中生吗？”

俊一郎大吃一惊。

“现在这个时代，哪里找得到这么可爱又充满少女气息的高中生。”

“哎呀，我是想过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原来一开始我就搞错了。如果是国中生，还不能在暑假打工吧？”

“你们会把我抓起来吗？”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却没有丝毫戒备，反倒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先别管这个，弦矢先生才是咧，你真的是警察吗？”

还抛来尖锐的问题，逼得俊一郎顿时说不出话。

他看起来年纪比唯木和城崎都小，气质又跟两人天差地远。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半点警察样。

“不管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像耶。”

她充满怀疑的目光直直射向俊一郎。

“啊，我这样跟客人讲话，不太礼貌对吧。”

前一句话才刚传进耳里，她又马上道歉，看起来是个性率直，却也像是工于心计，令俊一郎头脑有些混乱。

“他是警方的顾问。”

不过新恒开口帮他解围。

“咦？好酷！”

真由美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原来是协助警方办案的年轻犯罪学者啊！”

新恒明明只有说是顾问，她却擅自断定俊一郎的身分，一个人在那边自嗨。

“好了，我们回到正题，请问你是在哪里得知这份工作的讯息。”

“网路上。”

新恒若无其事地询问，真由美也泰然回答。

“应征的动机是什么？”

“我有很多东西想买。”

“哦，像是什么？”

“首先是《图解占星术辞典》。现在只找得到二手书了，如果想买保存状况良好的，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你喜欢星座运势？”

“最近很迷。不过不是星座运势，是占星术。”

“你的意思是想要认真学？”

“对，我已经有老师了。”

但她似乎也不是打算成为占星术师，就是单纯热爱各种神秘领域的事物吧。

在网路上应征和录取的流程，包括预先收到一半酬劳的情况，都和枝村他们如出一辙。只不过真由美是出生在网路世代的年轻人，曾先在网路上搜寻过不少黑岛跟涛岛的资料。

“有什么收获吗？”

“我搜寻黑岛先生，却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所以有点怀疑这可能是假名。”

“怀疑是假名，那你怎么还会想来？”

“已经收到一半的打工钱啦。”

从这件小事即可看出，真由美是个性认真的人。

“涛岛则相反，跑出一大堆鬼故事，我想……这实在是不太妙。”

“但你还是来了，也是因为钱吗？”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再来就是，这么有趣的打工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这答案似乎连新恒听了都颇为傻眼，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你知道黑术师吗？”

跟询问其他服务人员时相同，新恒无预警地提起黑术师的问题。

“在网路上的某个电子布告栏，去年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呀……忽然就开始爆红，好像是咒术杀人的幕后主使之类的，对吧？”

尽管真由美的回答在预料之中，但真正听到对方清楚说出来，仍是让俊一郎心中一凛。

“时间差不多是……六蛊猎奇连续杀人案那篇声明文贴在网路上后吧？”

“你知道那件案子？”

“犯罪学者，你没问题吧？”

俊一郎忍不住探出身子，真由美则神情讶异地表示。

“那件案子当时闹得那么大，不知道才奇怪吧。”

“……你这么说也是啦。”

“当时布告栏上早就在传有幕后黑手的事，不过是一直到今年春天那阵子，黑术师这几个字才真正出现在网路上……”

“难道你也听过暗黑神秘巴士之旅吗？”

“对，我在那个布告栏上有看过。”

“你没想过要参加吗？”

按照真由美这种性格，很有可能因为“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没想太多就搭上巴士了。

“因为……”

没想到真由美却难得地欲言又止起来。

“怎样？”

“……又不会发打工费。”

“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

俊一郎傻眼，真由美却一脸稀松平常。

“关于黑术师──”

新恒接连提出不少问题，才发现真由美对黑术师的了解，不亚于伪装成星影的松本行雅，令俊一郎大为惊讶。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这些在网路上都有啊。犯罪学者，你明明这么年轻，是不是有点落伍啊？”

“我不是犯罪学者。”

“那就是侦探啰？”

她一说完，脸上忽然流露兴奋的神采大喊。

“啊啊啊，你该不会是死相学侦探吧！一定是吧！”

你为什么会──这个问题，俊一郎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不用你问，我自己先说了，网路上有阵子大家都在讨论，黑术师有个对手专门妨碍他，好像是叫作这个名称的侦探。”

什么妨碍，是阻止他吧──俊一郎虽然不满，嘴上当然是没有说话。

“所以我才会这样猜，但听说那位侦探是个帅哥，我又想肯定不是。”

真由美又继续说出惹怒俊一郎的话，但他并不为所动。

“弦矢不是长得很帅吗？”

反倒是新恒主动帮他说话，令俊一郎莫名尴尬。

“那位黑术师呀，好像有很多人崇拜他，布告栏上大家都尊称他是‘黑术师大人’。”

俊一郎望着这么说的真由美，脑中不禁浮现一个念头。

这孩子原本也有可能会变成“黑衣少女”。

他又接着想起黑衣少年，心情顿时十分复杂。

当时成为黑术师手下的，也有可能是这孩子……

两人的命运出现此等分歧，原因可说是出在真由美看重金钱的特质上。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才读国中就如此现实，也算是一种幸运。

“干嘛啦，不要盯着人家做出奇怪的表情。”

忽然遭到抱怨，俊一郎苦笑。

“对了，你听过黑衣少年吗？”

接着也同样突然问起黑衣少年的事。

“咦……？”

真由美愣了一会儿，才开口：

“网路上有一群人在传……黑术师会派遣黑衣女子作为使者，去找心怀深重邪念的人，教导他用咒术杀人的神秘仪式──你刚说的黑衣少年，就是像黑衣女子那样的人物吗？”

“黑衣女子已经落网了。”

新恒开口补充。

“日本警察果然很优秀。”

真由美看起来十分赞赏。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为了对抗黑术师特别组织起来的特殊团队。”

这次换俊一郎补充。

“请问，虽然现在问有点迟了……”

“什么事？”

“招待这种特殊的警方团队跟好像是犯罪学者或死相学侦探的小哥来岛上，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雇主黑岛先生，其实就是黑术师，而且住在这里？”

俊一郎跟新恒同时点头。

“……在哪里？”

真由美果然掩不住好奇，立刻追问。

“我们还没找到，你有什么想法吗？”

新恒的问题，令真由美短暂陷入沉思之中。

“……这只是我的感觉啦，我一直觉得有个地方怪怪的。”

“哪里？”

“这栋建筑物后面的观景台。”

她的回答令俊一郎顿时大失所望。

“那里是不是其实跟这栋屋子连在一起，只是从旁边看不出来而已？”

“那只是一座普通的观景台，只能从阶梯爬上去。”

“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吗？”

“你找一百遍都找不出来吧。”

俊一郎叹口气。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

新恒温和地追问。

“就是一种感觉。”

“原来如此，谢谢你提供的资讯。”

再询问她对其他同事的印象如何后，真由美的侦讯就结束了。结束前，俊一郎用死视观看过了，没有死相。

最后是清洁人员津久井，她是服务人员中最年长的女性。

她长年都在爱情宾馆打扫，在连锁集团麾下的旅馆调来调去，不过前阵子经营者在其他产业面临严重亏损，只好抛售所有旅馆，服务人员也全体遭到汰换。

就在津久井想找下一份工作，却一直没有眉目时，刚好以前的同事告诉她“有人在网路上征人喔”。

“虽说是同事，其实是个年纪跟我孙子差不多的女孩子。”

她说这句话时，笑脸纯真的一如小女孩。

“我不会用电脑，手续什么的都是那孩子帮我弄好。她真是个好孩子，帮了我大忙。”

“那个女生应该不是女仆真由美小姐吧？”

新恒谨慎地确认。

“嗯，不是。不过她跟真由美很像，开朗、个性好又讨人喜欢。”

津久井表示，因为应征事宜全权交给前同事处理，除了工作内容以外，她什么都不晓得。

当然也同样是第一次听到黑术师的名字，而且她身上也完全没有死相。

所有服务人员都问过一轮了。

“弦矢，你还好吗？”

新恒先关切俊一郎的身体。

“没事，没受到什么影响。累人的反倒是跟真由美讲话吧。”

“她真的是开朗又活力十足。”

“相反地，其他人全都没什么朝气。不过跟她比起来，几乎所有人都算不上有精神吧。只是──”

“你想说的，我很明白。”

新恒似乎在回想向所有人问话的经过。

“其他五个人只对自己负责的工作感兴趣，这一点应该错不了。虽然每个人遭遇的情况各有不同，但听起来五人都是失业，正愁没有工作时，在网路上偶然发现到这个工作机会。虽然有点可疑，不过薪水非常高，还会预先支付一半费用，所以才会过来，也丝毫不想跟工作以外的事扯上关系。这些就是这五个人的相同之处吧。”

“我刚想要说的也正是这几点。”

“这五个人的想法，或者说他们面对这份工作的心态，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在得知需要招待的客人是警察，雇主还可能是黑术师这种诡异人物后……那五个人却都还是执意不多管闲事这一点，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样反而令人怀疑，那是因为这五人其实都是黑术师的手下……可以这样推测吗？”

“你说的没错，不过──”

新恒露出思索的神情，话讲一半就打住。

“有哪里不对吗……？”

“如果这五人真是黑术师的手下，不应该再表现得高明些吗？”

“……这倒是。”

“这样看来，五人的反应实在是很怪。”

“结果完全看不出来他们究竟是敌是友……”

“如果黑术师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那真的只能说他成功了。”

新恒的话让俊一郎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我方一行人对于照料自身生活起居的服务人员疑神疑鬼的心理状态，令他略微不寒而栗。

然而下一个瞬间，一个疑问跃入脑海，令他愕然。

“怎么了？”

第一时间就发现俊一郎的变化，不愧是新恒。

“我是觉得应该不太可能……”

“什么事？”

“但说不定，黑术师就藏在那五人之中……”

新恒倒抽一口气。

“我倒是疏忽了。”

“你的意思是……有这个可能？”

“为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刻意延揽一群除了工作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员工，再藏身其中，这的确是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定有变装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变装一定会被我们看破手脚，多半是在自己身上施了类似‘黑蓑’的隐身咒术吧？”

黑蓑指的是在DARK MATTER研究院那起案子中，黑术师特别传授给凶手的一种变装用咒术。

“如果他用了那一招，事情就棘手了。”

新恒先点头，又开口说：

“不过弦矢，你的想法或许有个地方不太对。”

“咦？哪里？”

“认为嫌疑犯只有五个人这一点。”

俊一郎顿时说不出话。

“应该把真由美也算进去，是六个人吧？”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九 晚餐的十三人

新恒警部跟俊一郎走到二楼走廊的休息厅后，曲矢、唯木和城崎都已等在那里。

第一个报告的人是曲矢。

整座涛岛的形状酷似一个回力镖，位在回力镖最下方的是南边的栈桥；折角下面的那条直线上半部是那栋别墅，折角处则是观景台；而折角上面那条直线，下半部是森林，上半部则是岩壁。

森林并不大，直接穿过森林就能到达岩壁，不过这两区都空无一物。前者只有茂盛的树木，后者则是整片杀风景的裸露岩石。

换句话说，岛上有开发的地区，就只有回力镖折角下方那一区而已。

“黑术师不太可能躲在森林或岩壁那一带。”

曲矢下了这个结论。

“观景台有五层。”

接着换唯木报告。

“走上短短五级阶梯，就是五坪左右大小的一楼。水泥裸露，阶梯以外的地方，四边都有铁栏杆围着。”

“只是一楼也有栏杆？”

曲矢出声确认，唯木先回了声“对”，才接着说：

“正中间有一座螺旋楼梯，楼梯周围有一圈长得像石笋的物体，高度大约到我的胸口，看起来有点诡异。”

“那是什么？”

“我原本以为是一种装置艺术，靠近仔细一看，发现每根石笋上面都画了类似脸的图案。”

“人物像吗？”

听见新恒的问题，唯木绞尽脑袋思索。

“感觉像是在一块竹笋状的巨石上，雕刻平面的脸。”

“原来如此，还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有刻脸的总共有十根，而且每张脸都长得不一样。只有第十一根刻的不是脸，而是类似五重塔的东西。”

“听起来有什么特殊含意呢。”

“我也是觉得很可疑，就东摸摸西摸摸，没想到有一根突然稍微沉了下去。”

“喂喂，没怎样吧？”

此时她仍完好无缺地站在眼前，因此大家心里都清楚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她的行为实在过于鲁莽，可以理解曲矢为何会出言吐嘈。

“你平常很谨慎，就是偶尔会有惊人之举。”

“不好意思。”

唯木规矩地弯腰行礼，新恒兴味盎然地问：

“后来怎样了呢？”

“我把那一根右边的石笋用力往下压，它也一样下沉了。”

“喂喂……”

“我发现这样不太妥当，但又不晓得要怎么样恢复原状。”

“废话。”

“所以我就想，不如别再按画脸的，去按一下刻了五重塔的那一根？”

“不对吧，怎么会是这种结论？”

不只曲矢，每个人都为她的判断捏一把冷汗。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动手时，喀地一声，那两根石像就升起来，自行恢复原状了。”

“哦。”

新恒的语气似乎透着佩服。

“看来只要没有在一定时间内连续按，就会自行恢复原状。”

“不觉得很诡异吗？”

俊一郎的发言，新恒点头回应，开口道：

“依照正确的顺序按那些石像，最后再押五重塔那根，通往观景台地底下的暗门就会开启，而黑术师就躲在里头。可以想像这种情节。”

“要怎么知道那个顺序是什么？”

曲矢发问，俊一郎摇头。

“现阶段还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随便按几根……”

“这里可是黑术师的地盘，万一搞错，很可能会触动某种机关，害我们的人受伤。”

“这件事待会再讨论好了。”

在新恒的催促下，唯木继续往下说。

“我爬上螺旋阶梯到二楼后，水泥地板跟四周的铁栏杆都跟一楼完全相同，三楼、四楼和五楼也全都一个样，只是，居然连一个奇怪的地方都相同……”

“什么地方？”

“我上一楼时，是走了五级的阶梯上去的，也就只有那里没有铁栏杆。当然，就那一块是空的。”

“该不会其他楼层也是？”

“对，就在同一个位置，只有那里没有铁栏杆。”

“太危险了吧。”

“从一楼到五楼──”

新恒用手比了比。

“看起来有可能在那个位置架一座梯子连接五层楼吗？”

“啊，原来如此。”

曲矢恍然大悟。

“……在我看来，不太可能。不好意思，我应该再更彻底地检查。”

“不，没问题。那手机可以用吗？”

“没办法，每层楼我都试过了，完全没讯号。”

这时，唯木忽然有些欲言又止。不光是俊一郎，新恒似乎也注意到她神态上的变化，

“怎么了？”

“警部，你之前在会议上说过，我方船只会在岛的北侧待命。”

“没错。”

“可是我找了好久，都没有看到船……”

“唯木，那是因为他们隐藏得好啦。”

曲矢自豪地说。

“船上并没有特别用迷彩做保护色。”

新恒干脆地否认这项猜测。

“他们就只是待在从这栋建筑物看不到的北侧待命而已。”

“那唯木没看到，不就代表……”

面对俊一郎忧心忡忡的发言──

“多半是黑术师在那里设下了障碍吧。”

新恒说出了预料中的回答。

“我也跟曲矢主任一样，绕去森林和岩壁，到处测试手机，不过全都没讯号，岛上的南边也一样。”

第三位是城崎，他的报告十分简短。

“你们在一楼休息厅问话时，剩下的人全都静静地待在餐厅里。我说静静地，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完全没有人开口讲话。”

“连真由美也是？”

新恒似乎相当惊讶，俊一郎也是一样。

“我一开始想说，那女生跟其他人年纪相差太远，不讲话也是情有可原，可是……”

“连一句话都没讲？”

“对。她当时的样子很奇特，看起来并不是因为大家话题搭不上，觉得嫌弃，或者毫不关心，才不开口。”

“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我没办法很贴切地形容，但有点像是……觉得只有自己不一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不过，负责打扫的津久井偶尔会看向真由美，露出微笑。枝村管家、杂务熊井、厨师吕见山、外场服务人员树海都给人一种虚无飘渺的感觉，但看起来会关心真由美的津久井，给人的感觉跟其他人有点不同。”

“那真由美的反应是？”

“她也会报以笑容，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对真正的祖孙。”

俊一郎看向新恒的脸。

“我们之前猜测的──在六位服务人员中，潜伏着黑术师的手下，不过津久井跟真由美应该可以排除了吧？”

新恒没有回应他的话。

“其他还有什么吗？”

“后来真由美一看到我，就兴致勃勃地找我讲话。”

“你们聊了些什么？”

“她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问题。像是对抗黑术师的警察一定曾遇上一些危险关头吧？你有没有遇过？来这里的路上，有没有出什么事呢？”

“很像她会问的问题。”

对于新恒的感想，俊一郎点头。

“所以咧？问话的结果呢？”

曲矢似乎耐不住性子了，开口催促。

“除了真由美，其他人身上都感觉不出自己独特的性格，不过这反而成了一种强烈的特性。服务人员全都长这样，相处起来没什么困难，但相反地，也令人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满棘手的。”

接着，新恒详细说明问话经过。

“被黑术师操纵了吧？”

警部一说完，曲矢就立刻发表感想，俊一郎听了下意识就要转头看向城崎，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

“吕见山听起来像是吐露了真心话，这或许能证明黑术师的控制并非完美。”

“你这个见解倒满合理的。”

新恒表示赞同，因此曲矢一脸得意。

“但那样的话，为了避免引起我们的怀疑，应该会演得再更像一点吧？如果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露出马脚，我还能理解。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摆出那副态度，就说不通了。”

“我也是这么想。”

结果却惨遭新恒否决，俊一郎还跟着补上一刀，曲矢面露不悦。

“……你们这样说，也是有道理。”

接着他却意外地收回自己的意见。

“另外，为什么只有真由美是例外，这又是一个问题。”

城崎的情况，可以推测黑术师是想在黑搜课放一个间谍，但这群人里只有真由美不一样这件事，却找不到一个好解释。

“如果再把津久井也考虑进去，就更令人费解了。”

俊一郎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埋怨情况很棘手。

“至于黑术师──”

新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才接着说──

“现在应该也要防范他藏身在这六人之中。”

“不管哪个人都不太像啊。”

曲矢立刻回以真实的想法，唯木跟城崎则默然不语。

“各位──”

一道声音传来，众人转向走廊的方向，枝村管家站在那里。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过来餐厅用餐。”

“知道了，我们立刻过去。”

新恒回应后，俊一郎对他说：

“我晚点跟外公外婆一起过去。”

接着，黑搜课四人往一楼移动，俊一郎则朝二楼的蜜月套房走去。

“外婆还好吗？”

他一敲门就走进房，立刻询问外公。

“嗯。”

但外公只应了一声，就继续埋首看书。这是外公沉迷于阅读时典型的反应。

俊一郎没辙，动作放轻走近床头，注视着外婆的睡脸。

“肚子饿了。”

没想到她突然说话，双眼霍地睁开，坐起身，吓得俊一郎浑身一震。

“……你不要吓我啦。”

“你那是对薄命红颜说的话吗？”

“你早就活超过薄命的五倍了吧。”

“这跟实际年龄没有关系。”

“不是这样吧，你知道薄命的意思是什么吗？”

“那个先不管，你这是认同我是红颜了？”

“这种无稽之谈根本不需要我特意否认。”

“你居然对才刚昏倒、身体虚弱的外婆说这种无情的话……”

外婆呜呜假哭起来。

“要吃晚饭了。”

俊一郎一说出这句话，外婆立刻兴冲冲地从床上起身。

“我刚才有见到厨师吕见山先生。”

“为什么？”

“他来关心我的身体状况，特地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他居然这么细心，令俊一郎颇感意外。从新恒的话中，听不出他有这一面。

“外公，一起去餐厅吧。”

“嗯。”

不过三人真正走出房间，已经是外婆仔细上完全妆，还要等外公看书到一个段落之后了。

“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俊一郎边道歉边走进餐厅，新恒随即担忧地问：

“爱染老师，现在感觉怎么样？”

“警部，俗话说红颜薄命──”

望着有礼应对的新恒，俊一郎在心中向他道歉。

“哎呀，不过这孩子还真是长大了。”

外婆忽然深有感慨地叹了口气，让现场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老师在说弦矢吗？”

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是新恒。

“我们刚才走进餐厅时，这孩子讲的话，警部你也听见了吧？”

“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从他去东京前的样子来看，我根本不敢想像有一天他也能像这样得体地向大家打招呼。”

“啊，原来是这样啊。”

“这也是托了各位的福，我真的很感谢大家。”

“不用客气，我们没特别做──”

新恒极尽谦虚地回应。

“我为了教育他，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用说也知道，曲矢则是极尽夸耀之能事。

好好的一顿晚餐怎么会变这样……

俊一郎在心里发牢骚，但原因绝不是出在餐桌上的谈话，而是整间餐厅都飘荡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长方形大餐桌旁，靠门那一侧的长边，坐的是黑搜课四位成员，对面的长边则是弦矢家三人。俊一郎等人的背后就是厨房，厨师吕见山应该就在里头。而双手端着菜盘来回厨房跟餐厅之间的，就是外场服务人员树海。

如果只是这样，并没有什么问题。即使树海不会亲切说明餐点内容，只是沉默地端着碗盘，神态十分冷漠，但众人其实也不在意。最重要的食物本身，居然粗糙到令人怀疑“该不会是冷冻食品吧”，老实说这让人有点受打击。当然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期待晚餐要是多厉害的菜色，不，反倒该担心里面该不会下了毒吧。

因此第一道汤端上来时，新恒沉默地举起一只手，阻止大家进食，自己先试了一下毒。

这个情况本身就已经够诡异了，没想到餐厅里还有另一项同样诡异的状况。枝村管家、杂务熊井、女仆真由美和清洁人员津久井面向餐桌，分别站在四个角落。他们并没有帮忙树海端菜，也不是看着七位客人，就是站在那里发呆。那副模样实在看得人心里发毛。

搞得俊一郎根本没办法安心喝汤，不只是他，唯木跟城崎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其余四人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新恒多半是演技高明，曲矢则大概是太迟钝了。外公外婆应该是拜年纪所赐了。不管怎样，这四位丝毫不在意四个角落站的服务人员，令人感到十分可靠──或许该去掉曲矢才对──安抚了俊一郎无措的心情。

接着，前菜端上来了。

“各位要不要也一起来吃？”

外婆忽然开口向枝村提出邀请，俊一郎大吃一惊。

“外、外婆，你在──”

“这里还空了这么多座位，虽然对吕见山先生跟树海女士有点不好意思，但其他人现在没有工作要做吧。好啦，一起吃晚餐没关系啦。要是真正的饭店，当然不允许这么做，但现在是私人别墅，没什么大问题啦。”

“不用了，我们没关系。”

枝村有礼地拒绝，熊井没有反应，津久井的神情则露出一丝犹豫。

“真的可以吗？我想一起吃。”

真由美轻率的回应则令俊一郎等人大感诧异。

“小姑娘，你过来。”

外婆招手，真由美兴高采烈地在椅子坐下。原以为枝村会大声喝斥，没想到管家却默许了。

……这样好吗？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俊一郎感到困惑，不过既然外婆主动开口邀请，真由美本人也有意愿，而枝村也没有特别责骂她，应该就表示没问题。

更何况，真由美的餐点立刻就送上来了，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这速度快到有些诡异。

……总觉得，不对劲。

俊一郎再度感到疑惑。

“看来不用再担心我们会被毒死啰。”

外婆若无其事说出这句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难道外婆是基于这个考量才……

邀请真由美一起吃晚餐的。真要如此，那倒是相当奸诈。不过现阶段还不确定真由美是不是黑术师的人，就算真的是，黑术师或许也会在紧要关头舍弃她这颗棋子。

猜不透外婆的用意。不过，新恒似乎也是一样，他望着外婆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既然都踏进对方的地盘了，讲那些拐弯抹角的话也没有用。”

她朝新恒一笑，这么说。

“……老师说的对。”

新恒似乎也下定决心了。

“我们是接受了这六天的邀请，但真不晓得黑术师究竟打算怎么欢迎我们呢？”

他说出好像故意要讲给黑术师听的内容。

“还真的半点都猜不到。”

外婆立刻附和。

“不过要是以为第一晚能平安无事度过，似乎也是太天真了。”

“只好先发制人了。”

曲矢突然烙狠话，外婆转而问他：

“主任，你的想法是？”

“请叫我‘曲矢’就好。”

“怎么可以，你这么照顾我们家俊一郎──”

“没关系啦，外婆。”

“你闭嘴。”

“他哪里有照顾我。”

“你这混帐，谁说的。”

“我是事务所老板，他就是警方的窗口而已。”

“不知道是谁让我妹当免费劳工。”

“我可是有付打工的薪水。”

“少的可怜吧。”

“她还把我的事务所当成图书馆自修室咧。”

“干嘛这么小气。”

“不晓得是哪位一直大摇大摆地用我们事务所的经费，享用Erika的咖啡喔？”

“只要有买咖啡的收据，可以向警方报帐。”

新恒插嘴后，两人的唇枪舌剑才终于告终，不过外婆忽然笑出来。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孩子跟别人讲这么多话，没想到他居然变这么多……曲矢主任，真的很感谢你。”

外婆说完还一鞠躬，头一直垂着没抬起来。

“这、这个，太不敢当……”

平时嚣张的曲矢此刻也顿时手足无措。

“外婆，够了──”

头抬起来啦。俊一郎正要这么说时，却忽然倒抽一口气。

因为外婆捏着手帕轻按眼角的画面，映入他的眼帘。

平常霸道强势的外婆居然……

他胸口蓦地揪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整个人慌了手脚。

“所以，你是付了多少打工钱？”

“呃……”

方才差点要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自己实在太傻了，俊一郎深切反省。

没多久，主菜端上桌，而外公早已因啤酒跟葡萄酒喝得双颊通红。外婆喝的量应该不比他少，脸色却与平常无异，俊一郎、新恒跟唯木都只喝了一杯，城崎似乎完全不能喝。曲矢就不用说了，当然是喝得比外公外婆还多。

用完甜点之后，又端上了幸运饼干，俊一郎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什么玩意儿？”

曲矢好像没见过，一脸不可思议。

“把饼干弄破，里面会有一张纸签。”

新恒开口说明后，众人纷纷伸手去拿饼干。

俊一郎也捏破饼干，取出里头的纸片。摊开的纸片上，以优美的笔迹写着一些文字。

看过内容后，“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内心怒火中烧。

“在这座岛上发生的神秘案件，你能破解吗？”

他念出纸片上写的文字。

“光凭你身为最高负责人这一点，就罪该万死。”

“你的警察人生因为进到这个部门就结束了。”

新恒跟唯木同样读了出来。

“你们两个的内容都有凭有据，我这是怎么回事？”

曲矢抱怨。

“有凭有据……你这说法也太怪了吧？”

俊一郎回完话，就做手势催他快点念。

“请把我针对弦矢俊一郎引发的咒术杀人案都列出来。”

给曲矢的内容，确实跟新恒和唯木都不同。

“把杀人案列出来？莫名其妙。”

“而且还不是写给我，是写给曲矢刑警这一点也……”

俊一郎点出自然会有的疑问，相对地……

“至少也该写个──你都从辖区调到警视厅了，却编进奇怪的部门真是遗憾──之类的吧。”

曲矢还在发牢骚。

“外公和外婆呢？”

俊一郎决定不管他，询问外公外婆。

“你的小说半点价值都没有。”

外公先用毫无感情的平板语调念完。

“根本没有读者看怪奇小说是为了寻求价值。”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反驳。

“害可爱孙子的人生道路满是荆棘，责任全在你身上。”

外婆先念出纸条。

“还需要你来说，的确就是这样啊。”

但她倒是干脆承认了。不是这样的──俊一郎正想出声驳斥。

“……这是什么意思？”

城崎把那张纸片丢到餐桌上，霍然站起身。

“只有我的最奇怪吧……”

他环顾在场所有人。

“呕呕！”

之后却忽然发出呻吟，双手捂住胸口，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城崎！”

新恒冲过来，想要扶起他。

“……他死了。”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 第一起杀人？

城崎从椅子上站起来，倒地，断气，这一连串过程让俊一郎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这是……

但那股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又毫无头绪。

“……中毒吗？”

新恒检查城崎遗体的嘴巴，低声道。

“对不起。”

警部双手合十，朝遗体垂下头。

“等事情结束后，再好好祭拜你。”

“麻烦你了。”

外婆表达自身意愿后，新恒先一鞠躬，才站起身，拿起城崎刚才丢到餐桌上的幸运饼干纸片。

“这相当奇特呢。”

警部低头看向那张纸片，读出上头的内容。

“你数错了。”

不过，俊一郎等人即使听了那几个文字，仍旧是一头雾水。

“只有城崎这张的内容跟文字风格都不同。”

“其他人拿到的纸片，内容都很明显就是针对该人所写。”

听了俊一郎的想法，新恒点头附和。

“没这回事，我的也不一样吧。”

曲矢立刻抗议。

“你的确实不一样，但曲矢主任，至今弦矢解决的每一件跟黑术师有关的咒术杀人案，你都有参与其中。因此，那段文字的确是要给你的。”

新恒先如此说明。

“可是城崎搜查官拿到的内容却明显不同。写给曲矢主任的话已经很奇怪了，但‘你数错了’，更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我们应该要先确定，这张纸片真的是给他的。”

警部转向厨房，先叫了声待在那里的树海。

“这些饼干，有指定哪一个要给谁吗？”

“有。托盘上铺着一张写有各位姓名的纸，饼干就放在上面。”

“你进到厨房时，一切就都摆好了吗？”

“对。”

接下来，新恒看向枝村管家。

“你们来这座岛时，是所有人一起过来的吗？”

“我们六个先在港口会合，再一起来的。”

“第一个进到厨房的人是谁？”

“是我。”

厨师吕见山从厨房探出一张脸来。

“但我进来时，那个托盘就已经摆好了。”

在新恒跟吕见山交谈时，外婆在遗体旁蹲了下来。

“有发现什么吗？”

俊一郎满心期待地问。

“黑术师造成的影响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但外婆只回了这句话，还反问他一句。

“你看见城崎倒下时，不是有察觉到什么吗？”

不愧是外婆，俊一郎还以为自己的神色变化仅有短短一瞬间，没想到她还是敏锐地发现了。

“我觉得……好像之前也看过。”

“是去东京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吧。”

外婆注视着遗体一会儿。

“警部，如果方便的话，遗体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安置？”

“说的也是，谢谢你的细心。”

曲矢从头部，唯木从双脚抬起遗体，搬到城崎的房间。外公外婆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新恒请服务人员都过来餐桌旁坐下，直接开始问话。俊一郎在取得同意后，也留在现场。

但问遍了管家枝村、杂务熊井、女仆真由美、厨师吕见山、外场服务人员树海跟清扫人员津久井，都没能获得有用的资讯。等于只是再确认了一次，六人都是在网路上应征这份工作，录取后一起来到岛上，所有人都是初次碰面，并且对于自己份内工作以外的一切都毫不知情。对于黑术师也同样不了解，只有真由美一个人知道一些从网路上看来的知识。

两人毫无斩获，走出餐厅。

“看起来似乎跟服务人员无关，但不觉得还是很可疑吗？”

俊一郎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他们好像在隐瞒什么……不对，不应该这样说。”

新恒试图描述自己感受到的疑点，却又没办法准确地说出来，有点焦躁。

“说的也是呢，与其说在隐瞒什么，在我看来更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

“记忆被消除了？”

“这个可能性很高吧。只有关于工作的部分被刻意保留下来，所以他们对于先前的工作都能侃侃而谈。因为如果不留着这方面的记忆，也会影响到在这里的工作。”

新恒下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只是……”

他忽然陷入沉默。

“怎么了？”

即使俊一郎追问，他也迟迟不开口。

“警部，不太像你的作风呢。”

“没事，不好意思。”

新恒苦笑。

“我在跟那些人讲话时，有时候也会突然有一种没办法说明的奇异感觉。”

“……果然。”

“只是，任凭我想破头，仍旧不明白那是什么。”

“真由美呢？”

“只有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时下普通的小女生。”

两人谈着谈着，已走到城崎的房间。

“我们来晚了。”

新恒先打声招呼，两人才踏进房。遗体的脸上盖着白布，平放在床上，一旁外婆正在诵经。枕边白烟袅袅的焚香，多半是外婆带来的，肯定是用来代替线香。

外公、曲矢跟唯木在遗体双脚那一侧的床边合掌致意，新恒和俊一郎便排在他们后面。

“谢谢。”

外婆诵经结束，新恒深深一鞠躬道谢。曲矢跟唯木也同样行礼。

“问话的情况如何？”

一刻也不稍等就马上发问，实在很像曲矢的作风。

“没有收获。”

新恒摇头，接着提及自己猜测那些服务人员可能失去记忆了。

“要找线索，或许可以翻一下城崎搜查官的私人物品。”

新恒动手翻查城崎的旅行包，唯木检查收进衣橱和抽屉的衣物，曲矢则开始搜索整间房内。

没多久，新恒就从一本大本的黑色皮革记事本里，找出一个细长型的茶色信封。就是那种随处可见，售价便宜，一包有好几十个的普通信封。

“信封上写了城崎搜查官的名字。”

新恒翻过信封，看寄出人是谁。

“这、这是……”

他惊愕到说不出话来，接着举起茶色信封，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信封背面。

上面画着好几条粗黑短线。

“……啊！”

俊一郎忍不住大叫。

“十三之咒……”

喃喃吐出这几个字，再转头看向外婆。

“你当时那股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吧？”

“……嗯。在‘十三之咒’那件案子里，我曾亲眼看过入谷家的被害人在过世时，都跟城崎一样突然倒下来，才会有那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喂喂，等一下。”

曲矢神色慌张。

“你的意思是，黑术师对城崎施了十三之咒？”

“那个信封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俊一郎的回答似乎完全没有传进他的耳里。

“这种大事他怎么会瞒着我跟警部。”

曲矢朝遗体射去愤怒的目光。

“城崎搜查官多半是有自信能靠自己破解咒术吧？”

“那家伙真是的……”

“曲矢主任，如果是你遇上同样的情况，难道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呃，这个，大概。”

曲矢不太情愿地半同意了新恒的看法。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应付十三之咒的方法，黑搜课的资料里就有写，他不可能搞错。”

“来看一下信封里有什么。”

警部取出一张大小接近B4的粗糙草纸。

“……我就知道。”

这东西俊一郎也曾见过。

“草纸上有画红色的粗线吗？”

新恒摊开草纸。

结果正如俊一郎所预料的，上面有数条暗红色的粗线。

“这百分之百是十三之咒。”

“那这个颜色是……”

“恐怕是血迹。”

“这样一来，就会有曲矢主任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该不会他其实不晓得吧？”

“不晓得自己被下了十三之咒吗？”

俊一郎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样就能说明城崎为什么会出现不寻常的举止了，不是吗？他一直在注意身边有没有出现十三之咒的征兆。”

“那他为什么没有防范？那家伙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但经验却不足，了解的也还不够多。”

“或许是那样，不过……你应该很清楚十三之咒是一个怎么样的咒术吧？”

“……嗯，也是啦。”

“城崎搜查官在这件事的处理上确实有一点问题──”

新恒目光沉痛地望向床上。

“不过他作为黑搜课的搜查员，使命感比谁都强。”

“比不上警部。”

曲矢插嘴，新恒瞥了他一眼，又继续说：

“所以，黑术师咒术杀人案的相关资料，他一定全都仔细研读过。我认为他不太可能搞错应对十三之咒的方式。”

“啊……”

这时，俊一郎忽然想到一个讨厌的可能性。

“怎么了？”

“这一点放在黑术师身上也说得通吧？”

新恒露出诧异的神情，一瞬间又立刻隐去。

“陷阱吗？”

外婆似乎也发现了，直接问道。

“怎样啦？你快解释。”

“我的意思是──不管对象是黑搜课的谁，黑术师真的会以为寄来一封明显是十三之咒的信后，咒术还能成功发挥作用吗？”

曲矢张大嘴巴，俊一郎的视线从他身上转向新恒。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俊一郎接过信封跟草纸，专心数两样物品上的粗线。

“粗线有十四条，不是十三。”

“什、什么？”

曲矢震惊，新恒不回应他，冷静地说：

“所以幸运饼干的纸片上才会写‘你数错了’。”

“曲矢之前跟我说，城崎是从七月十九号左右开始出现可疑的举动。”

“对，没错。”

“算起来，昨天就是第十三天。”

“所以他误以为自己成功避开了十三之咒……所以他那些奇怪的行径到昨天就没了……”

众人在港口附近的饭店先住了一晚，才搭游艇过来，当时，城崎看起来确实已经恢复平常的模样了。

“不过黑术师施的其实是伪装成十三之咒的其他咒术。”

“真有这么方便的咒术存在吗？”

即使心中愤慨，曲矢似乎还没能从震惊中回神。

“怎么样？”

俊一郎跟着问，外婆露出思索的表情。

“要靠这种方法，引发平常那种咒术连续杀人案，应该是办不到，但如果只针对城崎警官一个人，只需要发挥一次效力，就有可能了。”

“他用伪装成十三之咒，单次限定的咒术──先叫它‘十四之咒’，杀了城崎警官。”

“大家都没有异状吧？”

新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发问。

“我是没什么特别的……”

“我也是，目前一切正常。”

听了曲矢跟唯木的回答，俊一郎摇头。

“从那些纸片上的文字来推测，预先被施咒的应该只有城崎警官一个人。”

“你说的没错，我疏忽了。”

新恒对自己的一时不察，忽然流露出近似惭愧的神情。

“别这么说，警部当然会担心大家的安危。”

“为什么只有城崎事先被下咒？”

听到曲矢的疑问，新恒立刻回答。

“黑术师应该是预料到──城崎搜查官不会向我们报告此事，而会打算靠自己解决吧。”

“他从这一点下手啊。”

“城崎搜查官应该是打算，在十三之咒生效前就漂亮地挡住它，再向我们报告这份功劳。”

“你是说……在这座岛上吗？”

“从日期来推算也刚好吻合。再说，要宣布自己将了黑术师一军，也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了吧。”

“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黑术师设下的圈套。”

俊一郎下了结论。

“混帐……”

曲矢朝遗体低吼，脸上却没有一丝责难。

“弦矢的幸运饼干里写的‘在这座岛上发生的神秘案件，你能破解吗？’是否就在指城崎搜查官的死……”

“咦？不是吗？”

听了新恒自言自语般的发言，俊一郎不假思索地反问。

“他会死在岛上，八成是黑术师设计好的。但施咒的时间点早在十四天以前，就‘在这座岛上发生的神秘案件’这几个字来看，语意似乎有冲突。”

警部的神色变得凝重。

“而且牵扯到黑术师的‘案件’，差不多就等于连续杀人案了吧。”

“你是说……他要在涛岛上引发连续杀人案，被害人则是我们吗？”

“这么一来，城崎搜查官就会是第一位被害人──”

“可是这样会有一个问题，这样还是跟‘在这座岛上发生的神秘案件’的语意不合。”

“警部，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曲矢插嘴打断两人的讨论。

“才连这种小地方都考虑太多。”

“跟曲矢刑警正好相反呢。”

平常这种时候两人就会开始斗嘴，但此时──

“我现在没空陪小朋友玩。”

曲矢却主动喊停。

“我是看不透幸运饼干那些话的意思，也无从判断城崎是不是第一位被害人，但下一个受害的对象是在场的谁，这我倒是很清楚。”

“确实，你说的对。”

新恒立刻表示赞同。

“今天晚上，黑搜课的三人轮流在屋子里巡逻好了。”

“还有我。”

俊一郎举起右手。

“我不同意。这是我们的工作。”

新恒却果断拒绝。

“可是现在我们人数有限。外公外婆半夜巡逻是太勉强了，但我没问题。”

不过在俊一郎的坚持之下，最终排定了以下的轮班表。

俊一郎负责半夜十二点之前的时段。

新恒负责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的时段。

曲矢负责凌晨两点到四点的时段。

唯木负责凌晨四点到六点的时段。

枝村管家有说过，因为七点半开始吃早餐，工作人员都六点半就会起床。

“我巡逻到早餐时间为止。”

“就算只有三十分钟，早餐前你也该去躺一下。”

唯木提议要拉长自己的巡逻时间，但新恒委婉地阻止她。

“可是──”

“不行。”

“六点到早餐这段时间，就由我这个早起的怪奇小说家来负责好了。”

外公一句话解决了这个问题。新恒八成也是认为这时段危险性不高，更何况他可是新恒警部，肯定是打算在唯木的巡逻时间结束前就先起床。

保持在随时有两人看守的情况下，所有人轮流洗好澡。外公外婆回蜜月套房，余下四人在讨论完巡逻路线后，独留俊一郎一个人守在二楼的休息厅。

需要留意的主要是二楼大家寝室外面的这条走廊，不过新恒决定一楼服务人员的房间也该去查看。尽管黑术师对他们下手的机率不高，但只要身在这座岛上就有危险，他们又是普通人，不能置之不理。除了确保他们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要监视那些服务人员。

俊一郎决定巡逻的比例二楼要占七成，一楼占三成。这当然是为了保护外公外婆跟黑搜课的成员，不过其实还有其他原因。

因为一楼服务人员的房间那一区，总让人感到莫名诡异。

他有这种感觉，最关键的理由就在于，完全听不到半点声音吧。

服务人员共有四间房，枝村管家和厨师吕见山两位男性一间，外场服务人员跟清洁人员津久井两位女性一间，负责杂务的熊井和真由美则睡单人房。应该是枝村考量过年龄与个性后分配的。

照理说，双人房应该会传出交谈声，但实际上，一楼却安静到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的程度，甚至连个咳嗽声都没有。传进耳里的，只有外头淅沥淅沥的静谧雨声。

俊一郎心下起疑，附耳贴上四间房的门板，结果有间房内传来了微弱的音乐声。

这间多半是真由美的房间。

但其他三间房都完全没有任何声响，大家全都睡了吗？就算是睡着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太正常了吧？

要不要开门检查一下房内的情况……他不禁冒出这个念头，但并没有付诸行动。再怎么说，这样是侵害他人隐私。

终于熬到半夜十二点交棒给新恒时，俊一郎发现自己大大松了一口气，内心不禁深感羞愧。至今又不是没有独自一人深夜在委托人家里遇上危险过，这次居然守个夜就吓坏了，实在太丢脸。他暗自反省。

不过他一钻进被窝就立刻睡着了，可见今天果然相当疲惫。

隔天早上，在外公来叫他起床前，他都睡得很熟。

“俊一郎，快过来。”

他跟在外公后面踏上走廊，曲矢跟唯木也正从房间出来。

“新恒警部呢？”

“他先下去了。”

对于曲矢的问题，外公简短回答，同时领着三人朝服务人员房间那一区走去。

到一楼走廊后，只看到新恒一个人。

“骏作老师早上巡逻时，枝村管家告诉他熊井先生没有起来。”

“大概六点四十分左右。”

外公补充说明时间，新恒点头道。

“敲门多次也没人回应，门又锁着打不开。老师得知这个情况后，就立刻来通知我。”

“其他服务人员现在在哪里？”

“餐厅里。”

听见俊一郎的问题，新恒先回答他。

“我昨晚有先拿到这栋屋子的备用钥匙。”

然后轻描淡写地抛出这句话，令俊一郎十分诧异。新恒做事果然周全。

“我要开门了，以防万一，曲矢主任跟唯木搜查官，你们做好应战准备。骏作老师跟弦矢，请你们先退后好吗？”

新恒说完。

“熊井先生，我要开门啰。”

他又朝房内喊话，才拿备用钥匙开门。

“熊井先生？”

警部叫他的声音忽然走调，是因为门后，熊井的身影看起来明显怪异。

他端正跪坐在床上，头垂向房间一角，颈上缠着好几圈绳子，看来已经断气了。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一 第二次杀人？

新恒警部回头。

“唯木搜查官，请你守在骏作老师跟弦矢旁边。”

下了这道指令后，便叫曲矢一同进入房里。

“勒毙的吗？”

相对于曲矢冷淡的口吻，新恒则是先检查一遍遗体全身。

“他过世了。”

然后断言熊井的死亡。

“目标居然不是我们吗？”

在场所有人内心的震惊，由曲矢说出口了。

“这家伙身上没出现死相，对吧？”

“……嗯，没有。”

俊一郎无力地回答。

“那件事晚点再来想。”

新恒这句话像是想安慰俊一郎，曲矢则把注意力放在遗体上。

“你怎么看？”

“从背后把大块头熊井勒死。”

“就算从背后出手，但以熊井先生这种体格，能直接把他勒死吗？这点有待商榷。”

“而且这个怪异的姿势又是怎样？”

“看起来像在忏悔……”

“说不定被害者──”

俊一郎探头观察房内。

“是某种宗教的信徒，习惯在睡前祈祷。他跪坐在床上，面朝房间角落祈祷时，从背后遭到袭击，来不及还手，才会以这种不自然的姿势断气。”

“也有道理。”

新恒先认可俊一郎的推理，才一边检视遗体一边说：

“不过如果是这样，被害人一定会拼命抵抗，激烈扭动。”

“没错。”

曲矢立刻附和。

“这样一来，根本不可能在他脖子整整齐齐缠上这么多圈绳子。没有绑得七零八落，实在很奇怪。”

“但按照你们的说法，反而更佐证了他是宗教信徒的假设吧？”

“原来如此。”

听了俊一郎的意见，新恒回应。

“因为全神贯注在祈祷上，尽管凶手从背后接近，甚至轻轻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绳子，熊井先生都没发现。”

“喂喂，这也太扯──”

“这绝非不可能的事吧？只要对信仰够虔诚，就有可能发生。”

“可是，警部──”

曲矢露出不满的神色。

“说起来，那个精神状态倒是跟城崎搜查官一心认定自己应付得了黑术师施下的咒术很类似吧。”

他听到新恒后面的说明，就又一脸不甘愿地闭嘴了。

“新恒警部，我有件事要报告。”

唯木的声音响起，她似乎刚才一直在找机会开口。

“什么事？”

“我早上巡逻经过这间房门时，有听到里面传来‘砰’的沉重声响。”

“几点的时候？”

“五点五十六分。”

曲矢听了便用兴奋的语气说：

“难道是凶手勒住熊井的脖子，害他头撞到墙角的瞬间吗？”

他先生动描绘犯案现场的细节，再向唯木抛去疑问。

“怎么样？你现在应该晓得是不是那种声音吧？”

“……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但满接近的。”

“真不爽快。”

“曲矢主任，不能诱导回答。”

新恒警告他。

“而且唯木搜查官听见的，极有可能不是犯案当时发出的声响吧？”

“为什么？”

“你仔细观察一下遗体。”

“我从刚才就一直……”

曲矢话还没说完，就露出了“糟糕”的神情。

“尸僵吗？”

“遗体全身都出现了。”

“咦……？”

俊一郎跟唯木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换句话说，熊井先生遇害，是在距今六小时到八小时以前。”

“警部检查遗体是在快六点五十分时的事，所以──”

俊一郎往回推算。

“熊井遭到杀害的时间，会落在昨晚十点五十分到今天凌晨十二点五十分之间。”

“那我在五点五十六分听见的声音是？”

唯木提出的疑问，没有人能回答。

“我目前能想到的是……”

但俊一郎还是主动打破沉默──

“可能是凶手发出的声音。”

“在杀完人好几个小时之后吗？”

曲矢立刻回应。

“如果不是被害人，就只会是凶手。”

“不过凶手留在房里又没事做？”

“如果是──在把这间房布置成密室呢？”

“你说什么？”

曲矢低吼，新恒指着跟床不同侧的小茶几桌面。

“这间房间确实是呈现密室的状态。”

桌上摆着一副钥匙。曲矢试了一下，确定这把真的是熊井房间的钥匙。

“备用钥匙只有一副，在我手上。”

“一般情况下，这时应该要怀疑新恒警部，但这当然不可能。”

俊一郎的话，就连平常最爱吐嘈他的曲矢，此时都沉默聆听。

“凶手离开时，还将原来那把钥匙留在房间里。”

“你是说，他在犯案好几个小时后才离开吗？”

曲矢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猜想。

“如果要玩这种花样，怎么想也是在刚犯案完的时候吧。”

“可是，他有没办法这么做的理由，因此凶手只好选择在几小时之后回来。反正这段时间内，他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找熊井。”

“逻辑上是合理的。”

新恒出声赞同。

“那他要怎么把房间弄成密室？”

但面对曲矢的质问，俊一郎却回答不出来。

“……没意义吧。”

这时外公淡淡说了一句。

“咦？什么没意义？”

俊一郎惊讶问道。

“把杀人现场的这个房间布置成密室，没有意义。”

“你是说这个啊。”

“更何况特地在犯案过了好几个小时后跑回来弄成密室，有什么意义吗？”

“……好像，没有。”

俊一郎宛如坠入五里雾中，新恒和曲矢在彻底调查过熊井的房间后，就走出去，锁上门。

“既然有一般民众遭到杀害，就必须报警了。”

得知新恒不打算让警方介入城崎的死亡，俊一郎的心境很复杂。

“现在手机不能用，该怎么报警？”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这个问题。

“没问题。”

新恒语气坚定道：

“曲矢主任跟唯木搜查官，请你们去后面的观景台发射照明弹。”

“要用这招通知在岛外监视的船只出事啦。”

新恒果然有准备出意外时的对策。

“唯木，你去──”

“绝对不能单独行动。”

曲矢擅作主张的指令，遭到新恒制止。

“可是，警部，不过是发射一枚照明弹──”

“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去。”

新恒的语调并不激动，神情也不带一丝怒气，但连俊一郎都看出来，曲矢心惊了一下。

“……了解。”

眼见曲矢不情愿的模样，平常俊一郎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但此刻走廊上飘荡着不容玩笑的气氛。

“我可以一起去吗？”

“去观景台？”

俊一郎点头。

“当然，三个人去，更让人放心。”

“那警部你呢？”

曲矢问。

“我去找服务人员问话。”

新恒一回答。

“不行啦，不能放警部一个人。”

俊一郎乍听之下还以为曲矢在报复刚才的事，但从他的神情能看出，他是真心在担忧新恒的安危。

“不，我──”

“警部，你是指挥官。他没有第一个对你下手才奇怪吧。”

接着，曲矢在迟疑片刻后，看向唯木。

“你去辅佐警部。”

“我知道了。”

曲矢方才肯定是在犹豫要留下自己还是唯木。

“那么就请曲矢主任跟弦矢去观景台，我跟唯木搜查官去餐厅。”

新恒下了新的指令。

“骏作老师，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叫那个起床，告诉她这件事。”

外公口中的“那个”，指的就是外婆。顺带一提，外婆在跟俊一郎讲话时，也都是用“那个人”来称呼外公。但两人绝非将对方当成外人，俊一郎反倒认为“那个”和“那个人”听起来十分亲密。

等待新恒去房间拿照明弹来给曲矢后，俊一郎便从一楼北侧的后门出去。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不过昨夜那场雨，早上似乎就停了。只是灰蒙蒙的乌云仍然笼罩住涛岛的上空，只有这座岛的上空。一出这座岛，云朵就是洁白的，云层缝隙中还斜斜射出早晨的阳光，看起来分明是个大晴天。如果将这个画面绘成一幅画，看到的人肯定会说“不可能有这种事”。然而，此刻他眼前的景象真的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后门那条路一开始必须先穿过草坪，路况很快变差，简直像左右都让杂草覆盖的山路，蜿蜒曲折地通往小山丘。

“你刚才为什么选我？”

俊一郎朝走在前头的曲矢背影发问。

“唯木经验还不够，跟菜鸟侦探组成一队，是要我担心死吗？”

“从这一点来说，新恒警部倒是跟谁都没问题吧？”

“什么意思？”

“跟资深好手新恒警部一组，对唯木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学习机会。而对个性恶劣的边缘人曲矢刑警而言，和身为精英的优秀警部一组，也会获得求之不得的宝贵经验。”

“我看把这颗照明弹射你身上好了。”

“你不要浪费，照明弹很珍贵。”

“没关系，反正有两发。”

“那应该把第二发留给你自己。”

“为何？”

“万一有一天唯木先升官，成为你的上司，你可能会对现实彻底绝望，想要射自己一发。”

“你想像得这么真实干嘛。”

“喂喂，真有这个可能吗？”

“毕竟那家伙的确很优秀啊。”

“那倒是毫无疑问，不过……你呀，也该反驳一下吧。”

两人像平常一样拌嘴个没完没了，爬上山丘。

“真的都没看到黑搜课的船耶。”

俊一郎绕着观景台走了一圈，不光岛屿北侧，连东侧和西侧都看过了，却完全没见着可能是黑搜课的船只。

“这情况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

对于俊一郎略微不安的发言，曲矢的口气透着一丝不耐烦。

“哪里不对？”

“别说黑搜课的船了，根本连一艘船都没看到，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一艘都没有吗？”

“嗯。虽然我不晓得这座岛附近到底有没有航线经过，但这里又不是位在太平洋正中央的孤岛。”

“你的意思是──从这边看过去我们看不到船，他们从船上则是看不到这座岛吗？”

“或者是……可以看到岛本身，但完全看不见岛上发生的情况。”

“照你的意思，那就算发射照明弹──”

“可能……也看不见。”

“从这里发射吗？”

曲矢回头看向观景台，神情带着犹豫。

“还是上去射？”

“照明弹不就是设计成即使从低处发射，对方也能清楚看见吗？我们都已经在山丘上了，从这里射就可以了吧？”

“你说的也对。”

这种时候的曲矢出人意料地好沟通。

“我要射啰。”

他说完，便朝北方射出一发照明弹。

“如果黑搜课的船看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应该会立刻从岛的北边绕到南边，直接从栈桥上岸。”

“要去等等看吗？”

俊一郎的提议获得支持，两人走下山丘。

走回后门时，他们判断直接穿过前院，会比从屋里走还快。出了别墅后，一口气走到栈桥。

然而，不管他们左等右等，连船的影子都没看到。

“该不会是遭到黑术师的毒手了吧？”

“这也是值得担心，不过从一艘船都没看见的情况来推想，应该还是黑搜课的船看不到照明弹的可能性更高。”

“继续等只是浪费时间，回去吧。”

两人走回别墅，新恒在一楼休息厅的问话正好结束。

“也太快了。”

曲矢讶异地说，新恒便开口解释。

“昨晚十点过后，所有人都已经回到房间，一直到早上都没有人离开。从十点五十分到今天的午夜零点五十分之间，没有人听到声响。今天早上的五点五十六分也一样。每个人回答的内容都如出一辙，所以一下就结束了。”

“串供过……吗？”

“我是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警部这么说，那就错不了。”

“只是……”

新恒难得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觉得呢？”

曲矢询问后，唯木也难得欲言又止一阵。

“……这样说对警部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感觉是他们全都在说谎。”

“串供的可能性呢？”

“我认为有。”

曲矢的表情满是疑惑，转向俊一郎。

“以身为警察的能力来说，当然是警部经验老道，可是唯木也绝不逊色，只要多累积经验，假以时日肯定能赶上警部。现在两个人意见相反，这有点棘手。”

新恒听了苦笑道：

“你这些话在本人面前说妥当吗？”

另一方面，唯木的反应则是──

“谢谢肯定。”

不晓得是否因为被平时嘴巴坏的曲矢称赞，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关于凶器的那条绳子呢？”

俊一郎发问后，新恒回答。

“已经知道是被害人的物品，用来绑行李的。”

“凶手用被害人的物品下手，倒是考虑得很周全。”

“所以他才会没把绳子拿走，直接保留原样吧。”

“真是出大事了呢。”

这时，外婆跟在外公后面走下来。

“你睡到现在吗？”

俊一郎不假思索问道。因为外婆平日习惯早起，根本不可能睡这么晚。

“自从来到这座岛上，我的状况就不太对。”

然而，她却说出了俊一郎最害怕听见的回答，他一颗心直往下沉。

新恒先描述熊井遇害现场的情形，再由曲矢报告发射照明弹后，照理说在岛北侧待命的船只却没有出现在栈桥，最后是俊一郎表明自己怀疑涛岛已形同孤岛的担忧。

接着，新恒询问外婆。

“那些服务人员果然被黑术师操纵了吗？”

“如果新恒警部跟唯木警官，两位相互矛盾的意见都是对的，那就只有这种可能了吧？”

“外婆，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毕竟我才刚昏倒过。”

“昨天在餐厅呢？”

“不小心喝太多了，根本顾不到别的事。”

“我说你呀……”

可不可以有一点紧张感──俊一郎正要这么说时，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你昨天晚上卯起来喝酒，是为了自保吗？”

“你看出来啦。要是我稍微露出一点想要探查的意图，黑术师肯定会出手阻碍，所以我才干脆装出一个酒鬼样。”

“什么装啊？你真的喝了不少吧。”

“欺敌之前，要先骗过自己人──你没听过这句话吗？”

虽然感觉外婆在敷衍自己，但俊一郎阖上双眼问：

“所以咧？装成喝醉的样子，检查服务人员的情况了吗？”

“结果也是很奇特。”

外婆神情认真。

“除了真由美，其他人身上都有一种跟之前的城崎警官类似的感觉……”

“没办法搞清楚那是什么吗？”

外婆点头。

“城崎警官身上的咒术看似十三之咒，实则不然，只是要扰乱我们。但那些服务人员，就令人搞不懂了，身上肯定有什么玄机，却看不明白。”

“爱染老师的状况不好，跟你的死视预测错误，应该有什么关联吧？”

“这样说起来，那趟暗黑神秘巴士之旅时，我的死视能力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听见俊一郎的嘟哝后，外婆回：

“那个情况不一样。这次应该是，我们疏忽了什么关键。”

“对了──”

外公突然朝新恒发问。

“被害人说不定是宗教信徒这件事，结果如何？”

“这种事牵扯到个人隐私，似乎没人知道。只有真由美表示──熊井看起来实在不像有虔诚信仰的人。我追问其他人后，大家的意见也几乎都跟她差不多。”

“这样一来，被害者奇特的姿势，或许就是凶手特地让他摆的了。”

“这是代表……”

俊一郎还没讲，外公就先说出口了：

“毫无意义的行为，又增加了一项。”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二 三个无意义的行为

“毫无意义的行为？你指什么？”

外婆发问后，俊一郎说明：

“城崎警官过世后，我们自然会认为黑术师的目标是我们，但下一个被杀的人却是服务人员熊井。”

“你这孩子，是熊井先生，你要记得加上敬称。”

“是。”

“这孩子真是说不听，就连面对委托人时都老是直呼人家姓名。你终于学会社交我是很开心啦，可是──”

“那个，外婆，这种事以后再说。”

俊一郎连忙打断她。

“换句话说，我们完全猜不出来杀害熊井先生的动机是什么，所以外公才会说那是毫无意义的杀人。”

“原来如此。”

“第二个是，现场是一间密室。”

房间钥匙就摆在房里的桌上，而备用钥匙昨晚起就由新恒警部保管。俊一郎先如此说明。

“在这种情况下，凶手是怎么把房间布置成密室的呢？──这一点也是问题，不过同时还有另一个谜──他为什么要把房间布置成密室呢？”

“你是指，有必要布置成密室吗？”

“哦，外婆，你很清楚嘛。”

“我好歹也是跟这个人相处几十年了。”

外婆微笑看向外公。这画面出乎意料的温馨可爱，俊一郎有些意外。不过外公脸别向他处，像是在思量着什么事似的。

“不过外公是怪奇幻想作家吧？”

“在成为作家前，他也算是一个侦探小说迷。”

“所以才会跑去什么密室讲座──”

“嗯，他最喜欢分类了──”

难怪外公会着手撰写《死相学》的原稿。俊一郎又更明白其中原因了。

《死相学》是为了分析他靠死视看见的那些死相型态──形状、色彩或浓淡等──与实际的死因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并希望在逐条分类后能建立起一套规则，可预见会是一本分量十足的著作。之前外公表示，“写这本书是希望能对你做为死相学侦探的发展有所帮助”，但现在看起来，背后应该还有其他理由。

俊一郎跟外婆无视本人就站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聊着外公的分类癖好。

“喂，话题偏掉了。”

曲矢小声抱怨。看来就连他也不敢对外婆不敬。

“所以外公才会说，特地把现场布置成密室，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原来如此。”

“第三个是熊井先生奇特的姿势。”

俊一郎先具体表现出被害者被发现时的模样后，接着说：

“我当时的推理──他可能是某种宗教的信徒，在祈祷时遭到凶手攻击，才会呈现特殊的姿势──应该不正确。”

新恒从旁补充一句，是因为询问其他服务人员后，没人认为他有信仰。

“我倒是认为这个诠释满聪明的。”

“嗯，被害者奇特的姿势跟遭到杀害的方式都能获得解释。”

“不过，如果实情并非如此的话……”

“那就是凶手杀了他以后，再故意摆成那副模样的。”

“那个姿势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外公就说没有意义。”

“听了你的话，我觉得──”

外婆说到一半，露出思索的神情。

“城崎警官跟熊井先生，好像是不同的两件案子。”

“……难道是不连续杀人？”

倘若真是如此，那两起命案的凶手就不是同一人了。

“就像至今的那些咒术杀人案，在剩下的那些服务人员里，藏有黑术师选中的凶手，在黑术师杀害城崎警官后，引发了另外一起案件……”

“如果这个说法正确，凶手就是有意识地在这种状况下引发连续杀人案。”

“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也不用想那么复杂，把两件都当作黑术师做的还是比较自然吧？”

“嗯。”

“不过这两起命案看起来截然不同，又是为什么呢？”

“其实在服务人员之外还有一位真正的凶手，从外面潜进来……”

“考虑到这座岛的情况，这不太可能吧。”

休息厅陷入一片寂静，这时，新恒强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骏作老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麻烦你跟弦矢一起破解密室之谜吗？”

外公看起来心中仍在思忖着什么，但仍肯定点头答应。

“唯木搜查官，请你协助他们两位。”

“是。”

意思就是，负责保护俊一郎等人的安全。

“那我呢？”

“曲矢主任，请你再次对服务人员进行侦讯。”

“那个警部不是已经──”

“所以这次换个人再做一次，我会在旁边协助。”

第一次由新恒跟唯木搭配，第二次改成曲矢和新恒，而且由曲矢来进行侦讯，看能不能问出新的情报。新恒脑中的盘算约莫是如此。

“爱染老师，你是要回去休息吗？”

“……不好意思，我希望能回房躺一下。”

俊一郎原本还以为外婆肯定会兴致勃勃地喊“密室到底是怎么做的？”陪外公进行调查，因此心底微微感到惊讶，不过立刻就担心起外婆的身体状况。

新恒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

“那就请唯木搜查官去房间好了。”

“不用，没那么严重，唯木警官就照刚刚说的，负责搜查的──”

“不行，就算你只是在房间里休息，现在落单就不安全。”

“对呀，外婆。我加外公就两个人了，你就让唯木警官过去房间。”

俊一郎也说话了，甚至连唯木都跟着开口。

“我不会打扰老师的，请让我过去。”

并且低头行礼，外婆才终于松口。

“真是不好意思，还要你来陪我这种老人家──”

“不用客气，而且我跟我外婆感情也很好──”

两人一同走向二楼，俊一郎目送她们的背影远去。看似连新恒跟曲矢都很讶异，唯木居然会提起自己的事。

“那个跟唯木警官好像很合得来。”

只有目光没看向两人的外公，轻飘飘地抛出这句话。

“咦？是这样吗？”

“真是个好女孩。”

“谢谢。”

新恒道谢，外公先深深看了警部一眼。

“那个还问过她，要不要当我们家的孙媳妇？”

──接着说出了爆炸性发言。

“你、你在说什么？而且唯木警官比我大耶。”

“那个大概是认为，找个姊姊当老婆比较适合你。”

“你这混帐，那我妹妹要怎么办？”

“什么？”

这时曲矢又插嘴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俊一郎都快要疯了。

“好了，玩笑话先放一边──”

“……外公！原来你是在开玩笑。”

俊一郎松了一口气，但他才没高兴多久。

“只是那个真的有问过唯木警官就是了。”

“什、什么？”

“我借一下备用钥匙。”

外公从新恒手中接过熊井房间的备用钥匙。

“俊一郎，走了。”

然后就立刻朝里头走去。

“麻烦两位了。”

新恒朝外公低头行礼后，便叫曲矢一同前往餐厅。服务人员似乎都在里头待命。

外公打开熊井的房门，两人正要进房时，一股强烈的腐败恶臭逼得他们连连退后。

遗体躺在床上，全身都用毛毯包裹着，看不见模样，只是散发出薰天臭气。他们尝试改用嘴巴呼吸，但双眼不断流出眼泪。

“这样实在没办法。”

两人立刻离开，重新锁好门。

跟新恒讨论过后，决定拿真由美的房间代替。因为新恒跟曲矢已确认过，这两人的房间结构──特别是门跟窗户的构造──完全一致。当然，有先获得真由美本人的同意，请她先把行李全部拿出来。

“外公，怎么办？”

才踏进真由美的房间，俊一郎就立刻举白旗投降了。

“虽然新恒警部那么郑重地拜托我们，但是外公，你根本没写过纯正的推理小说吧？就算你是侦探小说的狂热爱好者，就能解开密室之谜吗？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遇过密室杀人案。”

入谷家命案跟月光庄那件案子──又名“四隅之魔”的案件里，是曾遇过有人凭空消失的情况；在六蛊之躯那起案子里，问题则是看不见的凶手。那些或许都算是超乎常理的犯罪手法，不过像熊井遇害这样明显是密室杀人的情况，真的还是头一遭碰到。

“要进出房间──”

不过，外公已经开始思考密室的成因了，似乎根本没听见俊一郎的牢骚。

“不是走门，就是从窗户，只有这两种可能。”

外公先走去门前面。

“这道门，从走廊那一侧锁门时，要用这把钥匙，从房里上锁的话，要转旋钮。”

没上锁时，旋钮上的横杠会呈现“─”的垂直方向，把它转九十度到“∣”后，门就锁上了。

“接着是窗户──”

外公朝房间深处走去。

“是月牙锁。而且锁好后，还能再加上一道安全锁。”

月牙锁上头有一个“□”形状的安全锁，本体锁上之后，把那个小方块往上一扳，就能把月牙锁本身固定住。要开窗时，就必须先把“□”往下扳，再转开月牙锁。

“凶手选择的方式是这三种中的哪一种呢？”

外公说着，同时用左右手分别指向门和窗户。

“第一种是两边都上锁，并把钥匙摆在桌上，在这样的状态下离开犯案现场的房间。第二种是只锁上窗户，从门走出去后拿钥匙上锁，再从房间外面想办法把钥匙放回房里的桌上。第三种是从门或窗户出去后，再从外面上锁。”

“这说不通吧，外公，要从第一种状态离开是绝对办不到的吧。”

俊一郎反射性地吐嘈外公。

“推理就是──把各种可能性，甚至连那些一开始就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都先包含进来考虑，用逻辑推演一一检视。”

外公语气冷静地反驳他。

“你明明就是怪奇幻想作家，也会用这种逻辑来想事情吗？”

“不管是哪种小说，都一定有经过作者缜密的计算。”

“咦……是这样吗？”

“不过作家本人可能有自觉，也可能没自觉就是了。”

俊一郎还想继续问，但现在得先做正事，遂决定把精神集中在解开密室之谜。

“所以咧？从房内锁上门窗的状态下，凶手是怎么出去的？”

“办不到吧。”

“……啊？”

“不是说了，这种事办不到。”

如果是别人，俊一郎肯定会火大，但面对外公时可不能这样。

“除了门窗，这间房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人出去，因此第一个可能性可以先删掉了。”

“真是有道理。”

俊一郎的话当然带有几分讽刺的意味，不过这种小伎俩外公根本不会看在眼里。

“第二个可能性的问题不在于凶手的进出，而在于要怎么把钥匙弄回房里，这个就觉得还有可能吧？”

“说的也是。只是窗户附近看起来也没有那种缝隙。”

外公把窗户那面墙彻底检查过一遍。

“俊一郎，你看一下门的上面跟下面。”

他搬椅子过来，站上去检查门的上面，再趴在地上检视门的下方。

“有缝隙是有缝隙，可是……”

“没有大到可以让钥匙通过吗？”

俊一郎从外公手上接过那把钥匙，试了一下。

“我还以为钥匙平平的应该很好穿过去，但果然没办法。”

“这样一来，第二个可能性也破灭了。”

外公果断表示。

“第三种可能性，又可以再分成两种。”

“凶手是从门出来，还是爬窗户吗？”

俊一郎抢先说明。

“我也看了不少推理小说，单以门跟窗户来说，跟门有关的密室诡计不会太多了吗？”

“房门外头，多半都还在屋里，可是窗户几乎都面向屋外，气密性会很好。另外如果案发现场的房间位于高楼层，又要再加上高度的问题。也就是说，对凶手而言会很麻烦。”

“这扇窗看起来也是满麻烦的。”

俊一郎手上不停开开关关月牙锁跟安全锁这两道锁。

“如果两道都要锁起来，需要往上拉的力量。”

“把绳子前端绑一个圈，套在月牙锁跟安全锁上，然后把另一端丢出去，自己再从窗口脱身，关上窗户，接着只要拉绳子，两道锁就都锁上了。”

“可是窗户气密性良好，就算是绳子也穿不过去吧？”

“你说得对。某位日本作家的密室诡计就是在窗户玻璃上开了一个小洞，但要是有洞，肯定看得出来才对。”

俊一郎听了，慌忙把窗户玻璃彻头彻尾检查了一番，可是仍旧没发现异常之处。

“再说──”

外公打开窗，探出头去。

“昨天夜里有下雨，一直下到今天早上才停的，所以要是凶手站在窗户下面，应该会有足迹留下来。”

俊一郎又探头去看窗户外头。

“熊井的房间是……”

“右边隔壁。”

那扇窗下的泥巴地面，确实没有任何足迹。不光如此，靠建筑物附近的泥巴地上都看不到任何痕迹。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门啰？”

两人离开窗边，朝门口走去。

“我刚才检查门的时候，虽然钥匙是过不去，但门上下都有缝隙，看起来或许勉强能容绳子穿过去……”

“这真是好消息。”

“可是，外公──”

俊一郎伸手转开门上旋钮，又关起来，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要锁门不是往上拉就好，要能横向转动吧。这不是比窗户更难吗？”

“这种情况，只要设一个支点就好了。”

“……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俊一郎旋即又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过要怎么转旋钮呢……？”

“学校的理化课一定都有教。”

外公给他提示后，看俊一郎仍是满脸不解，遂举起右手比出“剪刀”的形状，两根手指不断开合。

“……镊子吗？”

俊一郎用自己的右手比出剪刀，放在没上锁时横杠呈现“─”的旋钮上头。

“像这样，用镊子夹住旋钮，而镊子的屁股事先就绑好绳子。但如果单纯把这条绳子从门下面伸出去，要转动旋钮还是很困难，因此要在旋钮旁边几公分的位置，刺一根大头针当作支点，而那根大头针的圆头，当然也要事先绑上绳子。人到走廊后，关上门，要先拉动旋钮上的那条线，这样一来，绳子就会以大头针为支点开始滑动，带动旋钮往旁边转。最后再拉这两条线，把镊子跟大头针收回来。”

“哦，挺厉害的嘛。”

得到外公的赞赏，俊一郎不禁有点得意。

“不过从现在的眼光来看，是极为古典的密室诡计就是了。”

外公的下一句说明，立刻让他稍受打击。

“这个诡计的困难之处在于，会在门上留下大头针的钉痕。”

但外公接下来的发言，立刻将他的失落吹到九霄云外。

“只要找到大头针留下的小洞，就能证明有使用这项诡计吧。”

“会成为一个佐证。”

外公说话很慎重，不过几乎传不进已一心一意在检查门板的俊一郎耳里。

“……唔？没有耶。”

可是无论他多努力找，都没有发现大头针的钉痕。

“果然没有呀。”

“咦？怎么回事？”

俊一郎从门板上抬起头，看向外公。

“外公，你是为了解开这个房间的密室之谜──”

“对，所以才会跟你一起过来研究。”

“可是，你刚刚说──果然没有？”

“就算用镊子的那番推理是正确的，另一个关键问题依然存在，凶手为什么要把房间布置成密室呢？”

“是这样没错，可是……”

“反倒更突显了，布置成密室是没意义的多此一举吧？”

“你的意思是？”

俊一郎头脑都要打结了，外公断然表示。

“意思就是，试图解开密室之谜这个行为，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三 观景台

午餐后，俊一郎等人再次于二楼的休息厅集合。这是因为新恒警部认为，在餐厅谈话不太适合。

“老师，结果怎么样？”

新恒开口问外公，俊一郎代为说明有可能的密室诡计细节，但结果并没有找到那种设计会留下的痕迹，还表示试图解开密室之谜这个举动本身就没有意义。

“结果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俊一郎最后如此做结，警部的看法却不同。

“不，老师点出的没意义的三件事更加突显出来了，这或许就能称上是收获了。”

“这是什么意思？”

俊一郎满腹疑惑。

“很可惜，我也还不知道。”

听见新恒其实也和他一样毫无头绪，老实说，俊一郎很失望。

“我们也完全没有收获。”

曲矢如此评价侦讯的结果。他的说法是“我们也”，可见他的看法和新恒不同，他多半认为外公跟俊一郎去研究熊井遇害的密室之谜这项任务，是彻底失败了。

“如果黑术师就躲在服务人员里，那会是谁？──这次我们是抱持这个前提，一一向所有人问话。”

新恒补充。

“但完全看不出是谁。”

“你的意思是，连可疑的人选都没有吗？”

俊一郎问出口的同时，自然也发现了，自己也猜不出来那个人会是谁。

“枝村管家、厨师吕见山跟外场服务人员树海，这三人还是有气无力的，实在不像黑术师。而女仆真由美在这种情况下，又显得开朗过头了，这种过嗨的反应，反倒不太可能是黑术师──这顶多是我个人的看法。剩下来的就是清洁人员津久井，她在这群人当中，看起来是最正常的。不过，这也只是跟涛岛上的其他服务人员相比而已。但不晓得为什么，她的注意力常常放在真由美一个人身上。”

“就像城崎警官之前说的，宛如看着孙女的慈祥外婆吗？会不会是她在心里把真由美当成那位帮忙她应征这份工作，简直像孙女一样的前同事。”

“也许是。我针对命案向她提出各种问题时，津久井女士问了好几次，‘只有真由美一个人也好，能不能帮她逃离这座岛呢？’”

“真由美本人的想法呢？”

“又来，我说过多少次了，要加上敬称。”

外婆出声提醒，但不知为何新恒代俊一郎微微点头致意后说：

“真由美小姐兴奋地表示，孤岛上的破旧别墅发生杀人案，简直就像置身在推理小说中一样。”

“自己也有可能遇害……她的想像力没提醒她这件事吗？”

俊一郎不禁傻眼。

“她好像认为，因为第一位被害人是城崎搜查官，第二位是服务人员熊井先生，所以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根本不构成可以排除她的理由吧……”

却没想到接下来又听见真由美更夸张的发言。

“其他人也都没想过……自己或许会被杀吗？”

“他们似乎都认为，自己只是在网路上应征工作，才会受雇来到这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瓜葛。”

“如果不晓得黑术师的事，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卷进无差别连续杀人案。”

俊一郎接完这句话，内心仍隐隐感到不对劲。

“只是所有人都给我一种，背后还藏有什么隐情的感觉。”

而新恒这句话，清楚道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要监视每一个人吗？”

俊一郎提议，警部摇头。

“除了真由美，其余四人几乎都待在餐厅。只有津久井因为要打扫，会去屋内各处走动，但工作以外的时间，她都跟大家一起待在餐厅里。换句话说，就算派人监视也没什么意义。”

“这样看来，黑术师果然还是藏在岛上某处，不在那些服务人员之中吧？”

曲矢的意见合情合理，但俊一郎故意跟他唱反调。

“也可能是……有气无力的那三人，其中有两人是被黑术师操控了，而剩下的一个就是黑术师本人。”

“你是说他们在演戏吗？”

“至于相较其他人正常多了的津久井──”

俊一郎发现外婆瞪向自己，赶紧再补上两个字。

“女士，跟活力充沛到有点过头的真由美小姐，也可以看做是为了避免我们这样猜才受雇的。”

“这样猜来猜去是要猜到什么时候。不如把那些服务人员一个一个抓过来严刑拷问，再彻底调查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总之先行动再说。”

“在你展开那些行动前，要先想清楚──”

“啊──烦死了。”

“你果然是单细胞动物。”

“你说什么，你这个混帐。”

“新恒警部，你怎么想？”

外婆一开口问，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我请曲矢主任负责侦讯，仍旧没有收获。”

“不对，警部，我刚才还没对他们严刑拷──”

“威胁不会有用的，曲矢主任，你刚才跟他们实际讲过话后，难道还没清楚感受到这一点吗？”

“……那个，嗯，有是有啦。”

曲矢不甘愿地回答。

“这样说的话，岛上也是大致搜索过一遍了，那这两方面，第二次都要彻底执行才行。”

“关于搜索岛上这一点──”

俊一郎插嘴。

“再通盘检查一次也是有必要，不过我认为那座观景台，最需要仔细检查一遍。”

新恒稍微思考片刻。

“骏作老师跟爱染老师，那些服务人员可以麻烦两位负责吗？”

然而，他提出了令人意外的请求，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当然我不是要两位去侦讯，就是随意闲聊，顺便试探一下服务人员的情况而已。”

“可以吗？”

外婆先征求外公的同意，看他肯定点头后，才答复。

“好，我们试试看。”

“谢谢。不过也请两位千万不要太勉强。”

新恒客气地低头致意。

“曲矢主任跟唯木搜查官，请你们从岛的南侧开始，再次走遍全岛。目的有两个，一是留意能否看到船只，不只我们在外面待命的船，也要多注意有没有其他船只经过。如果有发现船，就发射照明弹。第二个是，进一步仔细调查岛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或是从岛外闯进来的人。完毕。”

“警部跟这家伙呢？”

曲矢口中的“这家伙”，当然就是俊一郎了。

“我们要去调查观景台。”

“那个奇怪的石头吗？”

“不只那个，要整个彻底检视一遍。”

新恒重新将目光投向所有人。

“总之，请各位千万不要落单。万一发生什么怪事，也不能一个人留在现场，另一个奔走告知，一定要成对行动。”

接着，外公外婆朝餐厅走去，曲矢跟唯木穿过正面玄关前往栈桥，新恒和俊一郎则从后门走向观景台。

“爱染老师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吧？”

一剩下两个人，新恒就开口关心外婆的情况。他主动拜托外婆去应付服务人员，内心想必感到很歉疚。

“如果是平常，外婆应该能立刻看出那些服务人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她看不出来，那表示她确实是状况不好。”

“她现在身体都不舒服了，结果我还──”

“不，我认为警部你的判断很正确。你的策略是──与其让警察进行侦讯，还不如请外公外婆和服务人员闲聊，说不定能从中套出什么新情报，对吧？”

“也就是一心要靠别人，真惭愧。”

“千万别这么说。这个策略很聪明。而且就算她没有处于最佳状况，她毕竟是爱染老师，说不定在和服务人员聊天时，真的会忽然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

“其实我也满期待这一点。我只是担心，爱染老师虽然平常很健谈，但现在毕竟身体不舒服，这件事会不会对她负担太大……”

“啊，这你不用担心。”

俊一郎回应的语调很轻松，新恒露出讶异的神情。

“为什么？”

“万一她负担太大，外公就会代替她聊天。”

“骏作老师？”

“外公平常除了自己有兴趣的话题，几乎不说话。但只要他判断此刻有必要交谈，别看他那样，他也是很能讲的。”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外公主动搭话，使对方开口回应，外婆则装作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实际上却在仔细观察对方。那两人就算不事先讲好，也能一瞬间分配好各自的角色。”

“真厉害。”

新恒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只是这次大概连他们也没辙。”

“因为爱染老师不在最佳状况吗？”

“是让她状况不好的理由──也就是我们置身于黑术师的岛上──这点实在是个大问题。”

“既然如此，我们就要设法找出突破瓶颈的线索。”

无论身处何种情况都保持正向的新恒，让俊一郎仿佛看见了一线曙光。

“这栋建筑物，根本就没用又多余。”

警部刚爬上山丘，抬头看向观景台，就毫不客气地说出他的观感。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要特地在山丘上盖这种东西。”

“太奇怪了，对吧？”

俊一郎出声附和，跟在新恒后面走上阶梯，踏进观景台的一楼。

上次跟曲矢过来时，一心想着要发射照明弹，没能彻底检视内部情况。这次他跟新恒分头调查，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耶。”

“四面没有墙壁，完全开放。”

警部如实地描述看到的画面。

“不管是四个角落的大柱子，还是阶梯那一段之外的四面栏杆，或者正中央的螺旋楼梯，全都是铁制的，但没看到特别奇怪的地方。地板是混凝土，也没有问题。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这一排环绕螺旋楼梯的石笋了。”

“在楼梯前面是有留下空位，要说挡路──”

“就是挡路了吧。”

“警部，你认为这是某种机关吗？”

新恒在螺旋楼梯周围绕来绕去，仔细观察一番。

“如果真的是，就像上次我也说过的，机关启动后，地下堡垒的大门会在这附近的某处打开之类的──这样想也很自然吧。”

“是呀。”

“只是，混凝土地面上都没看到类似的痕迹，让我稍持怀疑态度。”

“如果是铺了砖头或磁砖，地板上纵横交错的，要掩饰就很容易，不过……”

“在没有任何接缝的混凝土上面，没办法玩这种花招。”

“如果说机关启动后，变化其实是发生在二楼以上──”

“有可能。”

尽管嘴巴这么回，新恒的神情透露出他认为希望渺茫。

“那在研究这些石笋前，先上去看一下吧。”

但他还是走在前头，沿着螺旋楼梯往上爬。

“我刚才虽然那样猜，但现在看起来──”

上二楼走了一圈后，俊一郎忍不住说丧气话。

“实在是不太可能。”

二楼除了没有石笋，其余的部分都跟一楼极为相似，几乎等同于空无一物。小心起见，两人还是沿着铁栏杆绕了一圈，依旧是毫无斩获。

“不过，那里很怪耶。”

新恒指的是，一楼因为有阶梯所以没有做栏杆的部分，二楼也一样没装栏杆，看起来实在很怪异。

“按照唯木的说法，上面几层楼也都一样。”

“上去看看吧。”

三楼、四楼和五楼，都跟二楼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由于五楼是最高的一层了，没有再往上的螺旋楼梯，四个角落的大柱子，高度也跟栏杆一样。

乌云好近。

如果硬要说五楼有什么特征，大概就是俊一郎有种天空沉沉压向身上的感觉了。还有就是，从没装栏杆的地方探头往下瞧时，所在楼层越高就越恐怖。要是从这里掉下去，从二楼摔落是“会受伤”的程度，从三楼跌落就是“可能会死”，从四楼或五楼就是百分之百“一定会死”了。

“如果这里藏有什么秘密，看起来应该还是在一楼。”

在新恒的催促下，俊一郎步下螺旋楼梯。

“这些石笋──”

他一根根检查。

“就如同唯木先前报告的，每一根上面都刻了不同的脸。”

“只有线条，刻得很简略。”

“线条的刻痕，深浅差异很明显，但要说靠这个来描绘出脸部表情……”

“看起来又不太像。”

两人一一看过十张脸，疑惑地对看。

“我先拍起来。”

俊一郎举起智慧型手机对准那些石笋，新恒怕挡到他而稍微退开。

“仔细一瞧，你不觉得这些脸不光是表情不同，每张脸都各自有其特征吗？”

拍完十张脸后，俊一郎把所有照片同时排在萤幕上，跟警部一起对照着看。

“这张脸的额头有皱纹，这张脸的眉毛连在一起，这张脸的双眼是‘八’的模样不是圆的，这张脸看起来双眼是闭上的，还有这张，嘴巴就只画了两条直线，变化很丰富。”

“几乎每张脸都没有轮廓，只有这两张有画圆和四方形把五官圈起来。这些细节究竟蕴含着什么意义呢……弦矢，你有想法吗？”

俊一郎的目光反复扫过那十张脸。

“……没有。”

“那我们就先按看看好了。”

话都还没说完，新恒的手就已摆上貌似随意挑选的一根石笋，使劲按下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石笋蓦地下沉，警部立刻放开手，俊一郎吓了一跳。

“没事吧？”

“……没事。”

新恒这么回，脸上神情却极为复杂。

“怎么了？”

“石笋沉下去的瞬间，忽然传来一股令人不寒而栗又很讨厌的感觉……”

“唯木之前没有特别提到这一点对吧？”

“看来她可能胆子比我大。”

新恒苦笑，这时喀地一声，石笋又回到原位。

“不管怎么想，这些应该有顺序──”

俊一郎说到一半，警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有人来了，过来。”

把他整个人拉往阶梯的反方向。

“谁？”

“看起来是服务人员，我们先躲一下。”

两人越过栏杆，慌忙躲进附近的草丛，眼睛牢牢盯着观景台。

没多久，出现了厨师吕见山的身影。他从阶梯走到观景台的一楼，先一边左右张望一边绕了一圈后，才朝螺旋楼梯走去。

“是来跟谁碰头吗？”

“看起来也像在确定对方有没有先到了。这里虽然没有墙壁，但还是有一些死角，譬如螺旋楼梯的阴影之类的。”

俊一郎和新恒压低声音讨论时，吕见山的身影已出现在二楼。不过两人是从下面往上看，只有在他经过北侧栏杆那一段时，才能看见他。等他爬上三楼，真的就只看到人影一晃而过，到四楼五楼之后，根本就看不见了。

“外公外婆正在跟服务人员闲聊，只有他开溜了吗？”

“如果他是来等人的，就表示还会有另一个人开溜。”

“这样很显眼耶。”

“什么事这么重要呢──”

新恒说完这句。

“也有可能，因为他在等的那个人，就是潜伏在这座观景台的黑术师。”

又接着往下讲：

“到底是什──”

“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吧──”

观景台上突然传来吕见山激动的叫声。

“对方已经来了。”

“怎么可能──”

两人才刚从五楼下来，很肯定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接着，观景台上忽然一片安静──

下一刻，一个像是吕见山的人影从上方掉下来，发出一阵轰然巨响。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四 第三次杀人？

新恒警部飞快奔出草丛。

“弦矢，吕见山就拜托你了。”

他说出这句话前，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想必他心中其实认为自己该去察看吕见山的情况，但又同时判断，此刻最要紧的是逮住观景台上面的“凶手”。

俊一郎也了解这一点。

“好。你一定要小心。”

立刻体贴地叮嘱警部。

两人各自迅速展开行动，新恒俐落地翻过北侧的栏杆，俊一郎则绕过观景台。

很快，吕见山倒在山丘地面、头部流了一点血的身影，就映入俊一郎的眼底。他反射性别开眼，这时，新恒正好从西装里拔出手枪，就要踩上螺旋楼梯。

说不定──

俊一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猛然抬头往观景台楼上看去。只可惜，没见到凶手从上面往下看的脸。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吕见山，不禁浑身一震。

这是……

厨师的脖子上，居然缠着绳子。

勒死？

就跟熊井的遗体一样，整整齐齐地缠了好几圈，而且看起来像一模一样的绳子。

不对，此刻最该做的……

是先确定他是生是死。虽然怎么看他都是已断气了，但也不能连检查都不检查就妄下断语。

俊一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搭上吕见山的手腕，谨慎起见，也摸了一下他的脖子。都感觉不出脉搏。

……他死了。

先是熊井，第二个是他……不对，如果连城崎也算进去，就是第三个人了。

被害人已经有黑搜课成员一位，服务人员两位。

下一个会是谁？

这时，俊一郎的后颈忽然泛起寒毛直竖的感觉，他以为有小虫在爬，便伸手去拨开，又突然想到一件事，赶紧抬头看向上方──

一张黑漆漆的脸庞，正从五楼低头盯着他。

“唔哇！”

他忍不住大叫，差点拔腿就跑，赶紧用力踩住地面。

凶手还在五楼！

新恒警部出事了吗？

他正要赶去支援时，上面霍然响起一道声音。

“每层楼都没人。”

咦？

俊一郎再次抬头，才发现刚才以为是凶手的那张脸，其实是新恒。

“弦矢，你没事吧？”

大概是因为俊一郎都没说话，只是一直望着上方，警部的脸色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啊，没事！”

他慌忙回答，赶紧报告吕见山的情况。

“不行，他过世了。”

“我马上下去，你就待在那里看着。”

跑下螺旋刘楼梯的脚步声响起，才几十秒，新恒就已来到俊一郎眼前。

“嗯……是勒死的吗？”

警部果然也先注意到这一点。

“头部出血不多，是因为在摔下来之前就已经遇害了吗？”

“看起来有这个可能。”

新恒亲自确认过吕见山的死亡。

“只不过，不管是熊井还吕见山，不解剖就没办法厘清真正的死因。”

“可是，警部，你一定有大致的猜想──”

“有是有，但两人死去的情况都太匪夷所思了，正常的验尸结果不晓得有不有用……”

俊一郎听了，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熊井遇害时也是，吕见山遇害时也是，确实处处透着不寻常。”

“这种状况在推理小说里叫作什么？”

“我想想，应该是‘开放的密室’吧。”

“哦，这名称挺传神的。”

新恒真心感叹。

“我们过来观景台后，一路从一楼看到五楼，确定没有任何人在。然后在一楼研究那些石笋时，忽然有人过来，就是吕见山。警部立刻察觉到这件事，就拉着我去观景台北侧的草丛躲起来。”

俊一郎确认似地看向新恒，后者点头，他便继续往下说：

“假设凶手有机会跑到观景台上层，那就会是我们跑去草丛的那段时间，也就是我们背对楼梯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弦矢，应该是在我跟你过来之前，凶手就已经在观景台了。他看到我们两个靠近，立刻跑到北侧草丛以外的地方躲起来。接着，我们发现吕见山来了，同样找地方躲，他看了就赶紧跑出来冲上螺旋楼梯。”

“这样子，吕见山遇害的事，就有一半解释得通了。”

“但问题是另外一半。”

“吕见山来观景台以前，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他突然摔下来后，警部你立刻就冲上螺旋楼梯，我则跑过去检视被害人的情况。”

“我从一楼跑过二楼、三楼、四楼到五楼，每一层都空无一人，也没有发现异状。”

“应该也没有看到绳子绑在栏杆上之类的吧？”

“没有。凶手如果是靠绳子下观景台，就算他再神通广大，我们也一定会发现。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实在是不太可能。”

新恒又接着说：

“另外，凶手既然先勒毙了吕见山，为什么又要把遗体推下来？”

“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趁隙逃跑──一般会这样推理，但当时我们兵分两路，这一招就不管用了。”

“吕见山为什么会被杀？怎么让犯案现场变成开放性密室的？为什么要把已经勒死的遗体推下来？”

警部点出三个关键的疑问。

“骏作老师上次说的，三个没意义的要点，这一次看来也一样。”

“对了，只要问一下外公外婆──”

俊一郎想到一个重点，但新恒似乎早已考虑过同一件事。

“谁比吕见山更早离开餐厅？跟吕见山一样，消失了一阵子的人是谁？只要得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能轻松揪出嫌疑犯。”

他这几句话，同时也是俊一郎的想法，但他的语气却不太肯定。

“你认为……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对。结果大概会是，要不是所有服务人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就是全部都没有。”

“警部，这么悲观的推测，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俊一郎略感疑惑，新恒则面露难色。

“这次的案件，跟黑术师至今藏身幕后，教唆一连串咒术杀人的案子明显不同。不对，肯定跟咒术有关，这点多半错不了。可是，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还有一些其他的……更基本的地方，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是你身为黑搜课搜查官的直觉吗？”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这时，曲矢跟唯木从那栋别墅前院走过来的身影，映入俊一郎的眼帘。新恒好像也注意到了。

曲矢似乎是发现两人神色不寻常，马上改用跑的，唯木紧跟在后，转眼间就奔上山丘。

“混帐，被摆了一道。”

曲矢看到吕见山的遗体，不禁咒骂。旁边唯木的神情也极为凝重。

“而且又出现三个没意义的状况。”

俊一郎说明情况时，两人的表情越来越紧绷。

“你观看这家伙时，也没看到死相吗……？”

“嗯，没有，所有服务人员都没有。”

“但先是熊井遇害，接着轮到吕见山。”

“他们前面，还有城崎。”

“什么意思？”

曲矢没有得到回复，此时俊一郎已陷入自己的思绪，正专心回想一个之前明明有人道破，自己却忘记的，非常基本的某项行为。

“喂，你干嘛？”

“没，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晚点说，等我们和外公外婆先会合──”

新恒决定把遗体搬到熊井的房间。他的考量似乎是，既然没办法在命案现场验尸，那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此刻能做的，就只是用智慧型手机尽量从各种角度拍照而已。

曲矢搬头，新恒抬脚，走在最前面的是俊一郎，唯木则殿后。说不定凶手仍潜伏在观景台附近，会伺机从后面偷袭，这可能性并非零，因此她殿后守着。

一走回后门，俊一郎就从新恒手中接过熊井房间的钥匙，独自加快脚步先去开门。服务人员的房间靠近后门，幸好没有人发现他们。接着，一直到遗体搬进房间为止，他都跟房间保持着一段距离，但还是有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强烈腐臭味。新恒跟曲矢似乎也吃不消，两人从房间出来时脸色都很难看。

四人走到餐厅时，外公外婆正在和真由美谈笑。

“……出事了吗？”

外婆一看到俊一郎等人，便开口问。

“对，吕见山先生被杀了。”

“这样啊……”

“现场的状况──”

新恒说了几个字，才意识到真由美就在旁边，结果他还是往下讲了。想来是因为他已彻底体认到，对服务人员进行侦讯是一件没意义的事了吧。他肯定是认为，就算现在请真由美离开餐厅，也几乎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俊一郎注意到警部在描述吕见山遇害的过程时，依然眼神锐利地观察真由美的反应。

新恒讲完观景台那起命案。

“我想先确定一下每个人中午过后的行踪。”

调查结果整理如左，但时间只抓了个大概。

〈所有人〉

下午一点至一点四十分　搜查方人员在二楼的休息厅开会，服务人员待在一楼餐厅里。

下午一点四十分　外公外婆朝餐厅移动，曲矢跟唯木穿过正面玄关前往栈桥，新恒跟俊一郎从后门要去观景台。

〈外公外婆〉

下午一点四十分至两点二十分　两人跟所有服务人员待在餐厅。枝村管家，只要找他说话，他就会回应，但厨师吕见山跟外场服务人员树海则多半没有反应。清洁人员津久井还算聊得起来，真由美则跟平常一样，但今天倒是更多在听外公外婆和津久井谈话。

下午两点二十分　吕见山要准备晚餐的食材，就去储藏室了。

下午两点半　津久井开始打扫屋内，树海也跟去帮忙了。真由美原本也要去，是津久井阻止她。

下午两点四十分　吕见山迟迟没有回来，枝村去储藏室看情况。

〈新恒与俊一郎〉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二十分　两人搜查观景台。没看到其他人，也没有发现异状。

下午两点二十分　吕见山过来观景台，两人藏身于附近草丛里。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吕见山的声音从观景台五楼附近传来，然后他就摔下来了。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至两点四十分　新恒去察看观景台楼上，却没看到人影。同时间，俊一郎则待在遗体旁。

下午两点四十分　曲矢跟唯木过来观景台。

〈曲矢与唯木〉

下午一点四十五至两点十五分　两人在栈桥寻找经过近海的船只。原本如果有发现船只，就要发射照明弹。

下午两点十五分至两点三十五分　分头从别墅东侧及西侧寻找船只。

下午两点四十分　到观景台。

刚整理出这张时间表，枝村管家、外场服务人员树海和清洁人员津久井正好就一起回到餐厅。

“吕见山先生刚才从观景台摔下来，已经过世了。不过死因可能是勒死。”

三人一踏进餐厅，新恒就无预警地宣告死讯。

“咦……？”

只有树海一个人立刻就有反应，但也仅是短短一瞬间，看起来就随即又失去了兴趣。

“这下越来越没办法好好服务客人了。”

而枝村管家忧心忡忡的话语，多半出自身为管家的责任感。但他真心这么想吗？不知道。

“已有两位服务人员遇害，你这个反应不会太过冷静了吗？”

新恒难得说话这么直接。

“我的工作是，监督这些员工照料客人的生活起居。现在短少了两位服务人员，身为管家，我深感羞愧。”

“你好敬业。”

俊一郎原以为新恒是在故意讲反话，但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

“真由美，你刚才有一直待在这里吧？”

津久井神色担忧地询问，看见本人点头，才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问过好多次了，但还是要请问各位，对于这座岛上发生的命案，有没有想到任何线索？”

新恒的目光一一扫过服务人员后发问。

“多小的事都没关系。”

不过，警部问虽问了，却明显可看出他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实际上等了一会儿后，也没有人开口回答。

那段时间内，俊一郎因为在观景台蓦然想起的“先前忘记的那件事”，而悄悄采取了另一项行动。

“我们先去二楼的休息厅吧。”

新恒确定他的问题不会有任何收获后，便果断离开餐厅。

他先走到大厅，才刚踩上阶梯。

“外婆，你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俊一郎发现外婆步履沉重，主动关切。

“刚才我在餐厅时，明明都没事……”

“你讲太多话了吧？”

“我有可能因为讲话就虚弱吗？”

确实，外婆不可能光因为讲话就累坏了，那么，突然不舒服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黑术师做的。”

“什么意思？”

“黑术师可能希望我跟服务人员聊天，所以我刚才在餐厅时，身体就突然恢复了。仔细一想，第三次吃饭时的情况也一样。”

“聊天？为什么？”

“这个嘛……”

外婆只讲了几个字就打住，一直到抵达二楼休息厅为止，都一直沉默。

“……哎呀，不晓得啊。”

而且，最后也只抛出这种不成答案的回答。

但俊一郎一看见外婆难受坐上椅子的模样，心思早就不在这件事上了。

“你去睡一下比较好吧？”

“爱染老师，请你不要勉强自己。”

新恒也开始担心了。

“我在这边静静听你们讨论。”

既然外婆不肯起身，警部似乎也认为该尊重她的意愿。

“那么我们直接开始讨论观景台那起命案。”

曲矢立刻开口。

“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真由美啊。”

“但情况很明显，其他三个人不可能先跑去观景台，也没有追在吕见山后面过去。”

俊一郎回应他。

“熊井先生跟吕见山先生，有没有可能是自杀呢？”

唯木出乎意料地发表了意见。

“我说你呀……”

曲矢傻眼地开口，但新恒立刻追问：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的是，有没有可能那些服务人员，其实还是被黑术师所操纵，也就是说，‘是黑术师让他们自杀的’。”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不管是密室杀人或开放的密室，这两个谜团就都解开了。”

曲矢马上提出质疑。

“那你要怎么解释，熊井为何在床上摆出那种诡异的姿势？吕见山又怎么会特地从观景台摔下来。”

“刚好。”

“你说什么？”

“熊井先生坐在床上，用绳子勒住自己的脖子。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会因为太痛苦而中途停手，但由于受到黑术师操控，他一直勒到自己断气，向前倒下去，刚好就变成了那种姿势。”

“而吕见山也是受操控自杀后就直接倒下去，那里刚好没有栏杆，所以他就摔下来了。是这样吗？”

“对。”

“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是在挑衅我们。不，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在挑衅弦矢俊一郎先生。所以他的幸运饼干上面才会写‘在这座岛上发生的神秘案件，你能破解吗？’”

“你的意思是，黑术师展开连续杀人案，就只是为了向这家伙下挑战书吗？”

“对。从这个逻辑去推想的话，动机的问题也解决了。”

“杀人的顺序是怎么决定呢？”

“既然动机是挑衅，那顺序或许没有意义。”

唯木在回话的同时，似乎也一边在观察自己的想法是否被接受。

“嗯，这推理听起来还不差。”

曲矢难得的称赞，令她的脸庞微微一亮。

“爱染老师，你现在可以讲话吗？”

新恒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外婆。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闭着双眼，整个人都靠在椅子上。

“……可以。”

“唯木搜查官刚才的推理，你认为如何呢？”

“黑术师是为了向俊一郎下挑战书才引发命案这一点，八成没错。”

“谢谢。”

唯木有礼地道谢，外婆报以虚弱的微笑，接着说：

“至于熊井先生跟吕见山先生，就算拼命寻找杀害他们的动机，现在也都找不到吧。”

“所以我已经说过了，那是没有意义的。”

外公插嘴后，外婆点头道：

“只不过，要说黑术师强迫他们自杀，这不太可能。”

“即使是在被操纵的情况下吗？”

“就算对方是他的忠实信徒，要施咒让人自绝性命，可是难如登天。毕竟只要是人，自我保护的机制会自己启动。就算是黑术师，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吧。”

“……说的也是。”

唯木的神色略显懊恼，但似乎坦率接受了外婆的意见。

“我还以为受操纵自杀就宾果了咧。”

没想到曲矢不懂得见好就收。

“唯木的猜想几乎让所有问题都获得解释。”

“我认为唯木警官的推测，应该很接近真相了。不过，只有强迫他人自杀这一点，应该就连黑术师也办不到。”

但外婆再次强调之后，他也只好闭嘴。

“既然爱染老师都这么说了……”

他悻悻然地转向俊一郎。

“喂，你从刚才就不讲话，侦探小鬼，你的推理是什么？”

但俊一郎此刻无暇分身，他正在进行关键的“某项行为”。

用死视观看搜查方的所有人。

尽管之前城崎提议过，他却刻意没有观看。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死后，遇害的全都是服务人员，这件事也就搁下了。此刻，俊一郎终于付诸行动了。

结果相当具冲击性。

新恒警部、曲矢主任、唯木搜查官，还有外公外婆身上，全都出现了清晰的死相，而且暗黑的程度远超过至今的死相。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幽暗漆黑的不祥死亡阴影。

俊一郎没办法观看自己，但其他人都中了，自己肯定也是一样。

所有人都会死……吗？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五 相反的死相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发什么呆啊。”

曲矢继续吐嘈他，但俊一郎现在一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己该把死视的结果告诉大家吗……？

平常就连面对委托人，即使他们来事务所原本就是想要确定自己身上是否有死相，以及死相的种类，俊一郎都要再次确认本人的意愿，才会告诉对方死视的结果。

现在的对象可是自己人。黑搜课那三人当然是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毫无疑问是亲近的人。尽管五人都会理解身上的死相从何而来，可真的要亲耳听见现实，又是另外一个问题吧。或许反倒正因为很了解，更会深受打击。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俊一郎仍旧拿不定主意，此时，外婆开口叫他的名字。

“怎样？”

“你观看到什么，直接讲出来吧。”

看来外婆察觉到他方才在用死视观看了。

“你在餐厅时也没看呀。”

外公接着说。俊一郎才知道两人早已看透一切。

“嗯？在说什么？”

曲矢一脸讶异。

“弦矢刚才用死视观看了吗？”

不愧是新恒警部，一下子就明白了。

“咦……对我们吗？”

曲矢震惊问道。俊一郎对他点头道：

“刚才我在餐厅，对那些服务人员进行了第二次的死视。”

“结果呢？”

“枝村管家、外场服务人员树海、清洁人员津久井跟之前一样没有死相，但真由美身上出现了微妙的阴影。”

“……喂，不要直呼人家名字。”

外婆念他。一听到那极为虚弱的语调，俊一郎心下一惊。

“你没事吧──”

但外婆只是摆手催促他往下说。

“她身上的阴影明显是死相，可是很淡，有点奇怪。”

“第一次死视时，真由美小姐身上也没有出现死相，对吧？”

新恒询问，俊一郎回他“对”。

“而第二次时，虽然很淡，却只有她身上出现了死相。”

“嗯。我这边有几个案例或许可以当作参考。”

外公露出搜索记忆的神情。

“过去曾有一位委托人，在俊一郎用死视观看时，身上出现了清晰的死相。我得知死相出现的部位、形状跟颜色后，告诉俊一郎过往的纪录显示他可能是有内脏方面的疾病。但在俊一郎找出死相的成因之前，委托人就再次造访事务所，要求再进行一次死视。做完后，发现死相的浓度只剩上次的一半。一问之下，委托人表示自己接受了详细的健康检查。后来检查报告出炉，发现了某种内脏疾病，在接受治疗后，委托人的死相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由于接受了详细检查，发现死相成因内脏疾病的机率提高，因此死相就按比例变淡了，没错吧？”

新恒简单作结。

“但真由美小姐的情况应该相反。第一次没出现死相，第二次却浮现了。”

“为何？”

曲矢的语气好似透着怒意。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什么不同？”

“我想想……”

俊一郎将闪过脑海的事实说出口。

“第一次是在命案发生前，第二次则在发生后。”

“是这样，没错啦……”

曲矢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俊一郎看着他，头脑反倒清楚了。

“假设清晰的死相是十，她身上的大概就是二或三。这座岛上原本有十三个人，现在有三个人被杀了，差不多是四分之一。”

“所以咧？你是要说被害人越多，真由美身上的死相就会越浓吗？”

“如果只算服务人员，六人中已有两人遇害，也就是三分之一了。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数字都跟死相的浓淡相符。”

“但理由是什么？”

“……不晓得。不过，如果这个对死相的解释是正确的，那么越早解决连续杀人案，她获救的机率就越大。”

“嗯……”

曲矢沉吟不语，新恒代替他开口。

“这跟服务人员里，只有真由美小姐明显与其他人都不同，或许也有关系。”

“原本这种情况下，通常会猜……她可能是黑术师，但要真是如此，她身上出现死相这点就说不通了。果然是很奇怪。”

“如果能解开连续杀人案的谜团，事情或许就能有所进展。现阶段也只能把希望赌在这上头了。”

新恒道出结论。

“那我们身上的死相长什么模样呢？”

以死相清晰可见为前提，单刀直入地询问俊一郎。

“……一片黑。”

在场所有人听见他的回答，都沉默不语。

“看起来简直像是死神摊开黑色斗篷，从头顶往下罩住全身那样。而且每个人身上的死相，都一模一样。”

“想必是……黑术师的杰作吧。”

外公的喃喃低语，没有人接话。但大家心中百分之百都这么认为。

“不过──”

新恒露出思索的表情。

“先不论城崎搜查官，我们身上都出现死相了，但目前相继遇害的，却是完全没有死相的服务人员，究竟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在这座岛上，弦矢侦探的死视会呈现出相反的结果？”

听见唯木的猜想，俊一郎也是很想同意。但他总感觉真相并非如此。

“我刚也有过跟你一样的想法，但我用死视观看大家时，那个死相很强烈，我就确定不可能有反转的问题。”

这句话意味着，五人──加上俊一郎就是六个人──身上出现的死相，是货真价实的，连一丝质疑的空间都没有。

大家都明白他的话中含意，现场弥漫起一股沉重的气氛。

“看来在最后，《死相学》可以增加一个了不起的案例了。”

“之前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情况吗？”

俊一郎询问。

“要等你透露更多细节，我才能确定。不过单从你刚才的讲法来推测，或许的确是空前绝后了。”

“你认为为什么我们身上的死相，会比那些遭黑术师咒术攻击的委托人还要严重呢？”

“之前的咒术杀人案，在黑术师跟委托人之间还多了一个凶手，但我们这次是直接遭黑术师本人下咒吧。说不定从抵达涛岛的那瞬间开始，我们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不过也没有不能解开的咒术，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真的吗？”

“一开始就先放弃，什么都不做，那可不行。只要站起来面对问题，靠自己的头脑思考，肯定能找到一条路。”

俊一郎暗忖，外公难得讲这么多话，想必是在代替身体不适的外婆发言。

“……呼。”

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的外婆，微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很难过吗？”

俊一郎担心地问。

“还没到晚餐时间吗？”

“啊？”

“我肚子饿了。”

这一句话，彻底扭转了休息厅的气氛，就像是一阵风，吹跑了原本凝滞浊重的氛围。

尽管如此，那也只是表面上的变化。

这里可是黑术师的岛屿，城崎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来岛上后立刻遇害，接着又发生离奇的连续杀人案，现在大家又都晓得自己身上出现了强烈的死相……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轻易秉持乐观的态度。

可是……

俊一郎也明白，黑搜课的三位成员跟外公外婆在精神层面都很强悍。但他们三个在听到死视的结果时，还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打击，所以外公才要开口缓和气氛，连外婆也出手帮忙。

因此三人就算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至少也都摆出振作起来的态度。正因为俊一郎察觉到这一点，心里暗自惭愧。

结果最受影响的，搞不好是我。

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亲眼在黑搜课三人和外公外婆身上看见堪称绝望的死相的人，是自己。相较于此，光听别人说“你身上出现了死相”，不知道要轻松上几百倍。

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吃晚餐，大家决定趁机休息一下。特别是黑搜课的三位成员，晚上还要巡逻，此时需要补个眠。不过独自入睡太危险了，最后决定三人加俊一郎这四人，分为两间双床房休息。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唯木要跟谁同一间？

“跟我一起睡吧？”

外婆主动开口邀请，但这么一来，唯木一定会担心打扰到外婆，没办法安心熟睡。新恒肯定是考虑到这一点。

“那就让曲矢主任跟──”

“喂喂，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要。抱歉啦。”

曲矢似乎是不好意思跟女性同房，又为了掩饰这一点，刻意强硬又冷淡地拒绝。然而──

“我没关系。”

唯木的反应倒是令人意外，没有丝毫抗拒的态度。

“你最好多考虑一下。跟那个男的同一间房，怎么可能睡得着。”

俊一郎试着劝阻她。

“你这个混帐，讲什么──”

曲矢发火了。

“那就由我负起责任，跟唯木搜查官同一间房。”

新恒立刻果断做了决定。

“警部，麻烦了。”

唯木看起来也完全没有异议。

“这样一来，曲矢主任跟弦矢──”

“开、开什么玩笑。”

曲矢抱怨得比刚才还大声，但新恒依旧充耳不闻，新的房间分配就这么定案了。

“跟你在一起，我哪能好好睡。”

一踏进房间，曲矢就大声埋怨。

“那是我的台词吧。”

“啰嗦，快点睡啦。你要是打呼或磨牙，我就会把你踹醒。”

结果放这句狠话的曲矢本人，在钻进被窝没多久就开始打呼，而且看起来还睡得很香甜。

真是受不了……

俊一郎放弃睡觉，开始思索案情。但也只是反复检视了至今发现到的那些疑点而已。

城崎会成为目标，当然是因为他是黑搜课的一员。而黑术师会选择在我们刚上岛就动手杀他，也肯定是为了给我们来个下马威。

那么，为什么下一个遇害的人却是熊井呢？而且房间还是密室，遗体的姿势又很奇怪。

吕见山遇害的情况也可说是差不多。

外公点出的那三件没有意义的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意涵？

话说回来，那些服务人员总是让人觉得不对劲，到底是为什么？那些人之中，又为什么只有真由美一个人看起来不同于其他人？津久井也算一个？但理由是什么？

那些身上没出现死相的服务人员，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只有真由美身上出现了淡淡的死相？在这些服务人员里，果然只有她一个人不一样吗？

黑搜课的三人和外公外婆身上出现死相，是在暗示下一位被害人是这五人中的其中一个吗？当然，我也包含在内？

──脑中不断转着这些问题时，可能是白天的疲劳慢慢浮现，他不知不觉中沉沉进入梦乡。

“喂，你是要睡到几时。”

他会醒来，是因为曲矢粗鲁地叫醒他。

“我跟你这个混帐不同，纤细又敏感，根本没什么睡，结果你倒好，睡得舒舒服服的，还一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大声打呼还睡得很死的，不晓得是哪一位啊。”

“不就是你。”

“在我睡着之前──不对，我才刚躺上床没多久，你就开始打呼了，还睡得香甜无比不是吗？”

“哪有这种事，我可没这种印象。”

俊一郎不想再白费唇舌，便放弃继续争辩，快步走出房间。在走廊上与新恒和唯木会合，四人一起去找外公外婆。

外婆说树海刚才来过房间，问了和生前的吕见山相同的问题──有没有想吃什么？

两人果然很像一对夫妻。

俊一郎在心中暗道，新恒看起来也有同样的想法。

六人到餐厅后，站在餐桌旁的枝村管家跟女仆真由美郑重其事地上前迎接。看起来，现在是外场服务人员树海跟清洁人员津久井在厨房煮饭。

俊一郎等人入座后──

“小姑娘，你一起来吃。”

外婆立刻邀请真由美。

“哇，谢谢。”

“管家，你们要不要也一起用餐？”

外婆也主动询问枝村。

“我们就不用了……”

他顽固地摇头拒绝。

不过真由美也没有立刻坐下，她先往返于厨房跟餐厅之间帮忙送菜。枝村也一样，等津久井不需帮忙烹调后，也加入了两人的行列。

昨天晚上还是吃套餐，但今天的晚餐则近似一般的家庭料理。也就是说，一口气把所有料理都送上桌就好。因此包含真由美的份，总共七人份的餐点没花多少时间，就全部摆上餐桌了。

“津久井女士，你要不要也一起来吃？”

外婆理所当然般地开口邀请，俊一郎注意到津久井悄悄瞥了真由美一眼。

“也叫树海女士一起来──”

外婆说完后，新恒也接着开口。

“管家，请你也一起吃。”

两人会希望服务人员同桌吃饭，肯定不光是因为亲切。在这种特殊状况下发生了连续杀人案，从相关人士口中又完全问不出有用的情报，他们是在设法打破目前的僵局。

但枝村仍旧拒绝，津久井态度不明，树海则迟迟不从厨房出来。

“我去叫她。”

真由美活力充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一溜烟就跑进厨房。

如果是她开口问──

津久井肯定会愿意坐下来吧。看到真由美和津久井都坐下来吃了，树海说不定也会加入。这样一来，枝村搞不好也不得不妥协了

俊一郎在心中如此揣测。

“……啊。”

一道低沉却尖细的叫声从厨房传来。

“怎么了？”

率先采取行动的人是新恒，曲矢和唯木紧跟在后，俊一郎也慌慌张张地追上去。不过他的座位靠近厨房，因此他自然抢在警部后面，成为第二快的人。

所以当两人冲到厨房里时，他从新恒的肩膀上方清楚看见了现场的模样。

厨房里装设有大型流理台，好几个瓦斯炉，右手边是餐具柜，左侧则是大型冷冻库，而靠餐厅那一侧的正中央是宽敞的出菜台，但就是没有树海的身影。不过厨房有个后门，一般来说，应该会认为她从那里出去了吧。

若真是如此，真由美为什么会杵在出菜台旁边，一直盯着里面看呢？

顺带一提，那种出菜台下面有装抽屉，里头有空间可以存放物品。因此从餐厅这一侧是完全看不到出菜台另一边的。

“真由美小姐？”

新恒叫她，同时轻手轻脚地走近。

“这……”

他沿着真由美的视线看过去，蓦地打住所有动作。

难道是……

俊一郎暗笑不可能，仍是从新恒肩上看过去，

怎、怎么会……

他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出菜台的另一侧，树海倒在地上，胸口正中央和左右侧腹各插了一把菜刀，死了。可能是因为菜刀没有拔出来，出血量看起来不多。

只是，明明看起来是被刺死的，这画面却十分奇异。被害人左右手各抓着一把菜刀，简直像要用这两把刀，和袭击自己的凶手打起来似的……

但现场却完全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话说回来，如果厨房发生这么大的事，待在餐厅里的俊一郎等人根本不可能没有发现才对。

那么，遗体双手拿着菜刀的诡异模样，究竟蕴藏了什么含意呢？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六 第四次杀人？

“她过世了。”

新恒警部绕到出菜台另一侧，确定树海已死。

“这情况很简单……”

曲矢才说了这几个字，就令人意外地克制住自己没再讲下去，肯定是因为真由美也在现场的缘故。

──嫌疑犯超明显的吧？

他下面那句话，八成是长这样。

俊一郎等人进到餐厅时，在厨房里的人只有被害人树海跟清洁人员津久井。但开始上菜后，女仆真由美、枝村管家也都去帮忙端菜。这段期间内，树海一直待在厨房，其他三人则进进出出的，这种状态持续了一阵子。

换句话说，就是枝村、津久井跟真由美这三人中的某个人，杀了树海。

新恒确认后门有从内侧上锁。

“我们先回去吧。”

他便请所有人离开厨房，回到餐厅。

“发生什么事了？”

外婆多半是早料到实情还故意发问的吧？

“树海女士──”

新恒描述完命案现场的情况。

“接下来有些问题必须要询问各位，请坐。”

他的目光依序扫过枝村、津久井跟真由美三人后，真由美率先在餐桌旁坐下，接着津久井也坐下来，但枝村依然站着。

“津久井女士，我请问你，你刚才在厨房帮忙树海女士煮菜时，她当然还活着吧？”

“对。”

面对这个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津久井仍是认真作答。

“两位在煮菜时，枝村先生跟真由美小姐在做什么呢？”

“最先来出菜台端菜的是真由美，接着管家也来了，后来烹煮工作都结束了，所以我也开始送菜。”

“树海女士呢？”

“她开始在收拾厨房。”

“我们到此刻为止的行动是？”

新恒发问的对象，是俊一郎等人。在曲矢的指示下，唯木代表作答。

“我们进入餐厅时，枝村管家和真由美小姐已经在里面了，而树海女士跟津久井女士则在厨房里。当时我有瞄了一眼厨房，我确定树海女士那时候还活着。”

俊一郎听见唯木当时还特地观察了这种小地方，内心不禁佩服。

“确实如此。”

新恒也理所当然般地附和，俊一郎顿时为自己疏忽了这种小细节深感惭愧。不过曲矢应该也和他一样没注意到，看起来却丝毫没有要反省的意思，这实在很像他的个性。

“爱染老师邀请各位服务人员坐下来一起吃，真由美小姐同意后，就先跑进厨房。接着枝村管家也过去了，同时间津久井女士正好端着料理走出来，后面则跟着真由美小姐，但她比津久井女士更早又跑回厨房。”

“你观察得很仔细。”

新恒表示赞许，但他自己肯定也是一直在观察服务人员的动静。

“接下来，我要再问一次──”

警部看向三人。

“各位进到厨房时，树海女士正在做什么？厨房里除了她还有谁？请按顺序回答，真由美小姐，麻烦你先开始。”

“树海女士在流理台前面收拾，津久井女士在出菜台。”

“是在出菜台靠里面那侧吗？还是靠餐厅这一边？”

“靠餐厅。”

“接着请枝村管家回答。”

“树海女士正在收拾烹调用具，真由美小姐在出菜台靠餐厅这一侧，津久井女士端着料理正要走回餐厅。”

“津久井女士。”

“烹调工作结束后，我正要把出菜台上的盘子端去餐厅时，真由美就进来帮忙了。我端着菜走回餐厅时，管家刚好走进厨房，我们擦身而过。”

“那时树海女士在做什么？”

“在流理台前面收拾。”

新恒再次瞥向三人一眼。

“接下来是第二次，请真由美小姐先讲。”

“树海女士不在厨房里，我觉得很奇怪，但又想……大概是有什么事，从后门出去了吧……并没有太在意。”

“接着换枝村管家。”

“厨房里确实没看到树海女士的人影，但餐点全都做好了，我认为也没有什么问题。”

枝村的想法，很符合他身为管家的立场。

“最后是津久井女士。”

“树海女士不在，我感到有点奇怪，就算说她可能是从后门出去了，我也想不出她会去哪。我有点在意，但当时得赶紧把菜端到餐厅，就先继续送菜了。”

“然后一直到真由美小姐去厨房叫树海女士之前，都没有人再离开过餐厅。这个事实我们可以证明。”

“也就是说，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俊一郎把自己根据方才三人的证词推导出的想法说出口。

“三位第一次去端菜时，都有亲眼看到树海女士仍然活着，但第二次，三位却都表示没见到她。理由就是，当时她已经遭到杀害，倒在出菜台的另一侧地上了……”

“来整理一下吧。”

新恒整理的结果如左，为求方便，就先简单标上号码。

一　厨房　树海、津久井。

餐厅　枝村、真由美。

二　厨房　树海、津久井、真由美。

餐厅　枝村。

三　厨房　树海、真由美、枝村。

餐厅　津久井。

四　厨房　树海、枝村。

餐厅　津久井、真由美。

五　厨房　树海、真由美。

餐厅　津久井、枝村。

六　厨房　树海、津久井。

餐厅　枝村、真由美。

“第一次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与树海单独待在厨房的是，四的枝村。”

曲矢延续这个结论。

“如果五的真由美说的是实话，凶手就会是枝村。”

尽管遭到怀疑，管家的神色仍丝毫不为所动。

“但如果枝村并非凶手，就会是真由美在五的时候杀害了树海，因此六的津久井才会说，没看到被害者的人影。”

“津久井女士在说谎，她才是凶手，没有这个可能性吗？”

俊一郎立刻质疑。

“这样一来，五的真由美就不会说树海不在了吧。”

“哦，你真的有进入状况耶。”

“你这个混帐──”

俊一郎趁他彻底发火前及早表明看法。

“但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被害人在四到五这段期间内刚好从后门出去了，直到六才回来，然后遭津久井女士杀害。”

“她有什么理由要特地从后门跑出去？”

“她抽烟吗？”

询问三位服务人员，大家都摇头。

“各位知道她从后门出去的可能原因吗？”

对于这个问题，三人依然是摇头。

“你看吧，凶手果然是枝村或真由美其中之一。”

“我跟她都没有动机。”

枝村难得为自己发声。

“不只厨师吕见山先生，连树海女士都过世的话，到底要让谁来准备各位客人的三餐呢？”

不过他提出的理由，和之前一模一样。

“先不论管家，真由美不可能是凶手。”

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津久井都开口讲话了。

“不，所以我说──”

枝村也没有动怒，就只是重申这样一来没办法好好服务客人，所以自己不可能是凶手的主张。

“我明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新恒和曲矢两个人把树海的遗体搬到熊井房间。在那之前，枝村证实被害人身上插的跟双手握的菜刀，都是厨房里的用具。在靠近确认时，他的神色也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

他不是凶手吗？

俊一郎一直在观察他，大脑飞快转动。

可是这样一来，凶手就会是真由美……

但这又让人感到不太可能。

这些命案的凶手，果然还是悄悄藏身某处的黑术师吗？那样的话，命案现场的密室状态就真的毫无意义了。因为，对方可以驱使咒术。不过被害人身上的奇特谜团依然没能获得解释。

新恒跟曲矢回来后，大家开始用晚餐。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吃东西的，只有曲矢一个人。不过新恒的一句“还是补充一点体力吧”，让大家乖乖听话。

真由美有一起吃晚餐，津久井最后也陪她坐下来。不过她的食量似乎很小，几乎没吃多少。问题是枝村，不管问他多少次，他总是断然拒绝。甚至在大家用晚餐的期间，还一直站在餐厅一角。

俊一郎一边勉强自己吞下食物，一边悄悄用死视观看真由美，结果发现她身上的死相变浓了。

……是因为树海被杀了吗？

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枝村跟津久井也相继死去，真由美身上的死相彻底成形，最后就换她丧命了吗？

不过万一情况真变成那样，就表示黑术师并没有藏身在服务人员之中。

话说回来，他们身上明明没有出现死相，为什么会相继被杀呢？

而身上出现了清晰死相的俊一郎等人，为什么反而活得好好的呢？

此刻根本吃不出食物的味道，只是不断重复把东西送进口中，咀嚼，再吞下去的动作而已。

用完餐后，众人到二楼的休息厅召开搜查会议。把三位服务人员留在餐厅，令新恒十分担忧，但考虑到树海遇害的情况，又不方便让他们参与。

“就让管家趁那段时间用餐，他肯定是不好意思在各位面前吃饭。”

于是津久井的发言，新恒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接受了。

“我们会尽快回来，各位千万不要离开这里。”

警部叮嘱完，便请俊一郎等人离开餐厅。

“要是我们回来时，津久井被杀了，那事情就更清楚了，凶手不是枝村就是真由美。”

“万一真的变那样，他们两位肯定都会坚持对方才是凶手，案情依然没有进展啊。”

曲矢未经深思的发言，立刻遭到俊一郎驳斥。

“那如果不是津久井，换成枝村或真由美被杀──”

“少讲蠢话了。”

“才不是蠢话。这种怎么想都没有意义的杀人行为，根本就不可能靠正常的搜查方式来解决。”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希望有下一个人遇害──”

“他们依然有可能是黑术师的手下吧？”

“这个跟那个──”

“是有关的喔。你听好──”

“曲矢主任。”

新恒明明只是平常地叫了他一声，曲矢却立刻闭上嘴。俊一郎也一样。

众人抵达二楼的休息厅。

“真由美小姐的死相怎么样了？”

新恒主动问起，俊一郎对于他看透一切的本领实在很佩服。

“比之前更浓了。”

“这样呀。关于这一点，爱染老师──”

这时大家注意到，外婆的身体又不太舒服了。

“外婆，你要不要躺下来？”

“……不用，我这样就好。”

她全身瘫在椅子上，紧闭双眼，看起来虚弱无比，好似会就这么逝去，俊一郎胸口一紧。

“嗯……”

外公沉吟着。

“她在餐厅时还好好的，一离开那边身体状况就变差，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不是我贪吃喔。”

外婆双眼紧闭着休息，却仍旧立刻回答。俊一郎见状，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还不是太严重。

“是否应该告知真由美小姐，死相的事呢……？”

新恒犹豫着，曲矢语气坚决地发言。

“她也是嫌疑犯之一，不需要特地讲吧。”

“可是既然她身上出现了死相，就不能放任不管。”

“目前实际遇害的，不都全是没有出现死相的服务人员吗？不管她，八成也不会有事啦。”

但依然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意见。

“我们来岛上才第二天，就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而且光是今天，就有三个。这样一来，身上有没有出现死相几乎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吧？”

“……你这样说，或许也是有道理。”

看来就连曲矢也不得不同意这句话。

“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今天晚上。”

“你的意思是，要怎么监视，或说保护那三位服务人员吗？”

听见新恒的担忧，俊一郎回应。

“如果情况暂时没有再变化，就请枝村管家单独就寝，津久井女士则跟真由美小姐一间好了。”

“整晚都要在走廊上监视吗？”

唯木询问后，新恒面露难色。

“轮班的话，让搜查官单独行动适合吗？”

“毕竟现在我们身上全都清楚出现死相了。”

俊一郎的话，令新恒跟唯木都陷入沉默。

“身上出现死相的是我们，却必须要去监视或保护没有死相的那三个人──其中两位还是嫌疑犯──黑术师看到现在这种状况，肯定乐歪了。”

曲矢语带讽刺地说。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俊一郎忽然有这种感觉。

“你的意思是，那些毫无意义的连续杀人案，动机就在于此吗？”

“邀请我们到涛岛来，引发这种命案，对黑术师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应该没有吧。”

“那么，他的目的说不定就只是想在精神上打击我们，令我们陷入混乱与恐惧之中。”

这时，外公低声抛出一句。

“至今的咒术杀人案对黑术师而言，应该就像几场游戏吧。”

外公的话，跟先前俊一郎在黑搜课会议室面对飞鸟信一郎时下的结论一样，黑搜课的看法也相同。

“果然还是如此吧。”

“嗯，这个的意见也跟我一样。”

这个，指的当然是外婆。

“至于今天晚上──”

新恒把谈话拉回主题。

“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请枝村管家、津久井女士跟真由美小姐三人一同在休息厅过夜，由我们负责监视。”

“那位管家会接受吗？”

新恒立刻去找他，结果正如曲矢所担心的，枝村拒绝了。理由是“原则上我们就是要睡在服务人员的房间”，他的回答很符合管家的立场，无从反驳。

“由于目前的情况──”

新恒第三次讨论这件事。

“我决定两人一组在服务人员房前监视。”

“我们也来帮忙吧。”

外公主动提议，新恒慌忙要拒绝。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到就寝时间为止。请三位服务人员待在餐厅，让我们两人过去看着，就没问题了吧。”

“这样呀，外婆过去餐厅，身体也会比较舒服吧。”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新恒向外公外婆道谢，今晚的值班表就此定案。

到晚上十一点为止（服务人员回房间为止）　餐厅　弦矢夫妇。

到明天凌晨三点为止　一楼走廊　新恒跟唯木。

到明天早上六点半为止　一楼走廊　曲矢跟俊一郎。

曲矢立刻抗议。

“要是服务人员早早就去睡了，警部跟唯木的工作不就变重了吗？”

但发言内容却是在担心上司跟属下，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一点。

“哦，你挺体贴的嘛。”

俊一郎立刻开他玩笑。

“不要把我跟你这小鬼混为一谈。”

曲矢气冲冲地回，很明显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他们也有可能和弦矢夫妻聊开了，更晚回去房间。那样的话，我们值班的时间就变短了，所以这样分配还算公平。”

尽管可能性不高，但曲矢至少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接下来，外公外婆前往餐厅，俊一郎等四人先回房补眠。依然是新恒跟唯木一间，曲矢跟俊一郎一间。

躺进被窝后，俊一郎不理会曲矢的无聊发言，迳自准备入睡。他原本还担心太吵了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那些拉哩拉杂的废话就像是听不懂的经文，反而发挥了催眠曲的功效。

被新恒叫醒，是隔天凌晨三点五分时。

“我请枝村管家自己一间，津久井女士跟真由美小姐一间，还拜托他们要从房内锁上门窗。”

俊一郎再次确认这两间房的位置。

“外公外婆结果待到几点？”

“三人昨晚离开餐厅回房间的时间，大约是十一点十五分。听说他们聊了满多的。不过枝村管家很少开口，主要是真由美小姐在讲，津久井女士附和她的样子。”

“警部，你们监视时的情形如何？”

“一片寂静。真的是静到有点吓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一天晚上俊一郎尝到的那种恐惧，新恒跟唯木似乎也体会到了。

两人交谈时，一旁的唯木正摇着曲矢说“主任，换班时间到了，请起来”。

曲矢好不容易才醒来，还频频发牢骚。俊一郎跟曲矢匆匆洗把脸，就立刻下去一楼。在换班的这段空档，也有可能会发生新的命案。

原本新恒跟唯木是应该留一个人在一楼走廊，另一个人过来俊一郎他们的房间。之所以没这么做，想必是因为这样一来两人都会有一段时间落单。特别是留在一楼的那一位，很有可能遇上危险，警部肯定不愿意让这种事有机会发生。

俊一郎很清楚这点，便急忙拉着正在发起床气的曲矢前往一楼的走廊。

不过走廊上正如新恒所言，寂静到令人害怕的程度，而且绝对不是现在才这样，似乎从三人回房后，就一直是这么安静。

跟第一天晚上的感觉很相似。

所有人都睡了，当然会很安静。可是，总感觉有什么其他原因，造就了这一区奇异的气氛。

不过跟那时的氛围，又有些许不同。

尽管同样很安静，感觉却比第一天晚上来得淡。照理来说静谧是不分浓淡的，但俊一郎清楚感受到其中差异。

这到底是……

俊一郎绷紧全副神经，附耳在枝村房门上，听了一阵子。

……完全没有动静。

接着到津久井和真由美的房前，做了同样的举动。他耐着性子听，

……传来极为微弱的类似翻身的声响。

俊一郎走回新恒他们摆好的椅子时，大脑飞快转动。

该不会枝村已经被杀了吧……？

他将自己的猜测小声告诉曲矢。

“刚才在这里监视的，可是那位个性认真的警部，和说不定比他还要认真的唯木，又不是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会出事。”

他的回应倒是很有道理。

结果，一直到将近六点枝村从房间走出来为止，都没有发生任何异状。两人顺利迎接早晨的到来。

“早安，辛苦你们了。”

管家开口打招呼。

“你真早。”

俊一郎回应。

“现在没有厨师也没有外场服务人员，只能靠剩下的这几个人了，不比平常早起怎么行。”

枝村边说，边走到津久井跟真由美的房前敲门。

“等他们三个去厨房，我们就去餐厅守着。”

“好。外公他们起床前，就这么办吧。”

服务人员的起床时间比表定早了半小时，曲矢跟俊一郎也立刻随之调整。

不过枝村敲了好几次门，两人却都没有出来。

“津久井女士，早上啰。真由美小姐，该起床了。”

尽管隔着门板叫她们，也毫无回应。

“怪了。”

换成曲矢叩叩叩地敲起门来。

“喂，你去找警部──”

俊一郎还没听完整句话，就往新恒的房间跑去，要去拿钥匙。

他一敲门，两人就醒了，用不着详细说明，就立刻了解津久井跟真由美的房间出现了异状。

三人回到一楼走廊，新恒拿出备用钥匙开门。

下一瞬间，映入眼底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床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但两人已经不见了。

而且，窗户开着。

“……逃走了吗？”

俊一郎不敢置信地问。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七 第五跟第六次杀人？

新恒警部进房后，快速检查了一遍房内。

“这情况看起来的确像是逃走。”

“有可能是绑架吗？”

俊一郎谨慎发问。

“两人的行李都不见了。窗锁也没有从外面遭到破坏，看起来是从里面打开的。因此，应该是自己逃出去的。”

“但是，逃去哪呢？”

涛岛上一艘船也没有，目前为止也还没人发现有船只经过近海。就算逃出这栋旧别墅，也不可能离开这座岛。

“肯定是津久井奶奶的这里有问题啦。”

曲矢指着自己的头。

“所以就带着如自家孙女般疼爱的真由美，辛辛苦苦爬出窗户后，慌忙逃走。”

“然后呢？逃去哪里？”

“那种事谁晓得。”

新恒立刻下指令。

“曲矢主任跟弦矢，请你们去栈桥。我跟唯木搜查官会去观景台。如果没有找到人，我们就分别搜索岛上的南边跟北边。如果发现那两人，就设法说服，带她们回来。如果找到时已经出了意外──”

警部口中的“意外”，指的就是找到两人遗体的情况吧。俊一郎立刻心领神会。

“请朝空中鸣一枪。”

这时俊一郎才晓得，不光是新恒，连曲矢跟唯木身上也都带着枪。平常也就罢了，现在可是潜入黑术师的大本营了，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防身之道。

“我们跟枝村管家会待在食堂。”

外公说完这句话，新恒行个礼后，俊一郎跟曲矢就朝正面玄关，新恒跟唯木则往后门各自走去。

穿过前院，没了遮蔽视线的树木后，倒在栈桥附近的人影撞进俊一郎的眼里，而且看起来还是两个人。

“警部！在这边！”

曲矢突然大叫。

“他们会吓一跳吧。”

“但可以省一发子弹吧？”

“哦，真让人意外。我以为就算警部他们还在听得见喊叫声的距离，曲矢刑警也会宁愿发射一发子弹。”

“我是有射击梦的国中生吗？”

不，国中生八成还比你会念书──这句话，俊一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吞回肚子。

“快过去吧。”

两人跑了起来。

在栈桥连接岸边这一端，真由美倒在地上，前面则是津久井的身影。

两人先在真由美旁停下脚步，曲矢蹲下来，搭上她的手腕。

“……还活着。”

他的这句话，令俊一郎放下心来。

不过，曲矢接着大步走到栈桥前端，对津久井采取同样行动后，转回来摇头，因此方才的安心又顿时消失了一半。

“这可能是中毒了。”

“为什么？”

“她嘴巴吐了一点血，而且遗体旁不是还掉了一个宝特瓶吗？”

在真由美附近，也落着一个没有盖子的宝特瓶，里面的液体洒得到处都是。而且她身旁的地上不知为何还有一个装着饼干的袋子。

“这是什么？”

津久井的遗体是趴在地面上的，曲矢检视遗体下方。

“这家伙的右手拿着一本书。”

“什么书？”

“我看看，占星术的书。”

真由美的东西吗？津久井向她借的吧？不过为什么会拿在右手呢？在打算逃跑的紧急情况中，还特地把占星术的书带出来实在很奇怪。

“难道……两位都遇害了？”

此时新恒和唯木赶到，警部绝望地问。

“没有，真由美还活着。”

“津久井女士呢？”

俊一郎摇摇头，新恒将现场交给唯木，急忙跑向栈桥前端。

“……她好像只是昏过去了。”

唯木彻底检查真由美的生命迹象后，下了这个判断。

“完全不可能是中毒吗？”

俊一郎点出两人身旁都有宝特瓶，怀疑津久井是遭到毒杀。

“如果真的是毒，就有点麻烦了。”

因为在岛上没办法检查也没办法治疗吧。

“……咦？”

这时，真由美忽然醒转。

“喂，你没事吧？”

“……我，昏倒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我吃饼干当早餐，喝了宝特瓶里的水……没多久就觉得好困……”

“咦……安眠药？”

俊一郎惊讶，旁边的唯木也露出诧异的神情。

“津久井女士好像真的是中毒而死。”

新恒从栈桥前端走回来，先是同意了曲矢的猜测，再问真由美话。但可能因为她尚未完全清醒，似乎不太愿意回答，或许也是得知津久井的死讯后大受打击的缘故。

最后由俊一郎跟唯木先带真由美回别墅，新恒说要先跟曲矢把津久井的遗体搬至熊井的房间。

俊一郎等人回到餐厅，报告案情后，外公外婆为真由美平安无事而高兴，而枝村则是一副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令他丧气的理由肯定是……服务人员又少了一个。

唯木想让真由美回房睡一会儿，却遭本人拒绝。于是外婆去泡了一杯热可可给她喝，她看起来才逐渐恢复神智。

过一阵子后，新恒跟曲矢走进餐厅，警部将津久井拿在手里的那本书摆到桌上。

“啊，那是我的。”

真由美吃惊地说。

“这本书你有借给津久井女士吗？”

听见新恒的问题，真由美摇头。

那本书是白水社“赫密士丛书”出版的，公元一世纪古罗马诗人马库斯‧曼尼里乌斯所撰写的《占星术或天体的神圣学问》。

“这本书看起来相当专业耶。这么说起来，真由美小姐，你之前说过想学占星术。”

听见警部的话，真由美肯定地点头。

“不过，你没有把书借给津久井女士，她手里却拿着这本书。”

“应该是她偷的吧？”

曲矢的猜测，立刻遭到真由美否认。

“那本书一直放在我包包里。”

“真由美小姐，你现在可以说明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当然如果你想再休息一下也没问题。”

新恒体贴表示。真由美先垂下头，才缓缓道来。

“昨天晚上，津久井女士睡前去厨房拿了瓶装水，又去储藏室拿饼干回来。”

“她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当时说……半夜可能会肚子饿。那时候我没有多想，但一大早她就摇醒我，突然告诉我──要逃跑了。我才意识到，那些东西是为此准备的。”

“她有说要怎么逃跑吗？”

“没有。”

真由美虚弱地摇摇头。

“我也有问她，但她只回‘不能待在这里’。我当时还很想睡，觉得有点麻烦，但我很清楚她是担心我，想说反正也跑不了多远，不如就陪她到她甘愿为止，所以就跟她一起爬出窗外了。”

“两位知道我们就守在走廊上吗？”

真由美脸上顿时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有发现喔。所以是我提议要从窗户爬出去的。”

“哦，挺厉害的嘛。”

新恒的称赞让真由美露出开心的神情。

“从窗户爬出去后，津久井女士就直接前往栈桥，我吓到，问她‘有船吗？’她回我‘等船经过，请他们让我们上船’，我就心想，果然行不通。”

“为什么？”

“黑搜课的各位不是说过吗？你们从岛上的各处眺望近海，却连一艘船都没见到。”

“原来如此。”

新恒苦笑。

“我们开搜查会议时，你跑来偷听？”

“抱歉。你们在二楼的休息厅讲话时，只要待在楼梯上，就可以听到一点点。”

她低头道歉，却看不出半点愧疚的神色。

“人家太无聊了嘛。”

还说出了连曲矢也哑口无言的话。

“就算发射照明弹，警方的船也没有来救援，对吧？”

更夸张的是，她甚至还厚脸皮地向新恒确认实情。

“你说的没错。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陪津久井女士去栈桥呢？”

“老人家大部分都很顽固……”

“你是想，陪她到她自己放弃为止？”

“对。我们到了栈桥后，津久井女士就跑到桥前方眺望近海的情况。我没事干，就开始吃饼干当早餐──这是她叮咛过的。我一边吃一边喝瓶装水，后来就好困，我最后的一个印象就是我勉强撑着没倒下，在栈桥底端坐下来。”

“那时津久井女士在做什么呢？”

“我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她和我一样拿起宝特瓶正要喝水。”

“只有津久井的瓶子里被下毒……”

曲矢这句话一出，大家的目光自然都朝枝村集中，不过他看起来倒是丝毫不在意。

“那个时候，那本占星术的书还在你的包包里吗？”

“对，肯定是。”

“你们两个从窗户爬出去，大概是几点的事？”

“应该是快五点。”

“我记得枝村从他房里出来，去敲津久井和真由美房间的门，是快六点吧？”

曲矢问俊一郎，后者点头。

“换句话说，枝村管家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和她们一样爬出窗外，到栈桥去。”

新恒点出关键，但枝村依然回以同一句话。

“我身为管家，不可能做这种让服务人员减少的事。”

“就算在宝特瓶里下毒的人是枝村管家好了──”

俊一郎说出了大家心中都有的疑问。

“但他也无法预料津久井女士什么时候会喝。”

“还有一个问题。”

新恒接着说。

“宝特瓶有两瓶，喝到有毒那瓶的人也不见得会是津久井女士。”

“对耶，也有可能是真由美……”

曲矢说到这里，真由美露出惊吓的神情。

“弦矢，她身上的死相现在怎么样了？”

看来新恒已不打算隐瞒真由美这件事了。

“咦……？我身上的，死相？”

真由美脸上流露出疑惑与畏惧，俊一郎直直望着她，用死视观看。

“果然比之前又浓了一点。”

“……你、你在说什么？”

新恒轻轻点头，因此俊一郎开始说明真由美身上死相的变化。

“怎么可能……”

她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脸色顿时发白。

“……如果不解决这起连续杀人案，连我也会被杀？”

“从现况来看，这个可能性很高。”

俊一郎回完她，正准备继续说出“某件事”。

“弦矢，你也注意到那一点了吧？”

新恒突然这么问他，让他吓一跳。

“警部，你也……”

用膝盖想也晓得，他可是新恒，当然会发现。

“我也注意到了。”

唯木也插话了，让俊一郎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喂喂，现在是在排挤我吗？”

曲矢则毫不意外地嚷嚷，但现在没空陪他闹。

“真由美小姐，为了让你活下来──”

俊一郎讲到一半，原本一直站在食堂角落的枝村，忽然摇摇晃晃地走近餐桌。

“怎么了吗？”

即使新恒出声关切，他也不作声。

“枝村管家？”

叫他也不应，只是把右手举到自己的胸部高度，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喂，你在玩什么把戏？”

曲矢站到他前面，肯定是考量到有什么万一──譬如他忽然发狂的情况。

不过枝村却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开始在空中画起圆来，还越画越大。他并不是在画漩涡，而是在第一个画的圆外围，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看起来就是不断在重复这项行为。

“你、你在做什么？”

就连新恒都惊诧不已。

接着，枝村画完最后一个大圆后，蓦地颓然朝地面倒去。

“喂！”

曲矢立刻接住他，轻轻把他放倒在地板上，但枝村连动都不动一下。

曲矢单手搭上他的后颈。

“……死了。”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八 连续杀人案的秘密

枝村死前的神秘动作，刺激了俊一郎的大脑。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他总感觉自己其实知道那个行为的涵义。

“……等一下。”

因此，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啦，等一下什么──”

曲矢一反问，新恒警部就扫去锐利的一眼，封住他的嘴巴。俊一郎对此感激不已，陷入沉思之中。

没多久，思绪豁然开朗，心情却相反，一颗心直往下沉。在经历如云霄飞车般骤升又骤降的情绪后，他终于明白连续杀人案的意义了。

不过，还需要确认。

“新恒警部，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俊一郎走到他身旁，附耳说话。

“我明白了。”

警部没有多问理由，立刻步出餐厅。

“喂，你们讲什么悄悄话。”

俊一郎心想刚才不是去拜托曲矢真是明智之举时，新恒就回来了。

“第一个，吕见山先生四肢的根部的确跟脖子一样，被相同的绳子缠绕着。第二个，尸臭非常严重。”

那瞬间，俊一郎确定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这座岛上发生的，是咒术连续杀人案。”

“啊？你怎么到现在还讲──”

“什么意思呢？”

曲矢跟新恒的反应正好相反，要是平常，俊一郎肯定会笑出来，但此刻他神情依旧认真。

“城崎警官是被十三之咒所杀。虽然实际上是‘类似十三之咒的咒术’，但这样看待应该也没问题。”

曲矢对此似乎没有意见，默不作声。

“第二位熊井先生，面朝房间角落，头还靠上去，这是在表现‘四隅之魔’。”

“咦……？”

曲矢露出惊愕的神情，新恒跟唯木都倒抽了一口气。

“第三位吕见山先生的脖子跟熊井先生一样缠着绳子，可推知他在从观景台摔落时，就已经遭到杀害了，没办法对遗体进行验尸。就这一点而言，其他被害人也都一样，在这座岛基本上没办法真正检验尸体。”

“刚才弦矢拜托我去检查吕见山先生的遗体，发现不只是脖子，他四肢的根部也同样都缠着绳子。”

新恒补充说明后，俊一郎接着讲：

“在这里缠上绳子，是为了将遗体划分为六个区块。也就是说，用吕见山先生的遗体来表现‘六蛊之驱’。”

“是这样啊……”

曲矢似乎终于明白了。

“第四位树海女士，都说这么多了，接下来相信不用讲大家也能明白了吧。”

“被害者的胸口正中央跟左右侧腹总共插着三把菜刀，同时双手还各握着一把菜刀，这是‘五骨之刃’吧？”

“没错。接着是第五位津久井女士，她的遗体抓着《占星术或天体的神圣学问》，这是在表现‘十二之贽’。”

“这样说来……”

曲矢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刚过世的管家遗体。

“枝村管家在断气前所做的那个举动，是在画八个圆，自然是在表现‘八狱之界’了。”

“可是──”

曲矢一脸嫌恶。

“枝村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黑术师的咒术。”

“那个，我知道是咒术没错，但我要问的是──”

“曲矢警官，就算是黑术师，也没办法在完全没有靠近被害人的情况下，突然杀害一个健康的人，一定会需要像城崎警官那次一样，预先施下类似十三之咒的咒术。不过遇害的几位身上，完全没有那样的痕迹。”

每次到阐述自身推理破解案件时，俊一郎不晓得为什么就会突然变得对谁讲话都很有礼貌，尽管对方是曲矢也一样。

曲矢虽然很清楚他这项奇特的习惯，仍旧是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

“啊啊！”

曲矢突然大喊。

“我的幸运饼干上写的，‘请把我针对弦矢俊一郎引发的咒术杀人案都列出来。’原来就是提示啊？”

“──或许是。”

但俊一郎的回答却十分模糊，曲矢不满地问。

“所以咧，他到底怎么做的？”

“我们从一开始就彻底上当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相继遇害的被害人身上没有出现死相？为什么命案现场的出血量都很少？为什么暂时存放遗体的熊井先生房间，尸臭会这么严重？”

“为什么？”

“因为除了真由美以外，其他服务人员原本就都是死人。”

此时无论是新恒、曲矢或唯木都依然闭着嘴，但明显深受冲击。

相较之下，外公外婆看起来像是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俊一郎的推理。

“城崎警官当时发现与岛上人数相比，食材分量明显不足，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有一半的人不需要吃饭。”

“所以即使爱染老师主动邀请，他们也不愿意坐下来一起吃……”

“真由美小姐的餐点会立刻就端上桌，也是因为事先就准备好了的缘故吧？因为只有她需要进食。”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服务人员全都有气无力的。”

“不过生前的记忆偶尔会突然浮现，有些人甚至会以实际言行表现出来。在侦讯时就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吕见山先生跟树海女士，说不定真的是一对夫妻。”

“果然是这样啊。”

新恒出声附和。

“警部之前的看法确实是正确的。”

“因此告知大家吕见山先生的死讯时，才会只有树海女士有反应。”

“一定是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感觉了吧。不过，仍旧转眼间就消失了。”

“在观景台上吕见山先生意味深长的那句话，也是黑术师在让他自言自语吧。”

“在侦讯服务人员时──”

曲矢像是接受了这个看法似地。

“警部跟唯木的意见相左，也情有可原。毕竟对方早就死了。”

“的确。”

“不过，这实在太恶了。”

曲矢毫不掩饰他的嫌恶。

“喂，等一下。”

他把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枝村。

“如果说，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那他们到底是哪里弄来的？”

“飞鸟先生来我的事务所时──大家有谈到最近的怪事，关东地区医院的太平间连续有好几具遗体不翼而飞，那个犯人应该就是黑术师。”

新恒用克制着怒气的语调说：

“你的意思是，黑术师的待客之道，就是特地用死人当负责照顾我们的服务人员吗？”

“对，因为原本就是死人，所以对于在自己的脖子上缠绳子这种命令，才不会有任何反抗吧。再来就是，只要停止用咒术控制，就会再度变回死人。命案现场是不是密室，根本不是重点。”

“一旦变回死人，遗体就会一口气加速腐坏。”

“熊井先生的死亡时间推测是晚上十点五十分到半夜十二点五十分之间，不过实际上唯木警官是在五点五十六分听见他房里有动静，因为当时黑术师停止了对他的操控。”

“原来如此。”

新恒及俊一郎的意见，似乎让曲矢接受了。

“所以咧，黑术师到底想干嘛？”

“我外公之前也说过了，大概就是在玩弄我们，一场游戏罢了。”

“唯木搜查官的看法也一样对吧？你说──弦矢的幸运饼干上写的‘在这座岛上发生的神秘案件，你能破解吗？’已经道尽了一切。”

“正因如此──”

外公淡淡开口。

“也才会有那三个没意义的情况。也可以这么想。”

“……等一下啦。”

曲矢的语气透着焦躁。

“跟黑术师有关的案件，还有‘九孔之罠’吧？”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直盯着真由美。

“侦、侦探先生，我身上的死相呢？”

本人主动询问，俊一郎便用死视观看。

“变淡了。”

“……太好了。”

真由美先是松了一口气，又随即面露不安神色。

“可是，还没有完全消失吧？”

俊一郎点头。

“如果我们没有找出这起咒术宣告连续杀人案的真相，黑术师原本恐怕是打算继续对真由美小姐下手，来表现出‘九孔之罠’吧。”

“怎么会……”

“毕竟除去你后──还要加上城崎警官──光靠五位服务人员，没办法完成从‘十三之咒’到‘九孔之罠’的所有咒术连续杀人案。”

“他疯了吧。”

曲矢骂道。

“可是为什么只有真由美不是死人呢？咒术宣告杀人的第一个目标是城崎，是为了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吧。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服务人员里，只有她一个是活人？”

接着提出合情合理的疑问。

“这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是，在咒术宣告连续杀人之外，黑术师其实还设计了另一个──没有真由美小姐也能完成的──安排。”

“还有喔？到底是什么？”

“唯木警官之前就已经看穿了，这些命案是在对我们挑衅。”

“不愧是我的属下。”

曲矢理所当然地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

“只是她认为遇害的顺序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不是吗？”

“如果要在咒术宣告连续杀人案之外，另外再取一个名称，那就是姓名连续杀人案了，这其实是黑术师特别安排过。”

“听不懂，你解释一下。”

俊一郎张开右手的五根指头，再一根根往下折。

“第一位熊井先生的名字是从‘KU’开始，第二位吕见山先生是从‘RO’开始，同样地，第三位的树海女士是‘JU’，第四位的津久井女士是‘TSU’，第五位的枝村先生是‘SHI’，依序念出来就会是‘KUROJUTSUSHI（黑术师）’。”

“所有人都是用假名吗？”

新恒依然很冷静，但曲矢就不同了。

“那家伙绝对是疯了！”

“真由美小姐从一开始就半是被排除在外，是因为──”

唯木语带顾虑地插嘴，俊一郎便打手势请她往下说。

“她是黑术师那一边的人吧？”

曲矢惊讶得浑身一震，真由美本人也是。

“尽管如此，万一我们没有解开连续杀人案，黑术师打算连你也杀了。”

俊一郎说出这项沉痛的事实，用意绝非在威胁她，而是用近似温柔劝说的语气告诉真由美真相。

“第二个理由就是这个？”

“对。”

俊一郎回答曲矢后，从正面直直注视着真由美。

“真由美的真实身分，就是接替黑衣女子成为黑术师左右手的黑衣少年，小林。”

“呃！”

惊呼出声的人是曲矢，但诧异万分的不只他一人。看来对于新恒、唯木，甚至连外公外婆来说，这都是出乎意料的事实。

“你、你……男扮女装吗？”

最关键的原因就在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真由美完全就是一个少女吧。

在“八狱之界”那起案子，黑术师举办的暗黑神秘巴士之旅中，一位少年用“小林”这个昵称参加了旅程。继黑衣女子之后，他也成为了黑衣少年。俊一郎是在“九孔之罠”那件案子时发现此事的。

“以侦探来说，你发现的有点晚呢。”

小林没有流露出丝毫愧色，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身分。

“代表你的变装非常出色。”

“能获得你的称赞，我真是光荣。但我自认已经给你不少提示了。”

“像是偶尔会叫我‘犯罪学者’吗？”

“啊，不错嘛。”

“在‘八狱之界’那起案子时，我的昵称是‘学者’，看来你还记得很清楚。”

“我当然不会忘记。”

小林扬起和善的微笑。

“说到名字，还有其他线索──”

“真由美吧。”

“哦，为什么？”

“你的昵称‘小林’，是从江户川乱步所创造的少年侦探团团长小林芳雄君来的。隶属于那个少年侦探团的少女侦探，名字不是就叫花崎真由美吗？毕竟你还特地好心地连‘花崎’这个提示都告诉我了。”

“什么嘛，原来你有发现。”

小林一脸丧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的真面目？”

“我是真的完全被你的男扮女装唬住了。如果你一开始就以少年身分登场，那就算你加上再多伪装，我肯定也会怀疑──你该不会是小林吧？”

“看来我扮女装是正确选择。”

“你问城崎警官，既然他是与黑术师对抗的警察，应该遇过不少危险场面吧──如果你是少年，我可能就会觉得怪怪的，但你是少女姿态，我就彻底被骗了。”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新恒警部刚才问你津久井女士遇害的情况时，你说了‘黑搜课的各位’。警部确实有将我们的真实身分告诉枝村管家，但从来不曾提及黑搜课这个名字。”

“啊，原来。”

小林十分懊恼，但那副神情看起来却非常惹人怜爱。俊一郎暗暗苦笑，真是拿他没辙。

“你这个失误，新恒警部跟唯木警官也发现了。”

“你们刚才排挤我的，就是这件事？”

完全不提自己的观察力有多差，这种讲话方式实在很有曲矢的风格。

“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更明显的线索，这恐怕连小林本人都没注意到……”

“咦？是什么？”

“我们刚到这座岛时，你在玄关迎接我们，叫我外婆‘爱染老师’对吧？”

“啊……”

“新恒警部坦白我们的真实身分，是更后面的事。”

“我见到那位爱染老师实在太兴奋了，一个不小心。”

“话虽如此，当时我们也没有察觉。”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那句‘黑搜课的各位’，你们可能还不会发现吗？只差一点了，真可惜。”

小林依然毫无愧色。

“但你可能会被黑术师杀死喔。”

俊一郎点破残酷的现实。

“最重要的黑术师结果一直躲在幕后吗？”

曲矢插了这句话。

“没有，他就在服务人员里面。”

“什、什么？”

吃惊的不仅是曲矢，没想到连小林也诧异极了。

“真的吗？”

“你果然不晓得。”

“对……”

“这一点真的──”

“所以咧，是谁？”

曲矢失去耐性地催促，俊一郎宣布了答案。

“津久井女士。”

相较于黑搜课的三位成员。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小林的反应最大。

“……原来如此。”

外公深深叹口气。

“我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外婆看起来相当沮丧，俊一郎便温言解释──

“这没办法，外公，你又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调查黑术师。而外婆，你这次身体一直不舒服啊。”

“可是我待在餐厅聊天时，情况就很正常。”

“就是这一点。”

俊一郎环顾所有人。

“外婆到这座岛之后，最先见到的是枝村管家跟负责杂务的熊井先生。接着，进别墅时又遇见了女仆真由美小姐。当天晚上厨师吕见山先生跟隔天傍晚外场服务人员树海女士都有去外婆的房间，和这五人碰面时，外婆的身体状况都一样差。但只要去餐厅，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就会恢复正常。而餐厅里，除了这五人，还有一个人经常待在里面。”

“换句话说，只有跟津久井女士碰面时，爱染老师会恢复精神。”

新恒似乎对于自己没有察觉这件事感到惭愧。

“想必是因为黑术师想跟堪称宿敌的爱染老师好好聊一聊吧。”

“不这么觉得吗？”

俊一郎望向外婆，寻求她的意见。但不只外婆，连外公都神情复杂地沉默着。

“不过我认为黑术师其实也担心，外婆会因为每次到餐厅就恢复健康而看穿自己的真面目，所以不只在整座岛施下结界，在自己身上也加了结界，让外婆没办法察觉。”

“原来如此，十分合理。”

新恒认同这个推测。

“还有，津久井女士有吃了一点东西，这就是她并非死人的证据。或许就像仙人只要吃云雾就能活一样，黑术师也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不过应该多少还是需要摄取一点营养吧。”

“那种几乎算是怪物的家伙，能拿来跟一般人相比吗？”

这句话维持了曲矢的一贯风格。

“结果津久井女士──”

新恒一脸迟疑地望着小林。

“会特别照顾真由美小姐，也就是小林，是因为她是自己新的心腹黑衣少年啰？”

“不光如此，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发现连续杀人案的真相，黑术师打算让小林成为最后一位被害人，完成一系列的咒术宣告杀人。”

“那个时候，小林……”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多半会从双眼、双耳、鼻子、嘴巴、尿道、肛门这九个孔喷出大量鲜血，死于非命。”

“你是说──九孔之穴的咒术有很高的可能性会用在她身上？”

“对。只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们再迟钝也一定会发现黑术师是在模仿过去的咒术杀人案。不过，已经太迟了。”

“看来比起失去自己的心腹，把这场游戏玩到结束，对黑术师而言更加重要。只能这样想了。”

“这证明了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

对于曲矢的评价，没有人提出异议。

“黑术师都要杀你了，你还崇拜他吗？”

听见俊一郎的问题，小林紧闭双唇。

“喂，女装小鬼──”

曲矢的出言恫吓，被新恒警部委婉地打断了。

“弦矢，他身上的死相现在怎么样了？”

俊一郎用死视观看后，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黑影残留了。

“咒术宣告杀人跟名称连续杀人的谜团解开后，果然就消失了。”

“太好了呢。”

新恒对小林露出微笑，开口提议。

“黑搜课可以保护你，我们也可以帮助你找回一个普通国中生的生活。”

“……”

但小林没有回答。

“怎么样？”

新恒柔声询问。

“要不要试试看呢？”

又像在鼓励他下定决心似地这么问。

接下来，餐厅彻底陷入一阵沉默。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外婆轻柔的声音。

“黑衣女子已经几乎被黑暗同化了，只有在面对俊一郎时，内心还残留着些许光明的部分，或许我该说善良，这样更准确，所以我们才能找出涛岛这项关键资讯。”

这时，外婆专注地望着小林。

“我说呀，小姑娘──”

“外婆，就说他其实是位少年了。”

俊一郎忽然恢复平常的语调开口吐嘈。

“你还介于两者之间。而且你面对俊一郎的态度，比黑衣女子更加充满光亮。”

“咦……？”

小林不自觉地发出声音，双颊微微泛红，低垂着头。

“外婆，你看得出这种事，你恢复了吗？”

但俊一郎的焦点并不在那里，单纯因外婆发挥了原本的能力而感到惊讶。

“你说出黑术师就是津久井女士后，我就逐渐轻松多了。”

“这样呀，太好了……”

“爱染老师恢复平常的状态，真的令人很安心。”

开口表示喜悦的是俊一郎跟新恒，但曲矢和唯木也面露微笑。外公的神情倒没有特别变化，想必是因为他早就察觉到外婆恢复了吧。

“对了，小林──”

外公开口叫垂着头的他。

“……是。”

小林微微抬起头，应了一声。

“黑术师引发咒术宣告杀人，自然是为了玩弄我们，但说不定还存在另外一层意义呢。”

“像是什么？”

“像是，观景台的石笋。”

“老师，你果然很厉害。”

小林的脸色霍然一亮。

“曲矢刑警幸运饼干里的那句话，就是提示。”

“喂喂，那不是破解咒术宣告杀人的关键吗？”

“黑术师就是故意要引导你们这么想，隐藏住真正的含意，才这么做的吧。”

听着小林与曲矢的对话，新恒又再确认了一次。

“这次发生在岛上的命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

小林这么回答时，脸上带着几分落寞。

“我完全不晓得那些服务人员竟然是死人，只知道他们全都受黑术师操控……”

“可是，你好像知道幸运饼干话中真正的含意。”

“是我自己推理的。”

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小林一贯的态度。

“黑术师在不断给你们提示的同时，又不希望你们解开谜题，心情一直很矛盾。”

“这家伙不只怪，还很不干脆耶。”

听见曲矢的感想，小林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之前很喜欢这样的黑术师。”

“喔，但你差点就因为无聊的理由，被自己喜欢的这个人杀死啰。”

曲矢毫不留情的回话，令小林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刚刚说，之前喜欢──是过去式呢。”

新恒立刻帮他解围。

“我刚刚的提议，你要不要仔细想想看？”

“……我知道了。”

还以为他这次也会不说话，没想到却爽快同意。

“你该不会只是想先随便敷衍一下我们吧？”

因此即使曲矢刁难他，俊一郎也能理解曲矢的想法。

“这位小姑娘大概已经没问题了。”

外婆的一句话，就解决了这一局。

“警部，是不是该去确认一下津久井女士的遗体？”

“她八成早就从熊井那间尸体室逃走了吧？”

事实恐怕正如曲矢所言，但还是必须确认一下。

新恒叫上一脸不情愿的曲矢，一起朝熊井房间走去。不过“尸体室”这个称呼，真的很像曲矢会说的话。

两人立刻就回来了，表情都很难看。肯定是津久井，也就是黑术师，果然不见踪影了，他们很失望，再来多半是腐尸味太令人作呕了。

俊一郎暗自在心中这么揣测。

“不光是津久井女士，所有遗体都消失了。”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十九 咒术宣告杀人的意义

没想到新恒警部说出来的消息，更加骇人听闻。

“到底是跑哪……”

俊一郎喃喃道。

新恒先是沉默地摇头。

“对了，小林──”再用温和的语气叫他。

“刚才骏作老师说，这场咒术宣告杀人跟观景台的那些石笋有关系时，你说老师很厉害对吧？”

“对。”

“也就是说，黑术师躲在观景台。我可以这样解读吗？”

“很可惜，我也还没有进去过，但是──”

小林先表明立场。

“黑术师大人的塔就在那里。”

“观景台本身就是那座塔吗？”

小林神情为难地说：

“详细情况我真的也不晓得。不过，那里是真的有一座塔。黑术师大人还是津久井女士时，曾告诉过我。当时我还暗自奇怪，津久井女士怎么会知道……没想到她居然就是黑术师大人……”

“原来如此。”

新恒果断下了决定。

“我们现在就去观景台。”

“终于要开战啦。”

曲矢突然展现出十足干劲。

“当然，小林，请你留在这里。”

还以为他会抗议，但他只是点头，似乎顺从地接受了。

接着，新恒的目光投向唯木，但警部还没开口，她就抢先表明立场。

“我也要去。”

新恒原本是想请唯木照顾小林吧。但她绝对不能接受自己在这种重要关头被留下来，这一点警部也很清楚，没办法强迫她。

俊一郎仿佛看见了新恒内心的挣扎。

“不过，把小林一个人留在这里也……”

“这小鬼没问题。”

曲矢片面断定。

“而且警部，我们可没这么多人，还可以留人在这里顾小孩。”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

短短一瞬间，新恒的目光瞥向了外公跟俊一郎。他可能原本在考虑留两人中的一人在此。

但外婆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

“这个人完美实践了‘笔胜于剑’这句话，我的意思是，他会是好战力。”

即刻强调了外公的必要性，再继续说：

“至于俊一郎，看幸运饼干里的文字也晓得，黑术师的目标就是他，绝对不可能不带他。”

“说的也是。”

新恒嘴上虽然同意，神色仍旧透着几分迟疑。

“我会在这里等大家回来。”

小林的这句话，终于促使他下定决心。

倒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小林的坚强，反倒或许是由于体认到了他的邪恶。

原因在于，那句“等大家回来”的语气，听起来蕴含着跟字面上完全相反的意味。

大家绝对回不来的吧

在场所有人都瞬间领悟到，他真正的意思肯定是这样。

“万一我们没有人回来──”

但新恒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告诉小林。

“三天后的早上，黑搜课的船会抵达栈桥，你就搭那艘船离开这座岛。到时候，希望你告诉他们在岛上发生了什么事。不用表明你的身分也没关系，只要尽量将实际上发生的事，告诉那艘船上的黑搜课搜查员就好。”

新恒诚恳地注视着小林。

“可以拜托你吗？”

“……我明白了。”

在片刻犹豫之后，小林答应了。

接下来，所有人各自回房准备，再到二楼休息厅集合。小林也在，但事到如今已没有人在乎了。

外观上明显不同的是外公外婆。外公穿上写作时专用的工作服，不知为何还带上了公事包，外婆则换了一身堪称灵媒制服的巫女装束。黑搜课的三人没有显著的变化，但肯定装备了不少武器吧。只有俊一郎，前后丝毫没有改变。

或许是他内心的不安在脸上流露出来了。

“你呀，只要身为弦矢俊一郎，就足以面对黑术师了。”

外婆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这么说。

“你是说──因为我是死相学侦探？”

“那也是原因之一。”

外婆脱下左手腕戴的念珠，套上他的左手腕。

“这个你戴着，万一有事时，它会保护你。”

“可是外婆，你不戴没关系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

“高龄银发族，任性又有妄想癖，还很难搞的老人家──”

“没错没错，我最近常犯腰痛，脾气特别差──不对吧。”

“外婆，看来你完全恢复了。”

能像平常一样开个玩笑，让俊一郎的心情稍微稳定了些。

所有人一同从二楼休息厅向后门走去，原以为小林肯定会跟过来，但他却留在原地。

“路上小心。”

他只是以女仆的姿态，目送大家离开。

朝观景台走去的路上，俊一郎回头看那栋别墅，在二楼窗边发现小林的身影。

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送我们吗？

还是单纯把这当成最后一面，远远看着呢？

小林的话，两个都有可能吧。俊一郎的感觉是如此。他是否能回归正常生活呢？老实说，心里实在没把握。但俊一郎希望，他能过上普通的国中生活。

没多久，一行人就抵达观景台。走上短短几级阶梯后，所有人都来到了石笋前。

“这些石笋跟咒术宣告杀人要怎么连结在一起──”

新恒绕着那十一根石笋走。

“骏作老师，可以听一下你的推理吗？”

“你太客气了，警部，你也已经晓得了吧。”

外公绝对不是在谦虚，他多半是真的认为，应该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俊一郎加了个“几乎”，是因为他不太确定能不能把曲矢算在内。但他也没有打算要特地向本人求证，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

“就像上次唯木警官试过的那样，这些石笋可以按下去。而先后顺序的线索，就藏在咒术宣告杀人案里，这点应该没错吧。”

“因为每项咒术的名字里，都包含了一个数字。”

“接下来才是问题，石笋跟数字该如何对应。”

那十一根石笋中，外公略过刻着脸的石笋，站到雕了五重塔的那根前面。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这里当起点，顺时钟把数字填进去。也就是说，五重塔是半夜十二点，往右边依序是一、二、三……这样。”

“很合理。”

尽管新恒表示赞同，表情却十分凝重。

“当然也有可能是从零开始，而不是一。不过，就像旧式电话的号码排列，社会上通用的顺序多半还是从一开始，到零结束。”

“那就来试试看吧？”

曲矢伸手搭上五重塔右边的那根石笋。

“还不行。”

新恒慌忙制止。

“骏作老师的推理，有很高的机率是正确的，这一点应该没错，但现在还没办法证明。”

“所以先试一次就──”

“太危险了。”

“我来做──”

“我不答应。”

“坚持要证明的话，那你是要跟这些石笋大眼瞪小眼多──”

“绝对不行。”

曲矢状似仍不服气，但敌不过新恒的霸气。这种紧要关头，警部说话的方式虽然有礼，却充满魄力。

两人争执不下时，俊一郎跟唯木沿着那圈石笋走，仔细观察每一根石笋，然后，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啊，我知道了！”

“原来如此，是数字的汉字！”

外公外婆靠到俊一郎身侧，新恒跟曲矢也来到唯木旁边。

“唯木警官，请说。”

俊一郎礼让说明的机会，她先点头致意，才开口。

“其实在这些脸部线条里，隐藏了一到九的汉字数字，还有阿拉伯数字的零。”

唯木拿自己身旁的那根石笋为例。

“几乎每张脸，双眼都是用小小的圆形来表示。但是，这一根的眼睛看起来却是一个‘八’。原因就在于，这里头藏了汉字里的‘四’。只要发现这一点后，就能相继辨认出除了一到三以外的数字。顺便说，代表‘零’的，是唯一一张脸部轮廓画成圆形的脸。而轮廓是四方形的，就会是刚才说的‘四’。剩下三个也判断得出来，眉毛连成一直线的脸是‘一’，嘴巴画成两条线的脸是‘二’，额头上有皱纹的脸是‘三’。”

新恒一根一根谨慎确认。

“两位的发现似乎是正确答案。”

“这么简单的事，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

曲矢埋怨，俊一郎说明。

“因为脸上的线条有浓淡之分。如果所有线条都一样浓，一眼就能识破，所以才下了这些工夫。”

“这些数字的排列顺序毫无章法可言，从这里也可以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

正如新恒所言，石笋的排列跟那些数字的位置，不存在任何规则，就只是随机摆放而已。

“我的推理彻底错了。哎呀，真抱歉。”

外公道歉，曲矢慌忙回。

“不会不会，不用在意。”

曲矢再转向新恒，蓦地低下头。看来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方才唐突的失言表示歉意。

“可以让我来测试这些石笋机关吗？”

唯木神情紧张地询问新恒。

“嗯──这个──”

警部很犹豫，他迟疑的原因在于，虽然解开石笋之谜有一半是她的功劳，但现在尚不能断定这个机关没有危险性。

“拜托了。”

唯木继续恳求，一旁的曲矢开口帮腔。

“比起那家伙，这家伙应该更早察觉到吧。”

顺带一提，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自然是俊一郎。要是平常，俊一郎肯定会反驳，但他愿意把机会让给唯木。而且俊一郎也认为，或许真是她稍微快了一点。

但同时间，他内心却莫名泛开了一抹不安。

脸上藏着数字的解读方式，绝对没有错。

那些是汉字里的“一”到“九”，跟阿拉伯数字的“○”，这也没有问题。

而按下石笋的顺序，也一定是符合咒术宣告杀人的发生顺序。

尽管如此，俊一郎却深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中。

有地方不太对劲……

有什么还需要再想想……

就是觉得很在意……

他想要求助，看向外婆，但外婆似乎又身体不舒服了，在外公的搀扶下勉强站着。好像是进到观景台后就变这样了。连平常不太管事的外公，都担心地撑着她。

……不行。

这种情况不好找外婆跟外公商量。

俊一郎眉头深锁的表情，似乎引起了曲矢的误会。

“嗯，你可能不太乐意──”

“不，不是这种问题……”

“这个功劳就让给唯木吧。”

他甚至难得一脸认真地低下头了。

“当然。”

俊一郎立刻同意，但内心其实十分挣扎，有股莫名的声音一直在说……小心起见还是应该阻止她比较好吧？

“谢谢。”

但唯木本人已有礼地致谢。

只剩下新恒的意见了，但情况发展至此，警部也不好强烈反对了。

“务必小心。”

新恒叮咛后，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旁，像在预防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那我开始了。”

唯木站到石笋“一”前面。

“首先我要按代表‘十三之咒’的‘十’的‘一’。”

接着移动到代表“○”的那根石笋前。

“接着按‘○’，再来是‘三’。”

她按过的石笋，就一直维持下沉的状态。

“第二个是‘四隅之魔’的‘四’。”

唯木就这样接连按下一根根石笋。

第三个是“六蛊之躯”的“六”，第四个是“五骨之刃”的“五”，第五个是“十二之贽”的“一”、“○”和“二”──

她每按下一根石笋，俊一郎内心的忧惧就逐渐高涨。

哪里怪怪的……

就是不太对劲……

可是他绞尽脑汁，仍是想不透不安的原因。

……只是心理作用吗？

第六个是八狱之界的“八”，第七个是“九孔之穴”的“九”，只剩下“五重塔”那根石笋了。

“这是最后一根了。”

唯木的目光先扫过所有人，才按下那一根石笋。

轰轰轰轰轰。

微弱的震动及奇妙的声响回荡四周，喀哒一声，原本下沉的石笋又全部弹了回来。

糟了！

俊一郎还来不及大叫出声，唯木的身体就狠狠一晃，原本压在石笋上的双手松脱，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啊！”

立刻冲过去的，是一直守在她身侧的新恒。

“怎么了？”

警部用双臂抱住她的身体，开始摇晃。

“喂，没事吧？”

曲矢也立刻奔过来。

只有俊一郎完全无法动弹。外公外婆也一样，怔怔杵在原地。

新恒跟曲矢唤她好多声之后──

“……她过世了。”

警部轻轻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这、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曲矢激动得冲到俊一郎面前。

“喂，唯木的做法没有错吧？”

“……嗯，应该是。”

“应该？应该是什么意思。”

“只是……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你说什么！”

曲矢一把揪住俊一郎的衣领，后者没有丝毫反抗。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想不出来啊，到底哪里奇怪……”

“你这个混帐！”

“曲矢主任。”

新恒安静却凛然的声音响起。

“你怪弦矢，是找错对象了。”

“可是──”

“唯木搜查官会过世，责任在我。”

“那个……”

“是因为身为上司的我同意了，她才会去按那些石笋。”

“这样的话，警部，拜托你让她做的我也一样有责任……”

“对，没错。”

新恒直接了当的回答，让曲矢的双手顿时没了劲力。

“……抱歉。”

然后，他没看俊一郎的脸，开口道歉。

“不，我也……”

有责任。俊一郎正要这么说时，外公打断谈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开石笋的机关。”

“可是……”

“那也是唯木警官最希望我们做的吧。”

新恒抱起遗体，轻轻将她横放到出入口阶梯附近的地上。

“对不起，你先在这边忍耐一下。”

外婆开始诵经，所有人跟着双手合十。但俊一郎脑筋一直转个不停。

隐藏在石笋那些脸中的，确实是汉字的“一”到“九”，还有“○”。

咒术宣告杀人的顺序是“十三之咒”、“四隅之魔”、“六蛊之躯”、“五骨之刃”、“十二之贽”、“八狱之界”跟“九孔之穴”，这也是绝对错不了。

但还是失败了，难道是因为对于数字的解释不对吗？

也就是说，“十三”并不是拆成“一”、“○”跟“三”，而是“一”跟“三”吗？

……不对，这样也很奇怪。

如此一来，“○”那根石笋就完全不需要了。不管怎么想，“○”应该都是代表十位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石笋上的数字跟咒术宣告杀人的顺序都是对的，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如果还有地方可以动手脚……

那会是哪里呢？俊一郎陷入苦思。这时，小林说的话──“曲矢刑警幸运饼干里的那句话，就是提示。”忽然跃入脑中。

“请把我针对弦矢俊一郎引发的咒术杀人案都列出来。”那张幸运饼干纸片上的内容，正是当初解开连续杀人案的真正用意就在于咒术宣告杀人的关键。

黑术师把这个提示交给曲矢，仔细一想，不是有点奇怪吗？

而且小林在我们过来观景台前，明白说过那句话也是解开石笋之谜的关键。

这个提示的对象是曲矢，果然还是不太寻常吧。

为什么这两个提示都要冲着曲矢去呢？

里面该不会其实藏着黑术师的陷阱吧？

曲矢刑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顽固又冲动的类型。

俊一郎自问自答。

如果要设陷阱给这种性格的曲矢跳……

俊一郎顺着自己的思考回路，再一次将所有线索都检视一遍，结果──

“啊啊啊啊！”

他发出悲痛的叫声。

他回过神，才发现外婆的诵经早就停了，所有人正沉默地望着他。

“……你明白了吗？”

曲矢发问，他无力地点头，将方才的想法说出口。

“设陷阱给我跳？”

“对，曲矢刑警，黑术师的计划是要让你去按石笋。”

“幸运饼干上面写的‘请把我针对弦矢俊一郎引发的咒术杀人案都列出来。’是这个意思？”

“黑术师的预测是，以你急惊风的个性，看到那句话，又得知了咒术宣告杀人的真相，肯定会采取跟唯木警官一样的行动。”

“可是──”

曲矢显得很困惑。

“急惊风什么的不重要吧，看穿连续杀人案是咒术宣告杀人的，又不是我，是你吧。”

“黑术师太看得起我了。他以为在我们之中会犯这种错误的人只有曲矢刑警，完全是猜错了。”

要是平常，曲矢听到这种话肯定会发火，但此刻他非常冷静。

“就因为这样，唯木……”

“……抱歉。”

“结果所有人都疏忽了。那个错误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没有发现呢……在强烈的懊恼情绪中，俊一郎回答。

“黑术师针对我引发的咒术杀人案中，‘四隅之魔’那起案子并不包括在内。”

“你、你说……”

曲矢下意识要反驳，却蓦地愣住。

“我……大意了。”

新恒喃喃低语的同时，双肩落下。

“那件案子里用了名为‘四隅之魔’的咒术──这里的‘魔’其实不应该是魔鬼的‘魔’，而是隔间的‘间’（注３）──是一个早已存在的都市传说。那起案子的凶手，绝非黑术师挑选出来的。”

曲矢的语调含着怒气。

“但因为他先引发了咒术宣告杀人案，诱使我们认为那件案子也包含在内。不，黑术师预料，我绝对会这么认定。而幸运饼干里的内容也是个圈套，就为了诱导我们往那个方向想，对吧？”

然后，新恒以极为沉痛的语气说：

“黑术师引发的那些案件，黑搜课彻底参与其中，是从‘六蛊之躯’那起案子开始。当然这并不能成为借口，不管是‘十三之咒’或‘四隅之魔’，黑搜课都有完整的资料。只是不知不觉中，我们下意识认为弦矢接下的案件，就等同于黑术师引发的案件。而黑术师就可恨地从这一点下手。”

“我身为当事人，应该要注意到的。”

俊一郎在遗体旁蹲下。

“真的对不起。”

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

“再来一次吧。”

“喂，进来了。”

新恒跟曲矢的神情骤然转变。不过，两人立刻为该由谁来按石笋激烈地辩论起来。

曲矢就不用说了，连一向沉稳的新恒都神情激动，坚决不退让，强势主张该由自己来按。

“这样的话，我来──”

俊一郎看不下去，从旁毛遂自荐，马上遭到两人反对。而且是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简直像在叫他别说傻话了。

外公见状，语气委婉地说：

“曲矢刑警，这次就给新恒警部一个面子，怎么样？”

“不，即使老师这样说──”

“警部肯定是不愿意再失去属下了。”

这句话似乎冲击到曲矢的内心，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我要按石笋了。”

新恒就像刚才不曾发生过争执一般。

“首先是代表‘十三之咒’的‘十’的‘一’。”

他就像唯木一样，伸手搭上石笋。当然这次跳过了“四隅之魔”的“四”，一直到最后一个数字，“九孔之穴”的“九”为止，都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气呵成。

“最后是‘五重塔’。”

他语音一落，手就按下去了。

硿轰。

那瞬间，观景台整体开始晃动。

而那十一根石笋全都簌簌簌地完全沉进地面里。

磅。

附近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宛如一扇沉重门扉开启似的声音。

但即使再三环顾四周，也看不出任何变化。唯一的不同之处，只有所有石笋都沉到地底下看不见而已。

“怎么了？什么都没发生啊。”

“曲矢主任，去上面看看。”

新恒跟曲矢拔枪出来，快步走上螺旋楼梯。

“二楼也没有任何变化。”

新恒的声音立刻从上方传来。

然而，剩下的三楼、四楼跟五楼，情况也都一样，传回来的都是同样一句话。

“失败了吗？”

他们回到一楼后，曲矢疑惑地问。

“不过石笋全部沉下去了，这表示新恒警部按的顺序应该是正确的。”

俊一郎推翻他的猜测。

“如果是那样──”

“从外面看起来不晓得怎么样？我去确认一下。”

新恒抛下这句话，就朝入口的那几级阶梯走去。

没想到警部一从观景台的一楼往外踏出去，整个人就突然消失了。

注３：在日文中，“魔”跟“间”读音相同。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二十 黑术师的塔

即使环顾观景台外面，也都没看到新恒的身影。

“警部！”

曲矢放声大喊，跟着跑上去。

“不行！”

俊一郎慌忙拉住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我要去──”

“救警部，也需要先冷静下来思考。”

“现在哪有那种时间──”

“曲矢刑警，你冲动跑过去，万一跟警部一样消失了，那要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管怎样，我要去找警部。”

“不行。”

两人僵持不下。

“我去好了。”

外婆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不，外婆，你的身体还……”

“爱染老师，那样太危险了。”

俊一郎和曲矢都慌忙制止。

“警部会消失不见，八成是因为咒术的力量，那自然就是我该出场的时候了。”

她道破现状，让两人都无从反驳。

“外公──”

俊一郎转向外公求助。

“不管怎么想，也没有其他人更适合吧。”

他反倒支持外婆的决定，俊一郎更是说不出话。

“你们不用担心。”

外婆温和微笑。

“我过去那边之后，会想办法通知你们安不安全的。”

“咦？那边……是哪边？”

“不去看看我哪知道。”

她一说完，就迅速走下观景台的阶梯，跟新恒一样消失了。

简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时空似地，凭空失去踪影。

“嗯。”

外公见状，沉吟一声。

“说不定石笋的机关启动后，这座观景台就跟黑术师的塔连通了。”

“相连的入口，就是那里？”

俊一郎手指的方向，自然是通往外面的那几级阶梯。

“如果是这样的话──”

外公正想要继续说什么。

“咦？那是什么？”

曲矢注意到出口附近，一张脏兮兮的污黑纸片正飘然落下。

“这是……”

俊一郎捡至手中一看，是一张猫咪形状的纸片。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却乌漆抹黑的。

“……依代吗？”

“但依代不都是人的形状吗？”

“哦，你还挺清楚的。”

“跟你这混帐来往，这种对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帮助的多余知识就一直增加。”

“可以学新东西不是很好吗？”

伊代是神灵附身的对象，有时候也会是岩石或树木。曲矢说的人形伊代，也就是小纸人，主要是用在驱除邪祟上。

“这是那个传来的讯息吧。”

外公无视两人的斗嘴，肯定地表示。

“外婆传来的？但为什么是猫？”

“嗯，是在说──过去那边也没问题，一种安全的象征吧。”

外公一说完，立刻就跟随外婆的脚步，大步踏向出口，不消多说，那瞬间外公的身影就消失了。

“他们两位遇上紧急情况还真是处变不惊哪。”

曲矢十分敬佩。

“我们也──”

“嗯，走吧。”

曲矢走在前头，俊一郎跟着走下阶梯，四周一口气变暗，而且脚尖并没有踏到阶梯的触感，感觉上前方的地面跟观景台一楼的高度一致，是在同一个平面上。

这想法一闪而过。

恍然回过神，面前已站着外公外婆跟新恒，只是外婆看起来状况更差了。

但俊一郎还来不及关心外婆。

“这里是……”

就因周遭景致而诧异不已。因为众人所在的空间，不仅圆形石壁直径宽几十公尺，天花板还相当高。

他急忙回过头，看见一道拱型入口，不过另一侧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就是连通了观景台的一楼。

“……黑术师的塔。”

俊一郎喃喃自语，新恒无声点头。

塔内昏暗，虽有外头的光线从几扇石窗射进来，但此外就无其他光源了。或许也是因为如此，环境令人感到潮湿黏滞，室内的气氛无比阴森。

周围的石壁前，杂乱堆放着许多木箱、旧式柳木行李箱、纸箱、竹编的方形衣物箱和硬铝制的金属箱等。这模样看起来不像存放一般物品的仓库，更像是收存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正中央有一根粗壮石柱耸立至天花板，上面有一扇门。看来石柱里，应该有通往上面的螺旋楼梯。柱面上到处都有挖洞，想必是为螺旋楼梯而打造的窗户吧。

“这座塔在涛岛上吗……？”

曲矢抛来疑问，俊一郎疑惑地说。

“我刚也一直在想──”

新恒代为回答。

“说不定黑术师的塔是在梳裂山地。”

“那三个可能地点的第三个吗？”

“第一个可能地点摩馆市的废弃公寓大厦，是类似黑术师的分公司一样的存在。而第二𬶏予锣群岛的涛岛，他邀请我们到岛上来，其实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不要去调查第三个选项，梳裂山地的废弃村庄──不晓得这样推理对不对？”

“因为黑术师的塔真的就在那里……”

“这样说来──”

曲矢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𬶏予锣群岛的孤岛和梳裂山地废弃村庄的一部分，跨越现实世界中的距离，靠异次元相连在一起了吗？”

“……恐怕是。”

新恒简短回答。

“只是，就算我们一开始就跑去梳裂山地的废弃村庄，是否真的能找到这座塔，也是一个问题，搞不好这里只能从涛岛的观景台进来。”

“说到进来──”

外公的语气充满遗憾。

“黑术师应该就在这座塔的最高层──想来是五楼吧──但不晓得我们能否平安无事地抵达那里。”

“没错，绝不能大意。”

“不过，从观景台或许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到五楼。”

乍听这句话时，俊一郎不解其意，但旋即恍然大悟。

“啊，原来如此……”

不过开口说明的人是新恒。

“就如同观景台一楼的出口，与这座塔相连一样，二楼以上缺少栏杆的地方，可能也连接了黑术师这座塔的各楼层。老师是这个意思吧？”

“可恶！不应该匆匆忙忙跑过来的。”

曲矢懊恼万分，将目光投向拱形的入口。

“现在立刻回去，从观景台爬到五楼，比直接在这座塔中前进更快吧？”

“那个……”

新恒踌躇着。

“不管怎么想，那都太危险了。”

外婆望向入口里的那片黑暗，提出忠告。

“要去很容易，回来很艰险……”

“能通过那里的，大概也只有外婆的依代吧。”

外公再补上一句──

“就连依代，都变得乌漆抹黑了，何况人类，真要硬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那还是饶了我吧。”

就连曲矢都露出嫌弃的神色。

“先来看一下中间这根柱子上的门。”

新恒、外公外婆、俊一郎跟曲矢依序靠近柱子，但一走到旁边，曲矢就发出绝望的呼喊。

“喂喂，怎么又是石笋。”

门前有一根，左右各五根，与观景台相同的十一根石笋，直挺挺地矗立在那里。

“但这次的没有脸，直接刻了汉字里的数字。”

“而且还有按顺序排好，最右边是‘一’，最左边是‘九’跟‘○’。在门前面的那根则是‘五重塔’。”

俊一郎跟新恒纷纷将眼前的情况说出来。

“这么一来，问题就是要怎么找出正确的数字了。”

外公环顾四周道。

“干脆直接用这个强行突破。”

曲矢举起枪指向那扇门，俊一郎摇头制止。

“这扇门是向外开的，就算你破坏门锁，‘五重塔’那根石笋也不见得就会沉进地下，还是会挡住门打不开。”

“那我找东西来把石笋敲断。”

“同时也请寻找那组数字的提示。”

新恒很清楚该如何应付曲矢，他的这句话成了号令，俊一郎等人随即在塔内散开。

中央柱体的周围交给外公外婆，其余三人巡视石壁附近堆积如山的众多箱子，但数量实在太多，要一个一个检查工程相当浩大。而且很多箱子不是钉死了，就是用绳子捆着，或者上锁了，根本没办法确认里头装了些什么。俊一郎没辙，只好查看箱子的外侧，但心里实在不认为提示会写在那种地方，很快就放弃了。

到底该怎么做……

这时忽然听到曲矢的大叫声。

“唔哇哇哇！”

他赶紧转头看去，曲矢正从箱子的阴影慌忙钻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新恒跟俊一郎都迅速靠过来。

“……长得像虫的东西一直爬出来。”

两人顺着曲矢手指的方向望去，层层堆高的木箱及竹编方箱的缝隙中，数不清的黑色蚯蚓般的东西正蠢蠢欲动地向外爬。

“那到底是……”

面对疑惑的新恒，俊一郎低声道：

“……是十三之咒。”

“咦？”

“被施了十三之咒的人，全身都会被那东西附着。”

俊一郎说明后，又继续补充。

“但现在的情况肯定不同。”

“那应该是黑术师故意放出来，用来攻击我们的武器。”

新恒果然聪明，立刻就懂了，先命令曲矢跟俊一郎退后，同时告知外公外婆这个情况。

“看来虫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

听见外公的提醒，环顾四周后，才发现从箱子阴影爬出来，在地板上扭动前进的那些小虫，几乎围成了一个圆形。

“……喂，我们彻底被包围了。”

“而且它们正在慢慢靠近。”

情况如同新恒所言，一大群黑压压的小虫子聚成的那个巨大的圆，开始一点一滴地缩小。那些不断蠕动的虫子要爬到背靠中央圆柱的俊一郎等人脚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对手是那些小虫，枪就没用了。”

“要逃离这个危机，只能设法打开那扇门。”

“可是，线索在哪……”

曲矢怀疑地望着俊一郎，后者的目光正不断搜索四周。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那个残忍无情的黑术师真的会好心地准备线索来帮助我们吗？”

“一般的确会这样想，不过……黑术师的目的是向我们下挑战书──也就是把这当成一场游戏。这样一来，就一定会有线索才对。我们上岛后遇见的案情跟追寻真相的过程，也能佐证这个推理。”

“就算你这么说……”

其实俊一郎也明白，被令人作呕且不断逼近的大批漆黑虫子包围，满眼都是这副惊悚的画面时，任何安慰都是无效的。

“我要写稿子。”

结果外公突然宣布。

“啊？”

不只俊一郎，就连新恒和曲矢也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外、外公？”

你精神状况还好吗──俊一郎不由得担心起来。

“找一下可以当书桌的东西。”

外公理所当然似地要求。

“这、这个……外公？”

“别发呆了，快点。”

但连外婆都开口了。

“请等一下。”

新恒似乎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了，立刻反应过来，机灵地找出黑色小虫尚不密集的地方落脚，跳到堆放箱子的那一区。

“那我也──”

曲矢立刻跟在警部后面冲了过去。

“这个人会把我驱除的邪祟封印在怪奇小说里，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俊一郎仍愣在原地，外婆向他解释。

“你是指……跟中庭那个冢连通……”

“没错。因为弦矢骏作撰写的原稿里，寄宿着言灵。”

“可是，再怎么说这都太……”

俊一郎实在难以接受，正要反驳时，目光忽然被一个奇妙的东西吸引住。

那是……

在那群黑色小虫里，有一个小小的物品正随着虫子们的蠢动，缓慢移动着。

“幸运饼干！”

“咦？真的耶。”

外婆似乎也看见了，看来错不了。

“打开这扇门的提示，应该就在那里面吧？”

可是要拿到那个幸运饼干，就必须踩进那一大群黑色虫子里。

如果有扫帚或什么工具……

或许就能一边把数不清的虫子扫开，一边勉强往前走。

但现在有时间让自己慢慢找工具吗？俊一郎陷入犹豫的片刻，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漆黑带状虫群仍旧持续蠢动着，不断缩小距离。

“久等了。”

这时，新恒拿着一个空木箱，飞身回来。

“找到好东西了。”

后面的曲矢刹车不及，回来时身体还狠狠撞上柱子。他手里是一块对折的草席。

“这个代替坐垫吧。”

外公向两人道谢，请他们将木箱跟草席摆在门前，就在草席坐下，从包包里掏出稿纸跟钢笔，真的提笔书写起来。

一阵子之后，令人难以置信地，那些黑色虫子的气势逐渐弱了下来，不光如此，竟然还开始后退了？

“……外、外公，太神了。”

俊一郎看呆了。

“快趁现在。”

外公催促他，但他不晓得外公在说什么。

“快点，那不是幸运饼干吗？”

一直到外婆点明，他才终于注意到，空荡荡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幸运饼干，而那一大群黑色小虫，则退到后面去了。

俊一郎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扳开饼干，摊平里面的那张纸片，上头以工整字迹写着下面这些文字。

５骨之刃牺牲者的数目。

探头过来看纸片的曲矢自信满满地说：“这不可能搞错的。”

就伸手搭上刻着“五”的那根石笋。

“等一下。”

俊一郎不假思索地出声制止。

“为什么５要用阿拉伯数字写，是关键所在吧。”

新恒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啧……又是陷阱呀。”

“用阿拉伯数字写‘５骨之刃’，就分不出来是在写第一次无边馆案件中用的‘五骨之刃’，还是第二次无边馆案件里用到的‘伍骨之刃’了。”

“警部，你果然也想到这一点吗？”

“对。而且解释‘牺牲者’的方式不同，人数也会不一样。”

“什么意思？”

“是只要算过世的人数，还是连那些虽有保住性命但也算案件被害人的都要算进来呢？”

曲矢提出疑问后，俊一郎向他解释。

“所以咧，该怎么解释才对？”

他似乎半点要自己动脑思考的意思都没有。

“这里写的是‘牺牲者’，而不是‘被害人’。这样一来，要考虑的应该是死者的数目吧？而且‘５骨之刃’，指的多半是两次案件中牺牲的总人数吧？”

他看向新恒。

“我也赞成弦矢的推理。”

接着三人展开讨论，集中精神在正确计算出那件案子的所有牺牲者数目。

“这必须慎重，你们完全不用着急。”

外公低声说，俊一郎目光扫向地板，蓦地浑身一震。

那群黑压压的虫子比刚才更接近了。

外公书写原稿延缓了它们的前进速度这点，几乎是肯定的，但或许连外公本人都不晓得，那个效果可以持续多久。

而且他振笔疾书的速度，肯定会慢慢下滑。

或者稿纸会用到一张不剩。

不能把问题全丢给外公一个人扛。

俊一郎急了。

“我们加快脚步吧。”

话虽如此，万一算错人数，按下石笋的那个人可能就会死。不，是必死无疑。

俊一郎等人频频瞥过去察看黑色虫子的情况，依然设法定下心连算了三次牺牲者的数目。

“这样就确定了。”

新恒话才说完，就立刻按下第一根石笋。

“警部！”

曲矢跟俊一郎出声抗议，却为时已晚。

“没问题。我们不是都确认过三次了吗？”

最后，新恒伸手搭上“五重塔”那根，他对三人合力算出的人数有信心，但神色难免紧绷。

“我要按了。”

喀硿。

伴随着一声宛如异物刺入脑髓的声响，石笋开始下沉。

“喔喔！”

“成功了！”

曲矢跟俊一郎高兴大喊，沉沉的喀擦一声，眼前那扇门往一行人的方向开启。

“走吧。”

新恒正要踏进柱子里。

“我要留下来写稿。”

外公却说出了惊人之言。

“你、你说什么傻话。”

俊一郎在代替写字桌的木箱旁单膝跪下，但外公依然埋首写稿。

“要是现在停手，那些东西就会蜂拥而上，根本逃不了。”

“只要关上门──”

俊一郎还想劝说，曲矢手已搭上门，却没有再往前。

“快去。”

“可、可是……”

“新恒警部，曲矢主任，我太太跟孙子就拜托你们了。”

外公无视仍犹豫不决的俊一郎，双眼紧盯着稿纸，朝新恒跟曲矢开口。

“我明白了。”

新恒恭敬行了一礼，接着是曲矢。

没想到，外婆动作俐落地在外公的对面跪坐，背后，大片黑色虫子正蠢动逼近着。不过外婆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我忽然想起跟你初次相遇的情形。”

“啊，那个时候啊。”

外公终于从稿纸抬起头来。

外公外婆对望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只有两人明了的微笑，相互行了一礼。

接着，外公继续书写，外婆则沉默地拉起俊一郎。

“外公，我们走啰。”

他朝那个振笔疾书的背影喊道。

“加油呀。”

外公给他的鼓励，也是当初俊一郎出发来东京前的临别赠言。

柱子里头几乎是一片漆黑。从外面看起来，那些用来代替窗户的洞穴很显眼，此刻却没什么用处。

在黑暗中，新恒、外婆、俊一郎跟曲矢依序爬上去。没有人开口，沉重的气氛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外婆，你还好吗？”

外婆屡次几近要停下脚步，新恒从上方拉着她，俊一郎从下面推着她。外婆如此孱弱的状态，或许让他们心里更是蒙上一层阴影。

“要是这楼梯一直通到黑术师在的最高层，那就简单了。”

曲矢会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发言，应该也是想要稍微转换一下气氛吧。只可惜根本一点效果都没有。

“看来没那么好的事。”

领头的新恒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螺旋楼梯到底后，有一个平台，上面有另一扇门。要再往上走，看来必须先进到二楼，然后多半需要绕到柱子的另一侧，再从那里的门进入柱子里。”

“表示二楼大概也会有像刚刚那些黑色小虫一样的难关，在等着攻击我们就是了。”

“准备好了吗──”

新恒开始说明接下来的行动顺序。

“请跟在我后面快速进到门后，一进去，我跟爱染老师会往顺时钟方向走，曲矢主任跟弦矢则请走逆时钟方向，绕过这根柱体，到应该在对面的那扇门前会合。那里八成会跟前面一样有石笋，而写着提示的幸运饼干也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请在沿着柱子绕过去时，一边寻找。”

“那黑色小虫要怎么办？”

“按照黑术师的个性，我猜他应该会准备其他难题，而不是同样的威胁。”

“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也只能看见后再想办法了。”

俊一郎表示赞同，新恒作结。

“进去了。”

警部打开门，俊一郎跟在外婆后头迅速步入。

里面的空间与一楼极为相似，就连潮湿阴黑这一点都如出一辙。不过二楼明显多了一个令人不快的新元素。

微微飘荡在空气中的腐臭味。

在二楼，石壁旁摆着数量众多、七横八竖摆放的黑色大塑胶袋，而非一楼的大量箱子，而臭味似乎就是从那些袋子散发出来的。

“……那个，该不会是？”

“对，遗体袋。”

俊一郎令人皱眉的猜想，被新恒证实了。

“而且从这臭味可以推断，里面应该是有东西的。”

他还补上了一句惊悚的事实。

“除了那些服务人员以外，黑术师还收集了其他尸体……”

“我们要在他们爬起来前，设法找出幸运饼干。”

新恒的一句话，让俊一郎等人立刻分成两组，分别往相反方向绕着柱体前进。

但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遗体袋，根本没看见其他东西。墙壁、地板、角落都看过了，真的没有。

俊一郎等人就这样绕了半圈，跟从相反方向过来的新恒和外婆，在对面的门前会合。

“没找到。”

“我们也一样。”

新恒略一思索。

“我们都继续绕完一圈好了，可能是哪一组看漏了，爱染老师，请你在这里稍等。”

如果在平常，外婆肯定会抗议“不要歧视老年人”，此刻却只是沉默地点头同意。

“啊，这根柱子也需要仔细看看。”

“……这倒是盲点。”

新恒点出的事实，令俊一郎暗自佩服。

接着，俊一郎跟曲矢朝着新恒跟外婆走过的相反那一侧前进，但仍旧什么都没找到。两人也仔细查看过柱子，丝毫没发现怪异之处。

他们绕着柱子前进时，听见了奇特的声响。

……喀唰、喀唰。

……咻、咻。

像是两个物体在相互摩擦的声音，从某处微弱地传来。一开始声音来源只有一个，但随着时间过去，其他地方也逐渐传出声音。

这……

俊一郎脑中正要浮现出吓人的想像时，已走到刚才从楼梯出来的那扇门前，再次与新恒碰头。

“怎么样？”

俊一郎立刻询问，但新恒摇摇头。

“没有。”

曲矢听了便说：

“这样看来，剩下的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遗体袋上。

那些漆黑大袋子此刻正不断发出各种声响，还明显动来动去。

“……糟了。”

曲矢的低语声宛如信号一般，一个遗体袋发生了叫人不敢置信的异常变化。

嘶啵……袋中赫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朝半空中抓取，下一刻，尸体缓缓坐起上半身。看样子遗体袋从一开始就没有封起来，所以空气里才会一直隐约飘荡着腐臭味。

尸体扭动了一阵子，不久后就彻底爬出袋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是一位年纪落在五十岁前后的全裸女性尸体，看不太出来死因为何，但她毫无疑问已经死了，明显就是个死人。

那具尸体朝左右剧烈摇晃，碰、碰……一步步朝俊一郎等人逼近。

“不得了了，尸体复活了。”

外婆的惊叫声从柱子另一侧传来，可见那里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不，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整根柱子四周全都一样。

“枪有用吗？”

对于曲矢的疑问，俊一郎半信半疑地回答。

“如果这些东西类似活尸，那只要击中头部就会死才对。”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

“电影里都是这样演……”

“……喂喂。”

两人交谈的同时，越来越多死者苏醒了。

“我们先去找爱染老师。”

新恒提议，俊一郎等人绕过半圈柱子。

“外婆！”

俊一郎一看见外婆瘫坐在地上，背倚着门前那根石笋的身影，就立刻冲了过去。

“爱染老师，你还好吗？”

新恒也立刻出声关切。

“喂！要先处理这些家伙吧。”

曲矢着急的叫喊，俊一郎才发现那些尸体已经来到相当靠近的地方，心里发毛。

磅、磅。

新恒跟曲矢几乎同时开枪。两人分别打中一位三、四十岁左右的健壮男性，跟年纪约莫七十的瘦弱老人的头部。

但倒在地板上不再动弹的，只有那位年轻男性。老人在头部剧烈朝后方一晃后，双脚却踩稳了地面，再次朝俊一郎等人走来。

“为、为什么？”

曲矢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我那一枪应该也打中老爷爷的头啦。”

新恒也瞄准老人的头部扣下板机，结果却一样，老人仍旧“活着”。

就在他们忙着应付那个老人时，其他死者也慢慢逼近，其中有些人走路时拖着一只脚，也有人脸扭向其他方向没办法笔直前进，所有死者的动作都相当迟缓，但被彻底包围恐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为，后面还有大量遗体袋，里头的死者想必也正在苏醒中。

说不定，遗体不翼而飞的那些服务人员，也都装在那些袋子里，待会可能也会相继复活。

“可恶！”

曲矢开始漫无章法地朝那群死者乱开枪，但这样一来，命中率就随之下降，根本没有好处。

“你要节省子弹。”

新恒立刻出言提醒。

“就算你这样说──”

曲矢的想法多半是，不管怎样都要先阻止死者前进。不过按照他的个性，也有可能他只是想着总之先开枪再说。

“……但有几个好像死掉了。”

俊一郎发现了这项令人惊奇的事实。

“咦？”

“真的耶。”

曲矢本人诧异万分，新恒则冷静地检视情况。

“真是搞不懂。”

“这个──”

俊一郎眼见那些死者倒地的模样，脑中一个想法正要成形。

“是幸运饼干！”

曲矢手指的方向，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脖子上，用绳子挂着幸运饼干，这画面清清楚楚地映入俊一郎的眼帘。

“掩护我！”

俊一郎大喊的同时，直接朝那位少女冲了出去。

“笨蛋，等一下！”

“弦矢！”

两人的怒吼从身后传来，磅、磅──枪声随之响起，正中俊一郎前进方向上的死者。但与先前一样，有些死者倒地不起，也有些若无其事地又站稳脚步。

“除了头，也射一下胸部或手脚。”

俊一郎大喊，朝逼近眼前的少女胸口迅速伸出手。

唔。

下一刻，少女的双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龇牙裂嘴地。

少女打算咬住他的上臂。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右手往下一扯，再一口气往上举，趁着少女的脸和双臂跟着往上抬时，俊一郎俐落伸出左手，将幸运饼干抓在手里。

少女这次打算咬他的左手，但在那之前，俊一郎已瞄准少女的胸口，用右脚狠狠踹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几乎都要良心不安了。但一看见少女张开血盆大口的那张脸，那一丝愧疚顿时烟消云散了。

少女被踹飞后，绳子就断了，只留下幸运饼干在俊一郎的手里。

磅、磅。

这段期间内，新恒跟曲矢依旧不停开枪。不过死者依然分为倒地不起跟若无其事的两种类别。

俊一郎拼命挥开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无数手臂，幸好也有些死者单手完全不会动，他才得以逃回柱子旁边。

方才那群死者都向他靠拢，柱子周围反倒出现了一些喘息的空间。

“他们好像会对我们的行动产生反应。”

“就算是这样，要是我们静止不动，他们还是会靠过来。”

“弦矢，幸运饼干里面写什么？”

俊一郎急忙捏破饼干，掏出里面的纸片，纸上写着下面这段文字。

从牡羊座看过去，射手座的相位是几度。

俊一郎念出来。

“这是大面家的黄道十二宫杀人案。”

新恒立刻领悟，开始陷入沉思。

“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星座图吧？”

曲矢则马上放弃。

“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我来负责阻挡那些死者。”

他一说完，就举起枪开始射击，却又立刻向俊一郎求助。

“喂，结果我是要打哪里才好？”

“一个死者的头、躯干或四肢，其中一个会是他的致命伤。曲矢刑警，刚才你随便乱射时，有些死者手臂或脚中弹后就死了。”

“听不懂。”

“这恐怕是六蛊之躯。那项咒术不是会将身体分成六个部位吗？黑术师用六蛊之躯来提示我们这些死者的弱点所在。”

“连攻击我们时，也要淋漓尽致地用咒术玩游戏吗？”

曲矢看起来半是傻眼，半是佩服。

“所以咧，我要怎么判断每一个的弱点在哪？”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过──”

俊一郎再次观察那群死者。

“说不定，他们的弱点部位完全不会动。如果死者的头或哪一只手脚僵硬不动，你就打那里，如果全都会动，你就打身体。”

“知道了。你快去帮警部。”

明明是你自己问我话的──即使身处危险之中，俊一郎仍不免暗自苦笑。

“一百二十度。”

这时，新恒递来记事本。上面不仅画好黄道十二宫的十二星座，代表天球的圆形，还标示得一清二楚，一眼就能明白从牡羊座看过去，射手座位在一百二十度的位置。

“没错。”

俊一郎同意后，新恒抢在他之前，伸手搭上石笋，迅速按下“一”、“二”跟“○”，最后是“五重塔”。

喀锵。

跟一楼那时同样的声音轰然响起，石笋开始往下沉。

“曲矢主任，请你带头走最前面。”

在新恒的催促之下，曲矢打开那扇门走进去，爬上螺旋楼梯，接着是外婆，再来是俊一郎。

“这里由我来死守。”

新恒站在螺旋楼梯的门口，清楚表明。

“你、你说什么？”

曲矢慌张地想要下楼，但中间还卡着外婆跟俊一郎，他根本过不来。

“虽然这些死者的动作都很迟缓，但放着不管，待会肯定会跑上楼。上面还有其他危机等着，二楼的难关，就该挡在这里。”

“可是，警部，这个数量──”

“弦矢破解了六蛊之躯的提示，对我击毙那些死者很有帮助。这里留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是呀，怎么可以──”

“曲矢主任，这是命令。”

新恒并不大声，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

“你要负责把爱染老师跟弦矢平安带到上面。”

“……”

“做得到吗？”

“……”

“曲矢主任，回答呢？”

“是！”

在狭窄不便行动的螺旋楼梯上，曲矢恭敬行礼。

“新恒警部，曲矢一定会遵照你的命令，将爱染老师跟弦矢俊一郎平安带到上面。”

“拜托你了。”

新恒说完便摆出备战姿势，与步步逼近的那群死者对峙，不再回头。

“把这个放进警部外套里的口袋。”

曲矢交给外婆，外婆又传给俊一郎的，是备用的弹匣。

“警部，我把备用的弹匣放进去。”

听见俊一郎的声音，新恒轻轻点头。

“新恒警部……”

外婆喊他，俊一郎也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仍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因为他们心中明白，此刻，抓紧时间往上走，才是对新恒最好的报答。

螺旋状弯曲的楼梯间里，气氛比先前更为沉重苦闷。连曲矢都不再乱开玩笑了，只是沉默地爬着楼梯。

“到三楼了。”

踏上楼梯平台后，曲矢站在门前，向后面两人说。

“等一下我走顺时钟方向，你跟爱染老师一起走逆时钟方向，往另一侧的门前进。在过程中一边找幸运饼干，一边研究这一楼的怪物是什么。你要想办法赶快推理出那些怪物的弱点。”

“你说的倒容易。”

“一楼是十三之咒的黑色虫子，二楼是六蛊之躯的活尸，每次都只有你一个人看出来，这一层楼也不成问题吧。”

这些话根本构不成安慰，但从曲矢口中说出来，就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或许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

“好，走啰。”

曲矢打开门，迅速走出去。外婆跟俊一郎紧跟在后。不过一进到塔的三楼，三人全都怔怔杵在原地。

“……什么都没有耶。”

“嗯，空的。”

放眼望去，只有大片的地板，前方墙壁跟采光用的孔洞，和上方的天花板。

“千万不要大意。”

曲矢出声提醒，才起步往柱子另一侧走去。

“外婆，走吧。”

俊一郎走在前头，一面留意后方外婆的情况，一面沿着柱子向前走。

不过无论是柱子本身、地板、墙壁或天花板，都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只有从墙上代替窗户的孔洞斜斜射进的光线，微微照亮壁面上的石块。

“……来了。”

但外婆突然轻声道。

“……什么东西？在哪里？”

俊一郎顿时慌了，但外婆只是眼神锐利地盯着墙壁，不再说话。

“……外婆？”

外婆的身体状况看起来真的不太好，得赶紧上四楼才行……俊一郎正暗自思量。

“喂，找到啰！”

曲矢兴奋的声音从前进方向传来。

“幸运饼干吗？”

俊一郎心想怎么可能，还是匆忙跑过去。曲矢就站在“五重塔”那根石笋前，伸手指着上面。

俊一郎看过去，发现石笋上千真万确摆着幸运饼干。

“这也太──”

不过，俊一郎迟疑着是否该伸手去拿。

“……果然是陷阱吗？”

发现幸运饼干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就连曲矢也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出来。”

没想到，外婆像是在保护两人似地，站到他们前面。

你在对什么讲话──在俊一郎开口问之前，墙壁就忽然变得朦胧，开始冒出一团团白雾状的东西。

“毒气吗？”

曲矢赶紧用外套袖口掩住口鼻，急着要拉外婆回来，外婆却稳如磐石地动也不动。

没多久，雾气渐浓，一转眼就成了浓雾，掩盖住整面墙。

……呸，嘶嘶噜。

而雾中，传来了令人寒毛直竖的声音。远较毒气更骇人又恶心的东西，缓缓露出它的模样。

“呃……”

俊一郎的目光一扫过那东西，蓦地浑身一震。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连曲矢的声音都不对劲了。

不过在茫茫白雾中蠢动的那个东西，外观其实看不太清楚。因为乍看之下，它似乎与白雾融为一体了，但只要凝神细看，仍旧能慢慢看清它的轮廓。

大小如同相扑选手、虚软的白色身躯上，长着无数如触手般的手脚。相较于庞大的身体，四肢显得十分纤细，但从白雾中无声、缓缓伸出来的触手前端，又有十几根小触手不断扭动。甚至那十几根触手的尖端，又再各自长着十几根小触手，而且所有触手的内侧，都长着成排宛如泛黄牙齿的物体。那些牙齿之间，还零星卡着看起来像食物残渣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曲矢再次发问，俊一郎终于开口回答他。

“那是‘八狱之界’那件案子里，我们被抛到异世界后遇见的蛞蝓人妖怪。”

“蛞、蛞蝓人！”

“我亲眼看见它的触手缠住某个人的头，直接把头皮全都扒下来……”

“别、别开玩笑了。”

曲矢失声叫了出来，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蛞蝓人不断冒出来，而作为脚的触手还沿着地板朝三人爬来。

如果是二楼那群死者，只要巧妙穿梭于死者间的空隙，应该还逃得回来。但蛞蝓人身上的触手能够迅速伸长，要是被哪东西逮到，一切就玩完了。

磅、磅。

曲矢接连开枪，但完全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效果。

磅、磅、磅。

不管他射了多少发子弹，对方的动作都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甚至还继续逼近。从这个状况看来，子弹多半没有用。

“爱染老师，这里很危险。”

曲矢再次想请外婆退后。

“快看幸运饼干的内容。”

外婆大声喝斥，曲矢慌忙回到石笋前，捏破幸运饼干，取出纸片，然后──

“什、什么？”

震惊过后，曲矢一脸万事休矣的神情，把纸片递给俊一郎。

黑术师的出生年月日。

纸片上写着这几个字。俊一郎也大吃了一惊。谁会晓得连真面目都不清楚的对手，是几年几月几日出生的。

“写了什么？”

外婆追问后，俊一郎只好念出来。

“……这样呀。”

结果外婆终于退到他们身旁，毫无犹豫地接连按下石笋。

“等、等一下，外婆──”

“爱染老师！”

不光是俊一郎，就连曲矢都吓到了。

不过，她最后按下“五重塔”那根石笋。

喀锵。

熟悉的声响轰然响起，石笋开始往下沉。

“你、你怎么会知道？”

外婆没有回答，不容分说就把俊一郎跟曲矢推进门后，那股力道十分强劲，根本不像是一个身体状况不好的老年人，清楚传来她坚定的意志。

“那个怪物，由我来挡住。”

俊一郎跟曲矢都惊愕到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傻话──”

“爱染老师，不可以。”

下一刻，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声抗议。

“虾特阿扑！”

不知为何外婆回的却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Shut up”，她出乎意料的回应跟滔天气势令两人闭上嘴。

“既然手枪不管用，曲矢刑警，这里就没你的事了。而俊一郎也帮不上忙。能够阻止那家伙的，就只有我。”

“真的好吗？”

俊一郎担心地问。

“你以为我是谁啊。”

“高龄银发族，任性又有妄想癖，还很难搞的老人家。”

“这我是无法否认。”

“你能不承认吗？”

“但不只这样吧。”

俊一郎先顿了一拍，才开口：

“还是全日本最厉害，不，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灵媒。”

“那你就应该晓得，我没问题的。”

不过外婆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如平常，也是事实。

“可是，外婆……”

“你这孩子，不要发出这种丢脸的声音。”

“可是……”

“不要哭。”

外婆掏出手帕，轻按在俊一郎的双眼上。

“你的使命是击毙黑术师。”

“……”

“想想城崎警官跟唯木警官是为了什么而牺牲的。”

“……”

“那个人跟新恒警部是为了什么守在下面。”

“……”

“全都是为了把你送到黑术师面前，对吧？”

“……嗯。”

“好了，振作一点。”

外婆鼓励他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符咒。

“你把这个贴在黑术师的眉心。这很有效，千万不能搞丢，一定要拿好，听到了吗？”

接着，外婆直直凝视着俊一郎。

“无论黑术师的真面目是谁，都不重要。不能留他祸害人世，一定要杀了他。知道吗？你听好，你是弦矢俊一郎这一点，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这件事，千万不要忘记。”

外婆紧紧抱了孙子一下。

“曲矢刑警，真的很谢谢你当俊一郎的朋友，以后也要拜托你了。”

然后，她深深朝曲矢一鞠躬。

“不敢当。”

曲矢似乎也是勉强才有办法开口回应。

“好了，快走吧。”

在外婆的催促下，俊一郎和曲矢一起爬上螺旋楼梯。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外婆挺直腰杆，威风凛凛地与怪物对峙的背影。

两人默然前进，谁都没有开口。

没多久，就到了楼梯间平台。

“等下出了这扇门，我走顺时钟方向，你走逆时钟方向，到柱子的对面去，同时想办法找幸运饼干，可以吧？”曲矢说。

“要是遇见怪物，你就大叫。”

“曲矢刑警，你也是。”

“我会自己想办法。”

他举起手枪在俊一郎眼前晃了晃，俐落推开门。

两人快速踏进四楼，正要分头朝左右方前进时，又猛然停下脚步。

“这里也是什么都没有。”

跟三楼一样，映入眼底的就是地板、墙壁跟天花板。

“该不会跟刚才一样……又起雾了吧？”

“看起来黑术师好像不爱用重复的招式──”

俊一郎在回答的同时，脑中一一回顾以往的那些案件。因为到四楼为止，黑术师安排的危险全都是跟过往案件有关的恐怖事物。

这一楼八成也……

虽然他如此推测，却完全猜不出来这次会是什么关卡在等着两人。

“小心点。”

目送曲矢消失在柱子另一头后，俊一郎也迈出步伐。

往前走时，他的目光不断来回搜寻地板、墙壁、天花板和柱子，走得自然比较慢。可还是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兀自疑惑，但依然保持警惕，绕着柱子走完半圈。

“唔哇。”

忍不住大叫。

“喂，这个是……”

背对着柱体上的那扇门，动也不动笔直站着的“那东西”另一头，是曲矢。

“……对。‘五骨之刃’案件里的恐怖杀人魔。”

之前在摩馆市的无边馆举行的展览《恐怖的表现》，一个打扮怪异的人忽然闯进宴会会场，大开杀戒的案子。

那件案子里的凶手，脸上戴着电影《月光光心慌慌》里杀人魔麦克迈尔斯的白色面具，面具上还附有杀人魔的头发，脸上则是《十三号星期五》里杰森沃西的正字标记，曲棍球守门员用的面罩，身上穿了类似《德州电锯杀人狂》里皮面人的衣服。各家媒体因为他是“扮成恐怖电影杀人魔的杀人魔”，纷纷称呼这位凶手为“恐怖杀人魔”或“变装杀人魔”。

外貌与那位杀人魔一样的大块头，现在正面向前方、直挺挺地站在通往五楼的那扇门前。不过与恐怖杀人魔不同，那家伙左右腰际分别挂着小型斧头跟开山刀。

“这家伙动都不动耶。”

曲矢慢慢绕到这位恐怖杀人魔的正面，因此俊一郎也走了过去。

“只要我们不靠近那扇门，他应该就不会采取行动。”

“你怎么知道？”

“你仔细看，石笋已经解决了。”

诚如俊一郎所言，十一根石笋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地板下。那扇门虽然紧闭着，但看来应该不需要开锁了。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

“那扇门的守卫。”

“黑术师那家伙，已经用光数字猜谜的哽了吗？”

曲矢毫不留情地嘲讽。

“解开幸运饼干里的谜题，远比把这家伙从门前赶走还容易得多吧？”

俊一郎却这么回，他听了就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

“没办法在不吵醒恐怖杀人魔的情况下，进去那扇门吗？”

“这种事办得到吗？”

“他跟门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呀。”

“喂喂，门是朝我们这边开的，那家伙挡在那就绝对行不通啦。”

“话虽如此，要跟这家伙正面开战也……”

没想到曲矢立刻举枪对准恐怖杀人魔的额头。

“我陪他玩的时候，你就趁机开门先往上走。”

“枪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嗯，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怎么可以──”

“你听好，只要这家伙一朝我走过来，你就立刻开门去五楼。”

“可是──”

“最糟的情况就是其实门锁着，你还必须破解谜题──对手是黑术师的话，这也是有可能。”

“不可能──”

“才怪。事先预测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侦探的工作吧？”

曲矢面露苦笑，神情又刹时转为认真。

“你不要拖拖拉拉了。跟这种家伙打，我是没问题，不过骏作老师、新恒警部和爱染老师不晓得可以撑多久。要是挡不住了，那些黑色小虫跟什么蛞蝓人的说不定全都会从下面蜂拥而上。在那种事情发生前，你就要先杀了黑术师。”

“……”

“喂，你听懂没？”

“……嗯。”

“好，那就来啰。”

曲矢一说完，就立刻开枪。

磅。

那颗子弹不偏不倚地命中恐怖杀人魔的眉心，不过……

那家伙像是因此被唤醒了，身体突然动起来，大步逼近曲矢。

又一声枪响，这次正中恐怖杀人魔的胸口，但那家伙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喀嗤、喀嗤。

子弹用尽的声音传来。

“快走！”

曲矢一心一意的呐喊，激励了俊一郎。

他朝那扇门跑过去，飞扑似地握住门把，转动。

拜托，打开吧！

喀擦。

伴随着沉钝的声响，门朝自己开启了。

俊一郎踩上螺旋楼梯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曲矢正要对恐怖杀人魔使出过肩摔的英姿。

外公、新恒警部、外婆、曲矢刑警──

俊一郎在心中反复呐喊众人的名字，打算一口气奔上螺旋楼梯。但实际上，他的双腿宛如铅块般沉重，很勉强才能一级级走上去。为了大家，自己得快点……心里越是着急，抬起一只脚的动作就越是艰难。

……可恶。

但俊一郎仍旧一步一步拼命爬上螺旋楼梯。

很讽刺地，也幸好他走得跟蜗牛差不多慢，因为他的头忽然顶到东西，不能再上去了。要是他刚刚全速冲上来，应该多半已撞得眼冒金星了吧。

不过，因这个念头松一口气，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之前上每层楼的楼梯走完时，都会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扇门，打开门后，就能进到上一层楼。

但此刻既没有平台也没有门，螺旋楼梯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即使他伸手摸索头上的空间，也只摸到似乎是铁制的天花板。他搞不清楚材质，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光线透进来。

难道……这座塔本身，其实就是一个陷阱吗？

从底下最多只能爬到四楼，要进到黑术师所在的最高楼层，会不会必须要从观景台的五楼过去才行呢？如果外公先前说的话，就是登上塔顶的提示……

只能回头了吗？

浓烈的绝望袭来，俊一郎顿时感到一阵虚软。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应该再更仔细地检查一下每个角落。

他用双手手掌滑过头顶上的铁制天花板，四处摸索。结果发现一个右手正好能伸进去的洞。那个洞形状狭长，摸起来像是把手。

……是这个吗？

俊一郎往上一推，一开始感受到了一股阻力，接着在拐叽叽的刺耳声响中，天花板被顶开了。

他胆颤心惊地探出头，发现上头跟下面几层是一样的圆形房间，唯一的差别在于正中央没有柱子。

还有一个。墙壁前面有几张椅子摆成一个圈。

这些椅子……

是要干嘛──俊一郎兀自疑惑时，已走到螺旋楼梯的最后一阶，站上五楼的地板，他转过身，浑身一震。

那圈椅子里，有一张上面，坐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物。

……黑术师。

他的双腿瞬间僵直，尽管勉强抬起紧绷几乎到无法动弹的双腿，顶多也只能走到螺旋楼梯跟椅子的中间，没办法再靠近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

从掩住头部的斗篷里，传来宛如老巫婆般的声音。

“……你、你就是黑术师吗？”

斗篷清楚往下晃了一下。

“你再靠过来一点。”

“……我站这里就好。”

结果，呵呵……对方似乎笑了起来。

“你这么害羞啊。”

俊一郎的双颊蓦地泛红，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出于愤怒。

“你把斗篷拿下来，露、露出真面目来！”

“说的也是，毕竟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面──”

黑术师双手捏住斗篷，往上一抛。

“……”

看到陡然出现的面容，俊一郎哑口无言。

“……”

他试图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讲不出话来。

“……”

等他终于有办法发出声音时，他说的是：

“……外、外婆？”

他的声音里满是疑惑，同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感觉自己不断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当时，俊一郎五岁，在关西的某地区，和双亲住在一间两层楼的透天住家里。

他出生前，爷爷和奶奶就已经过世了，因此只有住在奈良的外公和外婆，拿他当作宝贝孙子。老实说，外公给人一种有点难亲近的感觉，他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跟外公相处，不过外婆体贴又有趣，他超喜欢外婆的。

只是不晓得什么原因，妈妈似乎总是避免回娘家，就算偶尔带俊一郎回去，也都早早离开。俊一郎跑去找外公时，妈妈的表情并不会不高兴，但只要去跟外婆玩，她的神情就会流露出难以言喻的不安。

“不要跟这孩子说恐怖的故事，他会睡不着。”

对于外公，她只会这样简单提醒。

“你不要开发这孩子的怪异力量。”

却常会对外婆提出奇怪的警告。

“不是我开发的，这孩子天生就具备特殊的力量。”

但外婆总是晓以大义般地回。

“要是置之不理，这孩子将来会吃很多苦头，必须从现在开始训练，让他慢慢习惯。”

“不是这样吧。妈，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这孩子才会出现奇怪的力量。”

两人的看法随时间经过越来越分歧。当年俊一郎还小，没能完全理解她们的谈话内容，却也掌握住大致的意思。

在他的印象哩，妈妈和外婆总是在争执。但有一件事，两人的意见难得一致。

不能接近中庭那座冢。

就连平常很和善的外婆，也只有在提到那座冢时，会用相当严厉的语气警告他。至于妈妈对那座冢根本是嫌恶忌惮到异常的程度了。每次妈妈带俊一郎回娘家时，几乎都无时无刻地紧盯俊一郎有没有接近那里，避讳地不得了。

没多久，他们回外婆家的频率渐渐降低，外婆好像有打电话来叫他们过去，但妈妈多半都直接拒绝。就算她在电话中答应，一旦到了当天又会临时改变主意，或是把俊一郎托给相熟的邻居，自己一个人回去。

妈妈明确与外公外婆保持着一段距离，而爸爸原本就跟妈妈的娘家不亲近，从一开始就不干涉这件事。不，他搞不好根本连妈妈跟外婆的关系恶化都没有发现。

俊一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到外公外婆。

而这段期间内，爸爸一直都不在家，令俊一郎顿觉不安。他知道妈妈说“爸爸去出差了”，可是也太久了吧。以前出差都没有去这么久吧？

他询问妈妈。

“你在说什么，爸爸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妈妈笑着走上二楼，去叫似乎是累到在房里睡觉的爸爸。

俊一郎立刻后悔了，爸爸出差回来应该很累，正在好好休息，结果妈妈现在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要去叫醒他。

自己去叫爸爸再继续睡吧。

他暗自决定，不过从二楼走下来的爸爸，神情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疲倦，还陪自己玩。

“要不要玩捉迷藏？爸爸当鬼。”

爸爸去玄关，在那里开始从一数到三十。

“一、二、三……”

俊一郎在客厅和厨房搜寻适合躲藏的地点，可是没找到好地方。

“十一、十二、十三……”

接着他走进和室，心里立刻漾开一抹感伤，他想起以前外公外婆来玩时，都是住在这间房。

“二十、二十一……”

没时间了。和室里只有壁橱，感觉一下子就会被找到。

“二十三、二十四……”

俊一郎踮起脚尖避免发出声响，动作迅速地奔上阶梯，跑进爸妈的卧房，躲进妈妈衣橱里吊挂的整排衣服后面。而且他特别藏在一排大衣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

“二十七、二十八……”

他竖起耳朵，依稀可以听见爸爸的声音。

“二十九、三十。”

数数字的声音停了，家里安静地仿佛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爸爸开始走动，四处寻找俊一郎了。他原本这么以为，却等了老半天都没听见动静。

……爸爸在做什么？

他满心不可思议。他也想过，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正在竖耳倾听，但这也实在太久了。

……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爸爸可能还是太累了，数到三十以后，就不小心睡着了。那自己应该去叫醒他，叫他回床上好好睡。

……啪哒啪哒。

这次，楼下传来奇异的声响。像小鸟挥动翅膀般的声音。

厨房吗？

俊一郎开始想像声音的来源。

……喀锵。

又传来奇怪的声音，这次好像是浴室。

……咕、咕。

接着好像是客厅，

……噜唰、噜唰。

然后似乎又到了和室，但完全猜不透是什么样的声音。

……淌、豆淌。

那个莫名其妙的声响终于开始上楼了。

……咖喱哩、咖喱咖喱。

每一步还会发出怪异的声响，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爬楼梯的声音，但那毫无疑问是在一阶阶爬上来。

……外婆。

他不自觉地在内心向外婆求助。

……嘶哒、呵哒、呵哒。

那东西爬完楼梯，踏上二楼的走廊了。

要过来了……

没多久，卧室的门好像开了。

进来了……

俊一郎清楚感觉到，那东西正在房里徘徊。

……咯咚、咯咯咯咚。

但他完全想不透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声音。

喀擦。

衣柜的门忽然开了。

……吟吟、吟吟吟。

那东西慢慢接近挂衣服的这一区，哗地一声，大衣类从中间被分开，一张脸突然探了过来。

“唔哇啊啊。”

俊一郎吓到哭出来，爸爸笑着问。

“怎么啦？很害怕吗？”

伸出两只手，轻柔擦拭滑下他双颊的泪水。

但接下来的发展就怪了，爸爸的双手摆在俊一郎的颧骨后，双手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幅宽，慢慢缩回他自己的嘴巴前面。

接着，爸爸的嘴角突然向左右两边扩张、裂开，一直裂到两手比的宽度为止。然后嘴巴蓦地朝上下拉开，到那个血盆大口几乎能一口吞下他的头为止……

爸爸也是这样被吃掉的。

俊一郎会突然领悟这件事，是因为那个嘴巴不断张大的过程中，原本是父亲容貌的那张脸慢慢转变成妈妈的模样。

但此刻，连妈妈的脸都看不出来了。

眼前所见是好几百颗密密麻麻的牙齿，如蛞蝓般蠢动的艳红色舌头，和简直像洞穴般的鲜红色口腔。

……啪咕。

在整颗头几乎要被塞进那张血盆大口的瞬间，俊一郎昏了过去。等他醒来，人已经在外公外婆家里，后来就由两人带大。

刚醒过来时，他很肯定是外婆救了自己。虽然不晓得外婆用了什么方法，但自己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证据。

──小时候的恐怖回忆似乎彻底被封印在记忆的深处。

此刻却一股脑涌现脑海，一幕幕清晰闪过。

“你想起什么了？”

黑术师问。

“……捉迷藏。”

俊一郎回答的语调十分稚嫩，仿佛变回了小时候的自己。

“啊，那时候的──”

黑术师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意外地绽开笑容。

“你那时候好可爱。”

黑术师深深看了俊一郎一眼。

“俊一郎，你长大了。”

咦……？

在领悟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俊一郎或许就先靠推理得出这个答案了。

自己为什么会差点把黑术师看成外婆？

因为她的长相跟外婆极为相似。

那么，有可能长这样的人会是谁？

“……妈、妈妈？”

他下意识地喊出来。

“啊啊……”

那瞬间，黑术师欢喜地叹了口气，满脸微笑。

“俊一郎，我总算见到你了……”

这时，俊一郎终于回过神。

“……不，不对。”

“什么东西不对。”

“你才不是妈妈。”

“你说什么傻话。你可是我肚子痛了好久才生下来的。”

“……就算这样，那也只是生物学上的母亲，但你不是养育我的妈妈。”

“你还保有出生后到五岁的记忆吗？从你还是个小婴儿，到五岁为止，明明都是我辛苦照顾你的……”

“那你为什么在我五岁时抛弃我？”

黑术师听了便笑起来，笑到浑身都在发颤，妖艳又决绝。

“因为被那个吸引了。”

“……那个？”

“不对，应该说是，被迷惑了。”

“那个是指什么？”

“当然是在奈良家中庭里的那座冢啊。”

黑术师傻眼似地回答。

“那座冢里，有一大堆你外婆封印的魔物，他们虽然是复数，但同时也是单数。”

“因为都被封印在一起，就结合成一体了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你为什么会被那东西迷惑？”

“呵呵呵呵。”

黑术师忽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孩子不懂父母心，还真是说对了。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从你外婆身上继承了那个讨厌的能力，有可能被那种魔物蛊惑，所以我们每次去那个家里时，我不是都一直盯着那个冢吗？”

“难道……”

俊一郎忍不住低喃。

“结果反而是你被蛊惑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但黑术师的口吻宛如在说别人的事。

“外公和外婆说过的，跟那座冢有关的重大意外……就是指那件事吧？”

“他们好像很后悔。”

果然像是别人的事。

“外公和外婆知道你……”

“一开始多半不知道，但后来应该有慢慢察觉吧？”

确实，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我是只有向小林坦白自己的身分。”

“……果然是这样啊。”

“哦，你知道吗？”

“他跟我说话的态度，话中有话，所以我有猜过。而飞鸟信一郎似乎早就看穿了──”

正因为小林晓得黑术师的真面目，所以当俊一郎点名津久井是黑术师时，他才会那么惊讶吧。毕竟以俊一郎的母亲而言，津久井的年纪肯定太大了。

“你的外表变成像外婆一样，是咒术的影响吗？”

“施咒很消耗身心能量啊。”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一直引发咒术连续杀人案？话说回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和我的孩子一起玩，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

黑术师回答得理所当然，俊一郎却连一句话也回不了。

“可是你跟你外公外婆一起住在奈良家里时，我没机会下手。但后来你去了东京，还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我简直高兴坏了，机会终于来了。这下就能跟俊一郎一起玩了。而且我引起案件，不是也能让你接到工作吗？”

“这……”

俊一郎哑口无言。

就为了这种理由，让那么多人平白丧失生命吗……？

不过，回顾自己接下的第一件委托案，“十三之咒”那件案子，一切的确正如黑术师所言，俊一郎心底不禁一阵战栗。

“不过，那些游戏也已经结束了。”

黑术师神态略显慵懒地继续说。

“俊一郎，现在我只想找你过来我这里，两人相依为命而已。”

“……你那里？”

“对。”

“……找我过去？”

“没错。”

“少自说自话了。”

俊一郎掏出外婆交给自己的符咒。

“我的使命是杀了你，如此而已！”

“这样的话，你一见到我时就该立刻动手了。”

黑术师不屑地说，指向他身后。

俊一郎反射性回过头，闯入眼底的是一个极为怪异的生命体。

一个像是由无数只黑色小虫、复活的死者、蛞蝓人和恐怖杀人魔融合成的混合体，就站在螺旋楼梯旁。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楼下上来似地，无神地杵在那里。

“看来不管是守在一楼的你外公、二楼的新恒警部、三楼的你外婆还是四楼的曲矢主任，都没能彻底挡住那些威胁。所以他们跑上来后，就结合成了那样的一个怪物。”

黑术师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再度开口。

“我话先说在前面，你是逃不了的。那怪物爬上来的螺旋楼梯，早在你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就崩塌了，现在那里就是一个直通地狱深渊的大洞。”

“……”

“怎么样？只能拿那张符咒去杀死那个怪物了。”

“……”

“我都无所谓。看是要先让那只怪物逮住你，我再下手，还是要等你解决那只怪物，我再用咒术抓你，慢慢下手，我都可以。总之，只要能让你过来我这边，怎样都好。”

下个瞬间，俊一郎就冲了过去。

那个怪物跟自己的距离，和自己到黑术师的距离几乎一样。那么，只要在怪物追过来之前，在黑术师额头贴上符咒就行了。自己无预警地采取行动，想必黑术师也来不及施展咒术。他在转瞬间就对情势下了如此的判断。

但俊一郎才向前跑了三、四步。

唔。

右脚就忽然被东西绊住，跌倒了。双臂跟胸口阵阵发疼，他立刻看向脚边，发现右脚踝被那只怪物的触手缠住了。

可恶，原来是蛞蝓人。

那只触手又突然咻咻咻地往回缩，要把地板上的俊一郎拖过去。

糟糕，这样下去──

就会被那只怪物逮住，再不甘愿也不得不用符咒了。要是这么做，就再也杀不了黑术师了。可是，如果输给这只怪物，结局不也是一样？

该怎么办才好……

俊一郎的内心几乎快被绝望淹没，毫无反抗能力被拖过去时。

一个猴子似的娇小身影从他脚的右边迅速跳往左边，怪物的触手就断了。

咦……？

他下意识地看向左手，更是诧异万分。

什么！

虎斑猫小俊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小、小俊。”

喵────

小俊发出高亢的叫声。

那果敢的叫声，简直像小俊在对自己的朋友俊一郎呐喊──你在干嘛啦。

“这只化猫还活着啊？”

听见黑术师这句话，俊一郎回过头正色道：

“小俊才不是化猫！”

“你还没有发现喔？”

“发、发现什么？”

“你最讨厌汽车，甚至讨厌到不愿意坐车，是为什么？”

对于俊一郎的疑问，黑术师也回以问题。俊一郎有一种非常讨厌的预感，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因为我小时候很亲近的一只附近的野猫，被车子辗死了……”

“没错。那么，你小时候唯一的一个朋友，又是谁呢？”

“当然是奈良那个家里的小俊了。”

俊一郎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内心忽然骚动不安。

“真奇怪耶。你唯一的朋友应该只有小俊，但你又说跟一只附近的野猫很亲近……”

“……”

“换句话说，被车子辗死的，就是小俊。”

“……才、才不是。”

“当时你跟现在一样，只拥有死视的能力，不过老实说，也还有许多未知数存在，因此你的力量、那座冢的力量，以及最重要的小俊本人的意愿产生共鸣，让那只猫复活了。”

“……骗、骗人。”

“你说这种话，小俊也太可怜了吧。那只猫可是担心你担心得要命，才会以那种方式回到人世……”

小俊此时正压低身躯，凶狠地瞪着那只怪物，一副随时都会飞扑过去的模样。俊一郎望着它的身影，胸口一热。

“一旦牵扯上那座冢，即使是死而复生，多半都会成为邪恶的化身。从这点来看，那只猫可以算是特例了。只是它身上的虎斑，不知为何多了一块白色的部分，只有那里跟生前的那只猫不同。”

“……不只是毛色的问题，小俊跟你完全不一样。”

俊一郎说话的声音就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

“哪里不一样？”

“尽管受到那座冢的影响，小俊也没有改变，但你却成了邪恶的一方。小俊在复活后依然是我的好朋友，你却成为我的敌人。小俊的心意一直都很纯粹，但你的思想却满是邪恶。”

“……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黑术师脸上第一次浮现狼狈的神情。

“妈妈我是多为你着想……”

“所以杀了好几十个人吗？”

黑术师脸色骤变。

“这些事等你先过来，我再好好跟你解释。”

“我拒绝！”

“俊一郎，以后我们母子就相依为命过日子，小时候你吃的苦，我都会补──”

“我要跟小俊一起回去，继续当我的死相学侦探。我的伙伴，是小俊。”

“唉，好吧。”

黑术师叹了口气。

“等你过来以后，也会慢慢改变的。”

“谁要过去。”

黑术师轻轻一点头，那只怪物就笔直朝俊一郎走来。

喵！

小俊立刻冲出去，身姿灵巧地跃上半空中，挥动利爪划开那只怪物的脸。

怪物舞动触手，每次小俊都迅速躲开，不断向前后左右跳动，轻巧地避开攻击。而且还会伺机跳向那只怪物，不只脸，还接连划伤对方的手臂、胸口、腹部和大腿。

好，就趁现在。

俊一郎想趁机将那张符咒贴上黑术师的额头，他正要转过身，朝黑术师冲过去。

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小俊的身影，它俐落闪过一根伸来的触手后，前方随即又有好几根分支后的纤细触手挥过来，其中一根牢牢捉住了小俊。

喵呜呜呜呜。

小俊的惨叫声，让俊一郎停下脚步。

小俊拼命想要挣脱，触手却越缠越紧，它一脸痛苦。触手上还有无数根牙齿，这样下去，那些牙齿会毫不留情地啃咬小俊，最后吞噬它。

“小俊──”

俊一郎大喊，双腿已经冲了出去。

要从怪物手中救出小俊，势必要用上符咒，但要是这么做，就杀不了黑术师了。可是，不可能对小俊见死不救。

大家，对不起……

外公、新恒警部、外婆和曲矢的脸一张张浮现脑海，但俊一郎甩开那些画面，右手抓紧符咒跑过去。

他想把符咒贴到逼近眼前的怪物脸上，右手却咻咻咻地被触手缠住。

可恶。

他慌张想用左手把那只触手扯开来时，才终于瞥见外婆给他的念珠。

用这个！

他用念珠去碰那只触手，触手果然就松开了。他收好符咒，将念珠拉到右手的拳头上，往怪物的脸上狠狠捶去。

咕噗。

怪物的脸在重击声中凹陷。

俊一郎一收回右拳，就把念珠硬是塞进怪物脸上凹陷的那个洞里，再迅速退开。

他立刻转头去看小俊的情况，这时触手正好松开了。小俊全身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又摇摇晃晃地努力站起身。

同时，那只怪物正步履蹒跚地往后退，但俊一郎不确定它究竟受到多大的伤害，既然对方还没倒地，可能就还没彻底击溃它，还不到能放心的时候。

还是只能用那张符咒……

俊一郎再次考虑起这件事。

喵～呜、喵～呜。

小俊叫了起来，那是小俊在跟俊一郎撒娇时的叫法。

他转过头，发现小俊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脑海中顿时闪出小俊还是只幼猫时的模样。两人开心玩耍时的小俊。

喵，喵。

小俊又叫了一声，旋即就如利箭一般朝怪物冲过去。

“住手！小俊！”

俊一郎也跑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哒──小俊高高跳起的身躯，重重落在那只怪物的脸上。原本就一直在后退的怪物，受到这个冲击力，便顺势往后倒下，跟小俊一起直直掉进原本是螺旋楼梯的大洞。

俊一郎赶到洞穴边缘。

“小俊喵啊啊啊啊啊！”

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喵。

只有小俊回应他的叫声，在漆黑的洞穴里回荡。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听见摔落地面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如同黑术师方才所说的，这个洞一直连接到地狱深渊的缘故。

“终究剩下你一个人了。”

塔里，黑术师的声音虚无地飘荡着。

“不过妈妈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才不是我妈妈！”

俊一郎大吼，右手握住那个符咒站起身。

“你看，妈妈有这么多个呢。”

映入俊一郎眼底的画面是，十几个黑术师的身影，把墙壁旁那些椅子都坐满了。

“猜猜看，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如同她自己说的，根本看不出差别在哪。不管哪一个黑术师，看起来都像是本人。

俊一郎朝刚才跟自己对话的那位黑术师走去。

“你一开始看到的是我没错，但现在可就不一定啰。”

不过对方一开口嘲讽，他立刻就失去信心。

“一般来说，反而会故意离开一开始坐的那张椅子吧。”

“这就是骗小孩的把戏。”

俊一郎环顾四周大喊，发现一开始那位黑术师正右方的椅子上坐的那位黑术师，双眼瞄了他一下，但其他黑术师全都一直望向正面。

是她！

他在心中暗道，跑到那位黑术师面前。

“你输了。”

他边说边将符咒贴上面前的那个额头，却看见自己的右手插入对方头部的画面，背脊一阵发凉。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噗哧。哇啦哇啦。”

那群黑术师异口同声地嘲笑他。

“真不好意思，稍微捉弄了你一下。”

俊一郎努力想分辨究竟是哪一位黑术师在开口说话，但他实在是看不出来。不，就算他找出来了，那也可能只是黑术师的陷阱。

“你差不多该放弃了。”

“你一点胜算都没有。”

“过来妈妈身边吧。”

俊一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接着，在往前走的同时，认真看向每一位黑术师。

“你再看一万遍也看不出来的。”

“你绝对猜不到。”

“谁都看不透的。”

那群黑术师七嘴八舌地嘲讽他。

“还是你要每个人都贴符咒看看？”

“不过我会乖乖看你贴几个人呢？”

“在你猜到真正的我之前，我就对你施好咒了。”

一直不停用言语打击他。

“……”

但俊一郎只是沉默地在椅子前面徘徊。

然后──

“就是你。”

一开口的同时，就扬手将符咒贴上黑术师的额头。

“……为、为、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俊一郎目光锐利地望着黑术师。

“因为我是死相学侦探。”

“咦……？”

“在这之中，身上出现死相的只有你。”

框啷……整座塔开始晃动。

“啊啊啊啊……”

激烈又尖锐，几乎要令人神经崩溃的惨叫声炸裂开来，十几位黑术师再次变回一个人，急遽开始腐败，最终化为大量的尘土。

这就是黑术师的结局吗……？

俊一郎亲眼见证了这一刻，框啷框啷框啷……黑术师的塔开始崩塌。

剩下的，只有滚滚翻涌的粉尘。

第八卷 最后的案件 终章

神保町的产土大楼“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前面，亚弓满怀期待地敲门。

可是里头依然没有人回应。

……还没回来吗？

她从包包里掏出备用钥匙，熟练地开门。

哥哥之前明明说过，一星期后就会回来的。

她跟平常一样动手打扫事务所和里面的房间，心里不安地嘀咕……哥哥他们都去了十几天了。

他们是去了哪里，做些什么，亚弓自然不晓得，但她总感觉这一趟似乎非比寻常。

小俊喵也还没回来。

俊一郎出门后，第二天牠还乖乖待在事务所，第三天下午过来时，小俊就不见了。起初还以为牠是在附近玩，但后来似乎都没再回过事务所了。

等俊一郎回来后，要是知道小俊喵不见了……

不晓得会有多难过──亚弓在担心的同时，又觉得说不定他们在一块儿呢。

可是，那哥哥呢？

其实亚弓也想过要联系俊一郎的老家奈良那边，但又放弃了。因为他离开的隔天，有一个大纸箱以她为收件人寄到事务所来。

里面装的是俊一郎的外公，弦矢骏作数量众多的原稿。但写给她的那张信笺上只说，“万一大家没有回来，妳就把这些原稿念出来”，实在搞不懂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看完那封信后，亚弓隐约猜到这一趟出门的不只是哥哥跟俊一郎，俊一郎的外公外婆和新恒警部似乎也一起去了。光是得知这个消息，就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再等等看吧。

拜那封信所赐，她才能耐住性子。因此，当过了这么久还是没人回来后，她开始考虑来念弦矢骏作的原稿。

一方面也因为她忽然想起，俊一郎之前说过的一句奇特的话。

‘外公的原稿里面寄宿著言灵。’

令她忍不住期待，是不是只要念出声，就会发生什么奇迹呢？

那样一来……

应该就能再见到大家了吧。亚弓有这样的预感。

九月上旬一个酷热的下午，一个委托人拿著介绍信来到“弦矢俊一郎侦探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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